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大厅里，李大爷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嗓门不小：“我这摩托骑了快三十年，凭什么说不能骑就不能骑？”窗口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一张表，指指旁边的体检室。李大爷低头看了看那张降级申请表，没再吭声。
门口的长椅上，另有个老汉正跟人念叨，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说儿子让他来问问，三力测试到底考什么，他怕自己记不住。窗外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地上的瓷砖亮一块暗一块，像棋盘。
公安部172号令，今年关于摩托车准驾年龄的调整，传得比风还快。短视频里一句话，好多人听成了“70岁后一概不能骑摩托”，吓得不少老家亲戚打电话来问。其实哪有什么一刀切，只是划了一条车型的红线。
腰上挂着钥匙串的保安师傅从旁边过，插了句：我丈人也骑了一辈子，赶上这茬，正犯愁呢。
七十周岁，是个节点。到了这岁数，手里那张D证或者E证，对应的普通三轮摩托、普通二轮摩托，就不能再碰了。所谓降级换证，就是去车管所把D或E降成F，只保留轻便摩托的准驾资格。不是驾照作废，成年人想起这茬，第一反应都是懒。
李大爷体检出来，说那三力测试，考记忆力、判断力、反应力，倒是没多难，就是排队排得腿酸。旁边他老伴儿嘟囔：早让你来办你不来，非得等人家群里传了截图才当回事。李大爷瞪她一眼。
其实他那辆三轮，买了好些年，后斗里拉过化肥、拉过猪崽、拉过秋收的玉米棒子，村子里谁家借车他都大方。去年他骑它去邻村吃席，路上差点跟一辆逆行的电瓶车撞上，他猛地一把方向拐进土路，车轮轱辘压过碎石，差点翻沟里。
从那天起，他老伴儿就不太愿意让他骑远路。
按规定，F证对应的轻便摩托，最高设计车速不超过50公里每小时，发动机排量不大于50cc。也就是说，速度慢、车身轻、好控制的那一类，七十岁往上，只要每年体检、三力测试过关，照样能骑，没有年龄上限。赶集、串门、下地，短途代步，够了。
保安师傅又接话，说他有个战友，前年满七十，没舍得他那辆嘉陵，自己琢磨着把排量改了，就为了当轻便摩托骑。后来一次查处被拦下，行驶证登记信息跟实车一对，当场扣车，记9分，罚款数百。可不止这么点——那人后来回家路上跟人追尾，对方全责，但他这准驾不符，保险公司直接拒赔，几万块的修车费、医药费，全是自己掏的，到现在还没了结。
李大爷听完，愣了愣。
他那个嘉陵，前年正月里还驮着两袋水泥去镇上，发动机一响，排气管那股蓝烟，跟以前一模一样。
车管所业务大厅墙上的提示牌，白底黑字，写着“准驾车型不符”几个字。他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把表上“自愿申请降级”那一栏拿笔尖描了又描。
好多人都被网上那句话带偏了，以为满七十岁就彻底摸不了摩托了。实际上，政策留了条通道，就是F证轻便摩托。不过要看清，市面上那种速度不快、踏板样式的普通二轮摩托，排量超过50cc的，不在可骑范围内。更不能看着像电动自行车就往前冲——电动轻便摩托车属于机动车，得F证；电动自行车是非机动车，不用驾照，两者不是一回事，很多老街坊一出门就稀里糊涂。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戴草帽的瘦老头回头喊他：老李，你这办完了还去镇上不？带我一截。
李大爷说，车换了，后面再说。
墙角的小凳子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家里那辆三轮摩托转给谁合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头一阵风进来，带着办公楼底下桂花树的香气，被阳光烘出来的，甜丝丝的。
第二年开春，李大爷换了辆轻便摩托，银灰色的，车身轻，推起来不费劲。他老伴儿坐在后座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这车刹车灵，不像原来那个死沉死沉的。
李大爷没接话。他骑了快三十年摩托，从来没出过事——这话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现在他不怎么说了，有时候停在路口，绿灯亮了，他还要多看一眼再起步。
他也没跟人讲过，那天体检的时候，他盯着视力表上的字母，认到第三行，看不太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