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那台车顶上的蓝绿灯，亮了一整晚也没灭。车停在白线里，驾驶位空着。走近了看，灯嵌在车顶鲨鱼鳍里，细细一条，光不刺眼，透着一股“我在自己开”的劲儿。
老李把手机怼到我面前那天，我正在刷楼梯口积的灰。他说你看，工信部那个征求意见稿出了。我扫了一眼，蓝绿色的自动驾驶标志灯，L3以上系统自动点亮，车主不能手动关，桩桩件件写死了。
他说这消息他盯了半个月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接过来细看——是《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要求》的征求意见稿，10月20号挂出来的。硬指标好几个：蓝绿色专用，车辆前后侧面都得装，系统激活才亮，熄了就灭，L2连装的资格都没有。意见截止2026年12月19日，正式实施定在2028年1月1日。里头还揪出几样花活：车灯不许显示文字，不许有些人脸、笑比心的图形，更不许隔空手势关灯，语音控制关灯也一并禁掉。
以前路上那些车顶发光的小蓝灯，颜色五花八门，蓝的白的轮着变。有个朋友自己装过，说就是图个科技感，晚上开会显得高级。
老李哼了一声说，那会儿出了事谁认？
这句话我倒记得清楚。去年冬天他开那台车在高架上追了尾，车机屏幕清清楚楚显示着“智能巡航已退出”，他非说当时是车自己开的。交警调后台数据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定了个未保持安全距离。车企那边的人始终没露面，售后群里发来一条说明书截图，L2辅助驾驶，车主全程负责。
窗外的桂花熏得人头疼，老李把手机收了，说这灯真要管用了，至少交警一眼能看出来。
灯亮即责变。
这话是王羽说的——中国生产力促进中心协会的副理事长。他说这盏灯是法定告示，不是车企用来宣传功能的装饰品。L2和L3的法律差异就在这里：L2叫辅助驾驶，人坐在方向盘后面，出了事故全是你的事，车企甩得干干净净；L3开始，系统激活的那一段路，控制权交出去了，出了事得找车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前的乱象，就是有些人故意把L2吹成L3，出了事再往回缩。
老李去年秋天跑了趟4S店，销售指着屏幕上的自动变道给他演示，说你这车等于半个司机了。他问了一句那出了事算谁的，销售愣了一下，说辅助驾驶嘛，手还是得放方向盘上。
手放在方向盘上。
那灯呢？仪表盘上的小图标呢？屏幕上的“智能”两个字呢？说到底，有人给算法兜底，这盏灯才有资格点亮。
车顶那盏蓝绿灯，可就等于车企在路边亮了个牌子：现在这段路，系统在开车。
我问老李，要是你真在路上看见这种灯，你怎么判断前车会不会突然刹车？
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啊。又说，绿灯亮着的那台车，至少出事有人认账。
我看了眼手机里存的征求意见稿截图，有一条写得很细：车辆在公共道路行驶时，没启用自动驾驶系统，不许点亮未定义的灯具。还有一条，转向灯、倒车灯不能跟刹车灯、后雾灯混用。
前阵子有个新闻，说某品牌的车在高速上，车内聊天声触发了语音指令，大灯直接关了，晚上一片黑。后来车企OTA升级加了个补丁，说是语音误触。
老李说那台车的车主真是命大。
路口的信号灯变红了，一台小鹏从旁边车道缓缓刹停，车顶干干净净的，什么灯都没有。老李盯着看了会儿，说现在看不出来，等2028年吧，等这灯成了标配，谁家是真智驾，谁家是贴个标，一看便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说走了，菜还搁在车后座呢。
天黑下来，桂花味反而更浓了。那台车顶的蓝绿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大概车主回来把车开走了，自动驾驶没激活，灯就跟着熄了。
地上留着两道车辙，潮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