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烧焦的味道。我蹲在重机车旁边,手里捏着那块刚拆下来的刹车油管连接头,指尖上沾着一点透明液体。
不用闻就知道是刹车油。
而且是被人故意放掉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通往客厅的那扇小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电视机的声响。夏薇应该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和往常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闷又堵。
我慢慢把这根油管放回原位,拧紧螺丝,又拿扳手把主泵的油壶盖子旋开,里面干干净净,连个底儿都没剩。我沉默地看了好几秒钟,才把盖子重新盖回去。
我不打算声张。
这是我这三个月以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看破了也不能说破。说了,就是你的错。
我叫裴振,三十一岁,开了一家修车行。说是修车行,其实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临街铺面,主要修摩托和电动车,偶尔接点汽车小活儿。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饿不死。我这辆重机车是我最大的家当,也是唯一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川崎Z900,二手的,我花了大半年攒的钱,又添了一笔积蓄才把它弄到手。
买回来那天,我媳妇夏薇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三十好几的人了,还玩这个。”
我没接话。
她不懂这些。在她眼里,这就是一辆烧钱的玩具,是我不务正业的证据。而在她妈,也就是我岳母贺桂兰眼里,这辆车根本就是我“藏私房钱”的赃物。
贺桂兰这个人,嘴皮子利索,心眼子也多。她大半辈子都在菜市场卖调料,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打从我娶了夏薇那天开始,这位岳母就没正眼瞧过我。她总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配不上她闺女。结婚时候八万八彩礼,她一分钱陪嫁没给,还嫌我家办的酒席不够排场。
这些我都忍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你越忍,人家就越蹬鼻子上脸。
我把油管重新接好,又用抹布把车座上的浮灰擦了一遍。明天小舅子夏骁要来借车,说是要跑山。
这消息是昨天晚上吃饭时候,夏薇“随口”告诉我的。
——我本来都要躺下了,她坐在床边,语气轻飘飘的:“骁骁说他明天想借你那辆摩托跑趟山,跟几个朋友一块儿。”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她:“他什么时候考着驾照了?”
“人家早考了,上个月的事儿。”夏薇翻了个白眼,“你管那么多干嘛,借就完了,又不给你摔。”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夏骁那小子,骑车什么样,我心里太有数了。他从小被岳母惯到大,二十好几了还在家里啃老,干啥啥不行,装逼第一名。去年骑我的旧踏板,愣是在小区门口把门禁杆撞折了。他跟我道过歉吗?没有。是岳母打电话来骂我:“你那破车刹车是不是有问题?差点把我儿子摔死!”
这家人,你永远别指望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对不起”。
我闭着眼躺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刹车油的事。
夏薇不会骑摩托,她连挂挡都不会,更不认识刹车油管是哪根。但她有贺桂兰这个军师,而贺桂兰那个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什么阴招损招想不到?
她放掉刹车油,是想让我出事。
还是想让别人出事?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我脑子里,惊得我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八点就到了店里。先把那根油管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油,然后去工具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没开封的刹车油瓶。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九点四十分,店门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排气管声音。我抬头一看,是夏骁骑着他那辆小破踏板来的,车后座上还带了一个人,瘦高个儿,染了一脑袋黄毛,看着二十出头。
“姐夫!”夏骁把车往门口一横,跳下来,满脸堆笑,“车呢?钥匙给我。”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一眼。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口,也没戴头盔。那个黄毛跟在他身后,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四处乱瞟。
我指了指后院:“车在里面,油给你加好了。头盔在后备箱里,你俩记得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夏骁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抓过我递过去的钥匙,转身就往后院走。
黄毛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没多想,跟了上去。
夏骁走到那辆川崎旁边,眼睛顿时亮了。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整流罩,嘴里啧了一声:“行啊姐夫,这车不错啊。”
“你骑车小心点,山里路弯多,别开太快。”我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地说。
“放心吧,我骑摩托比开车稳。”夏骁跨上车,四下摸了摸,找到车钥匙孔,把钥匙插进去拧开了电门。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黄毛也凑过去,坐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夏骁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看着他点火、轰了两下油门,排气声浪在院子里炸开。他又试了试前刹,捏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捏了一下。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没说话,脸上也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把油门又轰了两把,然后扭头冲我喊了一句:“姐夫,我走了啊!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慢点骑。”我重复了一遍,“入弯前一定要提前减速,别硬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拧着油门就冲出了巷口。
排气管的声音很快被风吞没。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到底该不该拦他?
这个问题我纠结了整整一夜。在没查出刹车油是谁放之前,我本来打算找个理由不借车。可夏薇昨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骁骁想借车去跑山”,压根不是征询,是通知。她甚至都把话给堵死了:“你要是不借,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能说什么?
我要是说不借,贺桂兰能打电话骂我一个星期,还会在亲戚群里到处传我不近人情、小气抠门。
这日子,过得像一个看不见天日的泥潭。
我转身回到店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在柜台后头发呆。凉茶是苦的,像我这三个月以来的生活。
三个月前,我还没意识到家里那俩女人打的是什么算盘。那时候我一个朋友介绍了个活——帮一家新开的机车俱乐部做改装和保养合同,一年下来能落个三五万利润。我本来挺高兴的,觉得日子有盼头了。结果合同刚签完没一个星期,贺桂兰就带着夏薇上了门。
她坐在我店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份合同上。
“裴振,听说你接了个大活?”她语气跟聊家常似的,“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赚了钱自己揣着?”
我笑了笑:“妈,这是店里的业务合同,钱走公司账上,不落个人腰包的。”
“哦——公司账上。”她拉长了声音,乜了我一眼,“行啊,涨本事了,学会开公司了。那你这个公司一年赚多少啊?给夏薇交多少啊?”
我噎了一下。
她看我不说话,便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一个大男人的,总不能净想着自己手里那点钱,家里老婆孩子都喝西北风吧?”
说完她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下午,桌上的凉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夏薇突然跟我说,她想开个奶茶店。
“你开店?卖什么?”我问。
“妈说我不能天天在家闲着,得有自己的事业。”夏薇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她说了,她手里有点积蓄,可以先借钱给我。但你得把那辆摩托卖喽,拿钱入股。”
我当时就愣住了:“为什么非得卖摩托?”
“你天天就知道摆弄那辆破车,能当饭吃?”夏薇翻了个白眼,“骁骁都说了,那车二手价能卖五六万呢。拿来开店多好?”
我没松口。
从那天开始,家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劲了。夏薇开始一天到晚冷着脸,话也不好好说。贺桂兰则在电话里阴阳怪气,什么“男人有了俩钱车都不认得媳妇了”,什么“我闺女真是瞎了眼嫁你这么个东西”。
我咬死了就是不卖车。
后来我渐渐发现,有些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出问题——店里的工具偶尔会少个把,我抽屉里放着的订货单时不时像被人翻过,甚至连我那辆车的车钥匙都“丢”过一次,最后在茶几底下找到了。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自己粗心。可现在我明白了,这家人不是没长牙的兔子。
刹车油只是一个信号。
那辆川崎是昨天晚上停在店里的时候被动的。我平时下班都把它锁在后院,前门是卷帘门,后院有一扇铁栅栏门,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就挂在工具柜的钉子上。我要想防,防得住。但我没想到家里人会真动手。
直到我蹲在地上,看着那空荡荡的油壶盖子,才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容忍,全都变成了笑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尤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尤澈是我在机车圈里认识的一个朋友,比我大几岁,在一家4S店当技术服务顾问。他懂车,也懂人,很早就提醒过我:“裴振,你这媳妇和她妈,不是善茬儿。你留个心眼。”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尤澈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咋了?”
“那辆车的刹车油被人放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
“确定。主泵油壶里干干净净,油管接口上有拧过的痕迹。昨晚停在店里,没人进来过。”
“你媳妇?”
我嗯了一声。
尤澈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夏骁今天把车借走了,跑去跑山了。”
“操。”尤澈骂了一句,“你让小舅子开一辆没刹车油的车跑山?你疯了?!”
“我加了油。”我说。
尤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那你给我打电话,图什么?”
“我想你帮我查件事。”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街上稀疏的人影,“贺桂兰有个干儿子,叫周康,你认识吗?”
“姓周的那个?搞二手车改装的那小子?”
“对。他跟夏骁关系好,前段时间还上我家吃过饭。我怀疑这刹车油是他出的主意。”我顿了顿,“帮我查查他最近是不是在收一台川崎Z900。”
尤澈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口,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三个月的憋屈、窝囊、怀疑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都被搅和到了一起,变成一团滚烫的东西堵在胸口。
我告诉自己,别急,等着看。
中午的时候,夏薇发了条微信来:“骁骁说你们家的山路风景挺好,他要多玩一会儿,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我打了几个字:“让他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了,夏薇再没回。
下午三点,黄毛突然出现在我店门口。我刚从一辆踏板车底下钻出来,手上沾着油污,就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片一样。
“裴哥……”他声音发虚,“骁哥他……出事了。”
我的手指一僵,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到医院的时候,夏骁正在手术室里缝针。他摔得不重,没有骨折,但膝盖和胳膊上磕出了好几道口子,肩膀上还剜了一块肉下来。医生说幸好戴了头盔,要不脑袋上面那一下就不是缝三针的事了。
我站在走廊里,后知后觉地冒了一后背的冷汗。
夏薇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眼圈通红,看到我的时候,脸刷一下拉了下来:“裴振,你怎么搞的?骁骁骑你车出事了你知不知道?你说你那车是不是有毛病?”
我看着她,没说话。
贺桂兰从走廊那头急急忙忙地跑来,脚上还踩着一双没来得及换的拖鞋。她一把推开我,扑到手术室门口,拍着门大喊:“儿子!儿子你怎么样?”
护士出来制止了她。她又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我:“裴振!你赔我儿子的腿!你那个什么破车!我早就说了那个破车不能骑不能骑你非要买!今天骁骁要是落下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有完没完!”
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尖嗓门。
旁边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偷偷扭头看。我觉得自己像站在菜市场里被人围着骂了一顿。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妈,先等骁骁出来再说吧。”我说,“我这车昨天还是好的,刹车系统也正常,我早上刚检查过。”
“你放屁!”贺桂兰指着我,指尖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你就是舍不得你那几个油钱!你看看骁骁摔成那样,你还有脸上这儿来说话!他骑你一辆破车怎么了?你看看他摔的!”
夏薇站在旁边,拦了她妈一下:“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
贺桂兰嗓门又拔高了两度,整个人像是要吃人一样。我心里一股火气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而且我也不能吵。
我要等的东西,还没到。
大概到了晚上七点多,尤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裴振,查着了。周康前阵子确实在收车——他想收你这台Z900,但一直没搭上线。你岳母前前后后找他打听了三回,问的都是你这车如果“出了事故”报废了,保险公司能赔多少。”
我靠着医院消防通道的墙壁,听完这句话,手指发凉。
“还有,”尤澈又说,“你让我查的周康那台记录仪,我在他朋友圈看到了,今晚他发了一条视频,你猜是什么?”
“什么?”
“你那辆川崎摔车的现场视频。配文是‘路况复杂,兄弟们跑山注意安全。人没事就好,车可惜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心里那股火终于烧到了临界点。
“裴振,你听着,”尤澈声音沉下来,“这事儿你别憋着。那车你买的时候是全险吧?要是真报废了,保险公司赔的钱可不少。而且你别忘了,你上个月刚给这车加了改装件,保费和赔付额都上过一档。”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们把这出戏唱完。”我挂了电话。
走回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夏骁已经被推到病房里去了。他躺在病床上,左腿缠着绷带,胳膊上打着石膏,整个人蔫了吧唧的,一看见我就别过脸去。
贺桂兰坐在床边,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守着他。夏薇站在窗边,低头刷着手机。我一进门,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又移开了。
“骁骁,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站在床尾,语气尽量平稳,“你骑车摔了,总得有个原因吧。是操作失误还是路况不好?”
夏骁没吭声。
黄毛站在角落,欲言又止。
贺桂兰抢过话头:“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能把他拉起来再摔一遍?”
“妈,我是问问情况。”我说,“毕竟这车是我的,要是车本身出了问题,我得负责。”
“你负什么责?你负得了吗?”贺桂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裴振,你现在赶紧回去把车拖回来,把修车钱准备好。骁骁这次住院的医药费,你一分都别想少!”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夏骁。
夏骁躺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就是躲着我的视线。
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店里坐了一整夜。
我打电话叫了辆拖车,把山道上那台摔得面目全非的川崎拖了回来。前轮毂摔变形了,油箱瘪了一大块,整流罩裂成碎片。我蹲在车旁边,看了很久,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辆车,我买了两年,保养得跟新车一样。
我是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的人,每个月就指望着这点爱好支撑着生活。说它是我第二个人生,都不为过。
可它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机车俱乐部。俱乐部老板姓魏,叫魏庆安,人挺和气。我跟他也算老熟人了。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跟人喝茶,见我来了,起身招呼:“老裴,坐,喝茶。”
我坐下来,没接杯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周康那条朋友圈视频调出来递给他。
魏庆安看了看,脸色微变:“你这……不是你那台车?”
“昨天摔的。我小舅子骑的。”
魏庆安眉头皱起来:“你小舅子骑你车摔的?那你来找我——是想走保险还是怎么的?”
“我想查点别的事。”我说,“魏哥,你上个月不是跟我说,你那有个熟人专门做车辆事故鉴定的小单子吗?我想请他帮我看一样东西。”
魏庆安愣了两秒,然后点了根烟:“老裴,你这是打算搞事情啊?”
“我不搞事情。”我说,“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明白。”
从俱乐部出来,我站在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薇发来的微信:“你今天回来吗?妈说骁骁的事,让你晚上过来一趟,谈谈赔偿的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半天,回了四个字:“晚上到。”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4S店找尤澈。
尤澈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和零件,他坐在电脑跟前,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见我来,他把椅子一转,递给我一个U盘。
“里面是周康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截图和视频下载链接。还有一张照片——”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是夏骁上周在周康厂子里拍的。你猜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接过U盘,插入手机读了一遍。
照片上,夏骁蹲在一台升举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透明的管子,正往一个空瓶子里倒某种液体。身后货架上摆着一排机油瓶子,但那个透明管子里的液体颜色和在油壶里残余的刹车油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哪来的?”
“周康自己发的朋友圈,配文是‘哥教弟弟认认刹车油,以后有点用’。”尤澈冷笑了一声,“他大概是觉得你永远不会看到这条。”
我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是他们一起干的?”尤澈问。
“不一定是夏骁动手放的。”我说,“但夏骁知道这车被人动过手脚。”
“那他为什么还骑着跑山?”尤澈皱眉,“不要命了?”
“因为他以为刹车油是我自己放的。”我说。
尤澈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替他补完了下半句:“贺桂兰肯定跟他说,那车刹车有毛病,让裴振骑了出事。骁骁信了他妈的话,以为我是打算瞒着车况借车给他,结果真的上当了。”
“你媳妇呢?她知道吗?”
我不置可否地扯了一下嘴角:“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昨天早上问我那辆车能不能卖出去——说是骁骁有个朋友想收车。”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心里那潭水已经凉透了。
晚上七点多,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去了岳母家。
贺桂兰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挺利索。我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贺桂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夏薇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夏骁胳膊吊着绷带,躺在南屋的床上,没出来。
我把手里提的一兜水果放在门口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来了?”贺桂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我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骁骁的事,你也知道了。”贺桂兰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就直说了——他那点小伤倒是不打紧,但精神上受了惊吓,医生说至少得休养两个月。他的摩托车也好几天不能骑了,算下来误工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给个数吧。”
“多少?”
“三万。”贺桂兰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一次性付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夏薇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贺桂兰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但透着精明的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妈,钱可以给。”我说,“但我有个问题想问。”
贺桂兰挑了挑眉。
“骁骁骑那辆车走之前,你们谁动过那辆车的刹车系统?”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贺桂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沙发上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夏薇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贺桂兰拉了一下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桂兰声音凉了下来,“你是说骁骁摔车是因为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你心里清楚。”
贺桂兰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得像锯条:“裴振!你今天是来谈赔偿的还是要故意找茬?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屋里吊着胳膊呢,你说这种话,是想把屎盆子扣谁头上?你一个大男人的,做错了事不认账,还在这儿胡搅蛮缠——”
“妈。”我打断了她,语气平静,“我先走了。”
贺桂兰好像被噎了一下。
我说:“该给的钱,我明天打过来。但有一句话我也说明白——那辆车的事,我会追究清楚。”
说完我就走了,不管身后那对母女是什么表情。
出了门,坐进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在黑暗中坐了足足五分钟。
胸口堵着一股热气,眼眶有些酸涩。这种被人按着头打进泥里的感觉,我已经忍受了三年。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算了,家和万事兴。每一次,我都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退到现在,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魏庆安”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魏哥,明天我想去你那儿找刘师傅看样东西。有时间吗?”
魏庆安回得很快:“行,明天下午。”
那晚我没有回家。我在店里打了张折叠床,躺在那台摔碎了的川崎旁边。车身变形的地方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我闭上眼,把这三个月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贺桂兰为什么突然要夏薇开店?
为什么她三番五次地打听这辆车的保险额度?
为什么周康好端端地,非要在这种时候跟夏骁走得那么近?
为什么夏薇今天在病房里,全程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线头,隐隐约约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攥紧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睡不着。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魏庆安的俱乐部。
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蓝布工装。他是魏庆安请来帮忙做事故评估的,以前在正规检测机构干了二十年,技术上是真有两把刷子。
我把那台川崎的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给他看了,又把刹车油管上拆下来的连接头拿给他。
刘师傅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确定这车摔之前,你已经把刹车油加满了?”
“确定。我当天早上检查过,主泵、油管、卡钳都正常,刹车手感也没问题。”
刘师傅点点头,指着连接头内侧一处不太显眼的划痕说:“你看这里——这个位置,有六角套筒留下的压痕。正常的刹车油管连接头,是用手拧紧再用扳手带半圈就够了,不会留这种印。这个地方一看就是被人用六角套筒使劲拧过。”
“意思是换过刹车油?”
“不是换,是拆了放。”刘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如果只是正常保养换油,不会在拧紧的时候用力到在接口上留下压痕。这种操作,更像是没对准螺丝就使了死力,属于生手干的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张照片。”
刘师傅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周康那台升举机旁的场景,没说话。
“我不说这人是谁,”我说,“我就想确认一件事:这刹车油,是不是被人故意放空的?”
刘师傅放下照片,看着我,目光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小伙子,你这车,要不是你运气好提前加了油,骑出去一公里就得见阎王。我可以给你出一份技术鉴定意见书,要是你想走程序,我替你写。”
“写吧。”我说。
那份鉴定,我一共付了刘师傅一千二百块钱。不多,但值得。
从俱乐部出来,我又去了趟4S店。
尤澈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我,见我来了,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没接,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了,吐出一口烟雾。
“查清楚了。”尤澈开口,“周康那小子,前段时间找了好几个收二手机车的贩子问价,你这台Z900带改装件的市场行情大概六万出头。他给贺桂兰报的是四万五——说车子出过事故,不好卖,要压价。”
“她信了?”
“她急着用钱,不管是真的。”尤澈弹了弹烟灰,“你媳妇开店那个铺面,我已经查了,合同都签了。租期三年,押金加半年租金,一共五万二。钱是贺桂兰出的。”
“她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她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三万,剩下的——找周康借的。”尤澈看着我,“周康说了,钱不用急着还。到时候你媳妇的店开起来,他有的是用人的地方。”
我闭了闭眼。
一切逻辑都通了。
贺桂兰急着给女儿开店,但手里钱不够。周康主动凑上来,条件是她帮忙搞到那辆川崎——以“事故车”的名义低价卖给他,或者让保险公司赔个全损,然后他通过渠道把残车弄出来翻新再卖。而贺桂兰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辆“完好无损的川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出一次“事故”。
她选了夏骁来骑这辆车。
让亲儿子去当这个“事故”的执行者,只需要让他以为车的刹车本来就不好使就行——至于他会不会真出事,她赌的是运气。
我站在4S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叠鉴定材料,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家人,连最后的底线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我把那些材料一张一张地用手机拍了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里。
然后我坐在店里那台破电脑前,花了两个小时,把最近几天的各种聊天记录、转账信息、照片、视频,全部整理成了三份文件。
一份存U盘,一份发到自己的另一个邮箱,一份放进了尤澈的保险柜。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凌晨一点,我收到了夏薇的微信。
“裴振,你明天回家吗?”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她把消息撤回了一下,又重新发过来一条:“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骁骁的事,妈可能话重了些。你回来吧,咱俩谈谈。”
我没有再回。
我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改了口气——大概率是贺桂兰听说我已经找了“懂行的人”检查那辆车,怕我查出什么,所以急着探我口风。
我关了手机,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
灯光昏黄,像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家。
夏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在厨房里煮白粥。她看见我进门,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回来了?早饭还没好,你先坐。”
我换鞋进屋,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着一碟榨菜、两个水煮蛋。她端着粥锅走出来,倒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裴振,”她坐下来,用筷子夹了半个蛋放我碗里,“昨天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急坏了,说话不好听。”
“嗯。”我喝了一口粥。
夏薇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又开口:“骁骁那事…你今天想怎么处理?妈那边还等着你回话呢。我说句公道话,三万块钱也不多,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先替你垫一部分。”
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避开了一下。
“夏薇,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那辆车,你碰过吗?”
“我怎么会碰你摩托?我都不懂那些。”她立刻摇头,语气带了一丝委屈。
“那妈碰过吗?”
夏薇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垂下眼:“裴振,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妈做的手脚?妈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觉得她会干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问问你。”
“没有。”她语气硬了一点,“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我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夏薇坐在对面,没过一会儿,又开口了:“那钱的事……”
“我给。”我说。
夏薇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柔和了不少:“那你先把车拖去修车行处理一下吧。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直接报个报废,保险能赔多少就算多少吧。”
我抬起头看她:“你想报保险?”
“不然呢?都摔成那样了,修车费估计比车价还高。还不如走保险拿钱重新买一辆。”她说得理所应当。
“走保险得办事故认定。”我说,“要有交警出责任书。”
夏薇顿了一下:“那简单,让骁骁去补一份就行。”
“他愿意?”
“我跟他说。”夏薇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她背对着我,声音轻飘飘的,“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他计较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提那件事。
夏骁在家养伤,贺桂兰那边也没再来找我催钱。夏薇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在家做饭刷剧,甚至还问我那辆车什么时候报保险。
我说:“等骁骁伤好了吧。”
几天后,周康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他先发了条消息:“裴哥,骁骁那台车的事我听说了一部分。你那车还打算卖不?要是要走报废流程,我可以帮你联系个渠道,能多弄俩钱。”
我没急着回。
他又发了一条:“放心,可靠。我不是外人,跟骁骁是过命的兄弟。”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句:“行,回头我联系你。”
然后我把他的消息记录截了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第三天下午,我把车拖到了周康厂里。
周康的修车厂开在城郊,门脸不大,但院子里堆满了各种二手机车零件,看起来像个杂货场。他本人三十岁出头,剃了个寸头,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穿着件黑T恤,见到我还挺热情,一口一个“裴哥”地叫着。
“你看你这车,毁得真可惜。”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变形的前叉,“不过裴哥你放心,你这车要是走报废流程,保险那边我有人手能帮你说上话。到时候估个价,比你直接卖二手车划算多了。”
我递给他一支烟:“我不懂这些,你给拿个主意。”
周康接过烟点上,眼睛眯了一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在他厂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他跟我聊了一堆报废流程和保险赔偿的门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把车丢给他处理,他保证让保险公司赔个六万七万,然后他再给贺桂兰那边“让利”一部分,大家都有好处。
我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回去考虑一下。
周康笑着说:“裴哥,你考虑考虑。不过别拖太久,这种事儿,讲究个趁热打铁。”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车时,余光扫到他厂房角落里停着一台老款的雅马哈R6,车架号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
我没多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发动机。
回去的路上,我给尤澈打了个电话。
“周康那边,他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他能让保险定损高一点,然后他跟贺桂兰分。”
尤澈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要玩,我就让他玩到底。”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走进岳母家。
夏骁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胳膊上的石膏拆了,只贴了几块膏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见我进来,眼神飞快地躲闪了一下,对着手机屏幕不作声。
贺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语气带着点试探:“哟,来了?”
“嗯。”我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夏薇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的连衣裙,化妆了,看着像是要去见人的样子。
“今天来,是谈车的事吧?”贺桂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放在沙发上,“你动作也太慢了,骁骁这伤都好差不多了,你连个信儿都没给人家保险公司报过去。”
“车我送去周康那儿了。”我说。
贺桂兰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行。周康办事靠谱,你放心。”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夏骁。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根本不像在打游戏。
“骁骁,”我叫他。
他抬起头,脸上闪了一下心虚:“干嘛?”
“那天你骑我车之前,周康跟我说,他帮你看过那车。”我盯着他,“他只是检查车况,没动别的?”
夏骁的脸色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他妈。贺桂兰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沉声说:“裴振,你今天是来翻旧账的还是来办正事的?骁骁都说了是路滑摔的,你老揪着这事儿问来问去的,有什么意思?”
“我想确认一下。”我语气平静,“因为周康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台车刹车油壶是空的——他带人去拖车的时候看到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骁的手指停住了。贺桂兰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过来:“油壶空了那不是很正常?都摔成那样了,油漏光了呗。”
“摔出去的时候没漏。”我说,“我当天早上加满了油,出门前还试了刹车。就算摔了,油也不会凭空消失。”
贺桂兰的脸色沉下来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慢慢放在茶几上。
“这是刘师傅出的技术鉴定报告。确认刹车油是人为放空的,金属接口上有非常规工具多次拆装留下的压痕。”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压抑异常。
夏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妈狠狠瞪了一眼。
“那我再放一段录音。”我拿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是两天前在周康厂里那段对话,我提前在兜里开了手机录音。录音里,周康的声音清清楚楚:“保险那边我有人手能帮你说上话……到时候估个价……反正大家都有好处。”
贺桂兰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像一瞬间被人抽去了血色。
夏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震惊和慌乱,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周康说那车——”
“别听他说!”贺桂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周康那是瞎扯!他是想坑你钱!裴振,你拿着这种破录音来家里吓唬谁呢?你说那刹车油是被人放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周康放的?是骁骁放的?还是我放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车拖到周康厂里之前,我用新油管换掉了原来的。旧油管和接口我留着,上面有指纹。”
贺桂兰愣住了。
我当然没有做指纹鉴定。我是诈她的。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继续说:“另外,周康昨天问我,那台车的保险单号是多少,说要帮我走流程。我把单号发给了他。他今天上午去了保险公司做事故定损预约——但他自己不知道,保险公司那边有一个朋友,把这件事透给了我。”
贺桂兰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转向夏骁:“骁骁,我只问你一件事。那天你骑我车走之前,周康是不是跟你说,这车刹车本来就不好骑,让我在山上多注意点?”
夏骁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声音带着哭腔:“是……他说……他说姐夫你最近老骑那车,刹车不太灵,你舍不得修,让我别跟别人说……他说我骑那车的时候小心点,别开太快……”
“你还记得我那天早上跟你说什么吗?”我问他。
夏骁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没说话。
我说:“我告诉你入弯前一定要提前减速,我说别开太快。因为我不知道周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怕你真信了他的话,拿命去赌。”
夏骁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踹了一脚茶几:“周康那个王八蛋!他说!他说只要我假装不知道刹车有问题,骑出去摔一下,就能让保险公司赔钱,分我五千块!他说反正这车是我姐夫的,摔了不心疼——”
“闭嘴!”贺桂兰厉声喝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夏骁的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里,溅得满屋子都是白花花的浪。夏薇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她弟,又看着她妈,脸上的表情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一样。
“你也在里面掺和了?”她冲着她妈问,声音发抖。
贺桂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我……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天天在家闲着没钱花,周康说只要把那辆破车弄到手,开店的钱就有了——”
“所以你就把我弟搭进去?!”夏薇红了眼眶,声音高了起来,“你让他去骑一辆没刹车油的车跑山?那是我亲弟弟!”
贺桂兰被逼得无路可退,索性撕破了脸皮:“他这不是没事吗?!”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缓缓站起来,把桌面上的那份鉴定报告收好,看了一眼贺桂兰:“妈——不,贺桂兰。你们在我眼里,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裴振——”夏薇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没有理会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贺桂兰尖锐的声音:“裴振!你拿着那几张破纸就想吓唬我?我告诉你,你要敢把这事儿捅出去,我就到处说你家暴!说你打我闺女打骂我儿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再欺负我一次?”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出奇地稳。胸口憋了三个月的郁气,在这一刻畅通了大半。
但我没有把事情做绝。
我还给了这个家最后一个机会。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报警,也没有把事情捅到圈子里。我只是把周康约到了一家茶馆,把那份鉴定报告和录音存在手机里,放了一遍给他看。
周康坐在我对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裴哥……”他干笑着搓了搓手,“这都误会,误会。都是贺姨找我说要帮她弄辆车,我也就是帮帮忙,没想真害你——”
“周康,”我打断他,“我今天来,只跟你说一件事。那台川崎的事,我看你的面子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你离我家远一点。”
周康连连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还有,保险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撤销了事故认定。那台车我自己处理,不走报废,不赔一分钱。”
周康的脸彻底挂了,嘴角抽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就这样,那台摔碎的川崎被我拖回了店里,锁在了后院。我蹲在它旁边,摸着那道深深的凹痕,心里的愤怒已经在一天之间变成了某种空荡的释然。
这辆车是没法修了。
这三年里,它陪我度过了无数个独自一人的夜晚。每一次下班回家,我都在车库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车座上看天花板。日子虽然苦,但至少这辆车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人不能总活在车上。
我给魏庆安打了个电话:“魏哥,你之前说要收那台Z900的拆车件,还收吗?”
“收啊。”魏庆安说,“但你这车不是报废走保险了吗?”
“不走保险了。”我说,“我自己卖给你。”
“行啊,你出个价。”
我报了个数,魏庆安没还价,直接说:“明天我让人来拉。”
挂掉电话,我又在车边蹲了一会儿。太阳从后窗照进来,落在那台伤痕累累的川崎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工具柜仔细收拾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夏骁在伤好之后,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店门口,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磨叽了大半天才开口:“姐夫…那件事,对不起。”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拆一台125发动机,头也没抬:“你妈知道你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行。”我把拆下来的缸盖放在一边,站起来擦了擦手,“你记着那天自己说的话就行。那辆车上,你欠你姐一条命。”
夏骁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转身走了。
夏薇在那天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跟我说过话。她搬回了娘家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在第三天晚上回来了。她没有解释,我也没问。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样,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却谁也不跟谁多说半句话。这日子过得比之前还冷,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再费心去修补什么。
有些东西摔碎了,粘不回去了。
夏薇大概也在这种沉默里明白了一些什么。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开口说:“裴振,咱们离婚吧。”
我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过了。妈的事……我也不想再瞒着你。其实她跟我说过让我跟她一起弄那辆车的事,我……我没答应,但我也没有告诉你。”
我沉默了很久:“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那样过下去了。”她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信。我就是觉得……该把这句话说清楚。”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夜色里的一轮弯月。
过了很久,我说:“离吧。”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就像水到渠成一样自然。我们去民政局办了协议离婚,那套房子卖掉了,钱对半分。夏薇收拾东西离开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一个月后,我买了一台崭新的二手凯旋Street Twin。车况不错,里程不高,原车主一个中年大叔,要换四轮了才出的手。我花了四万多块钱把它拿下来,骑着它跑了一趟城郊的南山。
山道弯多,风景好。
我特意试了试刹车——手感干净利落,制动力一捏就来。
我在山顶的观景台停下,摘下头盔,坐在车座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任由风吹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尤澈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跑山了?新车怎么样?”
我回他:“挺好。刹车特别好使。”
尤澈回了个哈哈哈:“你丫这是有心理阴影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回。
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戴上头盔,拧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引擎声轰鸣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翻了过去。
这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