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叫到迈巴赫车主打电话:“怀了?那我去哄哄吧。”正吃瓜网恋对象发消息:“宝宝,我今晚有急事,没办法和你语音了。”

打车叫到迈巴赫车主打电话:“怀了?那我去哄哄吧。”正吃瓜网恋对象发消息:“宝宝,我今晚有急事,没办法和你语音了。”-有驾

第1章

“师傅,尾号7793,去仁爱医院,麻烦快一点。”

周晚把手机贴在耳边,一边报着车牌一边往路边跑,跑了两步才发现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双闪打着,车标在路灯下反着一片冷光。她愣了一秒,低头重新看了眼订单页面——确实显示已接单,车牌也对,车型一栏却明晃晃写着:舒适型。

什么平台把迈巴赫放舒适型里?

她没时间多想,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暖气扑了她一脸。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单手挂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怀了?那我去哄哄吧。”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过了”。

周晚系安全带的动作僵了一瞬,后视镜里男人的脸只露出半截侧影,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袖口上有一枚暗金色袖扣,年纪看着不大,腕表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一闪。

他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仁爱?”

“对。”

车驶出街口。周晚胃里一阵翻搅,下午吐了三回,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小腹坠着疼,她攥着手机靠在后座上,屏幕上还亮着和“小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分钟前。

小祁:宝宝我今晚有急事,没办法和你语音了,你早点睡,明天一醒我就找你!

旁边配了只兔子捂脸的猫猫表情包。

周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上周三自己发烧三十八度七,给小祁发语音说嗓子疼,对面三分钟后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说在陪客户吃饭不方便语音,让她多喝热水。她当时窝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网恋嘛,隔着屏幕,能有多少温度,她认了。

可今天不一样。

她上周验出两条杠,慌了一整夜,第二天去医院抽血确认,结果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想等当面说,可小祁这周一直在“出差”,每晚只有文字消息,语音不接,视频拒了说在忙。她不是傻子,心里有数,可肚子里那个东西是真的,她得在它变大之前把话说清楚。

“你没事吧?”

前座突然传来声音。

周晚回神,发现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红灯前,男人侧过头看她,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比后视镜里更清晰,眉骨很高,眼睛是深的,不带多余表情,像打量一件需要判断严重程度的东西。

“我没事。”她坐直了些,“就是……有点晕车。”

他没追问,转回去看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仪表盘上有个手机支架,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露了半截,周晚余光瞥过去,看见对方昵称是一串英文,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条,时长一分多钟。

男人的拇指划过屏幕,没点开,切回了导航。

车又动了,窗外的路灯一杆接一杆往后退。周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小祁:宝宝你今天怎么不回我?是不是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明天一定陪你语音到天亮好不好?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我怀孕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到了。”男人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后面有塑料袋,要吐的话别吐车里。”

周晚推车门的手一顿:“……谢谢。”

她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她抱着胳膊往急诊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辆迈巴赫还没走,双闪又打上了,像是在等人。

她没多想,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厅。

值班护士问了她几句,给她开了急诊产科的单子,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叫号,手机还在不停震。

小祁发了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条。

周晚点开,贴到耳边——里面很安静,只有小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她以前最吃的那股撒娇劲儿:“宝宝你不会真生我气了吧?我今晚真的是工作走不开,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害怕。”

她听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害怕。

她也害怕。怕的是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肚子里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机那头的人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周晚,周晚在不在?”

她站起来,往诊室走。

半个小时后她拿着B超单出来,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看那张黑白图像。一个很小的点,医生说大概六周,有胎心,建议尽快和伴侣商量后续方案。

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那辆迈巴赫还在。

车窗摇下来半截,男人坐在驾驶座里抽烟,烟头明灭了一下,他看见她,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来。

“你怎么还……”周晚没说完。

“上车。”他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你刚才在医院里的时候,你手机响了三次,我替你接了。”

周晚脑子嗡了一声:“你动我手机?”

“电话打了四遍,备注是‘宝贝’。”他靠车门上看她,眼底没什么温度,“他说他是你男朋友,问我为什么拿你手机,我说我是网约车司机,你在医院里,你要不要自己给他打一个?”

周晚站在原地,手伸进包里摸手机。

屏幕上是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小祁。最新一条微信语音条,是一分钟前发的。

她点开。

小祁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语无伦次,带着明显的哭腔:“宝宝你接电话!你怎么会在医院?那个男的是谁?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别吓我!”

周晚听着那段语音,胃突然翻上来一股酸水,她弯腰扶住旁边的垃圾桶,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干呕了两声。

男人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我刚才骗你的。”他说,“我没接。但你手机响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给你打了三十二个电话,从你进医院到现在。”

周晚接过纸巾,指节是白的。

“我叫沈听澜。”他说,“你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你现在的状态,自己打车我不太放心。”

周晚抬头看他。

路灯打在他肩上,他的车就停在急诊楼正门口,双闪一直没关。

她手机又震了。

小祁: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晚盯着那行字,B超单在她包里折了四折,边角硌着手掌。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弯腰钻进副驾驶。

沈听澜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来,点火,打方向盘。

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晚说:“沈师傅,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怀了?那我去哄哄吧’,你哄的是谁?”

沈听澜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前女友。”他说,“跟你没关系的事。”

车拐上主路,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侧脸。周晚攥着安全带,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小祁这周“出差”的地方,她今天下午查过定位共享,显示的是本市北郊。

而迈巴赫驶离医院的方向,正是北边。

第2章

车上了高架之后,沈听澜一直没说话。周晚靠着副驾窗玻璃,看路灯一杆杆往后倒,胃里那阵翻涌缓下去了点儿,取而代之的是发沉的疲倦。她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小祁后来发的那条“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悬在锁屏通知栏里,她没点进去,也没划掉。

沉默维持了大概十分钟。

下高架前的最后一个匝道口,沈听澜打了左转向灯,车速降下来,忽然说:“你家住哪?”

周晚报了小区名字。沈听澜“嗯”了一声,没导航,直接往那个方向拐了。

“你认得路?”

“那一片我熟。”

周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明暗交错里沈听澜的神情很淡,像在路上开了很久的老司机,眼皮都不抬。但他袖口的暗金色袖扣又磨得很亮,迈巴赫的皮座椅带着一股隐约的皮革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淡香,怎么看都不像开网约车的人。

她没继续问。她太累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小祁的三十二通未接来电像一根根针扎在太阳穴上,闭眼就看见手机屏幕炸满红点。她甚至没力气去想沈听澜刚才那句“前女友”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句话从人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不像是哄人,倒像在处理什么既定事项。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周晚推门下车,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车门撑了一秒,站直了,冲车里的人说:“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沈听澜从驾驶座上侧过身来看她,面无表情:“订单结束平台自动扣,不用转。”

周晚“哦”了一声,关上车门。

黑色迈巴赫没立刻走。周晚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十几步,余光瞥见那辆车还停在路边,双闪没开,车灯也熄了,像一块黑色石头嵌在夜色里。她没有回头,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靠着不锈钢壁,膝盖发酸。

进门之后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手抖得洒了一半在台面上,她用抹布擦了,端着剩下半杯坐到沙发上。

手机终于被她解锁。

小祁的消息铺了满屏。三十二条未接来电的提醒排在最上面,下面跟着文字消息,从“宝宝你接电话”到“那个男的是谁”到“你别吓我”到“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最后一条停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再往上翻,是他这周所有的“在忙”“陪客户”“信号不好”“明天一定陪你”。周晚一条一条看过去,翻到最后一条语音条,是刚才她在医院走廊里听的那条,撒娇带着哭腔,说“我害怕”。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有点闪,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可笑——她怕了整整一周,一个人去医院抽血,一个人拿结果,一个人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发抖,肚子里的东西是两个人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手机又震了。

小祁:宝宝你到家了吗?能不能回我一句,就一句,求你了。

周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她打字:“我去了医院。”发出去之后停顿了片刻,又打了一行:“我怀孕了。”发送。

对话框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盯着屏幕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七八回,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短得不像话:你开玩笑的吧?

周晚把手机扣过去。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槽里那只剩了半杯水的杯子倒映在瓷砖上,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忽然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沈听澜说“你现在的状态,自己打车我不太放心”——一个陌生人,一晚上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骗她接了她的电话,一句是让她上车。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打车订单,点开那个头像,灰色的迈巴赫标志,昵称是“沈”。她想点“感谢车主”或者“评价”,手指悬了两秒,最后退了出来。

小祁的消息又弹进来。这次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周晚,你听我说,我这周真的在出差,我不是不想接你语音,我是怕我接了听到你声音我就绷不住,我这边家里出了点事,我爸住院了,我每天都在医院陪护,我真的没敢告诉你。你怀孕的事……你确定吗?你什么时候查的?你别冲动,我们见面说好不好?我明天就回来,我去找你。”

周晚看完,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字面意思逻辑通顺,语气也急,可就是哪里硌着。她说“我去了医院”的时候小祁问“你怎么会在医院”,她说“我怀孕了”小祁问“你确定吗”。这两件事的顺序让她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递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她点开小祁的头像,戳进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定位显示在北郊的一家酒店,文案是“换个地方睡一觉”。底下没有配任何多余的话,照片里酒店落地窗反着光,窗外是黑乎乎的楼群,看不出什么特别。周晚把那片夜景放大了看,窗玻璃的倒影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睡袍,站在离窗很近的地方,像是刚洗完澡。

周晚的手指顿住了。

她退回聊天界面,把那张夜景图截了,放大再放大,白色睡袍的肩部线条模糊成了一片马赛克。她盯着看了很久,胃里那阵翻涌又顶上来了,她冲到卫生间伏在马桶上干呕了三四回,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先砸进水里。

手机放在洗漱台上,屏幕还亮着。小祁又发了一条:“宝宝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说句话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周晚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嘴唇起了皮。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她关了水,扯了张纸巾擦干手,重新拿起手机。

她打字:“你爸在哪个医院?我明天去看他。”

对话框又安静了。这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消失了,再没亮起来。

周晚站在洗手间里,灯管嗡嗡响着,她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B超单上那个小点,医生说有胎心。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出洗手间,经过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双换下来的运动鞋,鞋底沾着仁爱医院急诊楼门口的那片灰砖地。

她拎起包翻找B超单,想把那张单子拿出来重新看一遍。B超单折了四折的边角硌着她指尖,她展开那张纸,在黑白图像旁边看到一行手写字——医生潦草的字迹写着“孕6周+,胎心可见”,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更浅的铅笔印记,像是之前写过又擦掉的,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周晚把单子举到灯下。

铅笔擦过的凹痕在光线下显出一行小字:“家属陪同签字。”

她愣了一下。这张单子是今天下午在仁爱开的,全程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签过字,也不应该有这一行字。她翻过单子看背面,背面空白。再翻回来,那行凹痕还在,像铅芯写过之后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留下了压痕。

她回忆了片刻——今天下午B超室里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全程没提过“家属”两个字,只问她“伴侣来了没有”,她说没有,医生说“那你自己考虑一下”,然后低头写了单子。那行凹痕不像是医生写的,字迹更小,更潦草,铅笔的力度也浅。

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

小祁:宝宝,我爸在市中心医院,你别来了,太折腾。我明天去找你,真的,你等我。

周晚看着那行字,把B超单叠好塞回包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空荡荡的泊车位上只剩一片落叶。她拉上窗帘,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打车订单里沈听澜的头像,犹豫了两秒,发过去一条消息:“沈师傅,你今天下午接我那单之前,有没有拉过别的乘客去仁爱?”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周晚靠着窗台等了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她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澡,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打车软件的消息,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为本市。

短信内容很短:“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

周晚愣在原地。

她这辈子只拜托过一个人帮她查一件事,那个人是她大学室友,在市公安局档案科。她拜托的事跟三年前无关——她拜托的是让室友帮她查小祁这周的酒店开房记录。

而这条短信说的“三年前那场手术”和“签字的人”,她完全听不懂。

她攥着手机站在窗帘前面,灯管嗡嗡嗡地响着。她下意识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大学室友的号码,拨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周晚转头看窗外,空荡荡的泊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没有开灯,从小区侧门外的马路上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后背升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机又震了。打车软件推送了一条通知:“您的订单已自动完成,感谢您使用本平台。”她点进去看,订单详情页面上,沈听澜的头像变成了灰色,昵称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认证标识,蓝色对勾,旁边写着五个字——

“实名认证:沈听澜。”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往下滑,看到行程轨迹的地图回放。蓝色线条从仁爱医院出发,上高架,下匝道,拐进她家小区门口的马路。但在上高架之前,地图上多了一个她当时没注意到的绕行——车在高架入口前拐进了一条辅路,在辅路尽头停了一分四十七秒。

那一分四十七秒的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点。周晚把地图放大,辅路尽头是一栋建筑的轮廓,建筑名称太小了,像素模糊成一团灰影。她截了图,试着把那张图放到最大,模糊的像素点拼出了三个字的轮廓——

“安和。”第三个字看不清,像“堂”也像“苑”。

周晚呼吸停了一拍。安和妇产医院,本市最老的私立妇产专科,三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上过本地新闻,那起事故里涉及的产妇姓氏,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那条新闻的里有一个字跟她同姓。

周。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小祁的消息又弹进来,这次是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床头柜,柜面上摆着两杯水,一杯边沿印着口红印,另一杯是满的。

小祁:宝宝,我这边真的只是工作,你别胡思乱想。你看,我自己一个人住,杯子都是我自己的。

周晚盯着那张照片里杯沿的口红印。颜色是她从没用过的正红色。

第3章

周晚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小腿发僵才挪到沙发上坐下。那张截图被她保存在相册里,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十几遍。“安和”两个字像两块冰贴在她后颈上,她试着回想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的细节,脑子里只剩下“产妇大出血”“家属签字延迟”“医院赔偿”这几个零散的词条在打转。当年她在学校食堂端着餐盘瞥了一眼电视新闻,没往心里去,因为那时候她二十岁,连男朋友都没有,觉得“妇产医院”“产妇”这些东西离她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翻了翻大学室友林芝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上周三,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公安查酒店记录方便吗”,林芝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你别乱来啊”,她没再往下说。现在看来林芝应该是把这事放心上了,但那条短信里提的“三年前那场手术”让她头皮发麻——她拜托林芝查的是酒店开房记录,林芝就算查也不可能查出一场手术来。

除非林芝查的时候撞上了别的东西。

周晚给林芝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通了。

“晚晚?”林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值完夜班,“你刚才打我电话?我在档案室调东西手机静音了。你那个事我查了,怎么说呢……你那个网恋对象不简单。你让我查酒店记录,我顺手用系统扫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发现他名下关联过一条三年前的医疗纠纷备案,起因是一份手术签字。签字人的名字跟你那个对象对得上,姓祁,但签的内容不是直系亲属,签的是‘配偶确认’。”

周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年前有一台手术需要配偶签字,有一个姓祁的男人签了,签的是‘本人为患者配偶’。但备案资料里患者那栏登记的名字不姓周,姓沈。我当时看到这个觉得奇怪,因为如果签字的人是你那个网恋对象的话,他当年配偶栏填的就不是你,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结过婚。”周晚替她说完了。

“对。”林芝顿了一下,“而且更离谱的是,备案里那个患者的名字我看了,眼熟。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安和妇产那起医疗事故?产妇沈某,出血量过大抢救无效死亡。当时新闻报过,家属索赔,医院赔了一笔钱和解了。那份签了‘配偶确认’的手术同意书,就是那个产妇的抢救手续。签字人是她当时的丈夫,姓祁。”

周晚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她想起小祁发来的那张酒店床头柜照片,杯沿上一圈正红色的口红印。她想起他那句“我爸住院了,我每天都在医院陪护”,想起他说“我这边家里出了点事”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急,那种听上去悲情可又什么实质细节都没有的敷衍。

“林芝。”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个产妇的家属后来怎么样了?”

“新闻没说细节,只说达成和解。但我刚才调了后续备案,发现一个事——产妇死后一年,那个姓祁的又跟另一个人登记了,登记时间跟你们网恋开始的时间差不太多,但那个登记很快又注销了。里面人名我没仔细看,我现在在值班不能盯着系统太久。晚晚,你那个对象,你最好当面问他一句——他前妻是怎么死的。”

电话挂断之后,周晚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第四遍。“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现在她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小祁的对话框还停在床头柜那张照片上。她盯着口红印看了很久,打字:“你前妻三年前去世了,对吗?”发出去。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亮起来。

这次亮了。

然后灭了。再亮,再灭。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查我?”

周晚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来,打字:“你结过婚。你前妻死在安和妇产的抢救室里,你签的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小祁沉默了整整四分钟。四分钟后他发了一段语音条,周晚点开,听见他的声音,跟之前那副撒娇软糯的腔调判若两人,冷得发硬:“周晚,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周晚没回。她退出对话框,点进打车软件里沈听澜的灰色头像,那条她发过去的“你今天下午接我之前有没有拉过别的乘客去仁爱”依然显示已读未回。她盯着蓝色对勾旁边“实名认证:沈听澜”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听澜说“你现在的状态自己打车我不太放心”的时候,语气不是网约车司机对乘客的客气,更像是……那种知道她要去医院做什么事的人才会说的话。

她点开沈听澜的订单记录,发现他是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接的单,接单地点显示在他当时所在的定位,那条定位正好在北郊,安和妇产医院附近不到五百米。也就是说他在接她的单之前,人就在那家医院周围。

周晚把手机锁屏,走到门口换了鞋。她拉开大门的时候手碰到了玄关柜上的快递盒,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盒叶酸片,她上周在网上买的,一直没拆。她弯腰捡起来,盒子侧面印着“孕妇专用”四个字,她捏着那个盒子站了片刻,塞进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的声音很乱。小祁的前妻姓沈,死在安和。沈听澜姓沈,傍晚出现在安和附近,接了她的单,听见她说“去仁爱”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表情,甚至多绕了一段路停在那家医院附近一分四十七秒。

她在单元门口站住,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新消息:“沈师傅,你说的前女友,是不是三年前死的?”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门口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网约车,双闪打着,车里的人推门下来了——是个年轻男人,穿灰色卫衣,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男人看见她,快步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脸,是她视频里见过的那张脸,只是比屏幕里瘦了一圈,眼窝塌着,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小祁站到她面前,第一句话是:“你把我朋友圈那张夜景图放大看了对吧。”

周晚仰头看他。路灯下的男人比她想象中矮半头,肩膀缩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拆穿之后硬撑的紧绷感。他没等她回答,接着往下说:“那个人是我姐。照片里那个穿睡袍的是我姐,我在她那借住了两天,她刚离婚心情不好。周晚,你听我说完——我前妻的事,我是打算告诉你的,但你一直没问过我结没结过婚,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非要主动交代的事。她死了三年了,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晚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视频里的小祁会用鼻音撒娇,会说“宝宝你今天真好看”,会发小猫打滚的表情包。眼前这个人嘴唇薄得发白,语速快得像赶时间,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推责任。

“你前妻姓什么?”周晚问。

小祁顿了一下:“……姓沈。”

周晚的后背贴着小区大门的铁栅栏,冰凉的金属纹路硌着她的脊梁骨。她忽然想起沈听澜在车里说的那句“前女友”,他说“跟你没关系的事”。

她盯着小祁的眼睛:“你前妻是不是死在安和妇产医院的抢救室里?是不是你签的字?”

小祁的脸在路灯下刷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谁跟你说的?”

“你前妻有个弟弟,是吗?”

小祁猛地把头抬起来,帽檐下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他有弟弟?”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攥住周晚的小臂,“周晚,你今天见了谁?是不是一个开迈巴赫的男的?他找你了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他妈别听他瞎说——”

周晚被他攥得生疼,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头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关节,青筋凸着,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泥,完全不像是“一直在医院陪护父亲”的手。

“放开我。”

“你先回答我。”

“我说放开。”

小祁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他盯着她的脸,眼神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冷:“周晚,你怀孕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拿B超单给我看。”

周晚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B超单,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想起单子背面那个铅笔擦过的凹痕——“家属陪同签字”。她忽然意识到那行字可能不是医生写的,是有人在她拿单子之前动过那张纸。

“你在医院有认识的人?”她问。

小祁的表情裂了一道缝:“什么?”

“你在仁爱医院是不是有熟人?”周晚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今天给我发了三十二个电话,你说你在市中心医院陪护你爸。但你知道我在仁爱,你定位共享显示你在北郊。小祁,你根本不在市中心医院,你今天一天都在北郊。安和妇产就在北郊,你前妻死在那,你今天就站在那附近,你跟我说你在出差。”

小祁的手彻底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帽檐下的脸藏进阴影里,半天没说话。

周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听澜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在哪。”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家门口。”

然后她看着小祁,把他的手机亮到自己面前:“你现在把你手机的地图共享打开,我要看你这周的实时定位记录。”

小祁攥着手机没动。路灯闪了一下,他身后不远处那辆白色网约车的车窗忽然摇了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影,侧脸在车内灯的微光里一闪而过——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戴着一副墨镜,哪怕在夜里也没摘。墨镜后面那张脸转过来朝周晚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瞥,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

周晚没看清那张脸,但她看见那只扶着方向盘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尾端坠着一颗很小的红色珠子,像是石榴石。她忽然想起来,小祁朋友圈那张夜景照里,窗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白色睡袍的人影,手腕上也有一个反光点,位置跟这条银链子一模一样。

小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脸色变了。他转身快步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白色网约车一溜烟驶出小区门口的马路,尾灯在拐弯处一闪就消失了。

周晚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她低头看手机,沈听澜又发了一条:“别动。我马上到。”

她靠着铁栅栏蹲下来,把B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借着路灯的光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小黑点。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黑色迈巴赫的轮廓从路尽头浮出来,车灯切开夜色,稳稳停在她面前五米远的地方。

驾驶座的门开了。沈听澜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跟她平视。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眉骨下方的眼窝藏着半片阴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张B超单上,停了片刻。

“那张单子后面被人写过字。”沈听澜的声音很轻,“铅笔,擦掉了,但字痕还在。那句话原本写的是‘家属陪同签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周晚抬头看他。

沈听澜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是一张照片——安和妇产医院三年前的那份医疗备案首页,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南。家属签字那一栏,签字人一列写着“祁越”,签字关系一列写着“配偶”。

周晚看着那个名字,轻轻说了一句:“祁越。他跟我说他姓祁,叫祁越。”

“对。”沈听澜说,“他前妻叫沈南,是我姐姐。他签字的时候我在场,他写完‘配偶’两个字,笔都没放下,先问了我姐的理赔金怎么走流程。”

第4章

沈听澜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路灯下的风卷着落叶贴地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周晚蹲在地上,膝盖发酸,她把B超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扶着铁栅栏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沈听澜伸手虚挡了一下,没碰到她,又收回去了。

“进车里去。”他说,“外面冷。”

周晚没推辞,跟着他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和不少,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头看沈听澜坐进驾驶座。他关上门之后没急着点火,侧过身从后座捞了一件外套递过来:“披着。”

周晚接过那件外套,布料厚实,带着和车里一样的雪松淡香。她把外套搭在膝盖上,没往身上披,低着头看自己手指:“你刚才说的那个日期……三年前的今天,是几号?”

“八月六号。”沈听澜发动了车,暖风吹出来,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今天也是八月六号。你手里那张B超单上的铅笔字,是我姐的字迹。”

周晚猛地转头看他。

沈听澜的表情很平,车速平稳地驶离小区门口,拐上主路后才接着说:“我姐生前在仁爱妇产科当过两年护士,后来辞职去了安和。她有个习惯,拿到任何病历单子都喜欢在最底下用手写标注一行日期和备注,铅笔写,因为方便擦改。你那张B超单的纸质和抬头格式是仁爱标准的B超报告单,我姐当年工作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批。铅笔字痕是她的笔迹,我认得。”

“可她三年前就……”周晚没说完。

“对。所以那张单子上的铅笔字只可能是她在三年前今天留下的。你今天的B超单,用的是同一家医院的旧版报告纸,库存没换完。你拿到的那一张,正好是三年前同一批印刷的纸,背面的铅笔压痕是当年叠放时从另一张纸上拓印过去的。”沈听澜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不是有人在你单子上写了字,是你手里那张纸跟三年前我姐经手过的一张单子叠放过,铅笔痕被压印了过来。”

周晚把那张B超单又掏出来,这次她借着车顶灯的光仔细看那行凹痕,确实不像是刻意写上去的,笔迹更淡,更像是纸面相互挤压留下的拓痕。她翻过来看正面,自己的名字和检查日期清清楚楚打印在栏下方,纸质的边角微微泛黄,确实比其他医院报告单要旧一点。

“那刚才那条短信……”她喃喃道。

“短信是我让人发的。”沈听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你那个室友查系统的时候留了痕迹,我的人截到了信息。三年前的备案原件在我手上,我今天下午在安和就是在处理这件事。接你的单的时候我刚从安和出来,原本打算把这件事查清楚再找你,但你上了我的车。”

周晚攥着B超单的手慢慢收紧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你上车的时候报了尾号,尾号对应的乘客注册名我看了。”沈听澜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平静,“周晚。网恋对象姓祁。我姐去世之前留下的备忘录里提过这个名字,她写的是‘祁越似乎在跟别人交往,我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照片’。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女孩是谁,直到你今天上了我的车。”

车在一处红灯前停稳。窗外的霓虹灯映在沈听澜的侧脸上,明暗交错的轮廓线条很硬,像是雕塑刀削出来的。周晚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姐姐的备忘录里还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那个女孩的长相,或者她的名字?”

沈听澜沉默了一拍。“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她很年轻,看起来刚毕业,齐刘海,圆脸,穿白色连衣裙’。”他顿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周晚说,“三年前我二十一。我穿白色连衣裙,齐刘海,圆脸。”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三年后她坐在一辆迈巴赫里听网恋对象的前任的弟弟念备忘录,而她的肚子里正揣着那个人前任的遗腹子——不,不是遗腹子,是她自己的。她把这个念头掐断在喉咙里。

绿灯亮了,车重新动起来。沈听澜没接她的话,但车速降了一些,仪表盘的灯安静地亮着。又驶过两个路口之后,他开口了:“我查了祁越这三年的动向。他在我姐死后半年内拿到了全额理赔金,用那笔钱注册了一家公司,半年后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他名下负债三十多万。之后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类交友软件,换了至少四五个网名,每个交往对象都不超过三个月。你是他维持时间最长的一个,七个月。”

周晚没说话。她想起这七个月里自己给小祁发过的上千条语音条,小祁回她的表情包塞满了整个对话框的聊天记录。她翻过一遍又一遍,每次翻都觉得“虽然他不怎么接语音但至少秒回文字”,觉得“网恋嘛要求太多就不现实了”。她把这些自我说服的念头一个一个拎出来摆在面前看,发现每一个都站着同一个理由:她太想要一个人了。她大学毕业两年,在同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个月的工资去掉房租和饭钱还剩一千多,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剧吃外卖,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就只有小祁。她不是没意识到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只是不敢去碰那个“不对劲”。

“他的理赔金拿了多少?”周晚问。

“八十二万。”沈听澜说,“我姐的命,赔了八十二万。那笔钱到我爸手里转了一圈,我爸当时心梗住院,钱花了七七八八,祁越拿着剩下的三十万注册了公司,三个月赔光。后来他找我爸要过一次,我爸没给。”

“你爸还活着?”

“活着。”沈听澜语气平淡,“去年脑梗走了。我姐死那年他六十三,撑着查完了安和的事故责任,拿到了赔偿,但钱没捂热就进了医院。我妈之前离婚早,我跟姐姐跟我爸。我姐的事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周晚不知道说什么。她靠着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雾气聚成水珠流下来。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旧式居民楼,楼间距很近,路灯的光被树冠切成碎块洒在挡风玻璃上。沈听澜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小楼门口,熄了火。

“这是哪?”

“我姐以前住的地方。”沈听澜推开车门,“她留了一些东西,放在老房子的储藏室里。我姐有个习惯,跟她有关的医疗文件她会保留一份复印件,包括她结婚登记时的配偶签字页。我想着你可能需要看一眼原件。”

周晚跟着他下车,小楼门口的铁门生了一层锈,沈听澜用钥匙开了锁,推开吱呀响的铁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周晚跟在后面,手扶着落灰的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三楼,他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又掏了一把旧钥匙拧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家具罩着白布,空气里有陈年灰尘的味道。沈听澜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周晚接过来,借着手机的光看那张纸——是结婚登记申请表,男方姓名“祁越”,女方姓名“沈南”,申请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右下角签字栏里,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祁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配偶确认”四个字的笔画压得很重,像是用力按着笔尖写下去的,纸面留下一道凹槽。

周晚翻过纸,背面空白。她把纸递还给沈听澜,抬头的时候目光掠过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镜面蒙了灰,照出她模糊的轮廓。她注意到镜框边缘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彩色的,已经褪了些色,是两个人的合照——一个圆脸齐刘海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男人搂着女孩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女孩是她自己。那张照片是她跟小祁第一次视频通话时截的屏,当时小祁说“你这张截屏真好看我要存着”。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白色连衣裙,头发刚刚剪了齐刘海,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对着前置摄像头笑,小祁在屏幕那头说“宝宝你太好看了吧”。

照片被打印出来了,塞在沈南镜子边框的夹层里。

周晚伸手去拿那张照片,指尖碰到镜框边缘的时候,照片背面掉出来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是沈南的笔迹,铅笔,和B超单背面的字痕一模一样:“看到他的手机了。女孩叫周晚。他想带我回老家结婚,但手机里存着另一个人的照片。八月三号,他还欠我一句实话。”

纸条最下面用更浅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追加的:“八月六号。今天签了手术同意书,他站在我床边,签字的手没抖。”

周晚握着那张纸条站在落灰的房间里,沈听澜的手电筒光照着她脚前的地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满是脚印的灰上,忽然觉得小腹里那个小点像一小团火,烧着她胃壁和脊椎,让她整个人从里往外热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沈听澜:“他今天去仁爱医院,是想找什么人替他改我的B超单吗?”

沈听澜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不排除。安和当年的主刀医生后来调到了仁爱,祁越跟她有私交。我查过了,那个医生今天下午在妇科值班。”

周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B超单叠在一起。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镜框里那张褪色的照片,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坐在医院走廊里捧着验孕棒发抖。

“沈听澜。”她说,“你姐的理赔金,祁越用了三十万去开公司。剩下的五十多万,他没动过?”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手电筒光微微上抬:“动了。他用那笔钱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去年打给了一个账号。我查了那个账号的持有人,叫周远山。”

周晚的后背一瞬间僵了。周远山是她爸的名字。她爸去年冬天收到过一笔来路不明的转账,五十万,转款人匿名,她爸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还的旧账,钱存进了银行定期,到现在都没动过。

她站在灰扑扑的屋子中央,忽然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祁越从沈南的理赔金里拨了五十万给她爸,然后通过网恋跟她交往七个月,让她怀孕。她不知道那笔钱和她的怀孕之间有没有关联,但这个时间顺序让她整个人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是小祁的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宝贝”两个字。

周晚按了接听,贴到耳边。

小祁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软下来了,撒娇的鼻音重新冒了出来:“宝宝你回家了没有?我刚才走是因为我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爸情况不太好,我着急赶过去,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肚子里是我们的孩子,你别听别人瞎说,我们见面慢慢谈,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

周晚听着,没有说话。沈听澜站在她对面,手机的手电筒光照着他半张脸,他抬手无声地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口型:“开免提。”

周晚按了免提。

小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扩开来:“宝宝?你在听吗?你还在生气吗?”

周晚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祁越,八十二万,你用了三十万开公司赔了。剩下五十万你打给我爸了,对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粗重,急促,像有人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小祁的声音重新出现了,彻底变了调,冷硬尖锐,像变了个人:

“周晚,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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