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周秉轩把最后一批车钥匙拍在我桌上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哥,这趟咱俩赚了六十万,回头我请你吃大餐。”
可三天后,我在他朋友圈看见他提了一辆崭新的越野车,配文是“辛苦一年,犒劳自己”。那六十万里,有我垫进去的三十万本金,有我跑了四个月的车源,有我熬了十几个通宵验的车况。他一分没给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起我妈从小跟我说的话:“你表弟命苦,你当哥的多担待。”可谁来担待我?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朋友圈,敲下一行字:“行情不行,我把手里3000万的货全清了。”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周秉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有接。
01
我叫周秉坤,在省城二手车市场干了十二年。从当初给人家洗车打蜡的小工,到后来自己盘下两个车位倒腾车,再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展厅,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只有我自己清楚。
市场里的人都叫我“坤哥”,不是因为我年纪大,是因为我手里过的车多,看车的眼光毒。一辆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听发动机的声音,看一眼漆面,摸一把内饰,我基本能判断出这车有没有大事故、泡没泡过水、调没调过表。这本事是拿时间和学费换来的——当年我也看走眼过,赔过钱,被人堵在店里骂过,才练出这双眼睛。
周秉轩是我二姨家的孩子,比我小四岁,今年二十九。二姨夫走得早,二姨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家里条件一直不太好。我妈总念叨:“秉轩这孩子不容易,你在外面混得好,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前年春节回老家,二姨拉着我的手,眼圈泛红:“秉坤啊,你弟在外面打工也挣不着钱,你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活能让他干?他脑子活,就是缺个机会。”
我看着周秉轩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头发染得焦黄,耳朵上还打了个耳钉,心里其实不太想接这个茬。可我妈在旁边使眼色,二姨又一直抹眼泪,我只好说:“行,过完年让他跟我去看看。”
周秉轩就这么进了我的展厅。刚开始他还算老实,跟着我学验车、跑市场、跟客户谈价。他确实脑子活,嘴也甜,见了客户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姐”,很快就能把关系拉近。但我也慢慢发现他身上的毛病——沉不住气,爱耍小聪明,有时候为了多赚几百块钱,能把一辆小事故车说成“原版原漆”。
为这事我骂过他好几回:“秉轩,二手车这行靠的是口碑。你骗人一次,人家回头发现了,能带着一帮人来堵你门。咱们赚的是辛苦钱,更是良心钱。”
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应着:“知道了哥,我这不是想多卖点嘛。”
去年秋天,市场里来了一批抵账车,是一家中型建筑公司倒闭后拿来抵工程款的。一共十八台,大多是日系SUV和德系轿车,车况参差不齐,但价格压得很低。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两家车商在谈了。
那段时间我手里资金周转不开——刚盘下隔壁的展厅,装修花了不少钱。要一口气吃下这十八台车,还差三十万的缺口。
我想了三天,最后找了周秉轩。
“秉轩,这批车我看了,至少有十二台收拾收拾能赚大钱。我手里钱不够,你那边要是能凑三十万,咱俩合伙干。赚了钱对半分,赔了算我的。”
他当时眼睛就亮了:“哥,你确定能赚?”
“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他第二天就把钱转过来了。三十万,他说是他这几年打工攒的,又跟朋友借了点。我问他利息多少,他说不用管,自家兄弟。
那批车我带着他跑了四个月。从验车、谈价、过户、整备到找客户,每一台车都是我亲自盯着。周秉轩主要负责跑腿和接待客户,有时候也跟我一起去外地提车。
今年三月,最后一台车卖出去,我算了一下账——十八台车,刨去收车成本、整备费用、过户费和场地费,净赚六十二万。
我把账本递给周秉轩:“你看看,没错的话咱俩一人三十一万。”
他翻着账本,嘴上说“哥你算的肯定没错”,眼睛却没离开那些数字。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可能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有点激动。
可第二天他就变了。
02
那天早上我到展厅,发现周秉轩已经到了。他坐在我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账本,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
“哥,我琢磨了一晚上。”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这四个月,跑外地提车是我去的,客户有一大半是我拉的,整备那几家修理厂也是我谈的。你说咱俩对半分,是不是不太公平?”
我愣了两秒。
“秉轩,收车的钱是我出的,车源是我找的,车况是我验的,那十二台能赚大钱的车,哪一台不是我挑出来的?你跑外地提车,油钱过路费住宿费都是走公账。你拉客户,客户来看车,最后拍板成交靠的是我的车况透明、价格实在。你觉得哪一点不值对半分?”
他的脸涨红了:“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承认你出钱多,但我也出力了。这样,我拿四十万,你拿二十二万,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二姨在电话里抹眼泪的样子,我妈让我多担待的话,还有他刚来时那个染着黄毛、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全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秉轩,”我压着嗓子,“你要是觉得这四个月你干得多,你可以出去单干。但这次合伙,说好对半分就对半分。你拿三十一万,我一分不多要你的。”
他站起来,把银行卡揣进兜里:“那行吧,哥。这钱我先拿着,回头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有点得意,又好像有点心虚。
“秉轩。”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
“有句话我得跟你说。这行靠的是信誉,更是人品。你在我这儿学的,不光是看车。”
他没说话,推门走了。
之后一个星期,他没来展厅。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去二姨家找他,二姨说他去外地了,具体去哪没说。
直到三天前,我在朋友圈看见他提车的照片。
那辆越野车我认识,顶配落地将近四十万。他站在车旁边,穿着我没见过的名牌外套,配文是:“辛苦一年,犒劳自己。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底下二姨评论:“儿子真棒!”我妈点了个赞。
我翻着评论区,看见他回复一个朋友:“跟人合伙做了笔生意,赚了点小钱。”
赚了点小钱。六十万,他一分没给我,全款提了车,在朋友圈里只字不提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刚入行时被老板坑了三个月工资,想起我第一次收车看走眼赔了八万,想起我为了攒钱盘展厅,连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那三十万本金,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也想起我妈的话:“你是当哥的,多担待。”
可谁来担待我?
第二天一早,我给几个老客户打了电话,又跑了趟仓库。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朋友圈,敲下那行字。
“行情不行,我把手里3000万的货全清了。”
配图是我仓库的实拍照片——三排整整齐齐的SUV和轿车,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光那批车,就不止三千万。
发出去十分钟,周秉轩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他提车时那张得意的脸,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第三个。
我都没接。
然后二姨的电话来了。
03
我接了。
“秉坤啊!”二姨的声音又尖又急,“你表弟说你在朋友圈发什么东西?什么三千万?你怎么回事?他刚提了车,你就发这种话,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二姨,您问秉轩,他提车的钱是哪来的?”
“他说是跟朋友合伙赚的啊!”
“对,跟我合伙。他投了三十万本金,我出的车源、我垫的周转资金、我验的车、我找的客户。说好一人一半,他全揣走了。一分没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秉坤……你是当哥的……”
“二姨,”我打断她,“我当了他两年的哥,带了两年,教了两年。他赚了六十万,给我打个电话说声‘哥这钱我不能独吞’,我都不会发那条朋友圈。”
“那你发那个三千万是怎么回事?你哪来那么多车?”
“我有没有那么多车,让秉轩自己来看。他知道我仓库里有什么。”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周秉轩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过来,从“哥你什么意思”到“有话好好说”到“你是不是疯了”,最后一条是:“哥,那六十万我分你一半还不行吗?你把朋友圈删了。”
我回了他四个字:“不用了。”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你上次说的那批出口订单,我接了。对,全部。三千两百万,一周内备齐。”
老赵是我合作了八年的老搭档,做二手车出口生意。去年他就跟我提过,中东那边有个大客户要一批国产新能源SUV,数量不小,但要求车况必须精品,价格还要压得低。我当时手里车源不够,没敢接。
但这半年,我一直在悄悄收车。
那十二台抵账车里赚的钱,我没动。加上这半年陆续收的四十多台精品车,还有我抵押了一套房子贷出来的款,我手里一共有九十三台车,总价值三千两百万出头。
我本来想等出口订单谈妥了再跟周秉轩摊牌——如果他老老实实分钱,我甚至打算带他一起做这单。可他提了那辆车,发了那条朋友圈。
那就别怪我不留余地了。
我发那条朋友圈,就是给老赵看的。他一直在等我的准信。
当天下午,老赵带着合同来了展厅。我们签完字,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秉坤,你这步棋走得狠。三千多万的货一次性出清,市场上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这回得傻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周秉轩来了。
他站在展厅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名牌外套,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是慌还是怕。
“哥,你朋友圈说的三千万……是真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合同,拍在桌上。
“这是出口订单合同,九十三台车,总价三千两百七十八万。定金已经到账了。”
他盯着那沓合同,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你什么时候收的这么多车?”
“你拿钱提车的时候,我在收车。你在朋友圈炫耀的时候,我在谈客户。你以为你那三十万能赚六十万是靠你的本事?秉轩,你连车况都不会看,你凭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六十万里,有三十万是我的本金。剩下三十万利润,按理一人十五万。你全拿了,我不怪你。但你不该在我面前装傻,更不该在亲戚面前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那本他看过的账本。
“这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收车花了多少,整备花了多少,谁跑的哪一趟,全在上面。你要是觉得我周秉坤亏待你了,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把账算一遍。”
他站着没动。
“算不出来是吧?那我替你算。你四个月跑了十二趟外地,油钱过路费住宿费一共一万八千四。你拉来的客户成交了六台车,利润是四万三。你整备谈下来的修理厂,省了不到两万。加起来,你的贡献值八万块钱。”
我把账本合上。
“我给你三十一万,是看在二姨的面子上,看在你叫我一声哥的份上。可你没要。”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颤:“哥……我错了。那钱我退给你,我车也退了……”
“不用。”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秉轩,我发那条朋友圈不是为了逼你还钱。我是要告诉你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谁是傻子。你算计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着你。”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的样子,心里有点堵,但很快又硬起来了。
“你回去吧。那六十万你留着,就当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他走了。
我站在展厅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市场拐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第一笔车款明天到账。”
我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整个市场染成金黄色。十二年,我从一个洗车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算计别人,是把每一辆车整明白,把每一个客户当朋友。
有人觉得我傻,有人觉得我运气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九十三台车是怎么一台一台收回来的,那三千两百万是怎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04
周秉轩走后第三天,二姨来我家了。
她提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往沙发上坐,脸上的表情又像是来兴师问罪,又像是来求情。我妈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不说话,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
“秉坤,”二姨开口了,“秉轩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那六十万,他愿意退给你……”
“二姨,”我坐在她对面,“钱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了给他,就是给他了。”
二姨愣了一下。
“但是二姨,我有个话得跟您说明白。从今天起,秉轩不能再回我展厅了。他要是想在这行干,自己出去找路子。我不会再带他。”
二姨的眼眶湿了:“秉坤,你这不是断了你弟的路吗?他什么都不会……”
“二姨,他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我二十九的时候,已经在市场里赔过八万块钱的学费了。谁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里有不忍,但没说话。
二姨坐了一会儿,抹着眼泪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端着碗筷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秉坤,你二姨说你那三千万的货是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是不是挺有钱的?”
我笑了:“妈,那批车卖出去,刨去成本,能赚四百多万。但这钱还得接着滚动,下一批车还得收,展厅还得扩。”
我妈把碗筷放在桌上,坐在我旁边。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秉坤,”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从小就让着秉轩。小时候他来咱家,你玩具让给他玩,零食让给他吃。有一回他把你新买的书包划坏了,你说是你自己划的,替他挨了一顿骂。”
我愣住了。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二姨一个人拉扯秉轩,确实不容易……”
“妈,”我打断她,“我让了他二十多年。可有些事能让,有些事不能让。他拿走的不是钱,是我对他的信任。您懂吗?”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
“懂了。以后妈不说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秉坤,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爸走了八年了。他生前是个货车司机,跑了大半辈子长途,最后那趟车是在高速上出的意外。他教我的东西不多,但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做人要实在,但不能让人当傻子耍。”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秉轩发来的消息。很长,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有几行字:
“哥,车我卖了,钱打我卡里了。三十万本金我转回给你,剩下三十万我一分不要,你看着处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没回。
有些对不起,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平的。但也不必永远攥着不放。我把那三十万收下了,剩下的三十万,我转给了二姨。附言只有一句:“给二姨养老用。”
05
出口订单的车陆续发出去了。老赵那边催得紧,我连着半个月泡在仓库和港口,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第一笔车款到账那天,我请展厅的几个伙计吃了顿火锅。
席间,伙计小刘凑过来问我:“坤哥,听说你表弟那事闹得挺大?市场里都在传。”
我往锅里下了盘毛肚:“传什么了?”
“有人说你故意设局坑你表弟,也有人说你表弟忘恩负义活该。还有人说你那三千万的货是吹牛的,结果人家港口照片都发出来了……”
我笑了笑:“市场里这些人,整天没事干就嚼舌根。”
小刘压低声音:“坤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发那条朋友圈,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坑你表弟?”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刘,我发那条朋友圈,是因为他先不仁。至于那三千万的货,是我一台一台收回来的,跟任何人没关系。我周秉坤做生意十二年,从来没坑过谁,但谁也别想坑我。”
小刘点点头,不敢再问。
火锅吃完,我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市场里一个老大哥打来的。
“秉坤,听说你表弟在外面说你坏话,说你早就设好局等他跳,还说那批出口车其实是你用他钱收的……”
我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哥,您信吗?”
“我当然不信。我就是提醒你一声,你那个表弟最近跟市场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走得近,你得留点神。”
“知道了,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面的红灯变成绿灯,踩下油门。
周秉轩,我给过你机会。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五年前的账本,上面记着我刚盘下第一个车位时的每一笔收支。有一页上写着:“今日收车一台,利润八百。给秉轩买了双球鞋,三百二。”
那时候周秉轩还在上大学,二姨家条件不好,我时不时给他塞点钱。他那时候还知道说声“谢谢哥”。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有些情分,给出去的时候是真的。收回来的时候,也是真的。
06
市场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周秉坤心狠手辣,连自己表弟都坑。有人说那批出口车根本子虚乌有,是我为了撑面子编出来的。还有人说我资金链断了,正在到处借钱填窟窿。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跟老赵谈第二批出口订单。
“秉坤,你那个表弟,最近跟老赵那边的竞争对手走得很近。”一个相熟的同行给我打电话,“听说他在帮人家收车,专门截你的车源。”
我挂了电话,给周秉轩发了条消息:“你在帮谁收车?”
他回得很快:“哥,我就是找个活干。你放心,我不会截你的车。”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三天后,我谈好的一个车源打电话给我:“坤哥,不好意思,那批车被人截了。对方出价比你高两千。”
“谁截的?”
“一个姓周的年轻人,说是你表弟。”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给老赵打了电话:“老赵,第二批订单先缓一缓。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老赵问什么事,我说家里事。
第二天,我去了二姨家。
周秉轩开门看见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哥……”
“秉轩,我上次跟你说的最后一课,你好像没听懂。”
他堵在门口,不敢让我进去。我推开他,走进屋里。二姨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秉坤来了?吃饭了没有?”
“二姨,我跟秉轩说几句话。”
二姨看了看周秉轩,又看了看我,默默进了里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秉轩:“你截我的车源,是谁的主意?”
他不说话。
“是宏达车行的刘胖子,对不对?”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秉轩,你以为刘胖子是真心用你?他不过是看中你认识我,知道你在我这儿待过两年,想从你这儿套我的渠道和客户。你替他截我的车,他能分你多少?一台车两千?三千?”
“哥……”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就是想证明我自己也能干……”
“证明什么?证明你能用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
他哭了。
二十九岁的人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刘胖子说只要我帮他截三批车,就让我当合伙人。我鬼迷心窍……”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
“秉轩,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碰我的车源、我的客户,我不会再跟你废话。我会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我退出。我不干了。我回老家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老家可以。但你要记住一句话——本事可以学,人品学不来。你这辈子要是学不会踏踏实实做人,走到哪儿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接到二姨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秉坤,二姨对不起你。秉轩那孩子……我没教好。”
“二姨,不怪您。”
“秉坤,你那三十万我收到了。二姨不要,二姨给你退回去……”
“二姨,您留着。那是秉轩该给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戒烟三年了,那天破例抽了一根。
烟雾里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跑长途回来,一身机油味,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给我。想起他说:“秉坤,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你得学会看人,但不能因为看透了就不做人。”
爸,我记住了。
07
第二批出口订单正式启动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周总吗?我是中东那边客户的采购代表。第一批车我们收到了,客户非常满意。第二批我们要加量,一百五十台,三个月内交付。”
我拿着电话,愣了一下。
“一百五十台?”
“对。另外,客户特别提到,你上一批车里有十二台,车况标注为‘轻微瑕疵’的车,实际车况比标注的好很多。客户说,你是个实在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那十二台“轻微瑕疵”的车,是我故意标注的。那批抵账车里,有几台确实有点小剐蹭,我整备的时候给收拾好了,但账面上还是按瑕疵车算的成本。卖出去的时候,我也如实标注了。客户收到车,发现比预期好,自然高兴。
老赵后来跟我说:“秉坤,你这一步走对了。中东那边的客户最看重的就是实在。你越老实,人家越愿意跟你做生意。”
一百五十台车,我需要至少五千万的资金周转。
我把展厅抵押了,又找银行贷了一笔款。老赵那边愿意垫资三成,剩下的我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
那三个月,我几乎没回过家。每天在仓库、港口、市场之间跑,最多的时候一天验过六十台车。伙计们跟着我连轴转,一个个累得眼睛发直。
第七十八天,一百五十台车全部发运。
第九十天,客户验收合格,尾款到账。
我坐在办公室里算账,老赵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茶。
“秉坤,这单做完,你在这一行算是站稳了。”
我笑了笑:“还差得远。”
“对了,你那个表弟,听说回老家了?”
“嗯。”
“你以后还打算带他吗?”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老赵拍拍我的肩膀:“秉坤,有些人不值得。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二姨也在。周秉轩没来。
饭桌上,二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
“二姨,您想说什么就说。”
“秉坤……秉轩在老家找了个活干,在县城一个修理厂当学徒。他说……他说他想从头学起。”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半天。
“二姨,他要是真能踏实下来,是好事。”
“那你……你还认他这个弟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二姨。
“二姨,认不认的,得看他以后怎么做。不是看我怎么说。”
二姨点点头,抹了抹眼角。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秉坤,你长大了。”
我笑了:“妈,我都三十四了。”
“三十四也是我儿子。”
那晚我走的时候,二姨追出来,塞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你小时候爱穿我纳的鞋。后来你进城了,穿皮鞋了,二姨就没再给你纳过。这双你拿着,开车累了换上,脚舒服。”
我拿着那双鞋,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08
事情过去大半年了。
我的展厅又扩了一倍,出口生意越做越顺。老赵说我是他见过的最不要命的合作伙伴——别人收车按台收,我按批收;别人验车看外观,我连底盘螺丝都挨个拧一遍。
市场里的人不再叫我“坤哥”了,改叫“周总”。只有几个老伙计还叫我坤哥。
上个月,市场里新开了一家车行,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开业那天放了不少鞭炮,市场里的人都去了。
我没去。
后来小刘跑回来跟我说:“坤哥,那家新开的车行,老板是秉轩。”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跟我说,他不叫周秉轩了,改叫周秉安。他说他想重新开始。”
我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从我的办公室能看到那家新车行的招牌,四个字,普普通通——“秉安车行”。
“坤哥,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去。”
小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刘,你帮我送个花篮过去。就写‘生意兴隆’,别署名。”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坤哥。”
花篮送出去三天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哥,谢谢你。”
我没回。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本旧账本从抽屉最里面翻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一行字,是五年前写的:“秉轩毕业了,送他一个红包。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我拿了支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希望他能好好的。”
然后把账本合上,锁进了保险柜。
09
秉安车行开业第二周,市场里出了一件事。
宏达车行的刘胖子被人举报了——他手底下压着一批泡水车,翻新之后当精品车卖,已经有好几个客户找上门闹了。市场管理方查实之后,直接把他清退了。
刘胖子走的那天,在市场门口骂骂咧咧:“姓周的,你等着!”
他骂的是谁,大家都知道。
但没人接他的话。
后来小刘告诉我,举报刘胖子的证据,是一份详细的车况报告,里面每一台泡水车的车架号、泡水痕迹、翻新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份报告的格式,跟我当年教周秉轩的一模一样。
“坤哥,你说这事……”
“别问。”我打断他,“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
那天下午,我路过秉安车行。周秉轩——周秉安——正在给一个客户讲车。他蹲在地上,拿手电筒照底盘,一边照一边跟客户说:“您看这螺丝,原厂漆还在,说明这车前头没动过。您再看这减震器,没渗油,说明跑得不多……”
客户点点头,脸上带着信任的表情。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讲完车站起来,一抬头看见了我。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嘴,好像想叫我,又咽回去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展厅,小刘问我:“坤哥,你去哪了?”
“去看了看车。”
“看什么车?”
“一台还在整备的车。”我笑了笑,“等整备好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10
今年过年,我回了老家。
二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妈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忙得团团转。周秉安也回来了,比上次见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了很多。他坐在桌子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一直低头扒饭。
二姨夫走得早,家里就二姨一个人。往年过年,都是我和我妈、二姨、周秉轩四个人。今年还是四个人,但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
周秉安吃完饭,站起来收碗。二姨说“你放着让你哥收”,他没放,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
他站在水池边洗碗,听见我进来,手顿了一下。
“哥。”
“嗯。”
“车行这几个月生意还行。卖了十几台车,客户都挺满意的。”
“听说了。”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哥,那六十万,我后来算过账。刨去本金,我该拿的其实不到十万。我拿了三十一万。”
“嗯。”
“我欠你的,不止是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他小时候一样,不大,但是亮。
“秉安,”我叫了他的新名字,“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他低下头,肩膀有点抖。
“哥,我还能叫你哥吗?”
“你叫我哥,我应。但生意上的事,各干各的。”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和周秉安站在院子里放烟花。二姨和我妈在屋里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周秉安忽然说了一句:“哥,谢谢你当年没把我一棍子打死。”
我看着烟花炸开,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村里的烟花放完了,天上只剩下星星。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赵发来一条消息:“秉坤,明年开春那批订单,客户又加量了。你这边能接吗?”
我回了两个字:“能接。”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
我妈喊我:“秉坤,饺子好了,来端!”
“来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妈捞饺子,二姨摆碗筷,周秉安站在旁边递醋碟。我端着饺子往桌上放,我妈忽然说了一句:“秉坤,你爸要是看见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肯定高兴。”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亮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诚信经营、踏实做人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二手车交易、出口贸易等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