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

01

我姑妈的邻居叫贺成,四十七岁,在云栖路一家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

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一辆白色轿车连夜修门。女车主叫方宁,三十多岁,第二天一早没有把车开走,也没有在修理厂门口闹,只是给她丈夫打了电话。

她说:“你过来一趟,别急着问我,先把车开回去。”

她丈夫来了以后,贺成把手上的抹布洗了三遍,还是没有出去。

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方宁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她只对她丈夫说,自己和贺成越过了那条线。她说完就去便利店买了一盒纸巾,回来时还顺手拿了两根烤肠。

这是我姑妈跟我说的。

我姑妈住在静禾里,楼下有个卖早点的小摊,摊主每天把葱花装在一个旧塑料盒里。贺成家就在我姑妈隔壁,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快递单,谁也没撕下来。

“方宁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她丈夫?”我问。

姑妈说:“她不说,难道让人家丈夫猜吗。”

“她自己不怕家庭散了?”

“她怕。她就是怕,才说的。”

我那时坐在姑妈家的小凳子上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我把断掉的那一截又接回去,接不上,后来干脆全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姑妈说,方宁平时来修车很规矩,话不多。那晚车门凹进去,后视镜也裂了,家里孩子第二天要参加学校的活动,她急着用车。贺成说可以先修一夜,早上尽量交车。

“人家家里也有难处。”姑妈说。

我没接话。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教人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姑妈嫌声音小,拿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反而没了声音。她又按了两下,画面也黑了。

贺成的妻子叫许梅,五十岁,比贺成小两岁。他们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书。许梅平时在小区门口接一些缝补衣服的活,手指上常年贴着小块胶布。她听见方宁丈夫来了,没有出来看。

方宁的丈夫叫周启明,四十二岁,在一家物流站做夜班调度。他进修理厂时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面粉。姑妈说,他先问车修好没有,问完又问洗手间在哪里。

“他没打人?”我问。

姑妈抬头看我:“你脑子里怎么总是先想到这个。”

“那他怎么处理?”

“坐着处理。”

修理厂里有张折叠桌,桌腿一高一低,谁坐下都要垫一张旧报纸。周启明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方宁坐在他对面。贺成站在卷帘门边,许梅后来也出来了,手里端着四个缺口不一样的茶杯。

她给方宁倒水,给周启明也倒水。

贺成没有杯子。

我姑妈讲到这里停了很久,去厨房看她炖的萝卜有没有烧干。锅盖掀开以后,她说:“我当时也在。你说我是不是多余?”

“你为什么在?”

“许梅叫我过去拿针线。”

“你拿了吗?”

“拿了,后来忘在她家了。”

她又走到门口,对着隔壁喊:“许梅,你看见我那盒针没有?”

隔壁没有回应。

我忽然不想听了,又觉得不听完很不像话。手机上有一条垃圾短信,我点开看了两眼,里面说什么抽奖,我没参加,也没有删。

那天夜里,方宁丈夫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姑妈没有说清楚。

只说周启明临走时对贺成讲了一句话。

“你明天别急着解释,先把她的车修完。”

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有驾

02

第二天上午,我陪姑妈去隔壁找针线盒。

许梅家很小,进门就是鞋柜,鞋柜上摆着一只粉色塑料鸭,鸭子的嘴歪向一边。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收下一件,就把衣服抖两下,再搭到椅背上。

“针线盒在你这里?”姑妈问。

“你昨天拿走的。”

“我拿走了?”

“你拿着一根针,走的时候还说怕扎到自己。”

姑妈想了想:“哦。”

她们找针线盒的时候,我站在客厅,看见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长得乱七八糟,根部插在一个白色茶壶里。茶壶盖子不见了,壶嘴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许梅看了我一眼。

“你是林琴吧。”

“嗯,我陪我姑妈来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也不是。”

“她说话快,心里没坏处,就是容易把别人家的事带回家。”

姑妈在沙发底下摸出针线盒,里面有两颗扣子,一把钝剪刀,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的耳环。

“我就说在你这里。”她把盒子合上。

许梅接过来,没有马上放回去。

她说:“昨天方宁来过。”

“我听说了。”

“她来拿车钥匙,没拿到。”

“为什么?”

“周启明拿着。”

许梅把一件蓝色外套翻过来,找袖口的线头。她做事很慢,明明那根线已经看见了,还是用指甲抠了好一会儿。

“方宁跟我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

“她跟你解释?”

“算不上解释。她问我,要不要把事情说得更详细一点。我说不用。”

“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知道了也没地方放。”

我姑妈坐在旁边择豆角,豆角落进盆里,一根一根,声音不大。

许梅继续说:“贺成这个人,平时不爱讲话。家里坏个水龙头,他能放三天。女儿上次回来,他答应带她去看电影,后来修理厂临时来了一辆车,他没去。回来给孩子买了两包爆米花,孩子都吃腻了,他还放在桌上。”

“他以前有没有……”

我问到一半停住了。

许梅把线头剪掉:“以前没有。以后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

姑妈把豆角拿去洗,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她围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块围裙是买酱油送的,洗不干净了。

我本来想问贺成为什么会这样,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很像替谁讨说法。方宁做错了,贺成也做错了。许梅站在这里,谁都没有资格替她安排一个答案。

午后,方宁来了。

她没有进屋,在楼道里等我姑妈。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一副新的后视镜。她看见我,先问:“你是林琴?”

“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完整:“你姑妈说话的时候,肯定把我说得很难看。”

“她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她把透明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楼道里有人家门口放着一双拖鞋,左脚比右脚大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买错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说。

“你丈夫来以后呢?”

“他说,先把车开走。那辆车轮胎有点软,开在路上一直往右偏。他还问我晚上吃不吃面。”

“你们还吃面?”

“没吃。后来吃了馄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一块晾衣服的地方。那里的衣架只剩三个,最中间挂着一条儿童裤子,裤腿一长一短。

“他没有问你细节?”

“问了。我说了。”

“你都说了?”

“没有都说。”

“为什么告诉他?”

方宁把透明袋往墙边挪了挪,袋子擦过墙,发出一点轻响。

“因为我想看看,他还愿不愿意听我说话。”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她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试探他。我就是……那几天家里所有人都在找我做事,孩子的活动,车,婆婆的药盒,冰箱里没菜。贺成那天一直问我冷不冷。这个很没出息,对吧。”

她问完又自己摇头。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人有时候累到一定程度,谁递一杯温水都会觉得那杯水挺重要。后来想想,水也不一定是温的。”

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出来,没听见最后一句。

“吃梨。”她说,“这个不甜。”

方宁拿了一块,嚼了两下,没咽下去,问姑妈:“许梅知道你昨天把针线盒拿走了吗?”

“她知道。”

“她是不是挺好的人?”

姑妈说:“她会把袜子反着晒,不知道算不算好。”

方宁低头笑了一下,眼眶没有红,手指却在透明袋上来回捏。

晚些时候,周启明来接她。

他站在楼梯下面,没有催,只问:“车钥匙呢?”

方宁说:“在你手里。”

“哦。”

“你今天还去夜班吗?”

“去。你呢?”

“我想先回家。”

“那回家。”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走到单元门口,方宁忽然回头。

“周启明。”

“嗯。”

“你不问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你也不一定想说。”

“我说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和你相信,不是一回事。”

周启明抬手摸了摸外套袖口,那点面粉已经蹭没了。

“我现在只能先相信你说的这一段。”

方宁没动。

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亮着一排饮料,最下面那格卡着一瓶矿泉水,半天没掉下来。

周启明说:“走吧,馄饨要凉了。”

方宁跟他走了。

她走得不快,周启明也没有等她,只是把单元门扶住,让门不要弹回来。

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有驾

03

我姑妈后来问我:“你觉得谁更委屈?”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一张旧报纸铺在桌上,准备包小馄饨。馄饨皮买多了,剩下一沓,用塑料袋扎好放在冰箱门边。她包出来的馄饨大小不一样,有几个像小枕头,有几个像没睡醒的蚕豆。

“周启明看着挺稳。”姑妈说。

“稳的人也会累。”

“方宁也累。”

“贺成不累吗?”

姑妈抬眼看我:“你替他说话?”

“我没有。”

“那你问他干什么。”

我不说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体面就是不让别人看见家里乱。后来发现不是,体面更像一件洗得很勤的衣服,穿久了也会有味道,只是自己习惯了。

这句话我没说给姑妈听,听起来太像写在本子上的话。我手边正好有一本旧本子,是姑父以前记菜谱的,第一页写着“蒸鱼二十分钟”,后面全是空白。我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姑妈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楼下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咯噔了一声。电视机没开,墙上的挂钟慢了三分钟。我拿手机查时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天气提醒,我看完也没关,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许梅没有再提贺成。

她偶尔在楼道里碰见我,会问一句:“你姑妈的腿还好吧?”

“还好。”

“那就行。”

有一次她手里的衣架掉了,衣服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时先看衣服有没有沾灰,再看自己的膝盖。她膝盖上贴着一块药膏,我没有问。

我也没有再见方宁。

只是有天晚上,姑妈在厨房里说:“方宁把车开走了。”

“修好了吗?”

“修好了。”

“她丈夫去拿的?”

“她自己去的。”

“贺成呢?”

姑妈停了一下:“在里面。”

我问:“他们说话了吗?”

姑妈说:“不知道。你问这么细,准备去写故事啊。”

我说:“我哪有。”

她把馄饨下进锅里,水开了,几个馄饨贴在一起,捞出来时破了两个。

“破了就别端给人家。”她说。

“自己吃呢?”

“自己吃也要装盘。”

她把破掉的馄饨单独放在小碟子里,撒了些葱花。葱花落得不均,有一边特别多。

我想着方宁那句“想看看他还愿不愿意听我说话”,又觉得她其实不想看,她只是已经看不下去别的东西了。

这话也没有说出口。

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有驾

04

事情真正变得难受,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我姑妈给许梅送了半锅排骨汤。她炖汤时放错了盐,后来又加水,最后味道淡得像白开水。她坚持让我一起送过去,说许梅家的电饭锅坏了,没法热饭。

我不想去,还是去了。

许梅开门时,手里拿着一只小茶杯。那只杯子的边沿缺了一块,里面没有茶,只有两粒白色药片。我看见了,没问。她把杯子放到鞋柜上,又把排骨汤接过去。

“怎么又送东西。”她说。

“锅里多了,自己家吃不完。”

姑妈说完就要走。

许梅问:“贺成回来了吗?”

姑妈说:“还没。”

“他说今天早些回来的。”

“修理厂忙。”

“嗯。”

她没有邀请我们进去。我们站在门口,楼上有人吹口哨,吹了两声就停了。姑妈低头看鞋尖上的灰,拿脚蹭了蹭,灰没掉,鞋面反而蹭亮了一块。

我说:“方宁最近还来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许梅把汤盆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想知道?”

“不想。”

“那你问什么。”

“顺口。”

“很多话都是顺口说出来的。”

她看着我,手指压在盆沿上。她手指上的胶布换成了淡黄色,边缘已经起毛。

姑妈轻轻碰了我一下:“走吧。”

我没走。

许梅说:“她来过一次,拿她落下的围巾。”

“在修理厂?”

“在我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是贺成给她披上的。”许梅低头看茶杯,“她说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好像我只要问一句,她就能把剩下的讲完。”

“你问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问出来以后,自己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她。”

她把两粒药片倒进掌心,又放回茶杯里。那动作做了两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怪她?”

“我没这么想。”

“你心里想了。”

“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笑,很快就收住了。

“你们都喜欢把话说得留一点。”她说,“留一点给别人,也留一点给自己。以后要是撑不住了,就说当时没说清楚。”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可我又觉得她说得不全对。有人不是故意留话,是当时真不知道怎么讲。

姑妈拉我回家。

回去后,我开始擦桌子。

桌面本来就不脏,我还是把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从清的变成灰的,灰了又被我换掉。姑妈在旁边剥蒜,剥出一瓣坏的,扔进垃圾桶。

“别擦了。”她说。

“有油。”

“没有。”

“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我把桌角擦得发白。桌子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搬家具时留下的。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手指倒是红了一小块。

姑妈说:“许梅没有你想的那么硬。”

“我没说她硬。”

“她昨晚给贺成煮了面。”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为什么?”

“她说不煮他就会在外面随便吃。”

“那不是还过日子吗?”

“过日子不等于什么都过去了。”

她低头剥蒜,手指一用力,蒜皮飞到地上。

“贺成昨晚问她,能不能把女儿叫回来住几天。许梅说,女儿回来可以,别拿女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证据。”

我又开始擦桌子。

姑妈说:“贺成说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说知道。”

我忽然想到周启明。想到他坐在那张高低不平的折叠桌边,先问车修好没有,后来问方宁晚上吃不吃面。

我对姑妈说:“他也挺奇怪。”

“谁?”

“周启明。”

“人家夫妻俩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没管。”

“那就吃饭。”

饭端上来以后,我一口也没吃。不是吃不下,是忽然觉得排骨汤淡了也挺好,太咸的话,谁都要多喝水。

我姑妈把电视打开,画面上是一群人在唱歌。她说这节目没意思,又没有换台。

晚上,方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丈夫叫来,是为了让他替我出气?”

我看了很久,回她:“我不知道。”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我也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洗碗。洗到最后一只时,姑妈在客厅问我,明天要不要吃韭菜盒子。

我说:“不要,韭菜味太大。”

她说:“那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你今天怎么老说随便。”

我没有回答。

那只碗在我手里滑了一下,没掉,水却溅到袖口。我关了水龙头,站在那里,袖口湿了一小块。

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有驾

05

方宁第二次告诉我,她丈夫来修理厂那天,贺成没有躲在卷帘门后面。

“他出来了。”方宁说。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插歪了,喝一口就要调整一下。她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带一边长一边短。

“周启明问他,发生过几次。”

“他说一次。”

“你信吗?”

“我不知道。”

“你丈夫呢?”

“他说,先回家。”

“他没有处理?”

“他处理了。他把车开走了,也把我带回去了。”

方宁停了一下,豆浆杯被她捏出一道凹痕。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处理这种事,就是把人叫来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原谅。后来才发现,他那天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他连茶都没喝,坐了十分钟,问了三遍车什么时候能开。”

“那你呢?”

“我站在旁边。很想让他问我,又怕他真的问。”

她的手机响了,是家里孩子打来的。她接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常。

“作业写完了吗?那支蓝色的笔不要咬。什么,晚上吃什么,你问爸爸。”

她把手机递给周启明,自己低头把掉在裤子上的豆浆沫擦掉。擦完又闻了闻手,皱眉。

我问:“你们现在怎么样?”

“还在一起。”

“他对你好吗?”

“有时候好,有时候忘记。”

“你还信他吗?”

方宁把杯盖按紧:“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把我当成家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指着街边一家店:“那里的包子是不是换馅了?”

我说:“不知道。”

“我以前买过,里面有香菇。”

“你不吃香菇。”

“我现在也不吃。”

她把豆浆放在长椅旁边,没再拿起来。

下午我去修理厂找姑妈。她说要还许梅一把剪刀。修理厂里没有客人,贺成坐在工作台边翻一本旧本子。那本子被油污蹭得发黑,封面上有几道手指印。

我走近时,他合上了本子。

“你是林琴吧。”他说。

“嗯。”

“方宁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她总爱说一点。”

“你们那天……”

他看着我,没接。

外面有人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很短。贺成把一颗螺丝放到掌心,又放回盒子里。

“我没打算破坏谁的家。”他说。

“可你还是做了。”

“是。”

“你喜欢她?”

“她那天很累。”

“这不是回答。”

“我知道。”

他擦了擦手,明明手上没有多少脏东西。

“她说车里有孩子的画,不能弄坏。我修门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旁边。后来她去给我买水,回来时问我,家里是不是谁都只会让她做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吧。”

“可能?”

“我不太会说话。”

“你挺会让别人误会。”

贺成没有生气。他低头看那本旧本子,手指压在封面上。

“我妻子知道以后,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不够好。”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她信吗?”

“她说,既然不是,那你为什么要去找。”

我没再问。

他忽然说:“那晚方宁落了一条围巾在我家,不是修理厂。她让我先收着,第二天来拿。她来了以后,跟我妻子说,围巾是我给她披上的。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她自己拿的。”

“你为什么不说?”

“我妻子没问。”

“她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嗯。”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看见工作台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有一道黑线。许梅说贺成没有杯子,可他这里明明有一个。杯子里泡着几根螺丝,旁边还有半截粉笔。

“你妻子知道这个杯子吗?”我问。

“知道。”

“她送你的?”

“以前家里用的。”

“她为什么说你没有杯子?”

贺成抬头。

“她说的是那天没有。”

他把旧本子拿起来,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张叠过的纸,露出来一角,是儿童画的颜色。我没有看清画的是什么。他很快合上了本子。

“方宁丈夫那天问过我一句。”他说。

“什么?”

“他说,你要是只想说对不起,就别说了。”

“那他说什么?”

“他说,先把车修完。”

“你们两个男人都只会说车。”

“车总得修完。”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烦。修理厂门边有一只塑料桶,桶里放着几把长柄刷子,刷毛朝向不一样。地上散着几片纸屑,像是从旧包装上掉下来的。

许梅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你们聊完了吗?”她问。

贺成说:“快了。”

许梅把苹果放在桌上,先拿走了其中一块最小的。她咬了一口,皱眉。

“酸。”

贺成说:“那别吃。”

“我吃了。”

她又吃了一口。

方宁那条围巾后来有没有拿回去,我不知道。贺成的旧本子里夹的那张儿童画,也没有人再提。

只是许梅临走前,把那个搪瓷杯里的螺丝倒出来,拿去水池冲了一下。

我姑妈的邻居,在汽车修理厂做钣金工!有次给客户连夜修车,他和女客户发生不正当关系,女客户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丈夫,让丈夫来处理-有驾

06

后来几个月,方宁和周启明还住在一起。

她没有再去那家修理厂。她丈夫偶尔路过时,会去别的地方洗车,理由是那边顺路。方宁说他还是会忘记把脏衣服放进篮子里,袜子经常滑到沙发下面。

“你还跟他说这些?”我问。

“说了他也不一定改。”

“那你说什么。”

“说晚饭吃什么。”

她有时候来我姑妈家坐一会儿,带一袋小番茄。小番茄有的很甜,有的没味道,她每次都先挑最红的,吃完又说早知道拿两个黄的。

周启明有一次来接她,站在门口问:“还走不走?”

方宁说:“你先下去。”

“我在这儿等。”

“别等,楼道里有味。”

“哦。”

他下去了。

方宁在屋里坐了十分钟,突然问我:“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不想听了?”

“他可能只是累。”

“我也累。”

“那就别一直问。”

“我没问。”

她低头看小番茄袋子,袋口没有扎紧,滚出来一个,掉到地上。她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没有吃,放进了姑妈的花盆旁边。

许梅过得还是原来的日子。她帮女儿改了一条裤脚,给贺成留面条,自己吃冷掉的饭。她没有和贺成把每个细节都说清楚,贺成也不再主动解释。

有天我问她:“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说:“先这样。”

“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今天也得过。”

她说完,低头去剪线。剪刀有点钝,她剪了三次才剪断。

贺成确实稍微收敛了一点。他回家前会给许梅发一句话,哪怕只是“晚点”。以前他不发。许梅看见了也不一定回,有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有时回一个“知道”。

他们没有突然变得亲密。

方宁也没有忽然变得坦荡。她仍然会在说到那晚时停住,像有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太乱,谁都不想进去收拾。

周启明偶尔会问她:“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说:“不知道。”

“那我不问了。”

“你可以问。”

“问什么?”

“随便。”

他们就会因为这句随便,坐在饭桌边争论半天晚上吃面还是吃米饭。孩子在旁边说想吃饺子,最后三个人吃了粥。

我姑妈的针线盒后来又找不到了。她说肯定在许梅家,许梅说没有。两个人找了半个下午,最后在姑父旧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了。

姑妈说:“我就说不在我这里。”

许梅说:“嗯。”

我站在厨房门边,听她们讨论一颗纽扣该用什么颜色的线。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碰到了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我转身去拿抹布,没找到,拿了条旧毛巾。

方宁走的时候,周启明没有上楼。

她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

“你在哪儿?”

“不远。”

“你是不是又去买东西了?”

“买了葱。”

“家里不是还有吗?”

“那把坏了。”

“葱还能坏?”

“我也不知道,反正买了。”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门口换鞋。鞋带一边长一边短,她解开重新系,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递给她一把剪刀。

她说:“不用,我慢慢来。”

我收回手。

楼下传来周启明的声音:“方宁,走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马上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鞋穿好,又把另一只鞋里的小石子倒出来。

许梅在厨房里喊:“排骨汤要不要带一点?”

方宁回头:“不用了。”

许梅说:“不带就算了。”

过了两秒,方宁说:“带半碗吧。”

许梅把汤盛进玻璃盒,拧盖子时拧歪了,汤沿着边缘洇出来一点。她拿纸巾擦了擦,又换了一个盖子。

周启明站在楼下等着,没有再催。

方宁接过玻璃盒,手指在盒盖上按了按。

“你丈夫呢?”我问。

“在楼下。”

“他知道你拿汤吗?”

“他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

“他说,别洒车上。”

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送她到楼梯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林琴,你姑妈是不是把那本旧菜谱送人了?”

“没有吧。”

“我好像见过。”

“可能吧。”

她点点头,往下走。

我回到屋里,姑妈正在把玻璃盒剩下的汤倒进锅里。她倒得不慢,锅边洒了一点,也没擦。

电视里的人还在唱歌,声音忽大忽小。

我拿起桌上的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许梅在厨房里说:“葱别忘了拿。”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