大哥在群里提议今年红包互免,我刚答应,我妈就私聊我:你嫂子刚订了辆新车......
01.
我妈是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私聊我的。
那会儿我刚把女儿换下来的睡衣叠好,厨房水池里还扣着两个没洗的碗。
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大哥群里又有人发了表情包。
点开,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你嫂子刚订了辆新车。
前面,大哥刚在群里提议:今年大家都别来回准备红包了,互相免了,省得麻烦。孩子们也都一样。
我刚回了一个好,我妈的消息就进来了。
隔了两分钟,她又说:你嫂子家里添这么大的东西,你这个做小姑子的,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吧。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厨房的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女儿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妈没说要多少,也没说什么时候给。
她总是这样,话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补。
我回:群里不是说互免吗?
她很快回过来:群里是群里的话,家里人心里要有数。你嫂子刚买车,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哥面子上也好看些。
我把那就按群里说的来打了出来,没发。
删掉。
又打:我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碗。
洗到第三个碗时,才发现手里一直拿着同一个。
赵成从书房出来,问我:谁找你?
我妈。
又让你周末回去吃饭?
不是。
我没接着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也没再问。
他这几年学会了不少,至少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追问只会让我更烦。
可他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大哥说互免,不是挺好吗?
我把碗里的泡沫冲干净。
我也觉得挺好。
这话说得轻,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从结婚以后,家里这些往来,大多是我在记。
谁家孩子过生日,谁家老人添东西,过年给谁准备什么,我都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赵成偶尔看见,会说一句你别太较真,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我也常常告诉自己,算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像门口那块旧抹布,哪里脏了都拿来擦一擦。
第二天早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女儿有没有起床,问完又说:你嫂子那辆车颜色挺好看的,灰蓝色。你哥说是她自己挑的。女人嘛,买个车也不容易,你别让她觉得咱们家冷淡。
妈,群里已经说互免了。
你怎么老拿群里说事。你哥是怕大家麻烦,才这么讲。你嫂子那边亲戚都准备了,你要是空着手,像什么话。
我在给女儿扎头发,皮筋绕了三圈,第四圈没绕上去。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妈安静了一下。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话说到了。
电话挂了。
女儿从镜子里看我:妈妈,你把我头发扎疼了。
我赶紧松开皮筋,说了句对不起。
她抿着嘴,没生气,自己把头发揉乱了。
中午吃饭时,我把这件事告诉赵成。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停在碗边。
要不就准备一点,别让妈难做。
群里都说免了。
那是大哥提的,又不是你妈提的。
所以要听谁的?
赵成没说话。
他把那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晚洗碗时,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虎口还有一道小口子。
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别跟你嫂子说是我提醒你的,她脸皮薄。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群。
家里人可以互相照顾,但不能总把一个人的懂事,当成全家的默认安排。
02.
我原本打算照我妈的意思,准备一个红包。
不是因为舍不得,也不是因为真的觉得嫂子买车就该收一份。
只是每次遇到这种事,我都怕自己一句话没接好,最后变成不懂事小气嫁出去就跟娘家生分了。
我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咱们家不讲这些。
可每次不讲这些的时候,最后都是我把这些补上。
下午,我去接女儿。
她在校门口说美术老师让带一张硬卡纸,明天要做小房子。
我带她去文具店挑颜色,她拿了两张,一张浅黄,一张粉蓝。
我说:拿一张就够了。
她把粉蓝那张放回去,手指还在上面摸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烦,脱口而出:想要就拿,别总看着又放回去。
说完自己先愣了。
女儿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又拿了一张粉蓝的。
回家的路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删掉了原先写好的那句话:给嫂子准备添车红包。
删完,手指停在那里。
我重新写:按群里的约定来。
晚上,大哥在群里发了一张车内照片。
方向盘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布巾,副驾驶放着一个纸袋。
大哥说:宁宁挑了半天,终于定了。
嫂子方宁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别发了,大家都说过不用准备东西。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松了一点。
大哥紧接着说:一家人,别客气。
我打字:恭喜嫂子,群里说好的互免,就不另外准备了。以后有需要搭把手,直接说。
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我妈很快私聊我: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大家都在群里,我觉得说清楚比较好。
你嫂子看了会多想。
她已经说不用准备了。
女人说不用,未必真不用。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教我,别人递来的东西不能空手接,别人说不用麻烦也不能真不麻烦。
那时候她是怕我在外面吃亏。
后来这套话到了家里,变成了谁开口谁有理,谁沉默谁负责。
我给我妈回:她如果真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妈没回。
赵成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还在看手机。
妈说你了?
说我把话说明白了。
你也别那么直接。大哥难得在群里提一次,大家和和气气的。
我没有不和气。
我知道。就是……你嫂子刚添东西,咱们完全不表示,也不太好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那你想表示什么?
赵成坐到床边,手里的毛巾搭在膝盖上。
我没说一定要表示。
可你每次都这么说。先说别让妈难做,再说别让大哥没面子,最后东西从哪里来,都是我去想。
赵成抬头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到这里。
我自己也有点后悔。
家里晚上很安静,隔壁水管响了一下,女儿在里屋咳了一声。
赵成说:你以前不是都能处理好吗?
以前能处理,不代表以后都要我处理。
他把毛巾叠了两下,又打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按群里的话做。
这次轮到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如果妈再找你呢?
我把床头柜上的书往里推了推,给手机腾出位置。
我会告诉她,我不私下另做一份。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没有发生什么。
灯还是亮着,窗帘还是歪的,赵成的毛巾也还搭在膝盖上。
可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再假装没发生。
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一次付出,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你会继续付出。
第二天早上,我妈没再提红包,只发来一句:你嫂子这人嘴上客气,心里其实记事。
我没回。
出门前,我把那张粉蓝色的硬卡纸塞进女儿书包。
她在门口找鞋,喊了我两声。
我答应着,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03.
我妈没有再提红包,家里却多了很多不经意。
周六早上,她发来语音,说楼下有人送了些东西,让我回去拿。
语气听着很平常,末尾却补了一句:你嫂子今天去提车,你要是有空,过去坐坐。
我说:我下午带孩子去上课。
她说:上课哪天不能去。你嫂子人生头一回买车,家里人都不露面,像什么样。
她只是买辆车。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你嫂子是外人吗?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的积木,女儿正把一只小熊塞进纸盒子里,塞不进去,又拿出来。
我没说她是外人。
那你过来。
下午再看吧。
我挂了电话。
赵成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我说话,没回头,只把一件蓝色衬衫抖了抖。
妈让你回去?
让我去看车。
那就去一趟。
你去吗?
我下午要去找大哥。
我转过身看他:你们不是一起去吗?
他让我帮忙看看车里的东西。
那挺好。
他说:你这语气……
我什么语气?
赵成把衣架挂上去,没说话。
我也没再问。
中午,我妈又发消息:别空手来,人家新车,添点喜气。
我盯着添点喜气四个字,去厨房打开柜子。
柜子里有一套一直没用的青瓷茶杯,是我结婚时买的,颜色有点旧了。
我拿出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给她回:我带一套茶杯过去。
我妈立刻打电话过来。
谁让你带茶杯了。
不是添喜气吗?
你嫂子家里什么没有。你准备个红包,轻省。
群里互免,红包就不准备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认死理。你哥前几年帮你接送孩子,哪次不是他跑前跑后。
我记得。
记得你还这样。
哥帮忙的时候,我也没空着手。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拿着抹布,擦客厅那张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桌边有一道浅浅的水印,我来回擦了好几次。
电话那头,我妈叹了口气。
你嫂子买车,首付都是她自己攒的。她本来不想让家里知道,还是你哥说,迟早要知道。你做小姑子的,给她一个面子,不是给你嫂子,是给你哥。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嫂子不想让家里知道?
她不是那个意思。女人嘛,怕人说她花钱大手大脚。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我给她面子?
我妈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电饭煲滴了一声,保温灯亮起来。
你这人,话怎么越来越多了。
以前我话少,您也没少安排。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抿了抿嘴。
不是不能说,是说得有点重。
我妈沉默了很久。
行了,你爱来不来。你嫂子那边,我去说。
我没接话,等她挂了电话。
下午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红包。
女儿说想看看车,我也想当面问问嫂子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忙。
人和人之间,很多话在手机上绕来绕去,像一根打结的鞋带,越拽越紧。
嫂子方宁在门口接我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捧着一盒刚买的糕点。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来就行,别带东西。
我说:带了茶杯,放你们家喝茶。
她笑了一下:家里茶杯多得很,你还记得我不喜欢太花的。
我说:你以前说过。
她接过纸袋,没往屋里放,反而压低声音:群里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哥……就是随口一说。
你不想互免?
我当然想。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我婆婆就要把谁家准备了什么说一遍,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你哥今年主动说免了,我还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
那妈为什么……
嫂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她没说完,大哥从里屋出来,问我:车的颜色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稳当。
我妈端着水果盘走过来,接话:她嫂子自己挑的,花了不少心思。小禾,你不是有话要跟你嫂子说吗?
我妈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递了一把刀。
我把手里的茶杯盒放到柜子上。
没什么。嫂子说群里互免,我觉得这样挺好。
大哥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妈马上说:你看她,又拿群里说事。
嫂子把一块苹果递给女儿:你吃这个,甜的。
女儿接过去,低头啃了一口。
我坐在沙发边,手指摸到茶杯盒的棱角。
那一刻我还是有点动摇,想着要不要私下给我妈一个面子,给嫂子发个红包,不在群里说,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念头只停了几秒。
我没有发。
回家路上,赵成问:今天怎么没给?
嫂子说不用。
妈呢?
妈说她会去说。
赵成沉默了半天:你别跟妈硬顶。
我没有硬顶。
那你总得留点余地。
余地我留了。茶杯都送了。
他看着窗外,没有再说。
晚上九点多,我妈又发来一句:你嫂子嘴上说不用,回头真有事,你别怪她没提醒。
我把那句话截图,发给赵成。
他回:别截图,怪难看的。
我说:我只是怕自己记错。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在意这个?
我回:以前我不在意,大家就都方便。现在我在意了,大家就说我变了。
屏幕那头很久没有动静。
能说出口的拒绝,才是真正留给彼此的余地。
04.
真正把话说到尽头,是在一周后的家庭饭桌上。
我妈提前两天就打电话来,说大哥一家周日过来吃饭,让我早点到,帮她择菜、摆碗、接孩子。
我说:我上午带女儿上课,中午直接过去。
她问:你嫂子提车,你总该给她准备点东西吧。
我带茶杯。
茶杯你还真带来了。
她喜欢素色的。
她喜欢什么不重要。你哥一家都来了,你作为妹妹,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
那人把纸袋一个个摞好,动作很慢。
我说:妈,群里已经说互免了。
你别再提群里。你哥今天会把钥匙拿出来给大家看,你当着一家人的面,什么都没有,你让他怎么想。
哥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让他自己说。
他是你哥,他怎么好意思说。
那就更不该让我替他说。
电话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我妈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把手机拿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的话都不听。
我靠在栏杆上,手指捏着衣角。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不肯把新铅笔给表弟,听过。
结婚后不愿意周末连续回家,听过。
生了孩子不想把婆家亲戚都请来吃饭,也听过。
它每次都能把我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差点就要说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我妈又说:你就准备一份,别让你哥难堪。你嫂子买车也不是为了炫耀,她是为了以后接送孩子方便。你侄子上学远,家里没有车,确实折腾。
我低头看见阳台角落里那盆薄荷,前几天忘了浇水,叶子有些蔫。
我拿起水壶,慢慢往里倒。
嫂子买车,是她和哥商量的事。
你这叫什么话。
我不私下准备。
你非要把家里弄得这么生分?
不是我把事情弄复杂了。是已经说好的事,又单独来要求我改。
我妈的声音低了些:一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已经说好。
我握着水壶,水从盆边流出来,落在地砖上。
那以后也别在群里说互免了。大家都别说,谁想准备就准备。这样谁都不用猜。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如果大哥觉得互免不合适,他可以在群里重新说。大家一起商量。我不会私下再做一份,也不会用我的名义替别人表态。
我妈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都是你吃亏?
这句话落下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壶滴水。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当然有过这种时候。
给侄子准备东西时,心里嘀咕过为什么总是我记得。
逢年过节收拾一堆杂事时,也在心里骂过赵成只会说都行。
有一次我妈让我帮大哥垫着买一台旧电脑,我嘴上答应,转身就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以后谁的事谁自己管。
那句话写完,我盯着看了两天,最后删掉了。
我不是没有怨,只是每次怨到嘴边,就觉得自己太计较。
我说:我不是觉得吃亏。我只是以后不想再靠猜别人想要什么过日子。
我妈的声音发紧:你嫂子会觉得你针对她。
她如果这样觉得,我可以当面跟她说。我没有针对她。
你哥呢?
哥也可以当面跟我说。
那我呢?
我看着那盆薄荷。
叶尖垂着,水却已经够了。
妈,您也可以直接说。但我听不听,要看事情是不是合适。
这句话说完,我把水壶放在窗台上。
我妈没有骂我,只说:行,你有本事了。
我说:不是本事。是这次我不答应。
她挂了电话。
中午到家时,赵成正在门口换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弯腰把女儿的鞋摆正。
饭桌上,大哥一家果然来了。
嫂子带了两盒糕点,放下就说:别嫌弃,路上顺手买的。
我妈看了看我,没说话。
大哥吃了两口菜,忽然问:小禾,你妈是不是跟你说添车的事了?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我抬头:说过。
大哥脸色有点尴尬:她让你准备?
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妈夹了一块鱼,低头挑刺:我就随口说说。
嫂子把鱼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她没让你准备,是我妈……算了,别说这个。
大哥放下筷子:我提互免,就是不想再让大家费心。车是宁宁自己存下来的,她也不想收谁的东西。
我妈抬头看他。
你说这个干什么。
妈,这事本来就该说清楚。
赵成一直没动筷子。
这时他把手边的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是我上周送来的那只,嫂子已经拿出来用了。
他说:小禾说得对,按群里的来。
声音不大。
我妈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低头盛汤,没再说话。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
嫂子进来帮我擦桌子,擦了两下,她忽然说:你别怪我妈,她就是怕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知道。
她年轻时,家里什么都靠她撑着。别人送一根葱,她都要记着还回去。她觉得欠着人,日子就不安稳。
我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那她也不能让别人替她安稳。
嫂子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可以照顾家人的情绪,但不再拿自己的安稳,去填别人不肯说清楚的空缺。
05.
那顿饭以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我妈没有找我,大哥也没在群里说什么。
嫂子偶尔发孩子的照片,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画面,侄子趴在桌边写字,旁边放着削了一半的铅笔。
她没有再提车。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周三晚上,赵成回家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旁,没急着换鞋。
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旧木盒。
木盒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里面放着几张纸,还有一串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布兔子,我认得,是我女儿小时候玩过的。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把纸展开。
第一张是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记着几样东西:小禾家里缺的餐盘,女儿上学要用的水壶,赵成说过想换的窗帘杆。
每一项后面没有别的,只写了日期。
第二张,是嫂子方宁写的。
今年谁都别准备。小禾这些年给妈添了不少东西,妈总说是自己买的。别再让她一个人往里填。
我手里的纸垂了下去。
赵成在旁边说:妈没让我看,是她收拾柜子时自己拿出来的。大哥也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估计一直知道。
我没说话。
木盒最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的购物小票。
不是红包,也不是转账记录。
是我以前给我妈买的电饭锅、保温壶、窗帘,还有我女儿小时候不用的几件外套。
我妈把这些都留着。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成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转了转:这串钥匙是大哥给妈配的。以后她去买菜、拿东西,都让大哥自己去。妈说你不用再记了。
她说的?
嗯。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说怕你听见以后,又觉得她在跟你算账。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还知道我会这么想。
赵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你做这些,是因为你愿意。你不说,我就当没看见。其实不是没看见,是觉得家里总要有个人管。
现在呢?
现在我来管一半。
他说得很笨,像临时想出来的。
可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他列的东西,母亲那边的水电、日常采买、逢年过节的安排,字写得很大,一行一行挤在一起。
最下面还有一句:谁提出谁负责,大家提前说。
我看了几秒,把纸推回去。
你写得像开会纪要。
我怕说不清。
那你先说。
他抿了抿嘴。
以后我妈那边的事,先找我。你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说不。大哥那边的事,按群里说的来。你不用替我出面,也不用替我妈圆话。
我低头抠着木盒上那块掉漆的地方。
你早这么说,我能少生很多闷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前还说,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我那时候觉得分清楚了,就显得不亲。
现在呢?
赵成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
现在觉得不分清楚,最后总有人偷偷生气。
第二天午后,我妈打电话来。
她先问我木盒看到了没有。
我说看到了。
她在那头说:那几张东西你别留着,占地方就扔了。
为什么记这些?
我记性不好,怕忘。
您还记得我给您换过窗帘。
那窗帘颜色难看,后来不是换了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
你小时候总把好东西让给你哥。后来你结婚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娘家只会找你。可你每次都抢着做,我说不用,你又说顺手。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插话。
这次车的事,是我多嘴。宁宁根本没想收。她还跟我说,别让你准备。我当时就是觉得,她买了车,家里总得有点动静,不然别人会说你哥没本事。
妈,大哥有本事没本事,不靠我给不给东西来证明。
我知道。
她说完,又问:那茶杯她用得还顺手吗?
用了。她说不花。
她以前就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我记得。
电话那边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
你下次回来,把那套茶杯剩下的也带来。家里那几个都磕了。
好。
不是让你送礼。
我知道,是家里缺杯子。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不自然。
晚上,嫂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新车后排放着两个儿童安全坐垫,旁边是折叠伞和一包纸巾。
她说:以后接孩子方便些。车里还缺几个杯子,谁家有不用的给我两个。
我妈回:你小姑家那套正好。
我看着屏幕,没急着回。
赵成从厨房探出头:家里那套茶杯可以拿过去。
我说:我知道。
嫂子又发了一句:别专门买,旧的就行。
我在群里回:周末带过去,都是家里用过的。
大哥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妈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私聊我:这样就好。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阳台收衣服。
那只旧木盒还在桌上,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纸边。
我伸手把它合上,没有锁。
关系不是靠谁一直多做一点维持的,能把话摊开,彼此才不用猜着过日子。
06.
周末,我把那套茶杯装进布袋,准备带去我妈家。
女儿在旁边挑她要带的绘画本,挑了三本,又放回两本,只留下那本画了一半的小房子。
赵成在门口换鞋,问我:要不要我拿?
不用,不重。
你妈说中午别做饭,过去吃面。
她什么时候学会提前说了?
昨天。
我把布袋挂在手臂上,顺手检查了一遍女儿的水壶。
水壶盖子没拧紧,我又拧了一圈。
到我妈家时,大哥一家已经到了。
嫂子坐在窗边削苹果,侄子趴在地毯上拼积木。
那辆新车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布兔子晃来晃去,和木盒里那串很像,只是颜色更鲜亮一些。
我妈看见我手里的布袋,先说:不是让你别买东西吗?
没买,家里多出来的。
嫂子赶紧接过去:正好,我家那套有两个杯口磕了。
她打开看了看,挑出两个放到厨房,其余的没有收起来,直接摆在客厅的小柜上。
大哥问我:下午要不要去看看车?
我还没回答,我妈先说:她忙着呢,哪有空。
嫂子笑着说:不用看,车就停楼下,谁想看自己去。
大哥拿起钥匙,带侄子出门。
侄子一边穿鞋一边喊:小姑,车里有我的小书架。
我跟着下楼看了一眼。
车后排确实放着一个窄窄的折叠架,里面塞满了孩子的书和画笔。
副驾驶的纸袋里,是几只没拆封的杯子,和我带来的那套放在一起,颜色都很朴素。
大哥说:宁宁说别买,她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了嫂子一眼。
她把手搭在车门上,说:我是不想让大家再围着这事转。车买了就是买了,日子还照常过。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苹果皮,没接话。
回到楼上,她忽然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这是你哥重新配的。我以后去菜市场、去你舅舅家,找他。
我没有接:您拿着吧。
我有一串。
那这一串给哥。
他说他那儿还有。
我妈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你别再往回推了,拿着也不是让你干活。以后你来吃饭,门打不开了再用。
我看着那只布兔子,线头已经有点松。
这是女儿小时候的?
她三岁那年,你带她来住了几天。她把兔子扯下来,我重新缝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忙着给她找鞋。她把一只鞋塞进了米缸。
我笑了一下:她小时候确实什么都往里面放。
我妈也笑了,随后又低头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皮断了两次。
午饭是面条,里面放了青菜和鸡蛋。
大哥把碗端到我面前,说:妈说以后家里的事先跟我说,别让你一个人记。
我说: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就写下来。
嫂子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已经买了一个本子,第一页写的就是‘别让小禾最后知道’。
大哥耳朵有点红:我那是怕忘。
你以前也怕忘,怎么没见你写。
以前不是有你嘛。
这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妈把一小碟醋推到我这边:你不是爱吃酸的。
现在也爱。
那就多放点。
我舀了一勺醋,倒进碗里。
女儿在旁边说她不要酸,我又给她换了一个小碗,重新挑面。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嫂子照旧进来擦桌子。
我说:你去歇会儿吧。
她说:没事,擦两下就行。
我们谁也没提那次红包的事。
大哥在客厅教侄子把书架折起来,折了半天没折好。
赵成蹲在旁边帮忙,三个人围着一个小架子,反复研究卡扣在哪儿。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问我:晚上留下来吗?
我说:不留,女儿明天要早起。
那把面带一盒回去,晚上热热。
好。
她把一只保鲜盒递给我,盖子没扣紧,又拿过来重新按了一遍。
出门时,赵成拎着面,我拿着女儿的书包。
嫂子送到电梯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贴。
给孩子的,贴在水壶上。她不是喜欢蓝色吗?
女儿接过去,问:是小房子吗?
是小房子。
电梯门开了又合。
回到家,我把面放进冰箱,女儿坐在地毯上贴布贴。
她贴歪了,撕下来,又重新贴,最后还是有一点斜。
我没有帮她。
赵成在厨房找碗,喊我:小禾,面要不要分出来?
你分吧,别压太满。
我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抽屉。
最后剩下一只女儿的小袜子,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只。
我在沙发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只积木。
袜子还没找到。
我不是不愿意给家里添一双筷子,只是不想再被默认,所有缺口都该由我补上。
夜里,女儿的水壶放在床头,蓝色小房子贴得有些歪。
我关了客厅的灯,顺手把那只没找到的袜子放进洗衣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