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辆灰色旧车停在静安里小区门口,车头朝外,钥匙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丈夫周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车资料。他没有催我,只把资料往车顶上放了放,纸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行字。
“今天签,明天就能提车。”
我看着那辆陪了我们十一年的旧车,车门边掉了一小块漆,后排座椅上还放着儿子的跳绳,副驾驶脚垫下面压着一只干掉的橘子皮。
“卖了吧。”我说。
周启抬眼看我。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他说:“车况没问题。”
“就是因为没问题,才更应该趁早卖。”
他没接话,伸手把资料收起来。
我穿着米白色大衣,头发盘得很紧,耳朵上戴着一对小珍珠。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换了三次口红。周启说旧车费油,说停车麻烦,说孩子再大一点,后排挤得慌。
我都记着。
小区里有人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我把车门上的灰擦掉,擦了两下,才发现那不是灰,是掉漆留下的底色。
周启说:“你不用在别人面前装。”
“我装什么?”
“装得很无所谓。”
我把手收回来,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
这辆车是我结婚时买的。那时周启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讲话会停顿,会把好的那块排骨夹给我。车也是旧的,前任车主是我舅舅,里程表换过一次,车门总有一点关不严。
我那时候嫌它难看。
周启说,能开就行。
后来我们用它接孩子,接老人,搬过盆栽,拉过一张折叠床。孩子发烧那晚,我坐在后排抱着他,周启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车里的空调坏过,雨刷换过,车顶被落下的花盆砸出一个浅坑。
这些我都没跟周启说。
不是舍不得车。
我只是不能接受,日子到了要被一张表格重新估价的地步。
周启拉开驾驶座车门,里面掉出一张停车卡。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旧车再费油,”他说,“只要不是车况上的问题,千万别轻易卖掉。我表弟卖了,想换辆省油的,可新车刚开半年就连修三次,花费比油钱还多。”
我看着他。
这句话,是我表弟陈放说过的。
周启不认识陈放,更不可能记得原话。
“谁跟你说的?”
他拿着停车卡,没抬头。
“你表弟。”
“他只在家庭群里说过一次。”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我家群了?”
周启把卡插进车里的小盒子,里面有几枚硬币,一颗纽扣,一根已经弯掉的发夹。
“你手机放桌上,弹出来的。”
“你还看了什么?”
“没看。”
他说得太快。
我把车门关上,车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周启站在车旁,资料夹在腋下,像一个等我签字的人。
我忽然不想在小区门口继续问。
“晚上回家再说。”
“好。”
他答得很轻。
我先往楼里走,走到电梯口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站在旧车旁边,手放在车顶那个浅浅的凹痕上,停了很久。
02
晚上回家,周启没有再提车。
他把买回来的青菜放进厨房,顺手把塑料袋里的葱根掐掉,掐完又捡回来,放在水池边。
他一直有这个毛病。
做事做到一半,会把没用的东西留下来。废电池、断掉的鞋带、装过药的纸盒。家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些东西。找不到时他会烦,找到时又说没用。
我在客厅拆儿子的校服包装。
周启问:“你晚上吃面吗?”
“不吃。”
“那煮粥?”
“随便。”
“什么叫随便?”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碗。
“妈下午打电话了。”
我没抬头。
“她说那辆车留着也没用。她看见你今天在楼下擦车。”
“她看见得真清楚。”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
周启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沾着一点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她说,你最近挺在意别人怎么看。”
我把校服包装纸折成一条。
“你妈说得对。”
“你别这样。”
“我哪样?”
“说话像在开会。”
我抬头看他:“我做了十年人事,不开会还能干什么?”
他想笑,没笑出来。
我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我关小了,又重新打开。
周启靠在门边。
“新车不是为了别人看。”
“那是为了什么?”
“安全,方便,省心。”
“车况没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换?”
他沉默。
厨房里只有水声,锅盖轻轻颤了一下。
我把手擦干,转身看他。
“是因为那辆车太旧,还是因为我太旧?”
“你别扯到自己身上。”
“你刚才说我在意别人怎么看。”
“我说车。”
“你们说车的时候,眼睛都在看我。”
他把脸偏到一边。
这是周启的另一个习惯。说不过时就看窗外,像窗外有一条能帮他把话接下去的路。
我走到客厅,把桌上的新车资料拿起来。
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周启的字。
“旧车处理,钥匙,备用钥匙,车内物品清空。”
车内物品清空。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慢慢捏住纸边。
“谁写的?”
“我。”
“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
“资料都准备好了,还没有?”
“我只是先了解。”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每次说先了解,最后都会变成已经安排。”
周启坐下,低头揉眉心。
“那辆车你开得少。”
“我每天送孩子。”
“我可以送。”
“你早上七点半上班。”
“可以请假。”
“你请过一次假,后来把我的会议记录拿去改了。”
“那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你想照顾我,又不想承担照顾我的麻烦。”
他说:“你到底在说车,还是在说我?”
我把资料合上。
“你觉得呢?”
周启看了我几秒,突然说:“人不是车。”
“我知道。”
“旧了可以换。”
“我也知道。”
“你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那你别把我放在车里一起处理。”
他张了张嘴。
厨房的粥溢出来,白沫顺着锅边往下流。周启起身关火,没戴手套,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先去擦灶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拿抹布反复擦同一块地方。
“周启。”我说。
“嗯。”
“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别人了?”
他的动作停了。
“没有。”
“那你怕我问什么?”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灶台边。
“我怕你问了以后,不肯让我做一个好丈夫。”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忽然安静。
我没有立刻回应。
周启自己也像后悔了,伸手去揭锅盖。
我说:“好丈夫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提前替别人决定。”
他看着我。
我把新车资料塞回文件袋,封口压平。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有人想离开,是有人替你决定,你应该留下什么。”
周启没有反驳。
那晚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两次,他都没有拿。
我看见了。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我们谁都没有问。
03
第二天早上,周启把旧车送去检查。
他说只是例行检查,免得我以后埋怨他。
我说:“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以后。”
他说:“你看,你又来了。”
我没有继续。
中午我在单位吃饭,陈放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姐,你家那辆车还开呢。旧车再费油,只要不是车况上的问题,千万别轻易卖掉。我卖了,想换辆省油的,结果新车半年修了三次,差点把我气得搬家。”
我听完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你别告诉姑妈我还在用她送的保温杯,我怕她笑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陈放的保温杯,是我妈去世前送他的。杯盖摔裂了,他还用胶带缠着。
晚上回家,周启把检查报告放在餐桌上。
“底盘没问题,发动机也没问题。”
“那就不卖。”
“可是——”
“可是费油。”
“是。”
“那就费。”
他拉开椅子坐下。
“你知道现在养一辆旧车有多麻烦吗?”
“知道。”
“你不知道。”
“你说。”
“每次保养都要找地方,每次坏一点都要担心突然出大问题。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家里有三个人。”
“那你就不能只考虑自己舍不得不舍得?”
这句话说完,他似乎也觉得重了。
我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喝汤。”
“我不喝。”
“你不是说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周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
儿子周禾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咔咔响。他抬起头问:“旧车要卖掉吗?”
我说:“不知道。”
周启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周禾又低下头。
我突然问:“你们单位那个女同事,最近还坐我们的车吗?”
周启的勺子碰到碗沿。
“谁?”
“你不用这么快否认。上星期我在车后座发现一根长头发。”
“车上坐过很多人。”
“女的。”
“你也有头发。”
“我头发短。”
“那就是别人的。”
“谁?”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还问我?”
周禾停下笔,看看我,又看看他。
周启把勺子放下。
“你怀疑我?”
“我问你。”
“问法不像。”
“那应该怎么问?周先生,请问您在工作期间有没有使用家庭车辆搭载女性同事,并在回家后保持沉默?”
他扯了一下嘴角。
“你自己也觉得可笑。”
“我笑了吗?”
他不说话。
我把那根头发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其实我已经留了三天。它缠在后排安全带上,我没有扔。
周启伸手要拿,我按住。
“你看清楚。”
“看什么?”
“你紧张什么?”
他收回手,盯着那根头发。
“她是梁岚。”
这个名字我听过。周启所在的启衡设计室里,负责项目沟通的女人。三十多岁,讲话利落,穿衣服很有分寸。去年他们部门聚餐,她坐在我旁边,吃饭时一直把香菜挑出来放到周启碗里。
那天她说:“周哥不吃香菜,您不知道吗?”
我说:“他以前吃。”
周启低头喝水,没有解释。
我问:“她坐过几次?”
“两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需要向你报备每个同事?”
“不需要。”
“那你问什么?”
“因为你撒过谎。”
“我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说车送去洗了,其实是开去接她。”
周启看着我。
“她父亲住在南桥那边,晚上没有车。”
我笑了。
“你挺热心。”
“她手骨折了,不能开。”
“她只是手骨折,不是失去腿。”
“你非要把每件事都说得这么难听?”
“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做得这么体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周禾在旁边轻声说:“爸爸,你坐。”
周启又坐下。
他低头看那根头发,伸手拿纸巾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我没什么。”
“我没问你有没有。”
“你眼睛里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桌上的碗筷一只只收进厨房。
“那辆车呢?你把它卖掉,是不是也因为她?”
“你疯了。”
“她坐过两次,你就准备换车。你们单位的人知道你家车旧,还是她说过什么?”
“没有。”
“她说你开一辆破车很丢人?”
“她没说。”
“她说我看起来不像能配得上你?”
“她也没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周启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声说:“她借过我一把伞。”
我停下。
“什么?”
“没什么。”
“你说清楚。”
“我说没什么。”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底,声音太大,周启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也可能我听清了,不想听。
“一个人开始反复解释的时候,最先被解释掉的,通常不是事情,是他自己。”
那晚我把旧车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摆在客厅地上。
半瓶矿泉水,一条儿童围巾,三张过期停车卡,一本皱巴巴的旧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我没打开。
周启从门口看见,脸色变了。
他问:“你找什么?”
我说:“找车里有没有属于别人的东西。”
他没有进来。
04
第二天凌晨,周启接到电话。
他坐起来时没有开灯,只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吗?”
“我过去。”
我睁着眼睛,没动。
他穿衣服时,裤子口袋里掉出一把小钥匙。钥匙撞在地板上,响了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放进掌心。
我问:“去哪儿?”
“单位。”
“这个点?”
“梁岚她父亲出事了。”
我坐起来。
“坐什么车?”
他停了一下。
“旧车。”
“新车呢?”
“还没提。”
他说完,拿起外套。
我下床,跟在他后面。
“我也去。”
“不用。”
“我想看看她父亲。”
“你去不合适。”
“我作为家属去,不合适。她坐我们家的车合适?”
周启转身看我。
我没有化妆,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那件衣服穿了七年,袖口洗得发白。我本来想换衣服,没换。
“你非要这样吗?”他说。
“你告诉我,应该哪样。”
“别跟着。”
“那你别去。”
他低下头,手指捏住钥匙。
“她父亲摔倒了,没人送。”
“让救护车送。”
“已经送到静河医院了。”
“那你去做什么?”
“她一个人。”
我看着他。
“她一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启嘴唇动了动。
“她以前帮过我。”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我现在问。”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又开始穿鞋。
我蹲下,把他的鞋带重新系紧。左边系好,右边散着。我拉得太用力,鞋带抽在他手背上。
“你不说,我就跟去。”
“随你。”
“周启。”
“我说随你。”
门开了。
他先走出去,我站在玄关,突然看见鞋柜最下面放着一双旧棉鞋。鞋面上有一小块蓝色线头,是我妈去世前给他缝的。周启一直没扔,说冬天能穿。
我拿起外套,跟他下楼。
旧车停在路灯下面。周启拉开车门,先把副驾驶上的资料袋拿到后排。我看见他手指在资料袋上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检查报告。”
“放后面做什么?”
“碍事。”
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的。像某种洗衣液,甜得发腻。
周启发动车。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
“她坐副驾驶?”
“坐过。”
“几次?”
“我说过,两次。”
“她用过我的围巾?”
后排那条儿童围巾被人叠得很整齐。原本是我随手塞进去的。
周启抿了抿嘴。
“她冷。”
“你给她拿的?”
“她自己拿的。”
“她知道那是我给孩子的?”
“我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
车开出小区。
我伸手把车载收音机关掉。里面正在播一档深夜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个女人不肯离婚的故事,声音软得让人厌烦。
周启说:“你可以不去。”
“我已经上车了。”
“我不是怕她。”
“我也没说你怕她。”
“你觉得我和她有事。”
“你没有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去?”
“我不想让她看见你这样。”
我转过脸。
“我哪样?”
“像个审问犯人的人。”
“我本来就是做人事的。”
“你别把家里也当面试现场。”
“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猛地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口,前面没有车,红灯还剩四十多秒。
他看着我。
“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怎么听着像岗位名称?”
他闭了闭眼。
我伸手去开车门。
“我自己打车。”
“别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
“我是说,不想让你被她看见。”
“有什么区别?”
周启一把抓住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
“她父亲根本没摔倒。”
我没有说话。
“她打电话,是让我过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了,必须我去。”
“你就去了。”
“我答应过她。”
“你答应她什么?”
红灯变绿,后面有车按了一下喇叭。
周启没有开。
我又问:“你答应她什么?”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周启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又响。
我说:“接。”
他不动。
我伸手拿过手机,按下接听,放到他耳边。
梁岚的声音传出来,干涩,像一夜没睡。
“周哥,你到了吗?那本相册不能再放你车里了。你帮我交给她吧。你别说是我拿出来的,她会以为我——”
周启夺过手机,按断。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拿后排那本皱巴巴的相册。
周启说:“别看。”
我把相册打开。
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张折起来的纸。第一张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我妈的。
周启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缩,纸张散了一地。
“你让我看。”
“现在不合适。”
“你们替我保管了十一年,还要挑合适的时候?”
“不是保管。”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
我开始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叠好。车停在路口,后面的车又按了喇叭,周启没有理。
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车的雨刷是不是该换了?”
周启看着我。
我继续整理纸。
“刮得不干净。”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
“我没卖车。”
我抬头。
“什么?”
“我没有联系车商。”
“那资料呢?”
“是假的。”
“检查报告呢?”
“真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着前方,声音低下来。
“把车过到你名下。”
我手里的纸停住。
他又说:“但你先别急着骂。”
我没骂。
我只是把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重新折了一遍,折痕没有对齐。我折开,再折。
周启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在我手边。
“这把是备用钥匙。”
“梁岚为什么有?”
“她没有。”
“电话里说相册。”
“相册是她母亲整理的,她托我带回来。”
“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怕你误会。”
我笑了一下。
“她倒是很了解我。”
周启抬头看我。
“她母亲是你妈的朋友。”
“我妈没有这样的朋友。”
“有,只是你不知道。”
“你们认识多久?”
“比我们早。”
“所以你们一起瞒了我十一年。”
他没有辩解。
我把所有纸都收好,放回相册里。
车里的香味忽然变得明显。周启伸手从门侧拿出一只布袋,里面是一块旧车坐垫,还有几包干燥的橘子皮。
“香味是这个。”他说。
我没接。
他把布袋放在中控台上。
“你以为别人要抢走的是你的生活,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把你不肯承认的那部分,替你收了起来。”
周启重新发动车。
这一次,他没有问我还去不去。
我也没有下车。
05
梁岚住在云栖路一栋旧楼里。
她开门时穿着一件宽大的灰毛衣,头发夹在耳后,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她看见我,先看周启,再看我手里的相册。
“还是让你看见了。”
她说。
我走进去,没有换鞋。
客厅里摆着几盆快要枯掉的绿萝,茶几上有两只杯子,一只杯口缺了个小口。
“你母亲认识我妈?”
“认识。”
“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妈没告诉你。”
“周启也没告诉我。”
“他答应过你妈。”
我转头看周启。
“答应什么?”
周启把门关上,没有坐。
梁岚去厨房倒水。她拿了三只杯子,最后只放了两只在桌上。
“你妈走之前,托我母亲照看一件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这套房子的钥匙,还有那辆车。”
我看着她。
“这房子?”
“不是这套。是你们以前住的那套旧房。”
我没有说话。
我们结婚后住过一套很小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后来孩子出生,搬到了静安里。旧房一直空着,周启说房门锁坏了,里面堆满杂物。
我以为那只是他懒得收拾。
梁岚说:“你母亲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说你要强,知道以后不会住,也不会拿。”
我笑了。
“她还挺了解我。”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摔倒了先看裙子有没有脏。”
“她说过?”
“说过很多次。”
周启终于开口:“你妈留下了一封信,还有房子的钥匙。她让我等你愿意回去的时候再给你。”
“我什么时候愿意?”
“我不知道。”
“所以你就一直不说?”
“我问过你几次。”
“什么时候?”
“你刚怀孕那年。我问你,要不要回老房子看看。你说那里又小又旧,别提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记得。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吐得厉害,衣服上沾了汤汁。周启说起旧房,我让他闭嘴。后来他再也没提。
梁岚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取出一张信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你妈没写完。”她说。
我接过来。
上面只有几句话。
“乔乔,车可以旧,门可以窄。你别为了让别人看见你过得好,就把自己真正住过的地方清空。周启知道钥匙在哪里。他若不肯说,你就自己去找。”
我看完,把信折起来。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那时候病得很快。”梁岚说。
她没有说更多。
这句话不漂亮,也不完整。她说完后,低头抠杯子上的缺口,指甲卡进去,弄出一点白痕。
我忽然没那么想恨她了。
周启靠着墙,脸色很难看。
“她母亲临走前,也托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梁岚说,“我一直没敢。后来她去世,我更不敢。”
“为什么?”
“你会以为我拿这个接近你丈夫。”
她说得很平静。
“你确实坐过我的车。”
“我没有车。”
“你可以打车。”
“我父亲晚上听不见电话,住的地方也偏。周启顺路。”
“他不顺路。”
“我知道。”
周启说:“别说了。”
梁岚看着他。
“你欠她的,不是沉默。”
“我知道。”
“你还欠我母亲一个交代。”
周启低头。
我问:“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
梁岚笑了一下,笑得不体面,嘴角歪着。
“如果有,我不会把相册还给你。”
“这不代表什么。”
“代表我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上挂着一只旧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乔”。
我摸到那块木牌时,周启说:“这是你妈给我的。”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我怕你不要。”
“你凭什么替我判断?”
“因为你每次说不要的时候,是真的不要。”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过一双红鞋,我嫌鞋带不好看,穿了一天就扔进柜子。后来她生病,问我想不想要那双鞋,我说不要。她笑着说,好,那就不要。
周启大概听过这个故事。
他什么都听过,却没有什么都告诉我。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车也过到我名下?”
“嗯。”
“你是不是准备在我签字以后,再把这些拿出来?”
“没有。”
“那你前几天为什么装作要卖?”
“因为我想知道,你舍不得的是车,还是那段日子。”
我看着他。
“你用这种办法试我?”
“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也放进去。”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梁岚从厨房拿出那只缺口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水。她喝水时,杯口硌到嘴唇,她皱了一下眉,还是喝完了。
“车你们别卖。”她说,“那车我坐过,方向盘右边有一道划痕,是你妈留下的。”
我问:“她怎么留下的?”
“她学开车那次,撞了墙。你妈说,她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事,就是学不会倒车。”
周启低声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梁岚看着我们,突然说:“你们别在我家吵。杯子少一个,我还得洗。”
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出门时,周启问:“回家吗?”
我说:“去旧房。”
他说:“现在?”
“现在。”
旧房门锁确实坏了。钥匙转了两圈,门才开。
里面没有灰尘想象中那么多。周启来过,扫过地,换过灯泡。窗边放着一盆薄荷,叶子蔫了几片,土却是湿的。
我走到墙边,发现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身高刻痕。
第一道,是儿子六岁。
第二道,是我三十二岁时,站在那里替他比身高。
第三道,是周启的字。
“乔乔,别站太直。”
我伸手摸了一下。
周启在身后说:“你那天穿高跟鞋。”
“你还记得?”
“记得。”
“你什么都记得。”
“不是都说。”
我没有回头。
厨房柜子里有一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发票、几枚旧纽扣、一把旧车钥匙,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停车卡。
停车卡背面写着日期。
是我妈去世前一天。
周启说:“她让我把车开回去。她说,怕你以后不肯来。”
我把停车卡放回铁盒。
“她真麻烦。”
“嗯。”
“你也是。”
“嗯。”
他答得很快。
我把钥匙递给他一把。
“备用的你拿着。”
周启接过。
“主钥匙呢?”
“我拿着。”
他点头。
没有谁道歉,也没有谁拥抱谁。我们一起把窗台上的薄荷搬到门口,周启嫌花盆太重,走两步就换手。
我说:“你可以承认自己搬不动。”
他说:“我没说搬得动。”
“人不是因为被留下才有归属感,是有人把钥匙递给你时,承认这里一直有你的位置。”
06
旧车没有卖。
周启把新车资料放进书房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原本放着儿子的画和几条用不上的数据线。过了两天,他又拿出来,撕碎了,碎片没有扔,先放进了厨房垃圾桶上面的纸袋。
他做事情总要留一点尾巴。
我把旧车送去换了雨刷。
修理店的人问我要不要顺便把车顶的凹痕处理掉。我说不用。周启在旁边说:“处理一下吧。”
我看他。
“你不是说旧车有旧车的样子?”
“我说过吗?”
“你说过很多次。”
“那就不处理。”
后来我们还是换了雨刷。
车开回来的那天,儿子坐在后排,把那条儿童围巾重新塞回座椅缝里。他说这样下次找得快。
我问:“你不是嫌它旧吗?”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上星期说同学家的车有大屏幕。”
“我还说他们家的窗帘不好看。”
“你是不是也说过我们家旧?”
“没有。”
“你说过。”
他低头摆弄跳绳,过了会儿说:“我只是想让爸爸买新车。”
“为什么?”
“因为爸爸看起来不高兴。”
我和周启同时看向前排。
周启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上的细纹。他这几年发福了一点,衬衫领口总是扣不上最上面那颗扣子。以前他会把肚子吸进去,后来不吸了。
儿子又问:“那梁阿姨还坐我们的车吗?”
“偶尔。”周启说。
我问:“你不介意?”
“她父亲还要复查。”
“你不是说不是什么大事?”
“你看,你也会说复查。”
我没接。
梁岚后来来过一次。
她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那只缺口的杯子。她说杯子是我妈的,搬家时拿错了,放在她家很多年。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
“你母亲以前总说,你太会装没事。”
我说:“她也没少装。”
梁岚点头。
“这个倒是真的。”
她走后,我把杯子放进了厨房最上面的柜子。周启说放那么高干什么,我说不想让儿子拿下来摔了。
他没有问我会不会用。
我们周末去了旧房一次。
不是为了整理,也不是为了住。周启说门锁还得换,窗边那盆薄荷要浇水。我拿了抹布,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台面其实不脏,擦完以后,抹布只留下几道水痕。
周启在门口拆锁。
拆到一半,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螺丝刀?”
“哪一把?”
“红柄的。”
“这里没有红柄的。”
“有。”
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把黑柄的。
“这个行不行?”
“行。”
他伸手接过去,继续低头拧螺丝。
屋里有很多没用的东西。半卷胶带,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杯,一本过期杂志,几张孩子小时候的画。周启把它们装进纸箱,我又一件件拿出来。
“这个不能扔。”
“为什么?”
“画得好。”
“他画的是一条没有轮子的车。”
“抽象。”
周启看着那张画,嘴角动了一下。
“你别把什么都留下。”
“你不也一样?”
他没再说。
晚上回家,周启把旧车钥匙放在餐桌边。那串钥匙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木牌,是他重新刻的。字不太齐,还是一个“乔”。
我问:“你刻的?”
“嗯。”
“刻得难看。”
“我知道。”
我拿过来看。木牌边缘还有毛刺,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木屑。
周启说:“别抠。”
“扎手。”
“那就别碰。”
我把木牌放回桌面。
“明天我开车。”
“你不是要去接周禾?”
“接他也是我开。”
“你会停车吗?”
“你可以坐旁边指挥。”
“我不想指挥。”
“那你闭嘴。”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妈。”
“你见过我妈几次?”
“够多。”
他去厨房洗杯子。
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在水池里,他拿海绵反复擦同一个地方。水流开着,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站在客厅,忽然问:“梁岚母亲为什么把东西给你?”
周启没有回头。
“她说你不肯听她的话,只听我的。”
“她看错了。”
“她后来也知道。”
“什么时候?”
“她把钥匙交给我那天。”
“她说了什么?”
周启把杯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她说,别让乔乔为了体面,把家过成展厅。”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
周启擦了擦手,走过来,把车钥匙递给我。
“明天别开太快。”
“你怕我撞墙?”
“怕你又把雨刷开着。”
“我什么时候——”
“你妈学车那次,也是雨刷没关。”
我看着他。
“你见过她学车?”
“见过。”
“你为什么从没说过?”
“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说?”
“看情况。”
我笑了一下,伸手把钥匙接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开车。
周启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没有跟来,只在我倒车时抬了一下手。
我把车停好,重新下车。
后排的跳绳掉到了地上。我弯腰去捡,摸到座椅下面还有一小片干掉的橘子皮。
我没有扔。
我把它塞进门侧的储物格,顺手把那条围巾压在上面。
周禾在旁边问:“妈妈,你在找什么?”
我说:“找个不碍事的地方。”
周启把茶杯放到车顶,走过来替我关上后车门。
车门还是要关第二次才严。
我又推了一下。
这次关上了。
“有些门不是关不上,是总要有人回来,再推一下。”
我把钥匙放进掌心,周启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