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万美元,在一九七八年的十堰二汽,不是一笔采购款,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命门。那年,山沟里的厂房已经盖好,设备也装上一批,工人们在机床前绕着转,图纸摊在车间办公室的桌上。
他不是旁观者。一九五一年,二十三岁的陈祖涛从苏联回国,后来带着周总理的介绍信再赴苏联,参与一汽的筹建与设计。他常说一句话:“我是一汽的第一名职工。”这话听着像荣誉,其实是沉甸甸的担子。
在长春,发动机车间一响,年轻工程师才知道汽车不是拧几个零件那么简单。一辆卡车背后,是钢板、机床、热处理、冲压、总装、检验,是一整套工业体系。一九五六年七月,第一辆解放牌汽车下线,算是破了零。可短板也露出。
苏联援建给中国打下基底,可一些材料和设备,苏联自己也不能全包。陈祖涛跟着厂长姚宾外出采购,去找那些国内一时做不出、苏联也供不上的东西。这时他已经看懂了一件事:闭门硬熬,可以磨出意志,却磨不出所有精密设备。
到二汽,难处换了一个样子。一九六五年,国家决定组建第二汽车制造厂,陈祖涛进入二汽五人领导小组,后来任总工程师。十堰不是现成工业城,秦巴山之间,路要修,水电要接,厂房要盖,人也要安顿。
一九六九年十月,来自全国三十多家工厂、设计院和建筑单位的建设者,还有湖北各地民工,汇集到十堰周围的工地上。山沟里开始长出一座汽车城。二汽采用“包建”的办法,二十多家专业厂由一汽、南汽、北汽以及上海、武汉等地三十多家工厂分头负责,从设计、安装、生产准备、人员培训到设备调试,都有人“包”下来。这办法很硬,也很土。它能把当时能调动的力量拧到一起,却不能凭空变出世界先进机床。
一九七五年,二汽形成二点五吨越野车生产能力。一九七八年七月,东风五吨载重汽车也形成生产能力。纸面上,二汽像是能跑了。车间里,问题却卡在最细处。最伤脑筋的是精加工设备。零件精度上不去,配合就不稳;配合不稳,质量就晃;质量一晃,批量生产就带病上路。
陈祖涛把问题摊开,不绕弯。国内一时造不出这些关键设备,就要买国外先进设备。有人问,大概要多少外汇。他估了一下:四千万到五千万美元。这不是小数。一九七八年,中国外汇储备按年鉴口径只有一点六七亿美元,五千万美元,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的三成。
一边是山沟里的二汽,一边是国家手里不宽裕的外汇。这笔钱批下去,买不回来口号,只能买回一台台机器。二汽拿这笔外汇,到德国、日本采购急需设备,其中包括自动锻压机生产线。那类设备,当时世界上能拿得出来的国家不多。
机器进了十堰,钢料进线,锻件出来,精度、效率、稳定性,一点一点把前面十多年攒下的厂房和人员接上了。这才叫生产力接上了。同一年,二汽正式批量生产,当年生产汽车五千辆。往后几年,产量开始往上爬。
一九八七年,二汽年产量突破十万辆,成了国内第一家年产汽车超过十万辆的厂。这里有中国工人的苦干,有老厂包建新厂的组织能力,也有那批花外汇买回来的关键设备。少了哪一块,都接不成链。
陈祖涛后来谈汽车工业,最怕把“自力更生”说成关门苦熬。他在二汽干过,知道一座大厂不是一句豪言托起来的。研究中心要建,专业厂要建,设备制造、组合机床、冲模、工具都要有人做。可该引进的,也要引进。引进不是认输,它是把缺的台阶补上,再往上走。
一九八一年以后,陈祖涛参加筹建中国汽车工业公司,后来任总工程师、总经理。那时中国汽车工业又面对轿车、合资、技术路线的新问题。他还在说汽车。老汽车人说话,常常不漂亮,却压得住车间里的噪声。
二〇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陈祖涛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四岁。晚年有人到他家,客厅角落放着父亲陈昌浩的铜像,陈祖涛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慢慢坐到沙发上,还是谈着汽车。
那座十堰山沟里的工厂,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但那五千万美元买回来的教训,仍在中国汽车工业的老账本里。这笔钱的教训,仍在中国汽车工业的老账本里,等着下一个抉择的人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