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那天，我朋友从老家回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说这车他开够了。窗户上全是哈气，他在那儿坐了得有十分钟，才补了一句：标着550公里，跑了一趟高速回来，仪表盘上那数字掉得跟漏水似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这车是去年夏天买的，当时我们几个人围在楼下看，他说电费便宜，一公里几分钱。谁也没想到，天冷下来，这车跟闹脾气一样，续航那个数儿，看着就叫人发虚。
我阳台上的草死了一半，不知道是不是浇多了水。楼下一楼那家养了条狗，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叫，跟上了发条似的。朋友坐在那儿翻手机地图，问我高速服务区的充电桩好不好使，我说我没开过电车，不晓得。他嗯了一声，说上次在服务区排了两小时队，充了半小时，后面还有人按喇叭催。
油车加油那会儿，几分钟的事儿，谁排队啊。
其实早前我就听过隔壁单元那户因为装充电桩的事儿吵吵。物业死活不给盖章，说电容量不够，租的车位更别想。后来那人把车卖了，换了辆混动，晚上回来我在楼道碰见他，他说没办法，天天去外面找桩太遭罪了，夏天蚊子咬，冬天冷风灌，跟个流浪汉似的。
朋友说他的电池衰减这事儿，倒还没觉得，就是充电那会儿上不去速度，冬天低温，插上快充也慢。我问他，你不是说有家充吗？他说有，所以平时还凑合，就是出远门遭罪。
然后他又算了一笔账，说前两天去问了下二手价，他这车开了一年多，人家收车的报价让他差点没背过气去。新车降了价，他那款配置又出了新款，什么800V平台，他这个还是老平台，车贩子挑挑拣拣，说电池这东西不好估，说衰减看不见摸不着，就压价钱。他当时就冒了句粗话。油车三年保值率能拼到六成往上，电车普遍就四成出头儿。
我问他保险呢？他说也涨了，比油车贵出一截儿去，4S店说是电池贵，修不起。
他那句话没说全，但我懂他意思——车是代步工具，不是祖宗，要天天伺候着，谁也不愿意。有回他车里空调、雨刮全挤在中控屏里，他一边开车一边戳屏幕调风量，嘴里骂骂咧咧的。他爸坐副驾，说了句：整个屏幕亮花花的，跟我手机似的，我这老眼昏花的，还不如旁边那辆油车拧一下来得利索。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劝退人的根本原因：不是说电车不行，是买车的人冷静下来了，知道算总账了。花里胡哨的新鲜劲儿过了，日子是柴米油盐算出来的。
下午刷手机，又看到车圈闹价格战的消息，新车一下降好几万。我那朋友说，他心态已然躺平了，反正已经买了，就开呗，就是这心里头堵。他想了想，又说：要搁再选一回，我直接抄混动完事儿。
那阵子他还带我去试过几辆，纯电、增程都有。试驾那天下着小雨，他开车，我坐副驾，没谁说话，就听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销售在后排絮絮叨叨说电池多安全，智能驾驶多好用，没人接话茬儿。
后来他也没再去看车了，说踏踏实实先开着吧。有桩的，城里跑跑确实省钱；没桩的，别硬上。这就是他他妈的最大的实话。
灰蒙蒙的天，连鸟都懒得叫唤。他手机又亮了，不知道是不是车商发的消息。他也没说话，就盯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