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经常蹭我车,某天说我开车技术差,我从此下班绕路走,他等了一个月才明白我故意躲他。
> 我让同事蹭了两年车,油钱、过路费从没让他摊过一毛。可他坐我车时,不是嫌我空调开得不够凉,就是怪我路线选得不对,最后竟当着全车人的面说我开车技术差,不如他老婆开得好。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绕路多走二十公里。他一直以为是我换了新路线,直到一个月后,他无意间发现我家楼下停着我那辆车。
01
我叫赵明远,在城南一家做安防设备的公司干了六年,技术部主管。每天早晚高峰从城北的家开到公司,单程二十五公里,运气不好能堵上一个半小时。两年多前,公司从老城区搬到这边,我顺路捎了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李国栋。那天下雨,他在门口拦不到车,我看他淋得够呛,随口说了一句“上车吧,我顺路”。
这一捎,就是两年多。
李国栋在采购部,比我大三岁,平时做人挺精明。刚开始蹭车那阵子,他还客客气气,隔三差五早上给我带个包子、豆浆,偶尔下班路上还会递根烟。我没怎么往心里去,想着都是同事,顺路的事,多个说话的伴儿也不赖。后来他干脆把我这当成了固定班车,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准时在小区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他自己的保温杯,包里塞着路上看的手机。偶尔我因为送孩子去幼儿园晚了五分钟,他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听着不急,话里却带着等久了的抱怨。
“明远,今天咋这么晚?我都站了快十分钟了,这风吹得人脑仁疼。”
我每次都赔着笑说“不好意思啊哥,孩子今天闹了一下”,然后一脚油门赶过去。他从没问过孩子怎么了,上车就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嘴里念叨两句今天哪条路又堵了。
油钱的事,我从来没跟他开过口。捎个人本来也没多烧多少油,何况他刚结婚那年买了房,月供压力大,我也能理解。他提过几次要给我转油费,我说“算了算了,顺路的事”,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再没提过。
两年来,他从一个普通的蹭车同事,渐渐变成了我副驾上的常驻评委。我变道稍微急了一点,他说“明远你这开车还是不够稳,得提前打灯”;我跟前车跟得近了一点,他说“你这也太近了,万一前车急刹咱俩都得交代”;我选了一条稍微绕一点但几乎不堵的路线,他说“你这导航是不是没更新啊,走这儿不绕远了吗”。
刚开始我还解释几句,后来也就“嗯嗯”地应着,懒得争。老婆王琳听我说过几次之后,皱着眉说:“你也是好性子,搁我早让他下车自己坐地铁去了。”我笑笑说:“同事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至于。”
王琳瞪我一眼:“你这叫惯着他。”
我没当回事。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公司接了个政府项目的单子,忙得脚不沾地,下班时已经快七点了。李国栋像往常一样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今天累死了,老刘那边催得跟催命似的。”
我没搭话,专心开车出地库。晚高峰刚过,路上车不算多,我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外开。经过一段施工路段时,右边的车突然往我这边挤了一下,我下意识往左打了半圈方向,车身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副驾上的李国栋被晃得身子一歪,手机差点脱手。他稳住之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过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明远,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我瞟了他一眼:“啥?”
“你这开车技术是真不行,”他靠着椅背,语气像在跟下属复盘工作,“刚才那情况你踩一脚刹车不就完了吗?打什么方向啊,后面要是有车追上来,咱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真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手艺还不如我老婆,她开了三年都没你这么毛躁。”
他说完还拍了拍仪表台,补了一句:“这车跟着你也是遭罪。”
车里安静了几秒。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路面上的白线在车灯下一根一根往后闪。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嗯,是有点没处理好。”
他没再吭声,低头又刷起了手机。
我盯着前方的路,车速没变,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他那句话。副驾上的这个人,两年来没加过一箱油,没交过一次过路费,就连下雨天我绕路送他到小区门口,他下车时伞都没帮我撑一下。他坐在我车上白蹭了两年,到头来换了一句“你开车技术不行,不如我老婆”。
我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崩了。
那天晚上到家,王琳正在厨房热菜。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闷声坐进沙发里。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问:“咋了?今天又堵车了?”
我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婆,我以后下班不捎李国栋了。”
王琳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搁在桌上,擦了擦手看着我:“他终于把你惹毛了?”
我把车上的事说了一遍。王琳听完,没像往常那样损我,反倒认真地看了我两眼,然后把筷子递给我:“你早该这样了。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可该怎么跟李国栋开口,我还没想好。直接说他蹭了两年车还嘴碎?显得我小气。找个理由说不顺路了?我跟他住同一个方向,谁都知道是假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提前跟李国栋打招呼。
第二天开始,我下班不再走那条回家的路。
02
那天下班是五点半,我准时关电脑下楼,在地库发动车子的同时,手机亮了。李国栋发来一条微信:“你在哪呢?我在门口没看见你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今天有点事,你先走吧。”
他没回。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上,挂挡驶出地库。那天我没往北开,而是掉头往南,绕着三环外侧兜了整整一圈,多走了快二十公里。路上经过几个我从来没去过的街区,晚霞把路边的玻璃幕墙映成了橘红色。车窗半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尾气的味道。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操作。我发微信说“今天加班,晚点走”,然后从另一个出口上了高架,绕了更大一圈才回家。到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王琳问我咋了,我说“去办了点事”。她没追问,但我感觉她看了我好几眼。
第三天,李国栋没再发微信问我,我也没主动解释。下班后我照常往南绕路,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车窗外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正在施工的工地。我忽然觉得这多出来的四十分钟,心里反而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绕路只是躲着他,不是解决了问题。
第四天是周五。下午快下班时,李国栋在办公室走廊上碰见我,拍了拍我肩膀,咧嘴一笑:“明远,你这周挺忙啊?天天都加班。”
我挤出个笑说:“是有点忙,那个政府项目的事还没收尾。”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下周一呢?还加班不?”
我愣了一下,说:“看情况吧。”
他摆摆手说:“行,那你忙完了跟我说一声,反正我等你。”
“反正我等你”——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在迁就我,可仔细一想,不对啊,开车的明明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他“等我”了?
我攥着方向盘,盯着前面那辆尾灯亮成一片的车流,感觉自己做了件特别窝囊的事——明明是被人占了便宜还嫌这嫌那,我却像个做错了事的人一样躲着走。每次绕路,那多出来的二十公里就像在提醒我:你赵明远就是这么个人,被人骑到头上还只会绕着走。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可还是没想好怎么跟他摊牌。
第二周,周一早上。李国栋照旧在小区门口等着,我照旧捎上他。一路上他还是刷手机,偶尔跟我聊两句公司的事。我没提下班的事,他也没问。下了车各进各的办公室,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下午五点半,我拿起包往地库走。手机亮了,他的消息准时弹出:“我收拾好了,地库见?”
我站在电梯口,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你先走。”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从公司到家的路有好几条,我选了第二条绕行方案——往西上了绕城高速,再从城西穿回家。这回多走了二十三公里。
车上只有我一个人,电台里播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女歌手嗓音沙哑地唱着什么“不要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没那么堵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摸出了规律。早上没办法,我照常捎他,但一整个白天我都不怎么主动跟他说话。他来找我聊采购的事,我公事公办地回几句。下班后,我每天换一条绕行的路线,有时往南,有时往西,有时干脆往反方向开出一段再掉头回来。
到了第四周,我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早上二十分钟的车程里,我平静地听他刷短视频的外放声,偶尔应两句“嗯”“行”“知道了”。下午五点半,我准时收拾东西离开工位,他再发消息过来,我已经连“你先走”都懒得打了,直接回复“有事”两个字,有时甚至只回一个“忙”字。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淡下去,等到哪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也许就不再来蹭了。
直到那天,我在茶水间听见他跟别人说话。
“你说赵明远最近是不是躲着我呢?”李国栋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带着笑,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我这一个月天天等他下班,他天天说有事。我就纳了闷了,他一个技术部主管,能比我采购部还忙?”
采购部的小周接话:“李哥你咋不自己开车呢?你家那辆车不是放着呢吗?”
李国栋“嗨”了一声:“我老婆上班比我远,她开着呢。再说坐明远的车多方便,又不堵心,我也不用操心停车的事。就是这小子最近不知道犯啥病了,一到下班就消失。”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热水隔着杯壁烫着掌心。
原来一个月了,他还没明白。
03
时间一晃,李国栋蹭我的车已经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我绕路躲他也快满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每天多跑二十多公里,油表指针下去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截,里程表的数字跳了快六百公里。周末去加油的时候,加油员照例问“加满吗”,我说“加满”,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三百七十多块,心里算了算——这一个月多出来的油费,差不多有两百出头。
可我心里比之前舒坦了。哪怕每天多堵在路上半小时,我也觉得这车里的空气比以前干净。副驾上没人指挥我变道、没人嫌我空调开得不够冷、没人拿他老婆的驾驶技术来跟我做比较。
但我没想到,那场我躲了许久的正面碰撞,会来得那么快。
那天是周四,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我照例从公司后门出去,绕了一段路准备上绕城高速。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右边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SUV。我本来没在意,直到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探出一张脸。
“赵明远!”
我侧头一看,是采购部的老周。老周前阵子刚换了新车,正美滋滋地到处找人显摆。他满脸堆笑地看着我,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车道都能听见:“你不是住城北吗?咋跑这儿来了?你这方向不对劲儿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说“我去办点事”,可话还没出口,老周已经接着喊了:“哎呀,李国栋天天说你下班就消失,我还以为你加班呢!合着你绕路走呢?”
我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啊,有点私事。”
老周没多想,摆摆手说“得嘞,你忙你的”,绿灯一亮就一脚油门蹿出去了。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那辆白色SUV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慢慢变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周那人吧,业务能力还行,就是嘴碎。尤其跟李国栋走得近,俩人一个采购部一个技术部,平时在食堂吃饭都坐一桌。他今天看见我绕路,最多不出明天,这话肯定传到李国栋耳朵里。
果然,第二天下午,李国栋来找我了。
那阵子公司茶水间刚换了台新咖啡机,我正端着一杯美式往工位走,李国栋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看见我就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像一只猫凑近了打量一只不敢动的耗子。
“明远,忙不忙?聊两句?”
我站住脚,端着咖啡没说话。
他往我工位这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昨天老周在路上碰见你了?说你往南边开的?你最近下班都说有事,是家里出啥情况了?还是……你不想捎我了?”
他问得直接,我反倒不好再打哈哈。我喝了一口咖啡,杯壁的温热顺着掌心往上走。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坐了两年多我副驾的脸,心里翻涌着这一个月来每次绕路时那些说不清的憋屈。
“李哥,”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之前确实没跟你说实话。我这一个月没走那条路,不是因为有别的事。”
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我就是不想再捎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李国栋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愣了好几秒,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然后他嘴角又扯了一下,挤出个尴尬的笑:“明远,你这话说的……我哪儿得罪你了?”
我端着咖啡看着他,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压了一个月,此刻像被人拧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股脑地往外涌。
“李哥,你坐我车两年多了,我没跟你要过一分油钱吧?逢年过节你提过两次要给,我说不用,你就真没再给过,我也没计较过。可你在车上说我路线选得不好、说我变道不打灯、说我开车毛躁,这些我都没说过啥,对吧?”
“但你上个月说我开车技术不如你老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句话我听着不太舒服。”
李国栋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换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意外里带着点难堪,难堪里又夹着点儿被戳穿的恼怒。
“我……我那不就是随口一说吗?”他声音低了些,“我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嗯,我当真了。”我说。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旁边有个同事端着杯子经过,看了我俩一眼,又快步走开了。李国栋搓了搓手,嗓子眼里清了清,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放软了不少:“明远,我真没那个意思。我要是说话不好听,我给你道个歉。你也知道我这张嘴,有时候没把门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拍了拍我的胳膊:“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下班我还是坐你车,油钱我按月给你转,咱俩也别闹这么生分。你绕路躲我这一个来月,累不累啊?”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累不累?当然累。可比起继续载他、继续听那些“随口一说”的评价,我宁愿每天多开二十公里。
“李哥,不是油钱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车是我的,方向盘是我握的。我想捎谁就捎谁,不想捎谁就不捎谁。之前让你蹭了两年是我乐意,现在我不了,那也是我的权利。”
李国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最初的难堪慢慢沉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抬,语气里那点歉意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赵明远,你这人可真行。”他嘴角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刺,“两年多了,我坐你车你还真跟我算这么清楚?我要早知道你心眼这么小,当初就不该上你的车。”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了。
我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站在工位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我假装没看见,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
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得发涩。我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王琳在沙发上敷面膜,看我进门脸色不太对,从面膜下面瓮声瓮气地问:“咋了?又跟他吵架了?”
“吵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把话挑明了。”
王琳一把揭掉面膜,转头看我:“真的?你说啥了?”
“我说我不想捎他了,以后让他自己想办法。”
王琳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我老公终于出息了。”
她拍了我肩膀一把,起身去厨房倒水:“那你明天早上咋办?他还在门口等着呢,你还能当没看见?”
我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半天没说话。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明天早上该怎么面对他。但我清楚一件事:这层窗户纸既然捅破了,就不可能再糊回去。
我回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走廊里的对话。李国栋那句“你要心眼这么小,当初就不该上你的车”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可转念一想,刺就刺着吧,反正这车以后只有我自己坐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我开车出了小区大门,远远就看见李国栋站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到我的车就迎上来拉车门。他只是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车从路边缓缓驶过。我也没减速,目光透过车窗跟他短暂地对上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黑点,被早高峰的车流吞没了。
那天之后,李国栋再没在小区门口等过我。
04
我以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话说开了,面撕破了,以后各走各路。他想蹭车找不到我,我也不用再绕路躲他,每天该怎么开怎么开。
可我想得太简单了。
李国栋在公司待了快十年,采购部的人脉盘根错节,上到副总下到仓库管理员,没几个不熟的。我在技术部,平时跟他交集不多,可他在这件事上显然不打算轻易翻篇。
接下来的两天,我明显感觉到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以前中午去食堂吃饭,技术部几个人坐一桌,聊聊天说说笑,挺正常的。可这几天,采购部那几个人经过我们桌的时候,眼神总往我这边瞟。坐我对面的小刘端着餐盘坐下,压低了声音问我:“远哥,你跟李哥闹别扭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这两天在采购部那边逢人就说你小气,说你因为一句话就把他甩了,还说你记仇记了两年多,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反正话不太好听。”
我嚼着肉没说话。这事儿在我预料之中。李国栋那人我了解,面子上挂不住了,嘴上肯定要找补回来。
“随他说吧。”我把筷子搁下,“我又不少块肉。”
可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掉的。
周五下午,部门开周例会,技术总监老周(跟采购部那个老周不是同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说了一下下季度的工作安排,最后提了一句:“对了,下周开始,采购那边的流程对接稍微调一下,以后咱们技术部跟采购部的日常协调,由赵明远负责。之前是小刘在跟,但那边反馈说希望换个技术能力强一点的,毕竟咱们新项目上的东西比较复杂。”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表情很正常,公事公办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叫住了老周:“周哥,采购那边的对接以前不是小刘在管吗?怎么突然换人了?小刘干得挺好的啊。”
老周站住脚,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为难:“上面领导安排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采购那边说小刘对产品参数不太熟,沟通起来效率低。”
“那换别人也行,怎么偏偏是我?”我问。
老周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了些:“明远,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采购部那边李国栋跟他主管提了一嘴,说你技术过硬,对接起来应该更顺畅。他主管就去找了副总,副总又跟咱们这边打了招呼。你说这事儿,我咋拒绝?”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指节捏得泛了白。
好一个李国栋。蹭车的事情谈崩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嘴上说了不算,现在连工作关系都给我使绊子。采购部和技术部日常对接有多烦人,全公司谁不知道?参数确认、样品测试、退换货流程,每一样都琐碎得要命,而且一出问题采购部就甩锅给技术部说“是你们参数没给清楚”。以前小刘干这活儿的时候,三天两头被采购部的人催得团团转,私底下跟我抱怨过好几回。
现在好了,这烫手山芋直接扔我手里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开门的时候动静大了点,王琳从厨房里探出头:“咋了?又跟人吵架了?”
“比吵架还烦。”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把工作调整的事说了一遍。王琳听完,关了灶火,擦着手走到客厅里坐下,皱着眉想了半天。
“他这是想恶心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真接这个活儿?”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办?辞了这活儿?我上面还有副总和老板,这不是我能选的。硬着头皮干?那接下来几个月我别想清静了。
“先干着吧。”我睁开眼,“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周一早上,我正式接手了跟采购部的对接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跟李国栋对一批新来的电路板样品参数。我抱着文件夹走到采购部那层楼,推开他们办公室的门,李国栋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眼神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冲我点了下头,继续讲电话。
我在旁边站着等了大概两分钟,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赵工来了?坐吧,参数表在桌上,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叫我“赵工”。以前在走廊上碰见,他都是“明远明远”地叫。
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参数表一项一项对。他对面坐着采购部的小周,时不时抬头瞟我俩一眼,又赶紧低头假装看电脑。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气,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
我核对完最后一个参数,抬起头:“这几个数值跟咱们之前签的规格书不太一样,麻烦你跟供应商再确认一下。”
李国栋接过表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嘴里“啧”了一声:“这有啥不一样的?偏差都在±5%以内,完全能用。”
“规格书写的是±2%。”我语气平静,“差了三个百分点,后面组装的时候出了问题算谁的?”
李国栋抬头看着我,嘴角那点微笑慢慢收了起来。我俩隔着办公桌对视了两秒,旁边小周的键盘声都停了。
“行,”他把参数表往桌上一放,“我给你确认,你别催就行。”
“不催。”我站起身,“周五之前给我反馈就行。”
然后我抱着文件夹出了采购部的门,背后那道目光像是粘在我的后背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我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才刚开始。
往后的日子,我跟李国栋在公司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除了工作必要的话,一句多余的不说。走廊上碰见点个头,开会时坐在长桌的两端,分属不同阵营的目光偶尔撞上,又各自移开。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反转,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那么多。
05
跟采购部对接的工作干了两周之后,我渐渐摸清了里面的门道。以前小刘负责这块儿的时候,经常被采购部牵着鼻子走,他们说要什么参数就追着技术部改,改了又说不行,来回折腾好几轮,最后还嫌技术部效率低。
我干了这些年技术主管,跟产品打了六年交道,哪些参数能调哪些不能动,我心里有数。前两次李国栋还想拿“供应商那边不好沟通”来压我,我直接把原始设计文档调出来拍在他桌上,指着一行行技术说明问:“这个数值是产品硬性标准,改了机器就过不了老化测试,你确定要让供应商改?”
李国栋看着那几页文档,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行吧,那就按你们的来。”
两回一过,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跟赵明远在这上面扯皮,扯不出什么便宜。
到了第三周,事情出了个大岔子。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回到工位,手机就响了,是我们这边负责组装的刘师傅打来的。电话里他声音急得不行:“赵工,你赶紧下来看看,这批电路板装上去之后有三成通电没反应,我怀疑是采购那边进的货有问题!”
我挂了电话就往组装车间跑。下去一看,几十块崭新的电路板摊在检验台上,旁边放着两台测试仪器。刘师傅拿了一块给我看,我接过来翻了两下,不用细测就看出问题来了——上面的电容型号跟规格书标的不是同一个品牌,虽然规格参数看着差不多,但实际通电之后电压稳定性根本达不到要求。
“这板子是哪个供应商的?”我问刘师傅。
“就是采购部李国栋那边上个月新签的那家。”刘师傅擦了把汗,“他说这家报价便宜了将近两成,我以为他验过货了,就没多问,直接安排上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真出了批量质量事故,损失的不光是钱,还有政府那边项目的时间节点,到时候追责下来,技术部也有连带责任。
我拿着那块电路板上楼,直接去了采购部。推开门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门板撞在墙上的缓冲器上发出“砰”的一声。李国栋正跟小周说着什么,被我这一下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我,眉头皱了起来。
“赵工,你——”
“这批新供应商的货你验过没有?”我把那块电路板放在他桌上,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李国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板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验过啊,参数都对得上。”
“参数对得上?”我指着板子上的电容,“规格书标的C47型,这上面焊的是什么?C47L,后缀差一个字母,电压稳定性差了将近一倍。这东西装上去三成不通电,通了的那些撑不撑得过一星期都难说。”
李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那块板子看了看,嘴角绷成了一条线。坐在旁边的采购部主管老郑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个……”李国栋把板子放下,嗓子有点干,“供应商那边说这是升级款,参数更好,我就没细看。”
“升级款?”我看着他,“李哥,你做采购这么多年,供应商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规格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型号你不看,他嘴上说升级款你就签字?这批货要是全装上去了,政府项目出了质量事故,你担得起吗?”
我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旁边的采购部两个同事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李国栋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很难看,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股倔劲儿压了下去。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想骂人,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郑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李国栋冷静:“赵工,这事我们这边确实有疏忽。你先别急,这批货先别上机了,我马上联系供应商处理。该退的退,该换的换,不能耽误项目进度。”
他当着我的面拿起座机拨了供应商的电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向李国栋,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很沉:“国栋,这批货的验收流程是你签的字,回头你写个情况说明交给我。以后新供应商的样品,必须先把技术参数发赵工那边确认,确认完了才能批量下单。”
李国栋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被他捏得指节泛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个字都没敢反驳。
我从采购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我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背后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合上,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快步追上来。我侧过头,李国栋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了很多话,可到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
“明远……今天这事,谢了。要是晚了几天才发现,我真扛不住。”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载了两年多、又躲了一个月的脸。他眉宇间那股子精明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羞愧。
我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他那道目光跟上次一样粘着我,可这回,我感觉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阵子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王琳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了一句:“还行,今天李国栋跟我道谢了。”
王琳筷子一顿:“他?跟你道谢?”
“嗯。”我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王琳听完,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
“那你俩这事儿,算翻篇了?”
我嚼着饭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不知道。看他吧。”
06
那天之后,李国栋在工作上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他跟我对接的时候,总喜欢在细节上跟我绕圈子,一条参数能来回扯好几轮。可出了那批电路板的事之后,他每次发过来的需求表,都附上了供应商的原始技术文件,并且在关键参数旁边用红笔圈出来,标上“请赵工确认”的字样。我核对的时候也发现,他给的参数比以前规范了不少,明显是下了功夫的。
有一次周五下班前,他抱着一沓文件过来找我确认。我翻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就签了字。他接过文件的时候站在我工位旁边,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谢了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好像没以前那么挺了。以前李国栋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整层楼都听得见他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可这阵子他沉默了不少,在走廊上碰见也不太跟人闲聊了。
公司里的舆论风向也慢慢起了变化。之前他在采购部那边说我小气、记仇、心眼小,那些话传了一两周就没人再提了。再加上那批货的事情出了以后,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要不是赵工发现得早,采购部这回得捅个大篓子”。坐在我旁边的小刘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远哥,现在采购部那边的人对你客气多了,昨天我去送表格,李哥还主动问我‘赵工最近忙不忙’。”
我夹着菜没接话。李国栋问小刘我忙不忙?这倒新鲜。以前他打听我,都是问我几点下班。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办公楼里空调开得足,走廊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下午临下班,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手机屏幕亮了。李国栋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明远,你下班走不走?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这阵子他也找我,但都是工作上的事,而且都是通过公司内部通讯软件。这次发到我私人微信上,还专门问了一句“下班走不走”。
我回了两个字:“你说。”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跳了好几遍,最后发过来一句话:“我在你车旁边等你,你下来行不行?”
我心里打了个突。他又去地库了?这一个月来他从来没在我车旁边出现过,早上他不等我了,下班他也自己坐地铁或者打车走。今天怎么又跑地库去了?
我拎着包下了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地库里的灯光白惨惨的,一股水泥和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走到自己的车位,远远就看见李国栋站在我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旁边那根柱子,低着头看地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明远,我在这等了你快半小时了。”
我没说话,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啥……我之前说话做事,确实不对。蹭你车蹭了两年多,嘴上还没个把门的。那天我说你开车技术不如我老婆,是我嘴贱。你躲着我那一个月,我一开始还真没反应过来,还跟老周说你小气。后来出了那批货的事,我才琢磨过味儿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还愿意捎我,油钱我以后按月给,你说多少就多少。你要是不愿意,那也正常,我不强求。我就是觉得……咱俩同事这么多年,别为这点事闹成仇人。”
地库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车发动的声音嗡嗡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李国栋,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来回搓着,像以前他坐我车时等红灯的间隙里无意识做的小动作一样。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李哥,”我开口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停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躲着你?”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因为我嘴贱说你开车不行?”
“不是。”我靠着车门看着他,“是因为我跟你认识两年多,你坐我车两年多。我不收你油钱是我自己愿意,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今天累不累’‘家里有没有事’。你上来就是挑毛病。我好像不是你同事,是你雇的司机。”
李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脸色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有点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他低下头,声音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轻。
“是我没想那么多。我以后……注意。”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彻底顺了。我按了下车钥匙,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地库里格外清脆。
“上车吧。”
李国栋猛地抬头看我,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好几秒。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嘴里说了句“你真捎我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开了副驾的门。
他坐进来的时候,动作比以往小心了不少,关门的声音也轻了。系安全带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明远,油钱我真给。”
我发动车子,挂上D挡,后视镜里地库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去。
“再说吧。”
车子开出地库,外面的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国栋靠着椅背,没刷手机,也没指路,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
过了大概两条街,他忽然开口:“那你以后别绕路了。多走二十公里回家,累不累啊?”
我没看他,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你还知道我绕了二十公里?”
“老周那天下班碰见你之后就跟我说了。”他声音低低的,“我一开始还觉得你莫名其妙。后来想想,那段时间我天天坐你车,确实挺烦人的。”
车里的空调吹着淡淡的冷风,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我看着前方车流里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忽然觉得这条每天都要走的路,今天好像没那么堵了。
07
李国栋重新坐上我的车之后,头几天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早上在小区门口等着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低头刷手机等我停稳,而是提前几步迎上来,拉开车门之前先朝我点一下头,说一声“来了啊”。坐进去之后也不急着系安全带,而是先问一句“今天早上吃饭了没”或者“孩子送幼儿园了?”。
以前他从来不问这些。以前他一上车就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今天风大,你空调别开太冷”。
我嘴上应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人和人之间那点隔阂,破开的时候疼,可一旦破开了,反倒比之前实实在在。
到了第四天,他主动把话题扯到了油钱上。那天早上刚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捣鼓了几下,然后我手机就响了,微信转账的提示音——两百块。
我瞟了一眼屏幕,没接。
“李哥,你这是干啥?”
“油钱。”他语气很认真,“你先收着,后面我再按月转你。之前两年多的我就不补了,补了你也肯定不要,但从今天开始,该多少我转多少。”
“不用——”我刚开口,他就打断了。
“你要不收,我就下车坐地铁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前窗外面,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欠人情欠到让别人绕路躲我的地步。”
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挺正经的,不像客套,倒像是真做好了扭头下车的准备。
我心里叹了口气,点了收款。他听见提示音之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行,那我以后按月转,你跟我说个数。”
“再说吧。”我踩下油门,“先开着看。”
他没再坚持。
从那天开始,李国栋每个月一号准时给我转三百块油钱。我一开始想退回去一部分,后来想想算了,他给了,我就收着,省得他心里不踏实。
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早上照旧在小区门口等我,下班我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如果看到我拎着包经过,就收拾东西跟上来。车里偶尔聊天,偶尔各刷各的手机,但那种让人憋闷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咸不淡、却让人舒服的安静。
有时候聊到公司的事,他会主动跟我说采购那边最近的动态,哪家供应商靠谱哪家不靠谱,谁又想在报价上做手脚。这些消息以前他从来不跟我讲,现在倒成了我每天上下班路上的固定节目。
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车堵在绕城高速入口的地方,前车的尾灯红成一片。他忽然开口说:“明远,你知道我当初为啥非要蹭你车不?”
“方便呗,省得自己开。”
“方便是一方面。”他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地打在他脸上,“我老婆那辆车吧,她那阵子刚学出来,我坐她车心里发毛,她开车比我猛多了。我坐你车的时候,觉得稳当。后来坐习惯了,就赖着不走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当初说我开车不如你老婆,是嫌我开得太稳了?”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得,你就别翻那旧账了。我嘴贱,我知道。”
我也笑了。车里的气氛松快得像是换了一辆车似的。
但有些变化不光是李国栋一个人身上发生的。
那个月公司开全员大会,副总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技术部和采购部在新项目上的配合,说“这次跨部门协作效率很高,希望大家保持”。散会之后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明远,你接手之后,采购那边确实比以前顺了。李国栋前两天还跟我夸你来着,说你技术把关严,帮他省了不少事。”
我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李国栋夸我?这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过了几天,我在走廊上碰见采购部主管老郑。他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赵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上回那批电路板的供应商,后来调查了一下,那批货的型号问题其实是供应商那边故意偷换的,想蒙混过关。国栋那阵子太忙了,没细看。不过他也写了情况说明交上来了,态度还是可以的。”
老郑顿了顿:“他跟我说,以后采购技术类的东西,先让你把关。我也觉得这样安排比较好,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
老郑点点头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糟。
晚上回家,王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搂了她一下。她手里铲子不停,侧头瞪我一眼:“干啥?今天中彩票了?”
“没。”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今天心情还行。”
她“哼”了一声:“李国栋又夸你了?”
“他夸不夸我无所谓。”我松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忍了两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后来你不忍了,那个让你忍的人反倒自己转过弯来了。”
王琳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来看着我:“所以你绕了一个月的路,倒把他绕明白了?”
“大概吧。”
她端着菜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胳膊:“行,赵师傅,开饭。”
08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你觉得难熬,可回头一看,那难熬的几个月也就是几顿饭的工夫。
我从绕路到现在,算下来快三个月了。路早就换回了原来的那条,每天上下班二十五公里,早高峰晚高峰照堵不误。副驾上坐着的人还是李国栋,可他不太一样了。至少,他不再指着前车说“你离远点儿”,也不在我变道的时候“啧”那么一声了。
有天下午我临时要去一趟供应商那边,提前走了半小时。经过采购部的时候门半开着,我听见李国栋在里面跟人说话,嗓门不大,但语气挺认真。
“——你以后跟技术部那边对接,参数拿不准的别自己拍板,先发给赵工看看。人家干了六年了,什么东西能过什么东西过不了,比你我有数。”
跟他说话的是采购部新来的小姑娘,声音怯怯地应了一声“好”。我站在门口,本来想推门进去跟他说一声“我今天先走了”,听到这话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进去了。我转身走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晚上回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地库停好车,刚走到电梯口,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李国栋拎着包小跑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这么晚还回来?”
“下午去供应商那边了,回来取个东西。”
他“哦”了一声,跟我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里的灯有点暗,两个人并排站着,能听见通风口嗡嗡的声响。他忽然开口:“那个……这周六你有空没?”
我转头看他:“咋了?”
“我老婆说想请你跟你媳妇吃顿饭,感谢你这两年的照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怕我拒绝似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吃个饭。她也知道你之前捎我捎了两年多,说老白蹭人家车不合适。”
我愣了一下。两年来,他第一次正式提出要请我吃饭,而且还把老婆也带上了。我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有点像一根卡了很久的鱼刺终于被吞下去了。
“行啊,周六有空。”我说。
他明显松了口气,掏出手机说:“那我加一下你老婆微信?让她俩自己约地方,省得咱俩定的地方她们不满意。”
我笑了:“行。”
周六晚上,我和王琳到了城南一家挺有名的江浙菜馆。李国栋和他老婆张莉比我们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在包间里坐定了。张莉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说话温温柔柔的,跟李国栋在公司里那副精明样儿判若两人。她一见王琳就站起来迎了过去,嘴里说“琳姐是吧?国栋天天在家提你们家明远,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王琳笑着跟她寒暄,两个女人聊了几句就直接坐到了一块儿研究起菜单来了。我和李国栋坐在桌子另一侧,他看着她们俩聊得热火朝天,转头对我说了一句:“你看,其实我老婆人挺好的。”
“我也没说她不好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一些:“以前是我不太会做人。蹭了你两年车,啥表示没有,嘴上还叭叭的。我老婆知道以后说了我一顿,说我要是在公司也这德行,人家不烦我才怪。”
我看着他那张被包间暖黄色灯光照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没那么讨厌。他只是习惯了占便宜,习惯了把别人的客气当应该。可一旦有人不客气了,他也知道难受。
“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我把茶杯放下,“吃饭。”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张莉跟王琳聊得挺投缘,从菜市场哪家肉铺新鲜聊到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我和李国栋插不上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公司最近的项目,偶尔碰个杯喝两盅啤酒。他酒量一般,两瓶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明远,你说我要是早半年请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用绕那一个月路了?”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悠悠地说:“那我得先谢谢你那句话说得好,不然我可能到现在还在捎你呢。”
他被我这话呛得咳了两声,旁边的张莉听见了,笑着拍了他一下:“你看看你,嘴上没把门儿的,把人得罪了吧?”
李国栋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行行行,我自罚一杯。”
他端起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包间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旁边王琳和张莉的笑声像背景音一样不高不低地绕着。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了两年多,总算吃上了。
09
时间哗啦啦地往前走,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夏天都快过完了。
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早上的风也带了点凉意。李国栋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在树下等着,我经过的时候他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然后问一句“今天吃早饭了没”。偶尔我忙了没来得及吃,他会从兜里掏出一个包子或者一根玉米递过来,说“我老婆多做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的时候会想,这人什么时候开始会顺手给人带早饭了。
九月中旬,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比上次那个政府项目规模还大,甲方对技术要求特别高。我跟李国栋这回从项目前期就开始绑在一起了——他负责供应商筛选和报价,我负责技术参数确认和样品测试。两个部门之间的配合比以前顺了不知道多少,有时候我下班晚,他就在办公室等着,等我忙完了两个人一块儿走。
有天晚上九点多,我终于搞完最后一份报告,关了电脑下楼。李国栋在地库的车旁边站着,看见我来了收起手机:“搞完了?”
“嗯,走吧。”
车子开出地库,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他没刷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往后闪的路灯,忽然说了一句:“明远,我以前从来没发现,晚高峰过了之后这条路还挺好看的。”
我瞟了他一眼:“你以前在车上不是刷手机就是睡觉,哪看过路。”
他没反驳,反而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以前净盯着手机屏幕了,啥都没看见。”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电台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慢歌,女声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刮过梧桐叶。我打了一把方向拐上高架,前路空旷,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
“明远,”他忽然又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坐在别人车上的时候就觉得啥都理所当然,等到自己走一趟才发现那二十公里挺远的?”
我没立刻接话。前车的尾灯在前面一闪一闪的,我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个绕路的下午。第一天往南开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可开着开着,车窗外的风把那些憋闷的东西一点点吹散了。
“是挺远的。”我说,“不过远有远的好处。”
“啥好处?”
“让你想明白一些事。”
他没再说话。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往前开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我开了好几年,可好像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它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清楚。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拇指慢慢地搓着指节,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跟李国栋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听歌、他会主动给我带早饭、他会跟我说“这二十公里挺远的”,我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最烦的那个人,绕了一圈之后,反倒成了你车上坐得最舒服的那个人。
我收回目光,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汇入了前方稀疏的车流里。电台里的歌切了一首,换成了男声,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我跟着哼了两句,旁边的李国栋忽然笑了一声。
“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比你刷短视频外放强。”
“得,当我没说。”
10
转眼到了十月份,秋高气爽的那几天,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租了个郊区的农家乐院子,各部门的人凑在一起烤串喝酒玩桌游。那天天气好,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院子里搭了几个遮阳棚,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我们技术部的人跟采购部的人坐在相邻的两张长桌上,以前这种活动两个部门的人泾渭分明,各聊各的。可这次不太一样了,采购部的小周端着盘子过来找我要烤串的蘸料,旁边的刘师傅正跟李国栋聊着最近一批零件的到货时间。气氛松松散散的,像是被秋天午后的太阳晒化了似的。
李国栋端着啤酒杯坐到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哎,你听说了没?下个月公司组织优秀员工评选,每个部门推一个,老郑今天早上跟我说采购部打算推我。”
“那不是挺好?恭喜啊。”我翻着炉子上的鸡翅。
他喝了口啤酒,过了几秒又开口:“我听说技术部那边推的是你。”
我翻鸡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映着不远处烤炉里跳动的火光:“你说咱俩要是都选上了,上台领奖的时候站一块儿,底下的人会不会觉得奇怪?半年前咱俩还闹得跟仇人似的。”
我低头把鸡翅翻了个面,烤架上的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有啥奇怪的。”我说,“人家只会说,这俩人配合得挺好。”
他没接话,但举起啤酒杯朝我这边抬了抬。我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被周围的笑闹声盖了过去。
那天下午团建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城。李国栋站在院子门口等车,我发动车子开过去的时候,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明远,还记不记得你当初绕路的那一个月?”
“记得。”
“你说我那时候要是早点明白过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多跑那六百公里了?”
我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农家乐的院子。后视镜里,那栋红砖砌的农家院越来越小,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十月的稻子黄澄澄的,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浪。
“六百公里换一个人明白过来,”我看着前方的路,“也不算亏。”
他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车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细微声响。秋天的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仪表台上,把那些数字和指针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车子上了高速,往城里的方向开。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上慢慢浮现,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三四点钟的日光,一片亮闪闪的。
李国栋靠着椅背,眼睛半眯着看窗外。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捎他的那个雨天,他在公司门口淋得半湿,我摇下车窗说了句“上车吧”。那时候我压根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让一个陌生人坐在我副驾上两年多,又让我为了躲他绕了六百公里的路。
可也是这两个字,让那个副驾上的陌生人,慢慢变成了一个会把包子揣在兜里带给我的、会在我加班时在地库等我的、会在团建的时候端着啤酒跟我说“恭喜”的人。
人和人之间那点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觉得他烦,可你绕了一圈,他还是坐在你车上。你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可他有一天忽然跟你说“这二十公里挺远的”,你心里那点儿气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前面的路还长。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前驶去。旁边的李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没叫他。
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走在风雨中,我不曾回头。
我跟着轻轻哼了一句,然后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车子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稳稳地开回了城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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