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会,张振东坐在会议桌的尽头,手里那根用了快五年的英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嗒”一声,笔帽掉在大理石桌面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弯腰去捡,听见财务总监李梅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张总,您的名字不在这次年终奖的发放名单上。”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出风口嗡嗡响着,身上那件穿了三个冬天的羊毛衫忽然像爬满了蚂蚁。
他没问原因,把笔帽重新扣好,抬头看了李梅一眼。
李梅的眼皮跳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着,封面上印着“2025年度集团高管绩效及奖金分配方案”,旁边压着一张昨天的超市小票,他老婆买了三斤鸡蛋,特价3.48元一斤,总额10块4毛4。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婆发来微信:“晚上回来带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还有,你那件羽绒服袖子磨破了,要不要去商场看看,马上过年了。”
他回了两个字:“再说。”
散会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老张,别往心里去,哥几个晚上喝点?”他没回头,摆摆手。
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数字从18楼往下跳。
电梯壁映出的脸有些浮肿,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在电梯里站了大概十秒钟,没按任何楼层,就等着门开、门关、门又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推送一条新闻:“年末消费贷利率降至新低……”他划掉了。
楼下花坛边上,一个保洁阿姨正弯着腰捡烟头,旁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A6是他去年换的,开了六万二千公里,车屁股被刮了一道,一直没去补漆。
他坐进驾驶座,点火,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味。
他忽然想起一个数字:公司注册资本是40亿,他名下的股份经过几次增资稀释,正好剩15.6%。
15%是整数,方便算。
6个亿,不多不少。
他没立刻回家,绕着开发区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兜了三圈。
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是去年那个,炉子上的铁皮锈得更厉害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来个大的。”大爷用报纸包了一个递过来,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花了7块5。
红薯瓤是稀的,甜得齁嗓子。
吃完手上黏糊糊的,他用湿纸巾擦了,湿纸巾是超市买一送一的牌子,两块五一包。
下午回到办公室,助理小周端了杯热茶进来,茶杯放下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张总,您上午有个会……需要改时间吗?”
“不用。”
小周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
“家里树上结的,不值钱,您尝尝。”她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张振东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剥。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半年前他让财务部做的股权结构分析报告,他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现在重新点开,PDF的页码显示一共23页。
他翻到第14页,那里写着:“创始人之一张振东持股比例15.6%,位列第三大股东,拥有董事会提名权及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括号里附了一行小字:根据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第四款,该否决权需在全体董事三分之二以上出席的正式会议上行使。
他关掉PDF,打开了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绑定的证券账户已经很久没登录了,验证码发到手机上,是一个“6”开头的六位数。
他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对面写字楼顶上的旗子刮得啪啪响。
楼下快递站的电动三轮车倒车的声音“滴——滴——滴——”一声接一声。
晚上九点四十,他到家。
老婆正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是那种一个人摔进水坑里的搞笑视频,一遍一遍重复。
看见他回来,她把手机放下:“酱油呢?”
他站在玄关脱鞋,右脚那只鞋的鞋垫有点卷起来了,硌得脚心不舒服。
“忘了。”
老婆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灯坏了有一阵子,换了个瓦数小的节能灯,照得整个空间昏黄昏黄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包速冻饺子,撕包装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饺子掉在地上几个,她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橱柜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就不能搭把手?”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火,但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已经睡了的儿子。
张振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掉在地上的饺子捡起来用水冲了冲,又扔回锅里。
他的目光落在冰箱侧面贴着的那张便利贴上,上面是儿子的笔迹:“爸爸,我想买那个369块的乐高。”下面用红笔打了个勾,旁边写着两个字:“已买。”日期是2025年1月4号。
他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压着一张纸,是物业上周塞进来的催缴单,物业费加车位管理费一共3876块,截止日期是1月20号。
他把催缴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抽屉底层有一张泛黄的相片,十一年前公司刚成立时在旧办公楼前拍的,七个人,都穿着廉价的衬衫,脸上晒得通红。
旁边站着的那个就是现在的董事长王建国,那时候他的发型还是三七分。
张振东把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在书桌前坐到凌晨一点,电脑一直开着,屏幕保护是那种老式的三维迷宫。
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光着脚啪嗒啪嗒经过书房门口,没敲门,只是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爸,还不睡?”
“马上。”
脚步声远了,厕所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隔壁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停住了。
楼下垃圾桶被什么动物拱翻的声音,铁皮盖子咣当咣当滚出去老远。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振东给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尽的睡意:“张总,这么早。”
“帮我查一下我账户里那笔限售股,解禁日是哪天。”
电话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看看……您的股份是分三批解禁的,第一批已经过了,第二批刚好是今天,第三批在明年六月。今天可以操作的是其中百分之六十,大概占您总持股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如果我要全部卖呢?”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张总,您这个量,需要走大宗交易,我帮您看看今天的买方意向……不过说实话,年底了,资金都紧,价格可能要折一点。”
“折多少?”
“大概在九五到九八之间。不过如果您不急,可以等几天……”
“就今天。”
客户经理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呛着了。
“行,张总,我给您挂单试试。不过我必须提醒您,您这笔交易在公司层面是要报备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听见厨房里老婆在煎鸡蛋,油噼里啪啦溅出来的声音。
儿子在客厅背课文,声音含含糊糊的,一句古诗翻来覆去念了五遍还卡在同一个地方。
他穿上外套,走到玄关,那件袖口磨破的羽绒服挂在那里,他看了两秒,没穿,拿了另一件薄点的夹克。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不吃早饭?”
“赶时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老婆在里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抱怨。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走下去,扶手上有一层灰,手感涩涩的。
公司楼下他碰见了王建国的秘书。
那秘书看见他,脸上堆出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张总早!昨天那个事儿,您别多想,王总说了,是系统出错了,奖金马上就补上。”
“嗯。”
秘书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又补了一句:“真的,您放心,下午财务就给您走流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搓了一下。
张振东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电梯。
上午十点十五分,手机屏幕亮了。
客户经理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张总,第一批已经成交了,价格比预期好,基本没折。您看剩下的……”
他回了一个字:“清。”
整个上午他都在办公室处理常规文件,签字、看报表、回邮件。
其中一封是王建国发来的,大意是问他下午方不方便去趟董事长办公室,聊聊明年的集团战略布局。
他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讲春运的。
窗口排了长队,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炖牛肉,刷饭卡的时候余额显示还剩六百多。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两个年轻员工在聊年终奖,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六十万”这个数字。
他低头扒饭,鸡蛋炒得老了,有点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大宗交易的成交确认短信,一条接一条,叮叮咚咚响了十几声。
他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完饭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不锈钢托盘碰到台面的声音清脆又钝。
洗碗机在背后哗哗转着,水汽氤氲了整面玻璃窗。
下午两点,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王建国正在泡茶,用的是那套去年拍卖会上花三十多万拍回来的紫砂壶。
他抬头,笑呵呵的:“振东,来了?坐。”
张振东在对面的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太软,人陷进去半截。
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车厘子,红得发黑,颗粒很大。
王建国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昨儿的事儿,底下人办得粗糙了,你别放心上。六十万,下午五点前肯定到你账上。”
“谢谢王总。”
王建国喝了口茶,咂咂嘴。
“今年情况你也知道,地产那块拖了后腿,但咱们科技板块不错。明年我想把研究院独立出去,单独融资,你在那边一直带着团队,我想让你过去牵头,做个执行院长。级别提半格,薪资翻一番。”
张振东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一片叶子正好堵在杯口,他把叶子拨开,喝了一口,烫到了上颚。
“王总,研究院那个方向,我觉得现在走有点急。”
王建国摆摆手。
“不急不行,市场不等人。咱们竞争对手那个李总,今年拿了七个多亿的政府补贴,我打听过了,走的专精特新的路子。这个口子咱们必须抢在前面……”
张振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上的一个线头,那个线头被他捻得更松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楼里,不过是旧的那栋,王建国半夜拉着他在厕所里抽烟,说:“振东,咱哥俩好好干,这公司以后有你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一口汤喝。”那时候的厕所瓷砖是白色的,有一块上面粘着没撕干净的双面胶,黑乎乎的。
王建国还在说研究院的事,张振东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总,那个研究院的事,您让我再想想。”
王建国脸上那层笑没变,但眼睛里光闪了一下。
“行,不急,你再考虑考虑。对了,今晚有个饭局,市里那个金融办主任也来,你也一起吧。”
“今天晚上我有事,去不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王建国终于察觉到什么,也站了起来。
“振东,你没事吧?是不是你家里……”
“没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
“王总,茶不错。”
回到自己办公室,张振东关上门,把百叶窗全部拉下来。
手机屏幕上的成交短信已经攒了十几条,他一条一条点开看,最后一笔成交价定格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把所有数字加起来,又算了一遍。
六个亿,只多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的声音像是蚊子。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根磕掉漆的英雄钢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6亿/60万=?”算完他自己笑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是那种最简单的铁皮圆桶,纸团砸在桶底,轻飘飘的。
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晚上我早点回去,带酱油,再把灯换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婆在那头说,但语气松了一些,背景音是超市的广播声,在播一种新上的柚子,五块九毛九一斤。
“顺便把那个乐高也买了。”他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个你不是说等考完试再……”
“不等了。现在就买。”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往下看。
楼下的十字路口堵车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夹在两辆大奔中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后座上的保温箱歪歪扭扭的。
街对面的小公园里,一群老头在下象棋,隔这么远都能看见其中一个人拍着大腿懊恼的样子。
窗户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张振东正在卫生间刮胡子,剃须刀嗡嗡转着,泡沫糊了半边脸。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见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振东,你昨天那个操作怎么回事?我刚收到交易所的异动通知,你减持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你这不是……”
“王总,那是我个人的股份,我今年五十二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王建国的声音冷下来:“振东,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突然来这一手,公司股价今天开盘就掉了两个多点。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
“我知道。”张振东把剃须刀关了,卫生间里一下安静得厉害,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王总,昨天晚上我回去算了笔账,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几年,前八年每年拿二十来万,后几年高点,也就是大几十万。您去年年薪加分红,我听说一点八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很长,长到张振东以为对方挂了。
“振东,这件事我们面谈。”
“行。那就上午十点,老地方。”
他挂掉电话,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
镜子里那张脸刮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用纸巾按了一下,白色的纸巾上印出一小点红。
走出卫生间,儿子正在餐桌上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煮鸡蛋,蛋黄碎了一桌子。
“爸,你今天送我去学校吗?”
“送。”
路上堵车,儿子在后座拿一个乐高零件在车窗上划来划去,发出吱吱的声响。
张振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买了杯豆浆,捧着捂手,被烫得直跺脚。
十点零三分,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这次王建国没泡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烟是软中华的,过滤嘴被咬扁了。
“振东,咱们敞开说。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就为了那六十万?那钱我已经让人……”
“王总,您觉得我是为了那六十万吗?”张振东在他对面坐下,这次没坐沙发,拉了把硬木椅子。
“我是为了这六年。六年前咱们做那轮融资的时候,您让我签了个补充协议,把我手里的A类股转成了B类,当时说的是为了合规,不影响我的权益。前两天我翻了一下那年的会议纪要,我怎么觉得那会儿我是被您绕进去了呢。”
王建国手上的烟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台历旁边。
台历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小寒”两个字。
“振东,那个协议当时是律师定的……”
“律师是您找的。”张振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今天早上那杯放凉了的豆浆。
“王总,我不闹,也不举报,我把自己的股份变现了,合法合规。但是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明白,我手里剩下的那些B类股虽然没投票权了,但我当年作为创始股东的某些权利,在工商登记里还是保留着的。如果您现在要把研究院单独拆出去融资,那个方案需要所有创始股东签字放弃优先认购权——您猜我签不签?”
王建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张振东,你这是要挟?”
“不是要挟。”张振东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是提醒。今天下午之前,如果您同意按市场价格把我手里剩余的B类股全部回购,并且补齐这些年因为这轮股份转换我少拿的分红——具体数字我让人算过了,一共是三千六百多万——那我今天晚上就去签那个研究院的放弃书。如果您觉得不值,那我明天就开始行使我作为原始股东的查账权。您知道我能查出什么来,六年前那笔海外收购的账,我当时就留了底。”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王建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那根没点着的烟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窗外,对面楼顶的旗子还在刮,啪啪啪。
张振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王总,那六十万就不用打我卡上了。留着给高管们买个年货,大家都不容易。”
门在他身后关上,合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下午三点,张振东的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金额后面跟了好几个零。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走到那辆刮了道的奥迪跟前,车顶上落了一片枯树叶,他把它拈起来扔了。
发动车子的时候,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他把音量拧大了,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刮得耳朵生疼。
后视镜里,那栋他在里面待了十一年的写字楼正在一点点变小,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偏西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把车开到了河边那条没什么人的路上,熄了火,就这么坐着。
河面上有只水鸟缩着脖子站在薄冰上,一动不动的。
远处桥上的车流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手机又响了。
老婆发来的照片,儿子把那个三百多块的乐高拼了一半,歪歪扭扭的,缺了一个零件,正满地找。
照片底下跟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是儿子的声音:“爸,这个轮子装不上,你回来帮我看看。”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打火,挂挡,方向盘往左打,掉头往家的方向开过去。
路边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今天提前收摊了,三轮车哐当哐当从对面骑过来,车斗里还冒着热气,红薯的甜味儿顺着风飘进车窗。
张振东按了一下喇叭,大爷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急着进去。
保安亭里的小电视在播一个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截至今日收盘,我市民营科技企业……”他把车窗关上,把新闻声隔绝在外面,只留下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往前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
他打开了车大灯,两束光劈开前面的暮色,照得老远。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就为了争一口气。
有些人把气咽下去,换来一颗糖。
可糖吃完了,嘴里还是苦的。
他把那根磕了漆的英雄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里面还塞着那辆车的购车合同,还有几张过期的洗车券。
车拐进小区大门,减速带颠了一下,手套箱自动弹开了,那支笔滚出来掉在脚垫上,他没捡。
楼上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