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把家里积蓄全拿去给他弟买车跑网约车,我每天定闹钟在他弟出车时间点叫单......
01.
周正把我们家那笔攒了四年的积蓄,全拿去给他弟周明买车跑网约车那天,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挑黄豆。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剥蒜,轻轻说:你们做哥嫂的,先帮一把,周明这孩子不坏,就是运气差。车跑起来了,日子就活了。
周正站在冰箱边,没看我,拿着杯子来回拧盖子。
我问:你们已经定了?
他说:嗯,上午办完了。
黄豆里有几颗瘪的,我一粒一粒捡出来,手指头有点发木。
那笔钱,本来是给我女儿念念换学区附近小两居的首付底子,不多,可是我和周正攒得很慢。
我的奖金,他的加班费,平时买菜省下来的零碎,都在里面。
上个月我还把旧沙发套拆下来洗,说再撑一年,等搬家就换新的。
现在不用撑了。
婆婆又说:一家人别分这么清,等你们有事,周明也会帮。
我把黄豆倒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声盖住了一会儿沉默。
那天晚上,周明来家里吃饭,进门先把鞋摆正,叫我嫂子,声音比平时低。
他提了一袋橘子,挑的都是小个,皮薄的那种。
他说:嫂子,车我一定好好跑,哥的钱,我记着。
婆婆立刻接:什么钱不钱的,你哥帮你,还不应该。
周明把橘子袋攥了一下,没再说。
我盛饭的时候,给他多添了半勺。
习惯了,家里来人,我总怕不够吃。
桌上那盘青菜炒得有点咸,周正夹了一筷子,说:今天盐重了。
我嗯了一声。
晚上十点半,念念睡了。
我把厨房台面擦了两遍,抹布洗了又拧,最后挂在水槽边,滴答滴答。
周正靠在门框上:别这样,微微。
我没抬头:我哪样?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周明真是没办法。他厂里散了,孩子也要上幼儿园,妈这几天嘴上不说,夜里都睡不着。
我把燃气灶的旋钮一个个摸过去,确认关紧。
周正。我说,你们心疼他,我不反对。可你们把我和念念的日子也一起拿去心疼他了。
他皱眉:别说得这么重。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重不重,不看话怎么说,看事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的手机响了。
闹钟名字是出车。
周正翻了个身:你定这么早干什么?
我关掉闹钟,穿衣服,洗脸,梳头。
厨房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像谁在含糊地说话。
六点四十,周明的车会从望江小区东门出去。
他前一天在饭桌上说的,说早高峰前先接一单,给自己开个头。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云途叫车的软件,定位在小区东门,目的地写云栖路菜市场。
周正坐起来:你要去哪?
买菜。
这么早?
顺路支持一下周明。
他愣了愣:你别闹。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车牌,尾号和昨晚周明发给婆婆的一样。
我点了确认。
周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压低:林微,你这样让人难堪。
我把围巾绕好,回头看他。
难堪不是我叫来的,是你们不跟我商量时,已经放在桌上的。
车到楼下时,天还没完全亮。
周明从驾驶座探出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
嫂子,怎么是你?
我坐进后排,系上安全带:早上买点豆腐,正好你出车。
车里有一股新座套的味道,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平安扣,是婆婆常去买菜那条街上卖的,十块钱两个。
周明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还提前松油门。
到了菜市场,我下车前说:订单我付了,你收着。以后每天第一单,我尽量叫你。
他张了张嘴:嫂子,不用……
我提着空布袋下车:用。车是家里钱买的,家里人先坐坐,放心些。
他没接话,只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我进了菜市场。
那天我买了两块豆腐,一把小葱,三根带泥的藕。
卖藕的阿姨多送我一截,说早来的人有福气。
我拎着菜往回走,手机里跳出行程结束的提示。
我没删。
02.
我叫周明第一单,叫了三天。
第一天去菜市场,第二天去念念学校旁边的文具店,第三天我让他送我到静安里公交站,明明走路也就十五分钟。
周正第三天晚上没忍住。
他把碗放进洗碗池,水也没开:你每天这么折腾,有意思吗?
我在餐桌旁给念念包书皮。
透明书皮总有气泡,我用尺子一点点往外赶,赶到边角,又冒出来。
有意思。我说。
念念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画她的小兔子。
周正走过来,把声音放轻:微微,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没跟你商量。可你天天叫周明的车,妈都看出来了。她今天问我,是不是你心里有疙瘩。
她问得挺准。
他噎了一下。
我把书皮压平,边角折进去:我没有在外面说一句难听话,没有让周明还车,没有去婆婆面前哭。我只是每天按你们给周明安排的路,坐一下。
可他会有压力。
我手停住。
压力这个词,最近像家里多出来的一双拖鞋,谁都能穿一下。
婆婆说周明压力大,周正说妈压力大,周明说哥嫂也有压力。
每个人都知道压力,只有我的压力像晾在阳台角落那件旧毛衣,干了湿,湿了干,没人想起来收。
我把尺子放下:他有压力,可以说。你有压力,也可以说。可你们不能把决定做完,再拿压力让我懂事。
周正坐到我对面,揉了揉眉心:那你想怎么样?钱已经花了。
不是花了。我说,是你拿走了。
他沉默。
这句话有点硬,我说完也没看他,低头把念念的书塞进书包。
书包侧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工课通知,要求带两个空纸杯。
我心里记了一下,明天别忘。
周正说:我给你写欠条?
我抬头:你写给我有什么用?钱不是你一个人借的,是我们这个小家借给你弟的。
他有点烦:一家人非要弄成这样吗?
我拿起茶几上的绿色封皮本。
那本子是我去年参加社区读书会送的,封面印着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我翻开第一页,已经写了三行:日期、上车地点、下车地点、行程时长。
周正看见了,脸色变了:你还记账?
我说:记事。
他把本子往我这边推回来:林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听了这句,反倒想起一件小事。
刚结婚那年,周正表姐来家里借住,住了两个月。
我晚上下班回来,发现她把我的护肤霜拿去擦手,盖子没拧紧,干了一半。
我没说,只去楼下又买了一瓶便宜的,把那瓶让给她。
周正还夸我:你就是脾气好。
脾气好这三个字,像一件宽松旧衣服,穿久了,别人就忘了里面的人也会冷。
我合上本子。
我以前退让,是想让日子好过,不是为了让谁越过越顺手。
周正没再说话。
晚上临睡前,婆婆打来电话。
周正接的,开了免提。
婆婆先问念念作业,又问我最近是不是累,最后绕到周明。
微微啊,妈知道你心细。周明刚上路,技术还不熟,你坐坐也好。就是,别让邻居看笑话,说我们家嫂子盯着小叔子挣钱。
我把枕头拍松,靠在床头:妈,邻居不会看见我心里那笔账。
婆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杯盖碰桌子的声音。
她说:你这孩子,说话现在也会堵人了。
我说:妈,我不是堵您。我只是把话说在屋里,免得以后堵在心里。
婆婆叹了口气:你爸以前在的时候,总说亲兄弟也要清清楚楚。可真到自己儿子身上,我就舍不得。
这句话很轻。
我看见周正低下头,手指在床单边上抠了一下。
他从小就这样,紧张时抠布边,结婚十年没改。
我没接婆婆那句舍不得。
她也没再劝,转头说蒜苗这两天便宜,让我买点炒鸡蛋,念念爱吃。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第二天六点二十,闹钟照旧响。
周正没翻身,只伸手把我的围巾从椅背上递过来。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像嗓子里卡了半粒米。
03.
第四天早上,周明没接我的单。
我站在小区东门,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了两个鸡蛋饼。
软件上显示附近车辆绕了一圈,又没了。
过了两分钟,周明发来消息:嫂子,我今天先去北门接别人。
我回:好,路上慢点。
我没有追。
转身的时候,遇到三楼的许阿姨遛狗。
她问我:小林,这么早上班呀?
我说:买葱。
她看了看我空着的手,又看了看保温袋,点点头:早买新鲜。
我回家,把鸡蛋饼放在桌上。
周正正在给念念倒牛奶,看见我这么快回来,眼神躲了一下。
他不接?他问。
我拉开椅子坐下:嗯。
你看,他也不好意思。
我拿起一个鸡蛋饼咬了一口,凉了一点,饼边硬硬的:不好意思就对了。不好意思,才会知道这事不是天经地义。
周正没说话。
念念问:妈妈,什么不好意思?
我给她擦嘴角的牛奶:小叔叔刚开车,见到熟人害羞。
孩子信了,点点头:那我也害羞。
周正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中午婆婆来了,提了半袋自己包的馄饨。
她一进门就去厨房,像以前一样熟门熟路打开冰箱。
看到最上层贴着一张纸,她停住了。
那张纸是我早上贴的:家里大件支出,提前商量;亲戚借用长期物品,提前说明;来家吃饭,提前一天说一声。
字不大,写得也不漂亮。
念念在旁边画了个歪太阳。
婆婆看了半天:微微,这是什么?
我在阳台收衣服:家里备忘。
备忘还写亲戚?
亲戚来得最多,写上省得我忘。
婆婆把馄饨放进冷冻层,声音闷在冰箱里:我来你家,也要提前一天?
我把周正的袜子配成一对,塞进抽屉:妈,您想念念了,随时来。要是带人来吃饭,提前说。我好买菜,也好安排时间。
她关上冰箱门:你这是防谁呢?
我没马上答。
阳台有一只夹子掉到洗衣机后面,我弯腰够了半天,指尖摸到一点灰。
那一刻我特别想说,防你们不把我当人商量。
话到嘴边,我换了个说法。
防我自己撑不住还硬撑。
婆婆愣了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蓝围裙,口袋边磨白了。
以前我觉得她强势,什么都要管。
后来听周正说,公公走后,周明才十六,婆婆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家里灯泡坏了她自己换,煤气罐也是她自己扛。
难怪她一遇到事就想抓在手里,抓不住就慌。
她坐到沙发上: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怕你跟周明生分了,他从小跟着他哥屁股后面跑,啥都听他哥的。
我把夹子洗干净,夹到晾衣架上:妈,他现在有车,有家,有孩子。他不能一辈子跟着周正后面跑。
婆婆低着头搓手:可他刚起步。
刚起步可以扶。我说,不能把我们家门板拆了给他当桥。
她抬头看我。
帮忙要留出口,不能把一个家的退路也拿去做人情。
下午周明来了,手里提着我的保温袋,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还塞了两个热馒头。
嫂子,早上不好意思。他站在玄关,鞋没进屋,我怕你坐多了,心里更……
他没说完。
婆婆从厨房探头:你怕啥,你嫂子又不是外人。
我接过保温袋:不接也没事。你出车时间固定吗?
周明看了周正一眼:差不多,六点四十。
那我明天还叫。你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周正插了一句:微微。
我没理他,转身把保温袋挂好。
那只袋子的拉链有点坏,拉到一半会卡住,我以前总想换,拖着没换。
周明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又拿起来,像烫手:嫂子,我不是想占你们便宜。哥说先不告诉你,是怕你不同意,事情就黄了。我也……我也没拦住。
周正脸一下子沉了:周明。
周明咽了咽:本来就是。
屋里短了一截声音。
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刀口不齐,几块大几块小。
她把盘子放桌上:吃苹果,别站门口说了。微微,你不是爱吃脆的嘛。
我拿了一块。
苹果不太甜,但水分足。
晚上我把绿色封皮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旁边写了一个空圈。
周正洗完澡出来,看见那个空圈,问:什么意思?
今天没坐成,空着。
你真要一直记?
我把笔帽盖上:记到这件事有个说法。
他站在灯下,头发还滴水,肩膀塌着。
那一刻我有点心软,差点说算了。
真的,差点。
念念在屋里喊:妈妈,纸杯我找不到。
我起身去给她找手工课要带的纸杯。
储物柜最上层放着结婚时买的茶具,落了一层薄灰。
我搬椅子拿纸杯,周正站在后面扶着椅背。
他小声说:我不是不把你当家人。
我没回头:那以后让我坐在桌上,别让我站在门口听结果。
04.
第九天,底线是周正自己递到我手里的。
那晚婆婆、周明,还有周明媳妇齐倩都来了。
齐倩平时话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角,孩子手里攥着念念的积木,一块一块往地上放。
她每放一次,齐倩就捡一次,说:别乱弄姐姐的。
婆婆带了炖菜,周明买了卤味。
看起来像一顿普通家常饭。
饭吃到一半,周正清了清嗓子:微微,有个事跟你商量。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没抬头:说。
他说:车买了,后面还有些手续,保险、维护,还有平台那边的保证金。周明手头紧,妈那边也拿不出。你爸妈不是给你存了一笔应急的钱吗,先拿出来周转一下。
筷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声。
桌上没人动。
我爸妈那笔钱,是他们这些年攒给我的。
说是应急,其实就是怕我在婚姻里不好开口时,有个垫脚的地方。
那张卡我放在衣柜最里层,和念念小时候的胎发盒、几张旧照片放一起。
周正知道,是因为去年我妈住院检查,我拿出来用过一次。
我把土豆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周正,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请求,也有一点破罐子破摔:我说,先借一下。不是不还。
齐倩脸白了,低声说:哥,不用了,我们再想办法。
婆婆也有点慌:正子,你怎么饭桌上说这个……
周正像没听见:微微,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那钱放着也是放着,周明车跑起来,很快就能还。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盘子收了两只,拿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我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盘子。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念念在小声哄周明的儿子:这个红色给你,绿色是我的。
我把盘子洗完,擦干,放进碗柜。
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那块抹布今天像怎么都洗不干净,泡沫在手心里滑来滑去。
周正走到厨房门口:你说句话。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
我说。
我走回餐桌边,把绿色封皮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笔头有点断墨,我在纸边划了几下才顺。
第一,家里的积蓄已经被拿去买车。这件事没有经过我同意,我不追着吵,不代表我认了。
周正脸色不好看,婆婆低着头。
第二,我爸妈给我的应急钱,不进这个口子。谁都不用惦记。
周正张嘴:微微……
我看他一眼。
他闭上了。
第三,周明如果要继续用这辆车跑,就把事情写清楚。车是谁在用,钱从哪里来,每个月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完。写在纸上,签字。以后家里再有超过一千的支出,两个人都点头。
婆婆小声说:一家人签字,多难看。
我转向她:妈,难看的是互相猜。字写清楚,日子反而好看。
周明突然站起来:我签。
齐倩也站起来:我也签。嫂子,应该的。
周正坐着没动。
我把笔推到他面前:你也签。不是签给我看,是签给这个家看。
他盯着那支笔,半天没拿。
我没有催。
客厅角落的积木倒了,红的蓝的滚到餐桌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齐倩要过来帮,我说不用,孩子玩过的东西本来就乱。
周正终于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婆婆眼睛有点红:微微,妈不是想逼你。妈就是怕周明翻不了身,他爸走前一直念叨,小的还没成家……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妈,我知道您怕。可不能因为您怕,就让我也一直怕。
我的温和不是空房间,谁着急都能搬进来住。
周明签字时,手抖了一下。
他的字比周正工整,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每月固定归还,出车收入先留家用,再还哥嫂。
齐倩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硬币,还有一张孩子画的车。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画塞回去:孩子说小车挣钱给姐姐买糖,我没让他乱说。
念念听见糖,跑过来:我不要糖,我要贴纸。
大家都笑了一下。
笑声薄薄的,像刚铺上的床单,还有折痕。
那晚他们走后,周正坐在沙发上很久。
我把餐桌擦干净,绿色封皮本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时,他说:你这几天叫车,是不是就等今天?
我看了看他:我等的是你们把我当回事。
他低下头,手又去抠沙发布边。
我没有去拦。
第二天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我关掉,还是起床。
周正在身后问:还叫?
我系围裙,准备给念念煎蛋:叫。协议写了,路也要继续走。
05.
第十五天,周明主动把车停在了小区东门。
我还没点叫车,他的消息先来了:嫂子,今天顺路吗。
我回:去云栖路花鸟巷,买盆薄荷。
他发了个好。
上车时,副驾驶放着一只旧保温杯,杯套是婆婆缝的,针脚歪,有一处线头没剪干净。
后排座套换过了,不是刚买车那股新味道,多了点洗衣液味。
车门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慢一点,稳一点。
字是齐倩的。
我坐进去,周明把暖风关小:嫂子,闷不闷?
不闷。
车开出去,他没急着说话。
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问:嫂子,你每天坐我第一单,是不是怕我偷懒?
我看着窗外那些刚开门的小铺子,卖包子的蒸屉白汽一股一股冒。
有一点。
他笑了一下:挺好,我也怕。
我没忍住也笑了。
这就是我的人性褶皱。
我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大方。
我每天定闹钟,有支持,也有一点小气。
我想让他知道这车不是风吹来的,想让周正每天早上都听见闹钟,记得那个没商量的决定。
我甚至有两次故意选了远一点的路,多坐了八分钟。
下车时我还看了眼计时,像占回一点说不清的便宜。
可这点小气,没让我睡得更香。
到了花鸟巷,我买了一盆薄荷,叶子挤挤挨挨,老板送了个裂口小托盘。
我抱着花盆上车,泥土沾到手指缝里。
周明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折得很整齐的信封,放在中控台上:嫂子,这个给你。
我没接:什么?
这半个月的。他说,平台那边到账慢,我先凑了点。齐倩把她攒的也放里了。数不多,先放你那。
信封角上写着日期,字迹不是周明的,是齐倩的。
每一行后面有个小小的勾。
我想起前几天她在饭桌上一直捡孩子的积木,手指很快,头低着。
原来她不是没话,她是把话放在这些小勾里。
我把信封推回去:按协议,每月固定。不到日子不收。你们家也要吃饭。
周明握着方向盘,指节松了又紧:嫂子,我哥他……他其实前几天也转了些到妈那,让妈别再开口找你。他不好意思说。
我没接这句。
车里安静了一段。
导航提醒前方左转,声音有点机械,周明关小了。
回到小区,我抱着薄荷下车。
周明忽然叫住我:嫂子。
我回头。
他从遮阳板里抽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递过来。
纸边磨得发软,像被人拿出来又塞回去很多次。
我打开,看见上面是周明买车那天写的借条。
日期比我知道的还早两天,借款人周明,见证人邱兰,也就是婆婆。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嫂子不知情,哥先担责,后补商量。
周正的字。
纸上压着一个小小的油点,像从厨房桌上沾的。
右下角还有一道指甲印,和周正抠床单时留下的弧度差不多。
我没说话。
周明挠了挠头:那天哥说先瞒你,我也觉得不对。妈让写这个,说你爸以前讲过,亲兄弟也要清楚。哥不让我拿出来,说拿出来像留后路,怕你更寒心。
楼道口有人推婴儿车出来,轮子卡了一下,周明过去帮着抬了一把。
回来时,他把车钥匙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又握住。
嫂子,我不想让你天天六点多起来了。你要坐车,我接。你不坐,我也出车。今天开始,我自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把那张纸又往我这边递了递。
这一次我接了。
回家后,周正正在阳台晾念念的校服。
衣架挂反了,他没发现,袖子拧着。
我把薄荷放到餐桌上,走过去,把那张借条夹在衣架旁边。
他看见纸,手停在半空。
我没问为什么不早说,他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把校服取下来,重新抖平,挂好。
我怕你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他说。
我把薄荷的裂口托盘擦了擦:你不说,我只会觉得你整个人都往外搬。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我把绿色封皮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夹进那张借条。
前面那些行程记录,一行一行,早高峰、菜市场、文具店、花鸟巷。
看着也没多惊天动地,就是一些早起和绕路。
清楚不是冷,清楚是给感情留一条能回家的路。
晚上婆婆打电话,说周明今天跑到晚上八点,回家给孩子洗了澡,还把车垫拆下来洗了。
她说:微微,妈那天话重了。
我正在择蒜苗,蒜苗叶尖有点黄。
我掐掉一截:妈,蒜苗我买了,明天给您送点。
她在那边吸了吸鼻子:不用,你们吃。
买多了。
那行,别太多,我牙缝塞。
电话挂了,周正从厨房门口看我。
我说:明天你送。
他说:好。
06.
第十九天,我把六点二十的闹钟关了。
不是删掉,只是关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出车还在,灰着,像一枚没扣上的扣子。
我醒得还是早,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有动静。
周正在煎蛋,油放多了,滋啦滋啦。
他平时煎蛋爱翻破,今天也没例外,端出来时蛋黄漏了一半。
念念看见,说:爸爸,这个像小太阳流鼻涕。
周正把盘子放下:吃你的。
我笑了一下,去阳台给薄荷浇水。
那盆薄荷放了几天,叶子精神了些,裂口托盘下面垫着一张旧广告纸,是念念从手工课剩下的。
广告纸上印着一只蓝色鲸鱼,尾巴被剪掉了半截。
七点整,周明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车,也不是收入截图,是他儿子坐在小板凳上吃馒头,嘴边沾了一圈豆浆。
后面露出齐倩半只手,正在给孩子拉袖口。
下面一句:嫂子,今天第一单接到了,去静水湾书城。
我回:慢点开。
过了一会儿,他回:嗯,稳一点。
周正端着粥出来,看见我手机亮,没问。
他把粥放到我面前,自己坐下,拿勺子搅了搅。
粥有点稠,勺子立起来一瞬又倒下去。
今天晚上我妈想来。他说,我让她下午先给你发消息。
我点头:她想吃什么?
她说不挑。其实想吃你做的蒜苗鸡蛋。
那你下班买蒜苗。
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大件支出的事,我把那张纸拍在手机里了。以后……你也看看。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念念掉在桌下的橡皮捡起来,吹了吹灰。
念念背书包出门前,忽然问:妈妈,小叔叔以后还接你吗?
我给她拉拉链:有需要就接。
那我们周末能坐小叔叔车去买贴纸吗?
周正看我。
我说:先问小叔叔有没有空,再问爸爸有没有把拖地做完。
念念马上转向周正:爸爸,你今天拖地。
周正叹气:知道了,小管家。
门口鞋柜上,周明上次落下的车钥匙扣还在。
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边角被磨圆了。
婆婆说那是公公以前留下的,周明非要挂车上,后来怕掉,又换成了平安扣。
这个旧的,就忘在我家鞋柜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玄关的小碗里。
那只碗本来装钥匙,里面还有两个硬币、一枚坏掉的发夹、念念捡的玻璃珠。
乱是乱,找东西倒也方便。
下午婆婆发消息给我:微微,我五点半过去,带点自己蒸的南瓜糕。
你别做多了。
我回:好,门口拖鞋给您晒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她不会发表情,发的是手机自带那个咧嘴小黄脸,看着有点傻。
下班路上,我路过云栖路菜市场,还是买了蒜苗。
卖菜的阿姨认得我:这几天没那么早来了?
我说:闹钟歇了。
她没听懂,给我多塞了一根:拿着,今天新鲜。
回到家,周正真的拖了地。
拖得不算干净,沙发脚边还有一小撮灰。
我没说,换了鞋,把蒜苗放进厨房。
婆婆已经到了,正坐在餐桌旁剥南瓜糕上的纱布。
她看见我,语气有点像平时,又不完全像平时:微微,那个冰箱上的纸,我看见了。写得也行,就是字小了点,妈眼花。
我把蒜苗洗了:下次写大点。
她说:也别太大,别人来家里看见,以为咱们家规矩多。
我说:那贴冰箱侧面。
她笑了:行,侧面。
周正从客厅探头:妈,您坐着,我来打鸡蛋。
婆婆不放心:你会吗?
念念在旁边抢话:爸爸会做流鼻涕太阳。
屋里笑了一阵,不齐,有人先笑,有人后笑。
我把蒜苗切成段,刀碰案板,笃笃笃。
周正打鸡蛋,掉了一点蛋壳进去,低头用筷子捞。
婆婆看不下去,伸手想接,又收回去,转而拿起茶杯喝水。
手机响了一声。
周明发来消息:嫂子,月底我把第一笔送过去。
齐倩说给念念带贴纸,不算还款,算她婶婶送的。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一边。
锅热了,我倒油,蒜苗一下锅,香味就出来了。
婆婆在后面说:少放盐啊,上次有点咸。
我说:知道。
一家人最舒服的时候,不是谁赢了谁,是每个人都不用再装没事。
蒜苗鸡蛋端上桌时,念念先夹走了最大的一块,周正把那撮灰悄悄扫进簸箕里,婆婆说南瓜糕趁热吃,我嗯了一声,去拿了四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