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

01

我第一次坐进教练车,郝师傅替我调座椅,手指在靠背上敲了两下,说:“别紧张,脚够得着就行。”

我说:“我不紧张。”

话刚说完,车就熄了。

后座有个年轻女孩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没回头,盯着前面的白线,重新踩离合。那天我把车开得像一只不太会走路的鸭子,往左偏,往右偏,最后停在一棵矮树旁边。

郝师傅没说我,只把车门推开,下去看了一眼。

“差半个轮胎。”他说。

“要撞上了?”

“没有。树也没那么金贵。”

他上车,拿过我的手,把方向盘往回带了一点。动作很快,没碰到我的手背。别的教练会直接伸手过来,甚至替学员踩刹车,他不这样。他总是等我自己做完,再说哪里错了。

这就是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的地方。

我不好意思说。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对我格外照顾。他对谁都耐心,车里的每个人都叫“小刘”“小周”,只有叫我时会停一下,像在嘴里找一个合适的称呼。

“许姐,慢点。”

我四十二岁,结婚十六年,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家里两间卧室,一间住我和周启明,一间住孩子。婆婆偶尔过来住,来了就睡客厅,早上五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地烧水,还是会把水壶碰得叮一声。

我学车这件事,没跟家里好好说。

周启明知道我报名了,只问:“你学这个干什么,平时不是有车吗?”

“想自己开。”

“那车不一直是我在开。”

“所以我想自己开。”

他说到这里就去找袜子,找了半天,从沙发底下摸出来一只灰的,一只蓝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没什么意思。

车是周启明的,准确一点,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旧车。平常接送孩子、买菜、去婆婆家,全是他开。他工作忙的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帮他看路,帮他记哪天要去处理违章,帮他把车里的纸巾换成新的。

我知道怎么开暖风,知道车里哪一个储物格放着孩子的跳绳,知道后备厢有一把伞。

就是不知道怎么把车开走。

报名那天,前台的人问我为什么现在学。我说:“孩子大了。”

她说:“那挺好。”

我点点头,没告诉她孩子其实还不大,晚上睡觉会把一只脚伸出被子,早上找不到校服袖口。

郝师傅给我调完座椅,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都支持?”

“都支持。”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那天训练结束,我在车边找自己的围巾。围巾明明在脖子上,我还是摸了半天。郝师傅站在旁边抽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被他咬得有点扁。

“许姐,”他说,“你下次别穿这双鞋。”

“怎么了?”

“鞋底太滑。”

我低头看了看,是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油点。

回家的时候,周启明正蹲在门口修孩子的台灯,台灯底座旁边放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卷得像小耳朵。

“今天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撞没撞?”

“没有。”

“郝师傅凶不凶?”

“不凶。”

婆婆坐在窗边择芹菜,抬头看我一眼:“女人开车,慢点就行,别跟人抢。”

我说:“我不抢。”

她点头,继续择菜。芹菜叶子落了一地,她没急着捡。

周启明低头拧螺丝,忽然问:“他是不是对你挺照顾?”

我把围巾放到椅背上。

“他对谁都一样。”

“我也没说什么。”

“你说了。”

“我问一句。”

“那你别问。”

说完我就去洗手。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厨房台面上有一只缺口的白碗,里面泡着两根葱,葱叶已经软了。

我关了水,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郝师傅替我处理了一次违章。

不是他替我找关系,也不是替我做什么,只是我把材料弄错了,跑了两趟,还是没弄明白。他拿着我的东西看了半天,说:“你这个不是在这儿办,去另一边窗口。”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弄错过。”

“你也开车违章?”

“开车的,谁没弄错过。”

他把材料装回袋子,袋口没系好,里面那支黑色签字笔掉到地上,滚到车轮旁边。他弯腰捡起来,笔帽沾了灰,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继续写。

那支笔后来不见了。

我也没问。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02

第三次练倒车,我把车停得还算像样。

郝师傅下车看了看,说:“可以。”

我问:“真的可以?”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你们教练是不是都这么说,免得学员没信心?”

“那你要我说不可以?”

“也不是。”

他关上车门,走到车后面,抬手示意我往后倒。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脑子里突然冒出女儿今天早上说的一句话。

“妈,你学会以后,能不能先别开我去学校?”

“为什么?”

“同学会看。”

“看什么?”

“看你。”

我当时正在给她扎头发,橡皮筋断了,弹到她耳朵旁边。她捂着耳朵说没事,低头把鞋带重新系好。

我说:“你妈开车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孩子说话总有一半藏在嘴里。周启明听见了,在旁边说:“她是怕你开得慢。”

女儿说:“我没说。”

我把车倒进框里,右边压线。

郝师傅敲了敲车窗。

“方向盘打早了。”

我把车停住。

“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你看着后面三秒没动。”

“我在想事情。”

“那就是走神。”

他说得平静,我却有点不舒服。谁都可以说我笨,不能说我不专心。家里人常说我心不在焉,洗衣机响了听不见,女儿叫我三遍才回头,周启明说我做事总留一半。

我把车开回起点,隔了几分钟,问:“郝师傅,你是不是对女学员都这么耐心?”

“也不是。”

“那你对谁不耐心?”

“对不听话的。”

“我听话?”

“你不听话。”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前面:“看路。”

“我哪里不听话?”

“让你慢,你非要快。让你打半圈,你打一圈。让你别紧张,你说你不紧张。”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他从车门侧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包装纸被他揉成一小团,塞到脚边的垃圾袋里。车里有一股塑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旁边那辆教练车正在放儿歌,唱到“小星星”时卡了两下。

“许姐,”郝师傅说,“你丈夫不让你开车?”

“他没不让。”

“那就是不太希望。”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和不希望,差不多。”

“你挺会替人下结论。”

“我每天听人说话。”

我没回答。

学车第三周,婆婆来了。她拿着一袋小青菜,进门先换拖鞋,换完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女儿的运动鞋,往旁边挪了挪。

“听说你练车挺费劲。”她说。

“还行。”

“启明说你倒车总压线。”

“他说得挺快。”

婆婆在厨房洗菜,水龙头拧得很小,水声细得像有人在纸上划线。她把青菜根一根根掐掉,忽然说:“女人学会开车也好,家里有个事,不用总等别人。”

我看着她。

“您以前不是说,女人开车容易慌吗?”

“我说过?”

“说过。”

“那时候你还没学。”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篮子底下有一根断掉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进去的。

“启明他爸那会儿病了,我连车门都不敢碰,去哪里都要叫人。后来想想,叫人也麻烦别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靠自己。家里人能帮忙就帮忙。”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把菜端出去,没再说。

晚上周启明洗澡,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响了一次。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来看了一眼。

“谁啊?”我问。

“郝师傅。”

“他找你?”

“问你明天去不去练车。”

“他怎么不问我?”

“他问我方便不方便送你。”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自己去。”

“他是顺路。”

“你告诉他不用。”

“我还没回。”

“现在回。”

周启明低头按手机,过了一会儿说:“他说他明天不来。”

我看着他。

“那他怎么教我?”

“换别人。”

“哪个?”

“没问。”

电视里在播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说这样蒸出来才有筋道。周启明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擦了两下,毛巾掉在腿上。

“你这么在意干什么?”他问。

我说:“我不在意。”

“那就好。”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成了一个讲旧房子改造的节目。画面里有人拆墙,灰尘很大。

我去厨房切姜,切到一半,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案板上放着半个土豆,土豆芽被削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坑。

我问周启明:“郝师傅为什么找你?”

“他说你把他电话填在家属那一栏。”

“我没有。”

“可能驾校那边弄错了。”

“我没填。”

“那你问他。”

“他明天不是不来吗?”

“换教练也能问。”

我把姜片倒进碟子里,声音有点响。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

“许宁,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复杂。”

“我没把谁想复杂。”

“那你最近总提他。”

“我提了吗?”

“提了。”

“我只是学车。”

“学车就学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毛巾搭回卫生间门把手上,像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条湿毛巾,忽然想起郝师傅第一次帮我调座椅时,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那天我问是不是受伤,他说不是,手表戴紧了。

他那块手表其实没有表带。

我记错了,还是他后来换了。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边缘卷着。我伸手把它拨开,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03

后来换来的教练姓方。

方师傅说话很快,车还没停稳就喊我刹车。我下车时腿有点软,鞋底粘了一小块口香糖,走路总觉得脚下不平。

郝师傅坐在远处的棚子里,低头看一本旧本子。那本子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翻页的时候,纸张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我假装没看见他。

方师傅教我侧方停车,教了两次,说我反应慢。

“不是慢,是你想太多。”

“想什么?”

“想车会不会碰,想后面有没有人,想别人怎么看你。你们女的都这样。”

他说完觉得不合适,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很多人都这样。”

我没纠正他。

中午休息,我买了一根玉米,坐在路边吃。旁边有人在修雨棚,敲了半天没敲进去,停下来喝水。远处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黄色塑料盆,里面积着半盆水。

郝师傅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纸袋。

“你的东西。”

我打开,是前几天那支黑色签字笔。

“怎么在你那儿?”

“掉车底了。”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忘了。”

我把笔放在腿上。

“你给我丈夫打电话,是因为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打。”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玉米,问:“甜的?”

“不知道。”

“你买的时候没问?”

“人家说甜。”

“人家说你就信。”

我咬了一口,玉米粒卡在牙缝里。那根玉米有点老,我嚼了很久。

“你跟周启明认识?”我问。

“认识。”

“什么时候?”

“挺早。”

“他以前也学过车?”

“学过。”

“你教的?”

“不是。”

“那你们怎么认识?”

“他来过我家。”

“你家在哪儿?”

他没回答,去看方师傅那边的车。

“你要是想换回来,明天可以跟前台说。”

“我没说要换。”

“那就不换。”

“你是不是不想教我?”

“我没这么说。”

“你总是话说一半。”

“你也一样。”

他走开了。

我把玉米外面的叶子一片片撕下来,撕到最后,只剩一小截硬梗。旁边的修雨棚的人开始收工具,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抬头。

下午方师傅让我练直角转弯。我转得太早,车头差点碰到杆子。他踩了副刹车,语气还是快:“看点,别凭感觉。”

我说:“郝师傅以前不这样说。”

“那他怎么说?”

“他说差半个轮胎。”

“他讲得细。”

“他对谁都讲得细。”

“你很喜欢他?”

我看着他。

方师傅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马上说:“我是说,你比较适应他的教法。”

“我没喜欢谁。”

“我没说你喜欢谁。”

“你说了。”

“行,当我没说。”

他低头调座椅,调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动到开关。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回家以后,我把那支签字笔放进餐桌抽屉。抽屉里有三根没墨的笔,一把小螺丝刀,两个不知道谁的发卡,还有一张女儿小时候的贴纸。贴纸上是一只戴王冠的小熊,已经粘不住了。

周启明回来得晚,进门先问:“换教练还习惯吗?”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

“郝师傅说的。”

“他又找你?”

“不是我找他,是他问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跟他说你可能觉得他教得太慢。”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他没听出我在说什么,弯腰从鞋柜底下拿出一双拖鞋。那双拖鞋是婆婆上次来的时候穿的,鞋面上有一小块白色胶痕。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说她下周过来。”

“家里没地方。”

“住两天。”

“住客厅?”

“她自己说住客厅。”

“她腰不好。”

“她不愿意住外面。”

“我没说让她住外面。”

“你最近说话怎么总绕着弯。”

我把桌上的杯子挪开。杯底有一圈茶渍,没擦干净,指甲一刮就掉下来一点。

“你跟郝师傅到底什么关系?”

周启明脱外套的动作停了。

“同事。”

“以前的?”

“嗯。”

“他见过你爸?”

“见过。”

“他去过你家?”

“去过。”

“为什么?”

“他家跟我爸以前住得近。”

“哪里近?”

“就那边。”

“哪边?”

“许宁,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他把外套挂上去,衣架上的小铃铛被碰响了两下。那是女儿从学校带回来的手工,挂了快一年,没人摘。

周启明去洗脸,水声一直没停。我坐在桌边,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一张废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许宁。

写了三遍,第三遍歪到纸外面。

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把关东煮的汤底换了,前天我买了一串萝卜,咸得没法吃。再过几天,女儿可能要换座位,老师发的通知我还没签。冰箱里还有半盒酸奶,明早大概会被周启明喝掉。

我把纸揉了,没扔,压在杯子下面。

晚上睡觉,周启明翻身时把被子卷走一半。我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突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学会?”

他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郝师傅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

“算了。”

“你又这样。”

“哪样?”

他没回答。

他很快睡着了。我起来喝水,杯子碰到水壶,响了一声。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关,节目已经自动跳到广告,两个穿白衣服的人在介绍一种清洁工具。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五分钟。

清洁工具最后也没买。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04

那天我考得不好。

倒车入库的时候,车身歪了一点。考官让下一位准备,我从车里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安全带慢慢卷回去。

方师傅说:“下次再来。”

“我知道。”

“没事,很多人第一次都这样。”

“我不是很多人。”

“你也是学员。”

“我知道。”

他站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牙签已经被咬出毛刺。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不要换回郝师傅?”

“他不是不来了?”

“他一直在。”

“不是你们说他不教了吗?”

“谁说的?”

我看着他。

方师傅把牙签取下来,扔进路边的纸篓,没扔进去,又弯腰捡起来,走近两步再扔。

“我就是问问。”

“不用。”

“那随你。”

他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学员。我站在原地,想起家里还有一把小葱没洗,女儿的校服袖口沾了水彩,晚上要不要吃面。脑子里一会儿是车库里的白线,一会儿是锅里的盐,乱得很。

回家时,周启明没回来。

婆婆在厨房煮面,锅盖边上冒着一点白气。她看见我,问:“考过了?”

“没有。”

“没过就再学。”

“谁告诉你我今天考试?”

她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启明说的。”

“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是我儿子。”

“我没说不是。”

婆婆关小火,拿出三个碗。她只放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女儿。她自己不吃,说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你这次没过,别往心里去。”她说。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把鞋穿反了。”

我低头看,左脚的鞋带在外侧,右脚的鞋带也在外侧,其实没穿反。

她看了看,也没说什么。

面煮好了,她往碗里放葱花。葱花切得一长一短,飘在汤上面。我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根,又放下。

“妈,”我说,“郝师傅是不是你找来的?”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面条被她夹断了几根。

“找他做什么?”

“让他教我。”

“他是教练。”

“你认识他。”

“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

“以前见过。”

“他去过我家?”

婆婆把面盛进碗里,先递给女儿那碗。

“你爸在的时候,他来过几次。”

“我爸?”

“你爸那时候不是在修车吗。”

我没说话。

周启明的父亲在我结婚前就去世了。我只见过照片,照片里是个瘦高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一辆旧车旁边。他不是修车的,他在一家小厂做事,后来厂子搬了,他就一直在家接点零活。

婆婆把鸡蛋放进我的碗里。

“郝师傅以前给你爸帮过忙。”她说。

“什么忙?”

“也没什么。”

“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耐心?”

“他人好。”

“别人不好?”

“你别总拿别人比。”

我低头搅面。汤有点淡,我又加了一点盐,没搅匀,舌头碰到一小块盐粒。

“是不是周启明让他别教我?”

婆婆坐下来,没动筷子。

“启明说你总问些以前的事。”

“我问了。”

“他说你学车就学车,不要把人家也绕进去。”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

“他什么都跟我说,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她说得很平,手却在桌子底下捻着衣角。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面粉,白白的,怎么洗都没洗干净。

“你爸以前出事那会儿,家里乱得很。”她说,“启明那时候还小,什么都帮不上。郝师傅来过几回,替他爸把车挪到院子里,也替我跑过一趟路。”

“跑什么路?”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的事,倒记得他。”

“人老了,记性不好,面要凉了。”

我突然站起来,拿过她面前的碗。

“我不吃了。”

“你吃两口。”

“不饿。”

“你今天中午也没好好吃。”

“我说不饿。”

声音不大,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挑面里的葱。

我把三个碗都端进厨房,先洗自己的,再洗女儿的,最后洗婆婆的。明明已经洗干净了,我又拿水冲了一遍。碗底有一层滑腻的面汤,我用手指摸了摸,重新挤洗洁液。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别洗了。”

“没洗干净。”

“干净了。”

“你看这里。”

“那是碗底的花纹。”

我低头看,确实是花纹。

水龙头一直开着。我把碗放下,抬手擦台面。台面上没有面汤,只有两粒葱花,我拿纸巾一点点捻起来。纸巾沾了水,破成一小团,粘在手指上。

婆婆说:“许宁,启明不是不让你学。”

“我知道。”

“他就是觉得你开车会累。”

“我知道。”

“他还说,等你学会了,家里那辆车给你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她拿起抹布,替我把水龙头关了。关得太紧,下一次可能要拧很久。

周启明回来时,面已经凉了。

他站在厨房外说:“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把碗叠起来。

“我问她几句话。”

“你别总让她夹在中间。”

“她自己来的。”

“她也是担心你。”

“你们都担心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也不喜欢。”

他站着没动,手里还拎着一袋洗衣粉。袋子角上印着一只蓝色小鸟,鸟的眼睛掉了一块。

“郝师傅让我转告你,”他说,“明天他有空。”

“我不去。”

“你不是一直想过吗?”

“现在不想了。”

“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

“那你去不去?”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

“去。”

他说:“行。”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明天有空?”

周启明没回答,拎着洗衣粉去了阳台。

我把橱柜门关上,又打开,看里面那三个碗摆得不齐,重新挪了一遍。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05

第二天郝师傅又坐进了副驾驶。

他没问我昨天为什么没去,也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只说:“安全带。”

我扣上。

“座椅不用调了。”我说。

“你腿够不着。”

“够得着。”

“你试试。”

我踩了几下,确实够得着,只是脚腕悬着,不舒服。他没说什么,伸手把座椅往前推了两格。

车外有个孩子拿着泡泡水跑过,泡泡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破了。郝师傅拿纸擦掉那点水印,纸巾用完了,直接塞进车门夹缝。

“你和周启明认识多久?”我问。

“二十多年。”

“他爸呢?”

“也认识。”

“你给他爸修过车?”

“修过几次。”

“婆婆说你帮过他们。”

“她记性挺好。”

“她说自己记不清。”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看着他。

他打开车内的收音机,里面播着一段戏曲,唱腔拖得很长。他听了十几秒,伸手关掉。

“你跟我丈夫到底说了什么?”我又问。

“没说什么。”

“你叫他不要让我学车?”

“没有。”

“他为什么总说你不适合教我?”

“他说的是,你跟我学会想太多。”

“你同意?”

“你确实想得多。”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

“郝师傅,你是不是知道我爸?”

他没立刻回答。

前面的训练场有人把车停歪了,几个教练过去看,围在一起说话。一个人笑得很大声,笑完又咳了两下。

郝师傅从座椅下面拿出一个旧本子。

就是我之前见过的那本暗红色本子。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没递给我,只用指节压着纸角。

“你爸以前是不是姓许?”他问。

“是。”

“他开过一辆浅蓝色的旧车?”

“我不知道。”

“你小时候坐过。”

“我不记得。”

“那就算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们都喜欢说没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腿边。

“你爸以前带过我一段时间。”他说,“不是教车。他那时候会修发动机,我跟着他学过一阵。后来我自己出去干,联系少了。”

“他去世前,你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挺晚了。”

“多晚?”

“晚上。”

我差点笑出来,心里又堵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

“你爸不爱说话。”

“我爸是我爸。”

“我知道。”

车外有人喊郝师傅,他没应。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让你别总替别人开车。”

我看着他,没听懂。

“什么意思?”

“我也没听懂。”

“那你还记这么多年?”

“人年纪大了,没事就记些没用的。”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也不像解释。

我发动了车。

今天练的是坡道停车。车停到一半,我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爸,才对我这么耐心?”

郝师傅说:“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

“你学得慢。”

“别人学得慢,你也这样?”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腕那道浅白色的印子又露出来。不是手表勒的,像是一道旧伤,细得不明显。我看了两秒,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你受过伤?”我问。

“以前搬东西。”

“什么东西?”

“旧车门。”

“我爸的车?”

他没回答。

我把车停好,熄火。

车里安静了一阵。旁边的树上落下来一片干叶,贴在车窗外面。郝师傅伸手要开门,忽然又停下。

“许姐,”他说,“你别因为别人对你好一点,就非要问清楚为什么。”

我转头看他。

“你这算对我好吗?”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说。”

他下车,绕到车后检查停车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冲我摆手:“再往前一点。”

我重新启动车。

那天训练结束,我没有立刻回家,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长椅旁边有个坏掉的自动售货机,屏幕一直亮着,显示一行看不清的字。一个年轻人路过,踢了踢机器底座,又走了。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

“你在哪儿?”

“练车。”

“郝师傅说你今天状态不错。”

“他给你打电话?”

“他说你把坡道停好了。”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以前帮过我爸。”

“帮过什么?”

“你问他。”

“我问你。”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爸以前让他把车开走过。”

“开去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知道?”

“许宁,你别把这些旧事翻出来了。”

“旧事为什么不能翻?”

“翻出来也没用。”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声音都变了。”

“你别学会开车以后就专门跟我抬杠。”

我没说话。

他又问:“晚上吃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还想吃什么?”

“面吧。”

“中午不是吃面了吗?”

“那就米饭。”

“家里没菜。”

“让妈买。”

“你自己买。”

“我下班晚。”

“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像每次听不懂我的时候一样。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婆婆已经走了,厨房门口留着一双软底拖鞋。周启明在洗碗,动作不太熟练,水开得很大,台面溅了一片。

“你妈呢?”

“回去了。”

“她没跟我说。”

“她说你在练车,不想打扰。”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体贴?”

“她一直这样。”

我没接话。

周启明把一个碗递给我。

“擦一下。”

我接过来,碗底贴着一小片没洗干净的面条。我用指甲刮下来,扔进垃圾桶。

“郝师傅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爸临走前找过他?”

周启明关掉水。

“说过。”

“你早知道?”

“我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

“实话实说。”

“我爸那时候欠了他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郝师傅出了点事,我爸帮他把车修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他为什么记到现在?”

“人家念旧。”

“他为什么叫我别总替别人开车?”

周启明擦了擦手。

“因为你爸以前就这么说过。”

“对谁说?”

他没回答。

我把手里的碗放回水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教我?”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一见我,就知道我是许家的女儿?”

“你长得像你爸。”

我抬头看他。

“哪里像?”

“眼睛。”

“我眼睛不大。”

“你别抓这个。”

他说完,从橱柜里拿出一只茶杯。那是婆婆常用的旧茶杯,杯口缺了一点,里面还放着半杯凉茶。

“妈忘了带走。”他说。

“她故意的吧。”

“她什么都能忘,怎么可能故意。”

我接过茶杯,倒掉凉茶,冲洗了三遍。杯底有一块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茶渍还是烧水留下的。

周启明在旁边说:“明天还去吗?”

“去。”

“你不累?”

“累也去。”

他点点头,重新拿起抹布擦台面。擦了两下,他把抹布折成了方块,放在水池边。

“郝师傅说,考试前别换鞋。”

我看着那双旧布鞋。

“他什么都跟你说。”

“也不是。”

“那你们还说了什么?”

周启明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茶杯放回橱柜,放错了位置。缺口朝里,拿的时候会硌到手。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06

我最后一次去训练,郝师傅没有坐进来。

他站在车外,手里拿着那本暗红色旧本子,远远指挥我倒车。

“左边一点。”

我打方向盘。

“够了。”

我踩住刹车。

“你看,已经会了。”

“我一直会。”

“那前几次是谁开的?”

“车自己开的。”

“行。”

他说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我下车,发现车门边夹着一张皱掉的纸,是方师傅上次写的练习顺序。我看了一眼,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后来洗衣服的时候,这张纸有没有拿出来,我不记得了。

郝师傅走到我旁边,把旧本子递给我。

“你看看。”

我没接。

“是什么?”

“你爸以前记的东西。”

“你为什么给我?”

“我用不上了。”

“里面写了什么?”

“车。”

“只有车?”

“还有菜。”

我看了他一眼。

“你爸那时候爱记菜价吗?”

“不是,是修车的时候,顺手写了买什么。土豆、豆角、醋,乱七八糟的。”

“我爸不会做饭。”

“他会切土豆。”

“切得好不好?”

“挺大块。”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只浅蓝色旧车,想不起车里坐着谁,只记得后座有一床洗得发硬的旧被子。郝师傅说我坐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最后为什么找你?”我问。

郝师傅把本子往回收了一点。

“让你学车。”

“我爸?”

“他说你以后总要自己走路。”

“我那时候几岁?”

“还小。”

“那他怎么知道我会学车?”

“他不知道。”

“你说话还是不完整。”

“我能说的就这些。”

他把本子放在车顶,翻开其中一页。纸张中间夹着一张折过的旧照片,露出半个角。照片里好像有辆浅蓝色的车,还有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我没伸手。

郝师傅却忽然把照片压了回去。

“算了。”

“为什么算了?”

“你不一定想看。”

“我想看。”

“那下回。”

“什么时候下回?”

他合上本子,没有回答。

周启明来接我,车停在训练场外。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袋口没有系好,露出一点白色的面。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还热。”

“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

“她又跟你说。”

“她怕你低血糖。”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住,像觉得说得不合适,又改口,“她怕你饿着。”

我接过馒头,捏了捏,硬邦邦的。

郝师傅走过来,对周启明说:“她差不多了。”

周启明点头:“麻烦你。”

“不麻烦。”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像有话要说,又都没说。郝师傅把旧本子夹在腋下,忽然对周启明说:“你爸当年不是不让她开。”

周启明的脸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是怕她急。”

“我也知道。”

“你别学他。”

“我没有。”

郝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什么味道。路边有个小孩在踩一块松动的地砖,踩一下,地砖翘一下,他踩得挺开心。

“你们说完了吗?”我问。

周启明说:“没说什么。”

我看向郝师傅。

郝师傅说:“他说你不想知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启明低头看鞋尖。

我突然想起那支黑色签字笔,想问是不是他父亲留给郝师傅的,又觉得没必要。很多东西问出来也就那样,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碗还是要洗。

“明天我自己去考试。”我说。

“我送你。”周启明说。

“不用。”

“我正好有空。”

“你不是上班吗?”

“请半天。”

我看着他。

“你请假做什么?”

“看你考试。”

“以前怎么没看?”

“以前你不让我看。”

“我什么时候不让?”

“你说有人看着更紧张。”

我想了想,好像说过。那是刚报名的时候,我怕他坐在场边,看我一次次熄火,怕他回家告诉婆婆,怕他们在饭桌上交换一个眼神。

“那你明天别进考场。”我说。

“我在外面。”

“也别问考得怎么样。”

“那问什么?”

“问晚上吃什么。”

他点头。

“吃什么?”

“还没想好。”

“那我买点菜。”

“你会买什么?”

“你不是会开车了吗,可以自己买。”

这句话听着有点刺,我把馒头袋子折了两下,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

“我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给我的。”

“那你拿着。”

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考试通过了。

回家以后,我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上。那不是我的车钥匙,是周启明的。我拿过来时,他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

“以后这车你开。”他说。

“你舍得?”

“旧车而已。”

“你不是说我开车会累?”

“累了就停。”

“你不是说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哪里有必要?”

他把苹果切成四块,最大的一块递给女儿。

“你妈问你话呢。”女儿说。

“她问得太快,我没想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继续问。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缺口茶杯。

“这个杯子放哪儿?”她问。

“橱柜里。”我说。

“哪一层?”

“你自己看。”

她把杯子放错了地方,放在了最上层。周启明伸手替她往下拿,她又说:“别动,我记得。”

她踮起脚,没够着,周启明还是把杯子取下来,放到第二层。

郝师傅的旧本子没有给我。

他说下回。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也不知道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我爸。周启明知道多少,婆婆又忘了多少,都没有再问。晚上我把自己的练车鞋刷了一遍,鞋底那块口香糖已经不见了,鞋面上的油点还在。

女儿在房间里喊:“妈,明天你送我吗?”

我说:“看你爸有没有空。”

周启明在客厅说:“我有空。”

我说:“那你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明天开车吗?”

“不开。”

“为什么?”

“没想好。”

我把鞋放到门边,鞋带没系紧。然后去厨房把洗好的青菜倒进篮子里,水从篮底一滴一滴落下来。

学车那几个月,驾校教练平时对我特别耐心,替我调座椅、陪我练倒车、帮我处理违章,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教练不一样,我不好意思说-有驾

我把车钥匙放回餐桌,去关厨房的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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