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保时捷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块掉渣的烧饼。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他上下打量了我三秒,目光从我的安全帽移到反光背心,再到裤腿上那道机油印子。
然后他乐了。
“大哥实在人。”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我爸让我带你去看看咱家码头。”
烧饼从我手里掉在地上。
01
早上七点,我妈把我的工装从衣柜里拽出来,扔在床上。
“今天请假。”
“工地上还有两车钢筋没卸。”
“你爸血压都一百八了,你跟我说钢筋?”
我坐起来,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胸口印着“安泰建材”四个字,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裤子的膝盖位置磨得发亮。
“人家姑娘是留过学的。”我妈声音软下来,“你穿件像样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微信里躺着主管凌晨发的消息:今天钢筋十点到,别迟到。
“工地离了我,那两车钢筋没人签收。”
“相亲离了你,你爸这条命就没人签收了。”
我刷牙的时候,我妈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开始念她的稿子。姑娘二十六岁,海归硕士,父亲是做码头生意的,家里条件好得能买下我们整个建材市场。
“人家凭什么看上我?”
我妈顿了一下。
“凭你老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02
工地上水泥灰扬得睁不开眼。
十点半,钢筋车到了。我爬上爬下核对型号,二十五的螺纹钢和二十二的对焊钢混装了,跟送货单对不上。司机蹲在阴凉处抽烟,一副你爱签不签的架势。
手机响了三遍。第一遍,我没接。第二遍,我按掉了。第三遍,主管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扬着手里那张请假条。
“你妈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接过电话。
“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挂掉电话,签完收货单,我把安全帽挂在门卫室的钩子上。工装没换,洗了把脸,手指缝里的油泥拿洗衣粉搓了两遍才掉。
相亲的地点定在江边一家西餐厅。我骑电动车过去的,头盔压得头发全贴在脑门上。门口停了一排车,奔驰宝马中间夹着我的小电驴。
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没看他。
03
进去之前,我在门口的玻璃上照了一下。
反光背心已经脱了,但工装的领子有点歪。我对着玻璃整了整,越整越歪。袖口那粒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露出一截线头。
算了。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服务员穿得比我体面,问我有预定吗。
我说找人,姓周的。
她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一个姑娘坐在那里,长发披肩,藕粉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很短,但她睫毛颤了两次。
我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那种藤编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特别响。服务员递菜单过来,姑娘接过去,手指翻了两页。
“你点吧。”她把菜单推过来。
我翻开菜单,第一页的牛排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够我买三吨水泥。
“我不太饿。”我把菜单合上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做了美甲,淡粉色的,指尖镶着一颗很小的水钻。她握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我,指节粗大,手掌全是茧子。
“你在建材公司做什么?”
“收货。”
“收货?”
“就是工地进材料,我负责核对型号数量。”
她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安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
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男的正在给女的切牛排。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距离,我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你是硕士?”
“嗯。”
“学什么的?”
“供应链管理。”
“回国多久了?”
“一年多。”
一问一答,像面试。
她把水杯放下来,终于正面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从我的脸移到衣领,再到袖口的线头。
“这工作你做了几年了?”
“六年。”
“喜欢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份工作。
“还行。”我说,“习惯了。”
她又点了一下头,像是理解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理解。
04
大概坐了二十分钟,她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跟我说家里有点事,得先走。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下摆扫过桌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很有节奏。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完。
出门的时候保安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远。
电动车停在奔驰旁边,座椅被太阳晒得烫手。我跨上去,头盔还没扣好,手机就响了。我妈。
“怎么样?”
“人家走了。”
“什么叫走了?”
“走了就是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没有。
“你工装没换吧。”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加班到九点,把上午那两车钢筋全部归了库。安全帽上的头灯照在螺纹钢的截面上,一圈一圈的光。
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在码头上拍的。那时候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一艘货船前面笑。
“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回了房间。
我没反驳。
05
第二天下午,主管说有人找我。
门卫室门口停了一辆车。我不太认识车,但那辆明显不便宜。车漆是深蓝色的,在太阳底下泛一层光。
车窗降下来,是个男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戴着墨镜,穿了件很普通的白T恤,但那个质感,不像我们工地上几十块一件的。
“苏明?”
“是我。”
他把墨镜摘下来,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今天我也穿着工装,上午卸了一车水泥,裤腿上蹭了一大块灰。
“你昨天是不是相了个亲?”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保安那种看热闹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那是我妹。”
我手里的手套差点掉了。
“她回来跟我说,遇见一实在人,穿工装来相亲,问她学什么专业,像面试。”他边说边笑,“我说这哥们儿有点意思。”
“你是她哥?”
“周岸。”他伸出手来,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茧子,但是很有力。
“上来。”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座椅是浅色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
“没事儿,上来。”
我坐进去了。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皮革味,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都是凉的。这座椅跟我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坐垫不是一个物种。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很轻松。
“去哪儿?”
我扭头看他。他是认真的。
“我不明白。”
“你昨天那身打扮,在我妹那儿是减分项。”他驶上主路,单手扶着方向盘,“在我爸那儿,直接满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机油印子。
“为什么?”
周岸没回答。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我的工装和安全帽叠在一起。
“我爸二十年没穿过一件不带口袋的衣服。”
车子拐上江堤。视野突然开阔,江水在左手边铺开,灰蓝色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远处泊着几艘货船,吃水线压得很低。
“到了。”
06
码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三台龙门吊排成一排,红色漆面被江风吹得有点褪色,但擦得很干净。堆场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集装箱,蓝色红色灰色,像一盒没拆封的积木。几个工人正在给一批货盖防雨布,动作麻利,绳子打结的速度快得我看不清。
周岸把车停在一排平房前面。房子建在堤岸上,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但窗户擦得透亮。
“爸。”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个头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鬓角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打量,是确认。就像在确认一件货物跟单子上的描述是否一致。
“安泰建材的工装。”他说。
“是。”
“干了几年?”
“六年。”
“什么岗位?”
“仓储验收。”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来。跟我握手的时候,他的手粗糙得像一块砂纸。虎口全是老茧,掌心硬得硌人。
“老周。”他说,“进来坐。”
屋里很简朴。一张办公桌,几把铁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江域图,密密麻麻标着航道和泊位。桌上放了一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边上搁着一副老花镜。
老周给我倒了杯茶。搪瓷缸子,茶渍浸得缸子内侧发黄。
“我闺女昨天回来,说了一句话。”他在我对面坐下,“她说,那人不装。”
我端着缸子没说话。
“我问她,那不挺好的吗。她说,但是他又土又不会说话。”
老周自己笑了一声。
“我跟她说,你爸当年第一次相亲,穿着打鱼的水裤就去见你妈了。”
周岸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说那是她见过最臭的一次相亲。”
07
老周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搪瓷缸子看着我。
“小苏,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假如你仓库里进了一批货,跟订单对不上,但是价格比订单上的便宜两成,供应商是老关系了,求你通融一下。你怎么处理?”
我想了一下。
“退回去。”
“老关系也退?”
“型号不对,进了库就是隐患。”我放下缸子,“便宜两成,出了事赔的是十成。”
老周没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岸,周岸靠在门框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跟我来。”老周站起来。
他带我穿过堆场,走到码头最前沿。脚下就是江水,拍在混凝土堤岸上,溅起的水花落在我的工装裤腿上。
“这个码头,我守了三十年。”老周看着江面,“现在干物流的,都讲究穿西装打领带,搞供应链金融,讲究轻资产。我不懂那些。”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江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
“我只认一个理儿。东西装上了船,就得送到。答应的事,就得做到。”
“你身上这件衣服,我认了三十年。”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胸口的logo是印上去的,六年洗了不下一百遍,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的布料原色。
“下周六。”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还穿这件。我让周萌再跟你吃顿饭。”
我愣住了。
“她同意?”
“她不同意。”老周笑了,“但码头的事,我说了算。”
周岸在后面笑得很大声。
08
周六。
还是那家西餐厅。我还是骑着电动车去的。
这次保安没看我。因为他忙着跟一个代驾司机吵架,没空理我。
周萌已经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了。她今天没穿连衣裙,换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手腕上那块表还在。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还是嘎吱一声。
她抬头看了看我的衣服。还是那件工装,袖口的线头还在,扣子还是没缝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那粒扣子,掉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一两个月吧。”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针线盒,打开,挑了一粒深灰色的扣子。颜色不太一样,比原来的深一个色号,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伸过来。”
我把左手伸过去。她低头缝扣子,针脚很密,穿过去拉紧,再穿回去。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
“我爸说他干了三十年码头,没见过你这么不会来事的。”
“你爸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她把线打结,剪断,“这人扣子掉了两个月都不缝,要么是懒,要么是一个人太久了。”
她抬起头,睫毛还是那么长。
“是哪一个?”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新扣子缝得很结实。
“都有。”
她没说话,把针线盒收回包里。窗外的江水灰蓝灰蓝的,跟那天在码头上看到的一个颜色。
周萌拿起菜单,翻到最后一页。
“这家的牛排不好吃。”她说,“我带你吃别的。”
她站起来,T恤的下摆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走啊,大哥。”
我从口袋里摸出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硌得掌心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