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出头，买一台大众纯电车。 放在几年前，这件事本身应该是个新闻。 2026年秋天，上汽大众ID.3的终端裸车价在一些城市已经压到了9.8万到10.5万区间，部分库存方案下甚至更低。 官方指导价曾经是16万起步，优惠幅度超过6万。
然后呢。 2026年1月，ID.3卖了452辆。 2月，306辆。 3月，945辆。 4月，762辆。 5月，759辆。 一台曾经月销破万的车，价格砍到膝盖，进店的人没有变多。
北京朝阳区一家一汽-大众门店里，一位干了六年的销售经理李阳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 客户进来十个有九个是看迈腾和探岳的，很少有人想买大众电车。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麻烦在于，就算有人想了解，他得先花时间解释南北大众、金标大众、捷达电动车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等他解释完，很多人出门就去看小米了。
这不是一个销售话术的问题。
同一个展厅里，左边摆着一汽-大众的ID.4，终端十五六万。 右边新上的捷达M6，顶配9.98万，带城市NOA，车长超过4.8米，轴距2820毫米，上市19小时锁单量突破一万辆。 两台车都挂着大众体系里的标，价格差了五六万，智能化配置倒过来了。 你让销售怎么开口。
大众在中国的电动车阵容，摊开来看是这样的：一汽-大众的ID.4 CROZZ、ID.6 CROZZ、ID.7 VIZZION；上汽大众的ID.3、ID.4 X、ID.6 X；大众安徽的与众08、与众09；捷达M6。 三个合资实体，四个品牌，至少九个新车序列，加起来约四十款细分产品，定价从8万铺到25万。 数字上什么价位都覆盖了。 实际结果是，没有一个车型让人非买不可。
渠道的落差比产品重叠更直接。 一汽-大众有1000多家门店，上汽大众约900家。 大众安徽的“金标大众”独立网点，到2026年初大约140多家，部分还是依托进口车经销商网络。 与大众安徽的与众08上市时，主要走的就是这140多个触点。 一台被路透社反复报道的车，2026年4月到8月，月均销量267辆。 大众内部规划文件里，这款车的月均目标是3622辆。 实际完成度，7.4%。
大众在中国有超过3000个销售网点。 与众08没有进那3000个，而是先放进了166个左右的独立门店。 覆盖率差了将近二十倍。 2026年4月，大众推动“店中店”模式，让与众系列进入一汽-大众部分城市的经销商展厅。 到9月，大众安徽首席执行官刘展术提到，和一汽-大众合作的店中店大概在10家左右。 对一台需要被看见才能被买走的车来说，这个推进速度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再往上一层，产品立项的机制里有另一个拧着的地方。 官方口径里，大众汽车（中国）科技有限公司在合肥拿到了“完全自主的立项权”，3000多名本土工程师可以直接启动新车型开发。 CEA架构18个月从零到量产，开发周期缩短30%，部分重点车型开发成本降低约50%。 从执行层面看，中国团队的速度是真实的。但路透社在调查与众08时引述了一个流程细节：新车型要拿到沃尔夫斯堡总部的批准，一份足够乐观的销量预测至关重要。
中国团队可以启动开发，但“这款车值不值得存在”，仍然需要在一套总部能够接受的论证框架里被证明。 销量预测在这个环节里不是市场判断，是立项的通行证。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难解开的循环：为了让项目通过，预测必须往上写；预测写得越高，产品落地之后的落差就越硬。 与众08的3622辆和267辆之间那道沟，不是上市之后才出现的，它在立项的时候就已经被埋进去了。高管层的公开表述也没有指向同一个方向。
大众汽车集团（中国）董事长兼CEO贝瑞德在2026年上半年说，高溢价时代已经结束，价格竞争是新的常态。 大众汽车乘用车品牌中国CEO齐泽凯在3月对媒体表示，大众不需要通过单纯降价来换取市场份额。 大众安徽的刘展术则在复盘“与众06”定价失误之后，强调智能纯电产品“只有一次出牌机会”，价格必须一步到位。 三种说法，来自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个市场。
ID.3的轨迹可以作为一条参照线。 这台车不是没有底子，MEB平台、后驱布局、底盘调校的紧致感都在。 但2026年九万元价位上的中国消费者，已经被海豚、埃安UT、吉利星愿这些车重新训练过一遍。 车机菜单的层级、语音助手的反应、城市快速路上辅助驾驶的决策节奏，这些日常高频触点的体验落差，不是靠终端再让两万块能填平的。 价格往下走，边际效应在快速衰减。 2025年ID.3全年交付约3.87万辆，同比降幅接近六成。 2026年前几个月，单月销量在几百到一千辆之间徘徊。
大众在中国的利润贡献率，从高峰时期接近50%收缩到了大约10%。 燃油车基盘还在，但新能源渗透率已经在2026年4月越过60%的关口，每卖出十台新车，超过六台是新能源。 展厅里的燃油车客户还在，只是下一台车不一定是大众了。
捷达M6的7.98万起售价，锁单速度说明低价智能车在这个市场仍然有巨大的胃口。 但一台M6卖得越好，摆在它旁边那台贵出五六万的ID.4就越难被解释。 同一个品牌，同一套渠道，同一批走进展厅的人。 九子夺嫡不是九个儿子各打各的仗，是九个儿子在同一个院子里抢同一口锅里的饭。 而端着饭走出来的客户，很多已经在隔壁小米的店里坐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