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浙江全年汽车产量只有41.1万辆，排在全国第17位。到了2025年，全省汽车产量变成225.65万辆，新能源汽车产量138.22万辆，约占全省总量的61%，排名跃升到全国第六。到了2026年，浙江的新能源车产量一度超过安徽，登顶全国第一。
说起来有点反差。很多人想到浙江，会想到杭州的互联网、义乌的小商品、温州的老板，而不会第一时间把它和汽车产业联系在一起。但在新能源汽车这件事上，浙江其实很早就动手了。2009年全国“十城千辆”工程启动前，浙江已经拿到了全国第一个纯电动乘用车生产销售许可证，第一辆合法上牌的纯电动车是众泰2008EV，车牌号浙A·2279H。到了2015年，浙江的新能源车产量约7万辆，差不多占到全国的五分之一。
好牌手里拿着，但过程并不顺。长江汽车曾经是浙江新能源的门面，后来转型失败被打上失败名单。众泰拿到第一张牌后，在补贴退坡后也没能继续走下去，停产重整。知豆是微型电动车的先驱，2017年巅峰销量4.2万辆，短短两年就陷入停产、欠薪和破产重整。就连带有互联网基因的新势力也屡遭挫折。极越汽车（百度与吉利合资）在2024年底宣布解散；滴滴的达芬奇项目投入巨大，最终以58亿港元把核心能力卖给小鹏。到2020年，浙江的新能源车产量还停留在7.7万辆，全国占比降到5%。截至2026年5月，全国已有23家新能源车企破产或重整失败，其中相当一部分与浙江有关。
别的省份走的是不同路。广东有比亚迪这棵大树，研发队伍和制造体系撑起了整个链条。安徽靠政府主导的产业基金和大企业引进，合肥用70亿元入股蔚来把它拉出了危机，“比亚迪速度”成为招商样板。上海有特斯拉的示范效应，带来了整条供应链的溢出。相比之下，浙江更多走的是市场化演化的路子：政府在基础设施和营商环境上做配套，真正冲在前面的，是大量的民营企业。它们试错、失败、再试错，最终优胜劣汰。
这套市场化路径有了回报。现在给浙江交卷的，是零跑和吉利两家企业，它们贡献了全省新能源车产量的90%以上。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浙江遍布全省的民营供应链。整车反复折戟时，零部件企业没有倒，反而在挫折里练就了能力。
把地图摊开看，浙江的汽车产业是一张分散但高度专业的藏宝图。宁波是零部件的心脏。像均胜电子这样的大厂，是全球汽车安全系统供应商之一，年营收超600亿元，客户包括特斯拉、宝马、奔驰；拓普集团从减振器起家，近年来深度切入特斯拉和新能源链条，市值一度突破千亿。台州有近400家规上零部件企业，零部件营收占当地汽车制造业近七成，诞生了银轮股份、双环传动等多家上市公司。在台州，重卡散热系统90%的零部件能在50公里内采购到。温州瑞安有6000余家汽摩配企业，涉及5000多个系列零部件，年产值突破900亿元。金华是零跑最大的整车生产基地，园区内30余家核心配套企业构成从电池到座椅的完整供应链，形成所谓的“五分钟产业圈”。绍兴嵊州聚集了275家规上新能源装备链企业，产值超过175亿元。湖州因宁德时代在当地建立的大规模电池生产基地，正成为重要的动力电池产区，叠加本地的铜箔、铝箔产业，电池材料供应链地位越来越重要。永康的五金产业也无缝对接到了新能源汽车的轻量化需求。所有这些中小企业和隐形冠军，构成了浙江最厚实的家底。
这种分布式的供应链带来的是速度和成本优势。零件能像乐高块一样被快速拼接，整车平台需要迭代时，配套能马上响应。数据显示，2025年浙江新能源车及零部件产业集群产值接近1.5万亿元，全省有2500余家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其中18家入围全国百强、5家进了全球百强，数量均居全国首位。强劲的供应链也吸引了上汽大众、长安福特、广汽传祺等整车巨头在浙江落子，丰富了本地的整车版图。
如果把上半场称为电动化，那么下半场是智能化。电动化比拼的是制造“肌肉”：电池密度、电机效率、整车集成、供应链控制。智能化要靠“数字大脑”：操作系统、AI大模型、云计算、高精地图和车联网，这些东西工厂拧不出来，需要写代码。浙江的优势在于它原有的数字经济积累。
在算力和云端方面，浙江有较强的基础设施和集群，能支撑模型训练和数据处理。软件方面，浙江孕育了大量工程师和软件商业化经验，像吉利自主研发的浩瀚架构、斑马网络等，都在尝试把车机和底层软件做好，打破外资在操作系统上的垄断。政策上，2025年1月浙江发布的《浙江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到2027年全省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50万辆，L3级及以上高阶智能网联汽车渗透率达到40%。“十五五”规划也明确要构建从芯片、大模型到应用服务的全产业链协同格局。
另一条细分赛道是卫星通信。吉利旗下的时空道宇已经把60多颗卫星送上天，目标是为汽车提供高精度定位和低延时通信服务。2026年6月，时空道宇在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亮相。把卫星、高精地图、大模型和云算力结合起来，就是把汽车从移动工具变成移动数字终端。
拉长时间看，中国汽车工业的“第一省”标签在不断移动。90年代是上海，2000年代是吉林，2010年代偏向广东。今天，舞台正在向安徽、江苏、浙江这样的新工业省份移动。每一次迁移，都意味着一次技术革命：从燃油时代的机械壁垒，到电动时代的供应链重构，再到智能时代的算力与生态之争。谁是最后的“第一省”可能没那么重要，但可以确定的是，中国汽车工业正在把定义未来的笔，握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