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新提奔驰办酒席炫耀,结账时催我表态,我慢悠悠点上烟问了句他车贷还差多少......
01.
我婆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拣豆角。
她没问我忙不忙,直接说:周六栖禾楼,成成提新车,家里办几桌。你和周野早点来,别到时候又说没准备。
我手里的豆角断了一截,掉进了垃圾桶。
妈,办几桌?
也没多少,十二桌。你小舅子第一次买车,家里人总得给他撑撑场面。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通知我周六去吃饭,而不是让我准备一笔钱。
我擦了擦手,问:表示是指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话问得,当然是给他包个大点的。周野说你手里有安排,八万八不多吧,图个吉利。
水龙头没关严,细细地滴着水。
我看着窗台上的葱,叶尖有点发黄。
那盆葱是婆婆上个月拿来的,说自己种的,后来我每天浇水,倒也没死。
八万八,谁说我有安排?
周野说的。你们两口子过日子,钱怎么还分你有我没有。再说了,成成是你亲弟弟,别人家姐姐都给弟弟买房,你给个车宴怎么了。
我没再接话。
婆婆以为我默认,语气松下来:别小气,亲戚都看着呢。你要是不给,成成心里该多难受。
我把豆角一根根码进盘子里。
其实这些年,我没少给。
婆婆家换热水器,是我找人装的。
周成儿子上兴趣班,头两个月的费用是我先垫的。
去年他们家搬家,窗帘、床垫、餐桌,都是我陪着挑的。
东西不贵,一样一样加起来,像厨房角落里落下的米粒,扫不干净,也没人专门记得。
周野下班回来,我把电话里的事说给他听。
他正在玄关换鞋,听到八万八,鞋带系到一半,停了停。
妈也是为了成成高兴。
我知道。
你先答应下来,具体怎么弄,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
他抬头看我,像是觉得我今天有点难说话。
你别一听到钱就急。那是你弟弟,他买车办酒,姐姐出面,不是挺正常吗?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我没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先答应。
周野把鞋放进柜子里,动作慢了些。
你以前不都这样吗?
这句话说完,他也没再看我。
晚上我把婆婆送来的那袋葱放到阳台,拿剪刀剪掉黄叶。
剪到一半,我忽然有点烦,把剪刀重重放在窗台上。
周成买的是一辆黑色奔驰,照片发在家族群里,车头擦得很亮。
他配了一句话:以后家里人出门,尽管坐我的车。
婆婆马上回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亲近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家人之间也该先问一句:这件事,你愿不愿意。
周野从卫生间出来,问我:周六你穿那件米色大衣吧,拍照好看。
我低头继续剪葱。
我周六不一定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毛巾。
你不去,像什么话?
像一个临时有事的人。
你能有什么事?
我把最后一片黄叶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
我还没想好。
02.
周六之前,家里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婆婆,拎着一袋橘子,坐下就开始说酒席的事。
她说栖禾楼的大厅很气派,说周成把车停在门口,亲戚们一眼就能看见,说她已经和主持人打过招呼,要让周野上台讲两句。
我给她倒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那件米色大衣呢,拿出来我看看。
还没干。
洗它干什么,穿一天又不脏。
我把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看见茶几下面放着一个蓝布文件袋,伸手就要拿。
这个是什么?
家里的资料。
家里的资料就拿出来放,妈帮你归归类。你这人就是东西乱,周成以前那张借条是不是也在里面?
我的手先一步按住了袋口。
婆婆愣了一下。
我自己也愣了。
那一瞬间,屋里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借条早撕了。我说。
撕了就撕了,按说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个。
嗯。
她看着我的手,没继续拿。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看你,防谁呢。周成现在有车了,以后也不会再找你借。
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婆婆起身去看阳台上的花,嘴里还念叨:女人手里别攥太紧,攥得太紧,家里人都不舒服。
我没回应。
她走后,周野问我为什么把文件袋锁起来。
里面有我的东西。
妈就看一眼。
一眼也要我同意。
他靠在餐桌边,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怎么回事?以前妈来你都不这样。
以前我也没觉得她每次都该看。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吗?
我转身把水杯里的茶叶倒掉,茶渣粘在滤网上,很难冲干净。
我没说不让她来。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
酒席我会去,红包按我们平常的来。八万八没有。
周野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扣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你弟弟会觉得没面子。
他的面子,不能从我的账户里长出来。
周野抬眼看我。
你就不能为这个家考虑一下?
我把滤网放到水池里,开了水。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家,所以才把自己的那部分说清楚。
他站了几秒,拿起钥匙出门。
晚上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别把关系弄僵。
我盯着那五个字,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没有要弄僵。
第二天早上,周成打电话过来。
他声音里带着笑:姐,听说你周六来啊。嫂子给不给力,主要看你了。你放心,我以后接送妈,家里有事我也开车,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问:酒席谁定的?
妈张罗的。
你自己想办吗?
当然想啊,提车是喜事嘛。姐,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支持吧?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发现婆婆送来的葱又长了一截。
我支持你买车。
那不就行了?
酒席和红包,是另外一件事。
他那边突然没声。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葱,开口说:
我以前答应得快,不代表我一直愿意;我以前怕你们失望,不代表你们可以替我做决定。
周成没再笑。
行,周六见。
好。
电话挂了,我拿起剪刀,把最长的那根葱剪短了一点。
剪完又觉得可惜,放在水杯里,没舍得扔。
03.
周六上午,婆婆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没带东西,手里只捏着一张纸。
纸边被她捏得起了毛。
栖禾楼那边说了,最后一桌要不要加,还等你们回话。
我正在给女儿整理校服,闻言停了一下。
不是已经十二桌了吗?
亲戚临时又来了几个。你舅舅一家、你表姨,还有周野单位两个关系好的。多一桌也不是什么大事。
谁来付?
她把那张纸放在床边。
你们先垫着。
我把女儿的袜子卷成一团,放进行李袋。
垫多少?
婆婆立刻接上:你看,你又来了。还没吃饭就问这些。
我得知道。
周成今天高兴,别让他心里不舒服。你是姐姐,场面上大方一点,以后他也记你的情。
我没说话。
婆婆见我不动,又把声音压低:妈不是要你白出。等周成缓过来,他会还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
那就等他缓过来再办。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谁做主,谁安排。
周野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算得清的人。家里人之间,哪有样样都要说清楚的。
我把女儿的衣服拉链拉好,声音不大。
正因为是家里人,才不能总让一个人说不清。
婆婆转过身去整理床上的被子,动作很重。
她把被角抻平,抻完又重新抻了一遍。
妈老了,没几年好操心了。你就不能让妈高兴一次?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就没什么可接的了。
我知道她不是坏,她只是习惯了把让她高兴放在所有人的前面。
以前我也常常顺着她。
她说想吃饺子,我下班再晚也会包。
她说周成心里难,我就把话咽回去。
咽得多了,连自己什么时候不想说话,都分不清了。
周野晚上回来,进门先问:妈是不是来过?
来过。
她说你不愿意加桌。
我没答应。
为什么每次到你这里,就变得特别难?
我正在叠床单,叠错了一角,又拆开重来。
那你答应了吗?
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你看,你还是觉得该由我来收拾。
周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明天就是酒席,你现在计较这个有什么用?
那我今天说还有用吗?
他被问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周成这车是为了家里方便。他一直说以后妈去静安里那边买菜,他来接。家里人都盼着他出息,你别总泼冷水。
我没有泼冷水。我只是不负责给他点烟花。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
我把床单塞进柜子,柜门差点关不上,伸手又推了两下。
周成在旁边的家庭群里发了视频。
他穿着新衬衫,站在车旁边,笑得满脸都是。
婆婆转发了一遍,周野又点了一个赞。
我没有点开。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小气。
我把周野的头像设置成了不看他的动态,又去厨房把他最爱吃的卤牛肉盖上盖子,心里想着,今晚不给他热。
后来十点多,他问我:牛肉呢?
凉着。
你没给我热?
你不是说我变得特别难吗,自己热。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幼稚,转身去拿锅。
他站在门口,没笑,也没反驳。
我不是要你一个人扛。他说。
那你明天在酒席上说清楚,红包是各自的,家里的钱不拿来撑场面。
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难看?
难看的是临到结账才发现,大家都默认别人来付。
他没出声。
我把牛肉倒进锅里,加了半碗水。
锅盖盖上后,里面咕嘟咕嘟响,像有人想说话,又一直没找到开口的地方。
凌晨一点,周成发来消息:姐,明天你可别让我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大概以为我答应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没有解释。
真正让人下不来台的,从来不是一句拒绝,而是把别人的沉默当成了答应。
04.
酒席那天,我穿了深灰色大衣。
婆婆见到我,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又看周野。
不是让你穿米色的吗?
米色那件袖口开了。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周成的新车停在酒店门口,车上系着一条红布。
亲戚围着看,问颜色,问配置,问坐着舒不舒服。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袋给孩子的糖。
有人问我:你这个做姐姐的,给弟弟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我笑笑:准备了糖,孩子们一人一把。
那人没听出我的意思,笑着说:你还真会省。
周野朝我看了一眼。
我把糖袋递给旁边的小侄子。
酒席中间,主持人果然叫周野上台。
婆婆坐在主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野拿着话筒,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又说周成以后会照顾家里。
周成起身敬酒,走到我跟前时,杯子举得比别人高。
姐,到你这儿了。
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恭喜。
就一句恭喜?
他笑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今天人多,别让大家等。
我把茶杯放下。
红包我放周野那里了。
周野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周成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厚度,笑容停了一瞬。
姐,咱们家不兴这个。
那就收着。
他还想说什么,后面有人催他敬下一桌。
他只好走开。
散席时,服务员拿着单子来找婆婆。
婆婆把单子推给周野:你去结。
周野接过,看了两眼,又递给我。
你不是说已经准备了吗?
这句话不重,桌边的人却都听见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
上面的数字被周野的手指挡住一半,红色印章歪在右下角。
周成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姐,你表个态吧。今天是我的喜事,我不想让大家觉得家里不齐心。
婆婆也说:知微,都是一家人,你就说一句,别让周成猜。
我没立刻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烟。
这是周野放在车里的,我上午顺手拿了两支。
其实我不常抽,只有以前赶稿熬夜时抽过。
烟放在指间,我先找打火机,找了半天,周野把自己的递过来。
用这个。
我接过,点燃。
旁边有人低声说:嫂子还抽烟啊。
我看着烟头亮了一下,问周成:
你车贷还差多少?
周成脸上的笑淡了。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还有二十八万多。
婆婆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今天不是说车吗?
我吐出一口烟,烟散得很快。
二十八万多的车贷,你自己每个月还着,酒席让别人替你表态。周成,你是觉得自己买不起,还是觉得我不敢拒绝?
桌边一下安静了。
周野把单子放回桌上。
知微,你别在这儿说这些。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说他不该买。
周成攥着车钥匙,指节有些发白。
我把烟灰弹进桌边的空茶杯里。
车是你的,贷款是你的,酒席也是你们定的。红包我已经给了,今天这顿我只承担我们一家三口的那份。多出来的桌,谁加的谁负责。谁说了八万八,谁自己去解释。
婆婆的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你这样让妈很没面子。
妈的面子,我会顾。但我的日子,也不是拿来给谁垫底的。
周野低着头,像在看那张单子。
周成突然说:姐,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我只是今天才被问到。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我帮过你很多次。今天不帮,不代表以前都不算数。
这句话说完,我把烟掐灭。
服务员还站在那里,手里托着单子,不知道该看谁。
我拿出手机,转了自己那桌的费用,收起手机后对周野说:孩子困了,我先带她回车上。
周野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婆婆小声说:她不是不顾家,她只是这次不肯再替别人撑了。
声音很轻,我没回头。
车里女儿问我:妈妈,你刚才为什么点烟?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忘了带糖,嘴里有点淡。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颗,递给我。
那你吃这个。
我接过来,没有剥。
我可以给家人添一双筷子,但不会把自己的饭碗端出去。
05.
周野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还有婆婆家阳台上种的那几盆薄荷。
妈让我带过来。
我正在给女儿缝校服上的扣子,针尖扎进布里,停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
说让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她说你昨天那句话,听着不太舒服。
哪句?
周野坐到我对面,把薄荷盆放在地上。
就是……你说自己的日子不是拿来给谁垫底的。
我低头剪断线头。
那她觉得哪句舒服?
周野没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钥匙包,钥匙包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颗小木珠。
这个你还记得吗?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
后来搬到望江小区,我把一些旧东西收进蓝布文件袋,钥匙包也在里面。
周野以前丢三落四,家里几套钥匙,都是我替他收着。
怎么了?
妈让我拿出来。
他把钥匙包放到桌上,没有递给我。
我伸手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把旧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展开后,是一份房屋维修分摊记录,日期是两年前。
上面有婆婆的字,也有周成的签名。
我没看懂,抬头问:这是什么?
周野说:妈那套老房子修屋顶的时候,成成说他来出一半。后来他买车,手头紧,就一直没给。
所以呢?
妈把自己的那点存款拿出来了。
我没说话。
周野继续道:昨天散席后,妈把那张单子给了周成。她让他把加的两桌和酒水自己结了。周成说自己先借着,妈没同意。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突然想起酒席那天,婆婆一直捏着一张纸。
她不是临时拿来的,也不是餐厅的单子。
周成买车前,曾经问过我:姐,你手头宽不宽?我那时正在阳台给薄荷换盆,只回了句最近不方便。
后来他再没问。
我以为他只是被我拒绝后不高兴。
妈为什么还要我出八万八?
她说,想让你在亲戚面前替成成撑一下。她怕成成刚买车,被人说只会享受,不顾家里。她也怕你们姐弟因为钱疏远。
所以她把我的钱,当成了你们家的遮羞布?
周野抬头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
可她做的就是这件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从钥匙包里又拿出一张小纸条。
这个也是妈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周成那边不用知微再管,周野自己的钱自己安排,家里老人的日常我自己来。
字写得歪,最后一个来拖了一道长尾巴。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放回桌上。
她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她让你给我看?
她说你不信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还挺直接。
周野低头剥一颗薄荷叶,剥了半天没剥好。
我昨天也不该在大家面前问你。
你知道?
嗯。
他把叶子放回盆里。
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先把事情应下来。妈说你会答应,成成也说你会答应。我没问你。
我拿起针线盒,把里面乱掉的线团重新绕好。
你们都很熟悉我会答应。
以后我先问你。
不是以后问不问的问题。
他看着我。
那是什么?
我把线头压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家里的钱,先说谁的,再说用在哪儿。你想帮你弟弟,可以用你的那部分。你不能先答应,再让我来当坏人。
周野点了点头。
行。
还有,妈那边的日常开支,我们照旧分担。但周成的车,不归家里养。谁想坐,提前和他约。别再默认我负责。
行。
他答应得很快,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门外有人敲门。
周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袋车载纸巾,脸色没有酒席那天好看。
姐,我来拿妈那张维修单。
我从钥匙包里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声说:酒席多出来的,我已经补给妈了。
嗯。
车贷我自己还。以后妈出门,我能接就接,不能接她就自己安排。姐,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我没把你当小孩。
你问我还差多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在看笑话。
我把针线盒收进抽屉。
我是在提醒你,你已经是大人了。
周成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过了会儿,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妈下周要去买窗帘,我带她去。她说你挑的颜色不好看。
那你们自己挑。
他点点头,拿起钥匙,又放下。
那个……姐,车里还有两个位置。你们哪天要出去,我顺路。
需要的时候我叫你。
别客气。
我没客气。
他抬起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那我走了。
周野送他到门口。
我在屋里听见两个人讨论窗帘颜色,讨论了半天,没讨论出结果。
桌上的薄荷叶被周野剥掉一片,露出一点白茎。
他拿起来,插进旁边的水杯里。
06.
过了几天,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周成站在窗帘店门口,两个人一人拉着一块布,颜色一深一浅。
周成说选浅灰,婆婆说浅灰像没洗干净。
周野在群里回:听妈的。
我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婆婆立刻私聊我:你看,成成现在也会照顾人了。
我说:看出来了。
她又问:那天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转。
没有。
你别哄妈。妈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不合适。
我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放到盘子边上,没让它断。
妈以后有事先和我说,我能帮的会帮。不能帮的,也别先替我答应。
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你现在说话,像周野他爸。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公公去世早,家里一直没人这样说话。
婆婆大概是想夸我稳,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回她:那我比他差一点,他不爱吃香菜。
婆婆发来一个笑脸,紧接着说:周六来吃饭,我包饺子。
我说好。
周六那天,周成真的开车过来接婆婆去挑窗帘。
车停在楼下,他没按喇叭,只在群里发了句:妈,慢点。
婆婆下楼前,在门口换鞋,忽然问我: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我正在给女儿扎头发。
你们先去吧,我们下午有安排。
又不是什么外人。
下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周野站在旁边,接过女儿手里的发圈。
她下午答应陪孩子做手工。
婆婆嗯了一声,慢慢下楼。
我没有问周野为什么替我解释。
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
等电梯门关上,女儿把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花递给我。
妈妈,贴这里。
她指着书桌旁边的白墙。
我拿胶带贴了两次,纸花还是往下掉。
周野从抽屉里找出一枚小夹子,夹在纸花上面。
这样就行了。
女儿拍了拍手。
下午,周成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是婆婆坐在新窗帘旁边喝茶的样子。
窗帘一半浅灰,一半米白,明显还没决定好。
婆婆说:知微,你觉得哪个好?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米白。
周成马上回:我就说浅灰不好。
婆婆说:你少顺着你姐。
我在屏幕前停了一会儿,打字:你们自己喜欢就行。
周野从厨房探出头。
晚饭吃什么?
面。
又吃面?
冰箱里只有面。
我去买菜。
买两把青菜。
他拿起钥匙出门,走到玄关又回头:要不要买薄荷?
家里不是有吗?
妈说她那盆长得好,给我们分一盆。
那就要吧。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给女儿剪纸。
她剪得不齐,一刀下去,把花瓣剪掉了半个,自己盯着看了几秒,问我还能不能用。
能。
真的?
贴到后面,看不见。
她把那朵缺了花瓣的纸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桌边。
晚上周野拎着菜回来,袋子里果然多了一盆薄荷。
盆不大,叶子却长得很乱,有一根枝条伸到了外面。
他把薄荷放到阳台,又去厨房洗菜。
我站在旁边择青菜。
妈说,周成把车后座空出来了。
嗯。
她还说,以后家里聚餐,谁要坐车,提前说。
挺好。
她还说,八万八那事,不提了。
我把坏掉的叶子摘下来,放进小碗。
本来就该不提。
周野拿水冲菜,水花溅到袖口。
我跟她说了,家里的事,不能靠你一个人兜。
你说了她就听?
她没说听不听。她把葱切了一下午,切得特别细。
我想起婆婆那盆葱,笑了一下。
周野也笑。
对了,成成问我,你那天为什么抽烟。
你怎么说?
我说你心情不好。
我抬头看他。
我那天没说自己心情不好。
那我改天告诉他,你只是想问车贷。
别说了。
为什么?
显得我很有准备。
他低头继续洗菜,没再问。
我把择好的青菜装进篮子里,走到阳台给薄荷浇水。
水不能倒多,盆底会积水。
婆婆以前交代过,说薄荷耐活,也怕烂根。
我只浇了半杯。
厨房里,周野问:够不够?
先这样。
晚上面里放鸡蛋吗?
放一个就行。
两个吧,女儿要吃。
那就两个。
他在厨房里磕鸡蛋,磕了第一个,蛋壳掉进了碗里。
我听见他在里面小声说:又来了。
我走过去,把蛋壳捞出来,放到水池边。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女儿在客厅喊她的纸花掉了。
我擦了擦手,去找胶带。
日子不是靠谁一直让着谁过下去的,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一份拿稳了,家里才不会总有一个人弯着腰。
我把那朵缺了花瓣的纸花重新贴好,夹子还在,没再掉下来。
夜里,锅里的面冒着热气,周野问我青菜够不够,我低头看了一眼,说,再放一小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