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司机说我撞坏车上后视镜,我没多说照价赔钱就走,刚到地铁站出口才收到平台电话,司机看完行车记录仪时脸都白了

01

司机说:“后视镜是您碰坏的。”

我看了一眼那块歪着的镜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没多问,照价赔钱就下了车。

那天我穿着一件熨得不太平整的米白衬衫,手里夹着一份修改过三遍的简历。车门关上时,司机还在后面喊:“您是不是再看一眼?”

我说:“不用了。”

刚走到地铁站出口,平台电话打了过来。

“您好,刚才那位司机联系了我们。他看完行车记录仪,脸都白了,说后视镜不是您碰坏的。”

我停在台阶旁边。出口边有个卖烤肠的小摊,摊主正在给塑料袋打结。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鞋底带着一点湿泥,蹭在了我的裤脚上。

电话那头继续说:“司机想请您回去一趟,或者把情况说清楚。”

“他说不是我?”

“他说,录像里看得很清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倒刺,我用拇指来回蹭了两下,没撕下来。

“那就算了。”我说,“我已经走了。”

司机在电话那头接过去,声音发紧:“您别算了。我不能让您替我担这个。”

我没说话。

他又说:“您上车前,后视镜就已经松了。是我记错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普通,普通得让我更不舒服。

我坐上地铁,站在车门旁边。车厢里有人抱着一束没包好的百合,花粉蹭在了旁边人的袖口上。广播报了两站,我才发现自己坐反了方向。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川发来的。

“面完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我今天根本不是去面试。准确地说,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真正上班了。那家公司裁掉了我,手续办完那天,我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里面有两片青菜,面汤咸得厉害。我回家时,陈川正在阳台收衣服,我对他说,今天提前下班。

他只说:“哦。”

后来我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在下午五点多回来。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去商场绕两圈,偶尔真有面试,也有不少只是把简历递出去,等一个不太可能来的电话。

家里没有人问我。

或者说,他们问过。

婆婆周兰有一次把洗好的床单搭在客厅椅背上,像随口一样说:“最近单位不忙了?”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开始给一盆小绿植剪黄叶。剪完以后,她把剪下来的叶子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扔。

陈川知道我说谎。他那天晚上把电视声音调小,说:“你要是累了,就歇几天。”

我说:“我不累。”

他说:“那就行。”

他说话一直这样,不往下问,像家里每句话都得先看看地上有没有碎玻璃。

地铁里有个小男孩反复按自动售票机旁边的按钮,工作人员提醒了三次。我忽然想到晚上要不要买葱。冰箱里应该还有半根,还是昨天那半根。

手机再次响起来,是司机。

“您别挂,我就说一句。”

“您说。”

“我看了录像,您上车以后,根本没碰过镜子。镜子是我前面接的人弄松的。”

“那您为什么刚才说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心里乱。您下车的时候一直催我,说赶时间。我看您手搭在车门上,以为……”

“以为我碰了?”

“嗯。”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了。”

他说得很实在,实在得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在下一站下车,出了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份简历。纸角被我捏出一道弯。

陈川又发来一句:“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回:“回。”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事吧?”

我把那句话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

“后视镜的事,平台找我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站在地铁出口,看着一辆送菜的小车从人行道上慢慢挪过去。车上放着几把葱,根部沾着泥。那个司机还在电话里等我,我忽然觉得这件事不大,家里的事也不大,偏偏每一件都堵在一起,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您不用回来了。”司机说,“我跟平台解释。”

“好。”

“您刚才是不是……”

“什么?”

“没事。”

电话挂了。

我把简历放进包里,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袋葱。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少了一块,风一吹,剩下的几条一起摆。

网约车司机说我撞坏车上后视镜,我没多说照价赔钱就走,刚到地铁站出口才收到平台电话,司机看完行车记录仪时脸都白了-有驾

02

回到家,陈川在厨房洗杯子。

他不爱洗杯子,洗的时候总把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袖口上,湿一块也不管。婆婆坐在餐桌边剥蒜,蒜皮落得到处都是。电视里播着一档猜谜节目,主持人说话很快,没人听。

我换鞋的时候,陈川从厨房探出头来。

“平台找你了?”

“嗯。”

“司机说什么?”

“说镜子不是我碰坏的。”

陈川把水龙头关了,手上还沾着泡沫。

“那就好。”

“你知道?”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镜子松了。”

婆婆抬了一下眼睛,手里的蒜没有剥下去。她今天穿了件灰色针织衫,领口有一根线头,她已经用指甲抠了半天。

陈川说:“我哪知道。”

我把葱放在桌上,葱叶碰到了蒜皮。

“司机说,前面接的人弄松的。”

“那你还赔?”

“我赶时间。”

“你总是这样。”

这句话出来以后,陈川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想好自己想让他听见什么。可能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大方,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放一下心里的东西。就像厨房台面上那只空碗,放久了,总得挪一挪。

婆婆说:“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妈。”陈川叫她。

婆婆闭了嘴,把一瓣蒜放到掌心里揉。她手指关节有点粗,揉得很慢。她不是想管我,她只是习惯问清楚,问清楚以后心里才有地方放。

陈川走过来,拿起那袋葱。

“晚上做什么?”

“随便。”

“冰箱还有排骨。”

“你不是不吃姜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姜了?”

“结婚第二年你说的。”

“我忘了。”

“你忘得挺快。”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马上又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他从阳台进来,把一条蓝色毛巾搭在椅背上,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说话?”

我说:“没有。”

他说:“没有就好。”

当时我觉得他知道,又装作不知道。现在想起来,也可能他只是没话找话。

婆婆把蒜放进小碟里,问:“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

“人家问你什么?”

“就那些。”

“什么那些?”

“工作经历,能不能加班,什么时候能到岗。”

她哦了一声,继续剥下一瓣蒜。

我在玄关弯腰整理鞋。家里有三双拖鞋,一双陈川的脚后跟磨平了,一双我的鞋面沾着白色粉笔灰,还有一双婆婆带来的棉拖,鞋口被她剪开一点,说穿着不顶脚。

陈川把葱拿去洗,问:“你今天去哪儿面试?”

“静安里那边。”

“不是说云栖路?”

“改地方了。”

“哦。”

他又不问了。

我站起来,手心里有一小块鞋底掉下来的黑胶,捏了几下,扔进垃圾桶。

晚上吃饭时,婆婆一直给我夹排骨。她自己只吃萝卜,夹一块,放碗里,过一会儿又夹回盘子。陈川说她别挑,她说牙口不太方便,改天炖软一点。

“后视镜的事情,是我弄的。”陈川忽然说。

我抬头。

他夹着一块萝卜,没看我。

“什么时候?”

“前天。”

“你坐过那辆车?”

“送妈去办点事。”

婆婆把筷子放下。

“是我拿东西的时候碰了一下。”她说,“你哥说别说了,他说你今天有事,怕你耽误。”

我看着陈川。

“你哥?”

“我说错了。”他抿了一下嘴,“我说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主持人公布答案,背景音乐响起来,特别吵。

“你让我赔,是怕我耽误?”我问。

“我没让你赔。”

“司机说是我碰的。”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说。”

“那你知道镜子松了。”

“知道。”

“你还告诉他别说。”

陈川把碗往前推了推。

“妈当时拿着一袋菜,镜子被她袖子带了一下。她觉得不好意思,我就说没事。你那天不是要赶地铁吗。”

婆婆小声说:“我本来想跟你说。”

“什么时候?”

她没接。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了一阵,又停了。窗台上那盆绿植有一片叶子折着,像是被谁碰过。陈川起身去拿纸巾,回来时把那片叶子也顺手掰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陈川说:“你那天看起来挺忙。”

“我哪天不忙。”

这话听着有点重,我自己也知道。婆婆看了我一眼,拿起碗喝汤,没有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觉得我们不说就是不信你。”

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

婆婆也没再说。她把桌上的蒜皮一张张捡到掌心里,捡得很认真,像那几片皮比饭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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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没睡好。

陈川的呼吸声在旁边一下一下的,听着挺有规律。我翻了个身,他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把被角往我这边掖了一点。

我想问他,那个司机到底看见了什么。

又觉得没必要。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内容是某种锅具的优惠。我没点开。窗帘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油点,像小拇指按上去的。

我想到司机那句“您刚才是不是……”,他后面没说完。

他说的是不是“您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还是“您刚才是不是哭了”?

我没哭。

下车的时候我只是眼睛发酸,可能是车里的空调太干。人到中年以后,眼睛很容易有点问题,不能随便往情绪上靠。我以前看一份表格看久了也会这样。

第二天早上,陈川找不到袜子。

“你有没有看到我那只黑色的?”

“沙发下面。”

“哪边?”

“靠窗那边。”

他趴下去摸,摸出一个塑料瓶盖。

“不是这个。”

“瓶盖也是你的。”

“我知道。”

他把袜子找出来,穿上,问我:“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

“去哪儿?”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没有配上的鞋垫。

“办事。”

“哦。”

我故意没告诉他,平台那边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司机在电话里道了歉,说他平时开车久了,记性有时跟不上,后视镜松了几天,自己一直没弄好。他还说:“您那会儿脸色不太好,我以为您急着走,就……”

我说:“没关系。”

他说:“我把情况说清楚了。”

“嗯。”

我本来想问他,录像里有没有拍到陈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去了图书馆,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有人拆饼干,包装袋响了很久。服务台摆着一只缺口的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笔帽颜色不一样。

我打开电脑,改简历。

把“负责”改成“参与”,把“熟练”删掉,又觉得删得太多,重新写回去。人事工作做久了,最会看别人怎么把三句话说成一句,也最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像在求一个机会。

中午我去吃面,老板问:“还是不要香菜?”

“今天要。”

“换口味了?”

“人总要换。”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给我多放了一撮。

我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家里的茶具。婆婆搬来以后,带了一套旧茶杯,四只,缺了一只。她把它们放在餐边柜最上层,平时不用,只有客人来才拿出来。那天我擦柜子,问她少的那只去哪儿了。

她说:“让小芸拿走了。”

小芸是陈川的妹妹。

我当时没再问。婆婆说起女儿时,声音总会轻一点。她给小芸送东西,也不是真的偏心到不讲道理,只是女儿在她眼里永远像没长大。小芸自己带着孩子,家里忙,婆婆总觉得多帮一点没什么。

我就是在那时候把那套茶杯收进了纸箱。

收好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小心眼,把纸箱推到柜子最里面。

下午三点多,陈川打来电话。

“妈问你,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

“怎么了?”

“她要包饺子。”

“她不是腰酸吗?”

“没事,她说坐着包。”

“让她别包。”

“我说了,她不听。”

电话里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声。陈川问:“你在哪儿?”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

“那你还问。”

他没接。

有人在我旁边咳了一声,我把手机拿远。陈川忽然说:“那个司机说你没碰镜子。”

“他说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

又是一阵安静。

“我不是故意不说。”他说。

“我也不是故意不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两个都没再讲话。

回到家已经六点多。饺子皮摆在桌上,婆婆正在往馅里加水。她把水倒多了,馅有点稀,用筷子搅了半天。

我坐下来帮她擀皮。

“你今天出去顺利吗?”她问。

“还行。”

“工作呢?”

“还在看。”

她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已经有一阵子没上班了?”

我手里的面皮贴在了案板上。

陈川在厨房里喊:“妈,少放点水。”

婆婆没回头。

“我不是想问你难受不难受。”她说,“我就是想知道,家里要不要换个安排。”

我没说话。

她继续擀自己的皮,边缘厚,中间薄,跟她以前做的都不一样。

“你别多想。”她说,“我这人说话有时候不对。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我知道。”

“谁跟你说的?”

“没人。”

“陈川说的?”

“也不是。”

她把一张皮放到我面前。

“司机看录像的时候,陈川就在旁边。”

我抬起头。

她低下去,用手指把饺子皮上的一点面粉抹掉。

“他那天送我去的时候,和司机说了几句。司机记住他了。”

“他说什么?”

“我没听全。”

她停了一会儿,补了一句:“男人说话,有时候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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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把那张饺子皮捏成了一个不像饺子的东西。

边上开着口,馅从里面露出来。我用手指按住,又开了。婆婆伸手想接,我没给。

“你说清楚。”我说。

“清楚什么?”

“陈川跟司机说了什么。”

“我真没听全。”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一定都是真的。”

“我说的是平时。”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把那只歪掉的饺子放在一旁,又拿了一张皮。案板上的面粉沾到我手腕上,白了一小片。

陈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碗。

“你们说什么呢?”

我说:“你问司机,让他把录像给你看了?”

“没有。”

“那他怎么脸都白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没碰镜子。”

“我已经说了,妈那天碰的。”

“这不是一回事。”

我低头擀皮。擀面杖滚了一下,压住了我的袖口。

陈川把碗放下。

“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没工作?”

他没马上回答。

婆婆说:“你别问他。”

我看向她。

“为什么不能问?”

“他嘴笨。”

陈川皱了皱眉:“妈。”

“我说错了吗?”婆婆把手上的面粉拍掉,“你从小到大,解释事情就解释不清楚。”

这句话并不重,陈川却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了。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厨房锅里的水开了,锅盖轻轻跳。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突然问:“晚上吃不吃西红柿?”

陈川说:“不是包饺子吗?”

“我问问。”

“你想吃就吃。”

“我也没说现在吃。”

“行。”

这种对话没有头也没有尾。婆婆继续包饺子,她包得很快,每一个都歪着,像小船没压好边。

我起身去擦餐桌。

桌上有面粉、蒜皮、几滴水,还有陈川早上留下的瓶盖。我拿湿抹布擦了一遍,又拿干抹布擦一遍。擦到桌角时,婆婆说:“那里没脏。”

“我知道。”

我还是擦。

“陈川前几天问过我。”婆婆说。

我停下。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

陈川说:“妈,你别说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怕我们知道。你看,这种事他也不敢直接问你。”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形。

“所以你们就一起装不知道。”

“不是一起。”婆婆说,“我说你要是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别逼你。”

陈川靠在厨房门边,脚尖蹭着地砖上一点水。

我问:“他为什么跟司机说,镜子坏了算我的?”

“他没这么说。”婆婆说。

“那司机为什么会那么说?”

“他说的是,你下车以后可能会问。陈川让他别把我弄坏镜子的事说出来,怕我觉得自己给你添麻烦。”

“那就让他告诉我,是你碰的。”

婆婆没出声。

我继续擦桌子,抹布在原地来回走,桌面已经干净了,我还是擦。手背被木头边缘磨得发红。

陈川说:“我当时只是觉得,镜子不大,别让你又多想。”

我转过身。

“我多想什么?”

“你总觉得妈偏着小芸。”

“她确实常给小芸送东西。”

“那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当然是两回事。”

“林妍。”

他叫我的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不耐烦,是不知道怎么接。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婆婆给我织了一双袜子,脚踝那一圈松得厉害,我穿一次就放进了抽屉。她后来问过我两次合不合脚,我都说合脚。第三次她没问,把袜子拿去给小芸的孩子穿了。

这事很小,小得不能拿出来说。说出来像我连一双袜子都计较。

“我不是因为镜子。”我说。

陈川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镜子。”

“你知道什么。”

他不说了。

婆婆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盘子里,摆得太满,有两个挤在一起。她用筷子把它们分开,动作很慢。

“你要是没工作,就先歇着。”她说,“家里也不是容不下你。”

我手里的抹布掉到水池里。

“我没说我要靠家里。”

“我也没说让你靠。”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望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

“我只是想说,你回来吃饭,不用非得装得跟没事一样。”

这句话让我站了一会儿。

我想说我没有装。可我每天出门前都要换一件看起来像上班的衣服,回家前会在楼下便利店的玻璃门上照一下,确认脸上没有坐公交车留下的疲惫。衣领不能歪,鞋不能沾泥,包里不能露出图书馆的借书卡。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一天都在等。

陈川走过来,把湿抹布捞出来,拧了两下,放到水池边。

“你别擦了。”

“桌子没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你们都觉得干净。”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转身去洗碗。锅里饺子还没下,我先把中午用过的碗拿出来,洗了一遍。洗完又冲了一遍,冲到第三遍时,婆婆在外面问:“你要不要吃个苹果?”

“不要。”

“苹果放久了要坏。”

“那你吃。”

“我牙不方便。”

“削了就行。”

她没再说话。

我洗着那只白色饭碗,碗底有一道很细的蓝线。洗洁水滑到手腕上,凉凉的。陈川在客厅接电话,说了句“嗯,知道了”,又说“别急”。

我没听清是谁。

后来他进厨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拿起一只饺子皮看。

“这个包得挺好。”

“漏了。”

“还没下锅,不算漏。”

“你倒是会说。”

他把饺子皮放回去,站了一会儿。

“司机那边,我去说。”

“你说什么?”

“说清楚。”

“你早干什么了?”

他没回答。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婆婆在外面喊饺子下锅了,陈川说知道。我擦干手,发现手指上的倒刺还在,忍不住撕了一下,疼得缩回去。

晚饭时,谁也没再提工作。

婆婆把最大的那个饺子夹给我,我夹回她碗里。她又夹回来。陈川看了两次,最后低头喝汤,像没看见。

网约车司机说我撞坏车上后视镜,我没多说照价赔钱就走,刚到地铁站出口才收到平台电话,司机看完行车记录仪时脸都白了-有驾

05

第二天上午,平台又打来电话。

“司机说您丈夫想找他确认情况。”

“他为什么找司机?”

“这个我们不清楚。司机说,他手里还有一段车内画面,不方便发给您,只能口头说明。”

“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停。

“他说,您上车前,您丈夫和您婆婆都在车旁边。”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正在给窗台上的花盆换位置。这个花盆太大,挡住了插座。我搬到左边,插头又够不着,只好搬回来。

“他们什么时候在?”

“司机说是前一程。”

“我上车前?”

“对。”

“那他为什么脸白?”

对方说:“司机自己也说不清。他说看到录像里,您丈夫好像在车外站了一会儿,后来您从另一边走过来,他就走了。”

我没出声。

“还有一句话,司机记得不完整。”对方说,“好像是您丈夫说,别让您知道。”

“别让我知道什么?”

“他不确定。”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桌上的旧本子摊开着,是我前几年记家里杂事的本子。第一页写着买盐,第二页写着陈川要出差,第三页有一行字被水泡开,只看得见半个“周”。我翻了两页,又合上。

陈川中午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面包。

“妈呢?”

“去买菜了。”

“你今天没出去?”

“没。”

他把面包放在桌上,袋口没系好,露出一块红豆馅。我不喜欢红豆,他知道。

“平台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嗯。”

“你见过司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没找。”

“平台说你要确认。”

“我只是问了一句电话。”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他已经说清楚了。”

“那就好。”

我看着他。

“你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他低头拆面包袋,拆了两次都没拆开。

“没什么。”

“陈川。”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妈什么都做不好。”

“她碰松一块镜子,就什么都做不好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面包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袋口。

“她前两天去找小芸,回来时拿了几盒东西。上车下车都不方便。她一直说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就把我推出去?”

“我没有。”

“司机嘴里的‘您’,是我。”

“我以为他不会真的这么说。”

“你以为。”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疲惫。头发后面翘着一小撮,像没睡好,也可能只是早上没压平。

“你最近不是已经够难受了吗。”他说,“我不想你再因为这种小事跟妈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难受?”

“你每天回来都先去洗手,再站在镜子前看一会儿。”

我愣了愣。

“你看见了?”

“我住家里。”

“你不是经常在客厅看电视吗?”

“电视也不是每一秒都好看。”

他说完,拿起那块红豆面包,咬了一口,马上皱眉。

“你不喜欢还吃?”

“我以为里面是奶油。”

“你自己买的。”

“我没看清。”

我本来还想继续问,突然觉得有点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把一件事想了很多遍,真正开口时,最先说出来的竟然是面包。

婆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茶杯。

她把茶杯放在餐桌边,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磕痕。那套茶具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这个怎么拿出来了?”我问。

“找东西找到的。”她说。

她把茶杯转了一下,杯柄朝向我。

陈川看见茶杯,脸色也变了变。

婆婆说:“这是你那只。”

“我的?”

“以前少的那只。”

她说完,立刻又改口:“不是,可能是另一只。”

我拿起茶杯看。杯底有一道浅蓝色的线,和我记得的一样。里面放着两颗水果糖,糖纸被压得皱巴巴的。

“你不是说小芸拿走了吗?”

婆婆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她拿的是别的。”

“你当时说得很清楚。”

“年纪大了,记错很正常。”

陈川伸手要拿杯子,婆婆先一步按住。

“别碰。”

声音不大。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你别因为一只杯子想多了。”

我笑了笑。

“我也没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能写这么多东西?”

“能。”她说,“你从小就不会藏。”

我想反驳,可我已经不是她说的那个“从小”。我来这个家七年了,连自己什么时候难受都不太敢承认,怎么会不会藏。

陈川忽然说:“车里的话,是我说的。”

婆婆看向他。

“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跟司机说,让他别告诉她妈碰过镜子。不是别让她知道别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问。

“我怕你觉得妈什么都要你收拾。”

“我本来就没收拾。”

“你嘴上没说。”

“我心里说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哪知道。”

这次没人再接话。

平台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说司机已经把记录说明白了,事情到此为止。司机还托人转了一句,说那天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家里有老人要照看,脑子乱,怕被投诉,话说快了。

我听完,只说:“知道了。”

晚饭是面条。婆婆把那只茶杯洗了,倒了一点温水,放在我手边。杯里没有茶叶,只有两颗糖。

我没问是谁放的。

陈川吃面很快,吃完以后把碗摞起来,摞歪了。他重新摞了一次,还是歪。

婆婆突然问:“你那份简历,改好了吗?”

我说:“还没有。”

“那就慢慢改。”

“嗯。”

她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网约车司机说我撞坏车上后视镜,我没多说照价赔钱就走,刚到地铁站出口才收到平台电话,司机看完行车记录仪时脸都白了-有驾

06

后来我还是每天出门。

有两次面试约在下午,我没再穿那件米白衬衫。衬衫袖口的线头露出来了,我懒得剪,套了件深色外套就走。

陈川偶尔问我去哪里,我有时说,有时不说。

他还是不太会说话。

上周他从外面回来,站在玄关换鞋,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还行?”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就别问。”

“哦。”

他把鞋换好,又补了一句:“妈让你晚上吃炖豆腐。”

我说:“知道了。”

婆婆也没突然变得体贴。她还是会把好吃的留给小芸,还是会在小芸打电话时把声音放轻。她只是现在包饺子时,会把最后一个不太好看的放进自己碗里。

那只旧茶杯还在餐边柜上。

我没把它收起来,也没拿出来用。陈川有一次拿错了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原处。婆婆看见了,没说他。

至于司机的那段画面,我始终没见过。

平台的人说,车内记录不方便给乘客看。司机后来发来一条语音,内容很短,声音听着比第一次平静。

“您丈夫那天没上车,他把您婆婆送到路边就走了。后面的我记不清了。镜子确实不是您碰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保存。

那天晚上,陈川在客厅找遥控器,把沙发缝翻了两遍,最后发现遥控器在自己手里。

“你说我是不是记性不好了?”他问。

“你以前也没多好。”

“也是。”

电视放着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吃饭,说话声音一阵大一阵小。我去厨房洗水果,回来时,婆婆已经把茶杯里的两颗糖拿走了一颗。

她说:“甜的吃多了不好。”

我说:“你不是不爱吃糖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

陈川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剥橘子,橘子皮剥得很完整,放在桌上像一圈弯弯的碎纸。我想问他车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后来没问。

第二天早上,陈川送我到楼下。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说:“我下午可能回来晚。”

“嗯。”

“你要是饿了,先吃。”

“嗯。”

“别等我。”

“我知道。”

他站着没走,像还有一句话。

“你脸上有面粉。”他说。

我抬手擦了擦,没擦到。

“这里。”他伸手,在我鼻梁旁边碰了一下。

“擦掉了吗?”

“差不多。”

我自己又擦了两下。

楼下的收音机里有人在播天气,报完以后放了一首老歌。旁边花坛里有一只塑料勺,应该是谁吃完酸奶随手丢的。陈川看见了,弯腰捡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又停了停。

“你今天去哪里?”

“图书馆。”

“哦。”

“你呢?”

“上班。”

“那你还问我。”

“顺口。”

我没再说话。

他把塑料勺扔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切得大小不一样。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啦。”

“嗯。”

“洗手,马上吃。”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去水池边拧开水龙头。陈川在客厅说:“妈,那个杯子别放桌边,碰着容易掉。”

婆婆说:“知道了。”

我洗完手,拿起那只旧茶杯,往餐边柜里面推了一点。

婆婆看见了,没说什么。

陈川进来,手里还拿着剥到一半的橘子。

“吃饭了。”

我说:“等一下。”

我把茶杯的杯柄转到里面,才松开手。

陈川在门口问:“还要不要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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