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份客户合同塞进碎纸机。
刀片嗡嗡咬着纸页,像咬着一根根骨头。办公室玻璃墙外面,销售二部的几个组长聚在一起,脸贴着玻璃往里看,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十分钟前,年会还在十七楼的宴会厅里热热闹闹地开着。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油亮,台上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一串惊人的数字:全年总回款十七亿三千万,净利润六点四亿,年终奖金池总额——两点六亿。
两点六亿。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台下几百号人的呼吸都重了。空气里全是钱的味道,甜的,腥的,让人喉咙发紧。我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指甲掐进掌心,掌心全是汗。
过去三年,我扛下了公司百分之八十六的业绩。十七亿三千万回款,我韩子墨一个人做了十四亿八千万。
主持人念到年度销冠的时候,聚光灯在我脸上晃了两晃。我起身,冲台上点了点头。掌声稀稀拉拉,更多人低着头看手机,等着财务往他们卡里打钱的短信。
然后是部门年度奖金核算公示。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每个部门的分红方案。销售一部,团队十二人,分配金额:四千七百万。销售二部,团队九人,分配金额:两千八百万。市场部,一千六百万。技术部,八百万。行政部,三百万。
我的目光在屏幕上找自己的名字。
销售一部总经理,韩子墨,年度绩效奖金:三十六元。
三十六元。
我眨了眨眼。屏幕上那个数字没有变。三十六元。后面没有“万”,也没有“千”。就是三十六元。连一顿像样的外卖都点不起。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我身后有人笑出了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笑声一圈一圈荡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人。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故意把手机短信音开到最大,那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我慢慢站起来。
“韩子墨。”主持人在台上喊我,声音有点慌,“那个……财务说数据有点问题,你先坐下,等核实……”
“不用核实了。”我打断他。
我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红酒,仰头灌下去。酒是八二年的拉菲,公司从拍卖行拍来的,一瓶六万多。一杯酒下肚,肠胃烧起来。
“我辞职。”
三个字落地,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扯松领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工牌,往桌上一拍。塑料壳撞在玻璃转盘上,裂开几道纹。工牌上我的照片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韩总监!”主持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冷静点,这肯定是系统错误,你……”
“系统没错。”我转过身,看着他,“三十六元,是财务部录的。你让财务总监把今天上午的审批单打出来,看看最后签字的人是谁。”
主持人不说话了。
因为最后签字的人,是赵明远。
公司的副总裁,沈清澜的未婚夫。
我抬脚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十六年的青春上。
从公司成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沈清澜那时候还住在城中村,租一个六平米的隔断间,夏天没有空调,我们两个把脚泡在凉水桶里改方案。后来公司搬写字楼,第一张营业执照还是我骑电动车去工商局排了三个小时队办的。
十六年。我韩子墨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熬到三十七岁。头发白了四分之一,胃坏了,腰椎坏了,左眼视力只有零点三。我拿命换来的十四亿八千万业绩,最后换来三十六元。
这三十六块钱,真他娘的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韩子墨,你给我站住。”
不用回头,我知道是谁。
沈清澜。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四十三岁的女人,皮肤还跟三十岁一样紧致,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几道细纹,每一道我都认识,每一道都是我们一起熬过的夜。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先回来,别在年会上闹。几百个员工看着,你让公司面子往哪搁?”
我笑了。
“沈总。”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扛了全公司百分之八十六的业绩,年终奖分我三十六块。你让我别闹,说让公司面子往哪搁?”
她脸色白了一分,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我想问问你,我韩子墨的面子,你打算往哪搁?”
她没接话。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嗡嗡嗡地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到账短信。
“您的借记卡账户于11月24日收入人民币36.00元,交易后余额1128.43元……”
一千一百二十八块四毛三,这是我银行卡里全部的钱。工作了十六年,我全部的积蓄。
房贷明天扣款,每月两万三,我已经断供三个月了。银行催收的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我全都挂了。我妈在医院里躺着,尿毒症,透析一次八百块,每周三次。医院已经催了两次缴费,我让护士先别跟我妈说。
这些事情,沈清澜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她住的是中央别墅区独栋,开的是保时捷卡宴,手指上那颗钻戒七克拉,赵明远买的。
而我,连我妈下个月的透析费都凑不齐。
“清澜。”我看着她,声音出奇地平静,“十六年了。公司从三个人做到现在六百多号人,从租隔断间做到上市。我韩子墨没有一天怠慢过,没有一天。”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不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米的距离。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是迪奥的真我,十几年来从没换过。当年第一次闻到她喷这个香水的时候,我站在她身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三十六块钱。”我慢慢说,“沈清澜,你知道这三十六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说话。
“你知道我妈现在躺在哪家医院吗?你知道她做一次透析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家的水电费上个月是拿信用卡套现付的吗?”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打断她,“你是沈总。你怎么会知道。”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推开门。
“韩子墨!”她追上来一步,“你一手带起来的公司,你真的舍得?”
我停下脚步。
外面走廊的灯亮得刺眼。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沈清澜。”我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你三句话。”
她没出声,等着。
我伸出手,慢慢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句,你回去看看财务系统,今天上午十点十八分,是谁登录我的绩效模块,手动把数字从一千七百六十万改成三十六的。”
她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你问赵明远一句,他请我母亲去医院做透析的钱,是从哪张卡上划出来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
我停住了。
走廊尽头,清洁工推着工具车拐过弯,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清澜,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年前在城中村那个小卖部门口,你对我说过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记得。
那天晚上,城中村下着大雨,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站在小卖部的雨棚下。她刚从一家公司面试被拒,我陪着她走了一个小时回家。小卖部的破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女主角对男主角说:“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沈清澜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她说:“韩子墨,以后我要开一家公司,你管业务我管钱,我们什么都有。”
我说:“好。”
她说:“不准反悔。”
我说:“一辈子不反悔。”
现在,我站在这里,背对着她。
“你问我舍不舍得。”我轻声说,“我告诉你,我舍不得的不是公司。我舍不得的是那个雨夜里跟我说‘我们什么都有’的沈清澜。”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而零乱,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那个沈清澜,已经死了。”
我说完这句话,抬脚往前走。
身后安静得可怕。
我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响。
像是玻璃碎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一切隔绝在金属门之外。
一楼大堂的保安看着我,眼神惊疑不定。我的领带歪了,头发乱了,眼眶红着,但还是冲他笑了一下。
“韩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以后别叫韩总了。我辞职了。”
保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写字楼大门。
十一月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银行的短信,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沈清澜。
只有三个字。
“你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市三院。”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光从我脸上掠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把所有的画面搅成一团浆糊。
我想起今天上午十点十八分。
那个时间,我在客户那里,刚签下一笔三千万的年度框架协议。
而赵明远,正坐在公司十二楼副总裁办公室,打开财务系统,用他那个最高权限的账号,找到我的绩效模块,把年终奖数字从一千七百六十万改成了三十六元。
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当众丢脸。
而且他算准了,沈清澜不会在年会上当众查账。
他算准了一切。
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
十天前,我妈透析的时候,有个自称是“沈总朋友”的人联系了医院,帮她转了VIP病房,还一次性预交了三十万治疗费。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说:“子墨,你老板对你真好,你要好好给人家干。”
我挂了电话,去前台查那个转账的人。
转账账号的后几位,我认识。
赵明远。
他拿三十万,想买我一个人情,让我识相一点,离开沈清澜。
我不为所动。
所以年终奖改成了三十六块。
这三十六块钱,是他赵明远对我韩子墨的宣判。
“师傅。”我睁开眼,问司机,“还有多远?”
“堵着呢,估计得半个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您有急事?”
“急。”我说,“急着去看一个人。”
司机踩了脚油门,车子从辅路拐进一条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一片一片掠过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发信人:赵明远。
内容只有一句。
“韩子墨,三十六块,够你妈买一盒透析用的肝素钠了。”
我的手指攥紧手机,指甲盖发白。
然后我打字回复他:
“赵明远,记住这个数字。我会让你用三十六万倍还回来。”
发送。
我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
车子穿过夜色,像一尾鱼游进深海。
前面,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医院。
后面,是我亲手打下的江山。
而我韩子墨,就要从这中间开始,把他赵明远设下的棋局,一颗一颗翻过来。
他以为改掉一个年终奖数字就能逼我走?
错了。
他给了我三十六元。
那我就用这三十六元,买他赵明远后半辈子的不安宁。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付了车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但没在意。
我掏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三十多个,全是公司的座机、同事的手机、沈清澜的号码。
还有一条微信,来自财务总监王艳。
“韩总,今天上午十点十八分,赵副总登录系统,改了你的绩效数据。我把操作日志截图存了,发你邮箱了。你自己保重。”
我看了两秒,回复:“谢了。截图收好,以后用得上。”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韩哥?这么晚?”对面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含糊的睡意。
“小周,醒了没。”
“醒了醒了,韩哥你说。”
“帮我查一个东西。”我站在医院门口,往里面走,“赵明远,他名下的银行卡,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
那边沉默了一秒。
“韩哥,你这不是……要动真格的吧?”
“你查不查?”
“查。”小周的声音立刻清醒了,“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给你。”
“好。”我挂断电话。
一楼大厅的灯光昏黄,急诊那边排着长队。我穿过大厅,往住院部走。电梯在七楼停下,我走出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VIP单间。赵明远安排的。我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轻响,蓝色的波纹在屏幕上起伏。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十六年前,我爸妈从东北老家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来投奔我。那时候我妈还没得病,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门口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住楼房了。”
所谓的楼房,是城中村一栋六层农民房,没电梯,楼梯又窄又陡。她爬上去,气喘吁吁,还是笑。
后来她得了尿毒症。
一周三次透析,每次四个小时,针头从她的手腕上扎进去,血从体内流出来,经过机器过滤,再流回去。每次我问她疼不疼,她都说:“不疼,跟打麻药似的。”
可我见过她半夜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的样子。
我趴在床边,头埋进胳膊里。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没管。
过了几分钟,我抬起头,翻出手机来看。
沈清澜的未接来电,二十八个。
微信消息,十几条。
“你在哪?” “我去找你。” “你接电话行不行?” “韩子墨,你跟我说清楚。” “赵明远的事,我会查。”
最后一条是七分钟前。
“我妈问起你。她说想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沈清澜的母亲,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我和沈清澜住前后院。她妈烙的韭菜盒子,我一次能吃八个。
后来公司做大了,沈清澜把她妈接去别墅住。我再也没吃过韭菜盒子了。
我打字回复:“市三院七楼,718。别让赵明远跟着。”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
医院的窗户关不紧,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一支走了调的歌,在寂静的病房里循环播放。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门被推开了。
沈清澜站在门口,头发散了几缕,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妆有些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妈,又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说什么?”我站起来,转过身看她。
“阿姨的病。”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沈总,你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我妈的病,我扛得住。”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韩子墨,你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话?”我笑了一下,“沈总,我韩子墨就是你们公司的一个销售。干得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随时可以滚蛋。我哪配让你沈总操心我家里的事。”
“你……”
“说正事。”我打断她,“赵明远的事,你查了?”
她沉默了一秒。
“查了。”
“什么结果?”
“系统日志显示,今天上午十点十八分,他的账号登录了财务系统,修改了你的年终奖数额。”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问他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看不惯你在公司只手遮天,想给你点教训。”
我笑了。
“只手遮天。”我重复了一遍,“沈清澜,我在公司十六年,什么时候只手遮天过?我连财务报销单都没超过公司标准。”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包带。
“他还说什么?”
“他说……”沈清澜顿了顿,“他说他给你妈安排了VIP病房,交了三十万。说你这人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我点点头,“说得好。”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清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赵明远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是不是。”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一直都知道。”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清澜,你是聪明人。你不可能看不出赵明远在公司里做的那些事。你装看不见,因为他是你未婚夫,因为赵家的关系能帮公司拿到政府资源。”
“我……”
“你没说。”我替她说,“你没法说。因为你是沈清澜,你要权衡利弊。你不能为了一个韩子墨,得罪赵家。”
她咬着嘴唇,脸白得没有血色。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赵明远在公司里排挤我、架空我、最后用三十六块钱羞辱我。”
“我没有!”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子墨,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改你的年终奖。如果我知道,我不可能让他在年会上公布……”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屏幕。
赵明远。
她挂断了。
但电话又响起来。她再挂。再响。
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接通,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韩子墨。”赵明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阴阳怪气,“清澜呢?”
“她在我这儿。”
“哟。”赵明远笑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不太好吧。”
“赵明远。”我走到窗边,“你听听这声音。”
我把手机伸向心电监护仪的方向。
“听见了吗?”
“什么意思?”
“这是医院。我妈就躺在病床上。她一周做三次透析,每次四个小时,疼得整晚睡不着觉。”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拿她的三十万,我不谢你。因为那是你逼我走的筹码。但你改我年终奖的事,我会记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韩子墨,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重要?”赵明远的声音冷下来,“公司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销售。你以为你走了,天就塌了?我告诉你,你的客户明天就会被二部接手,走的人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拭目以待。”我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递给沈清澜。
“你回去吧。”我说,“赵明远在找你。你现在不回去,他会多想。”
“子墨……”
“回去。”我说,“沈清澜,你和我之间,从今天开始,只有公事。”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子墨,阿姨的住院费,我会……”
“不用。”我打断她,“我妈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握住我妈的手。
心电监护仪还在响。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妈的手动了一下。
“子墨……”她的声音虚弱。
“妈。”我俯下身,“你醒了。”
“刚才是谁来了?”
“一个……同事。”我说。
“是清澜吗?”她问,“我听着像她的声音。”
我沉默了一秒。
“是她。”
“你和她吵架了?”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子墨,清澜是好人。你别跟她闹脾气。”
“没闹。”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妈,你好好休息。”
“那个赵……”她皱起眉,“前些天帮我转病房的人,不是你老板?”
“不是。”
“那是谁?”
“一个朋友。”我说,“妈,你别操心这些了。有我呢。”
她看着我,眼里突然涌出泪来。
“子墨,妈拖累你了。”
“妈。”我握紧她的手,“别胡说。你是我妈。”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邮件提醒。
我点开。
是财务总监王艳发来的。
操作日志截图。上面清楚显示:
操作人:赵明远。
登录时间:11月24日 10:18:34。
操作内容:修改员工编号0176(韩子墨)年度绩效奖金数值。
原值:17600000.00。
修改为:36.00。
操作备注:无。
我把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又上传了一份到网盘。
然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这座城市从黑暗中苏醒,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远处江面上的货船鸣起汽笛,悠长的声音穿过层层建筑,像一声叹息。
小周的电话打进来。
“韩哥,查到了。”
“说。”
“赵明远,他名下一共有三张银行卡。近三个月,其中一张卡上进了一笔大额,六百万。转账方是恒泰贸易。”
“恒泰贸易。”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恒泰贸易的法人叫陈建平,是赵明远的表舅。这家公司去年和你们公司签了四千万的采购合同,但实际供货量只有合同额的三分之一。”
我闭上眼睛。
四千万的合同。实际供货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进了赵明远自己的口袋。
“韩哥,这还没完。”小周继续说,“我顺着他表舅的公司往下查,发现恒泰贸易从三年前就开始陆陆续续给赵明远转账,累计金额超过三千七百万。这些钱,基本都是虚开合同套出来的。”
三千七百万。
赵明远,你的胃口不小。
“还有吗?”我问。
“有。”小周压低声音,“赵明远和一个叫苏丽丽的女人有频繁往来。上周二晚上十一点,赵明远开车去了她家,待了四个小时,凌晨三点才出来。苏丽丽是你们公司市场部的一个主管,上个月刚被提拔为副总监。”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说,“这些先别声张。你继续盯着,尤其是恒泰贸易和你们公司的资金往来。”
“明白。”小周顿了顿,“韩哥,你打算怎么办?这些材料虽然够恶心他,但要是没人管……”
“会有人管的。”我说。
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
公司的上班时间是九点。现在七点半。今天早上,销售一部的晨会没有我。客户那边刚签的三千万合同,还没有走完内部流程。如果我现在撒手,赵明远有无数种办法让这笔合同黄掉。
但我不会让合同黄掉。
这是我的业绩,我的客户,我韩子墨的命。
上午九点,我坐出租车去了公司。
不是我主动去。是客户打来的电话。那边项目部负责人姓刘,叫刘振海,四十多岁,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他今早收到了赵明远的邮件,说销售一部领导有调整,问我们的合同还能不能按时推进。
我告诉刘振海:“哥,你放心,合同不会出问题。你等我一小时,我亲自去公司把流程推完。”
刘振海说:“韩老弟,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个准信,这事到底怎么整?”
“最晚今天下班前,我让合同走完审批。”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给沈清澜发了一条微信。
“我去公司办离职。顺便把刘振海那笔三千万的合同推进。你要是还在意公司,就别在这件事上让我为难。”
她没有回。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停下。
我走进去,前台小姐看见我,表情复杂,张了张嘴说:“韩……韩总好。”
“早。”我冲她点点头。
电梯上到十七楼,我走出门,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路过销售二部区域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几个人的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有假惺惺的同情。
二部总监周立峰从工位里走出来,挡在我面前。
“哟,韩总。”他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周总。”我也笑,“早上好。年会上的事,看得很开心?”
“哪里哪里。”周立峰摆摆手,“韩总,不是我说你,三十六块……换我,我肯定不会当场闹。多丢人啊。私下跟沈总反映一下不就好了。”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你是周总,我是韩子墨。”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继续往前走。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边,门关着。我推开门,里面一切如旧。办公桌、电脑、文件柜、客户资料,一样没少。
我打开电脑,调出刘振海合同的审批流程。
系统显示,合同目前在“副总裁审批”环节卡着。
审批人:赵明远。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邮件,给赵明远发了一封邮件。
“赵总,请审批编号HT20141124的合同流程。该客户已在等。如有疑问请回复。”
发完邮件,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保温杯、两本书、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我们公司搬进这栋楼那天拍的。沈清澜站在中间,我站在她旁边,身后是几十个当时的老员工。那时候赵明远还没出现。
我把相框塞进包里。
电脑上的邮件提示音响起。
赵明远回复:
“你的人事关系还没办完,暂不审批。请先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座机,拨了人事部的分机。
“喂,张姐,我是韩子墨。麻烦帮我启动离职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总,您……真的要离职?”
“对。麻烦快点。”
“好的……您稍等,我把电子流程发您邮箱。”
五分钟后,离职审批流发到我电脑上。我一条一条点完,最后一步是“副总裁审批”。
也就是说,我能不能走,还得赵明远签字。
我拨了赵明远的座机。
“赵总,我的离职流程到你那了。签个字。”
“这么着急?”赵明远笑了,“韩子墨,你就这么想走?”
“留着我,你睡不踏实。”我说,“签吧。”
电话挂了。过了几分钟,流程上显示“审批通过”。
赵明远签了字。
他巴不得我赶紧滚。
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出门。
经过销售一部区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十二个人的团队,三年前我亲手搭建的。现在,他们坐在工位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
我没有怪他们。
他们只是打工人。韩子墨倒了,他们还要在赵明远手底下讨生活。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向这栋我待了十六年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把天空切割成无数块碎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刘振海。
“韩老弟,合同的事怎么样了?”
“刘哥。”我说,“合同可能会慢一点。我刚办完离职,赵明远在卡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老弟,我跟你说个实话。”刘振海的声音低下来,“这合同,不是非你们公司不可。市面上的供应商多的是。我选你们,是因为你韩子墨这人靠谱。你现在要走了,我这边……不太好办。”
我闭了一下眼。
“刘哥,我明白。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合同推不动,你再做别的打算。”
“成。就三天。”
挂断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机电市场。”
车子开动,窗外的城市开始移动。
我打开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微信。
“把赵明远和恒泰贸易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整理成文档。越详细越好。我今晚要。”
发完,我往后座一靠,闭上了眼睛。
三天。
我只有三天时间。
但我手里,已经拿到了赵明远的命门。
现在,就看我韩子墨怎么用这三十六块钱,撬动他赵明远的整个世界。
车窗外,阳光炽烈。
我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沈清澜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她的眼线花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十六年前,她在城中村的小卖部门口对我说:“韩子墨,以后我们要什么有什么。”
今天,我终于知道,她说的“我们”,从来不包括我。
出租车拐过街角,我听见手机里传来微信提示音。
我睁开眼,点开。
是沈清澜发来的语音。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刚哭过。
“子墨,我问了赵明远。他说他今天会重新给你做一份年终奖,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你回来,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
一滴水珠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抬起头。
车窗玻璃上,一颗水滴正在往下滑。
下雨了。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韩子墨,从昨天晚上走出那扇门开始,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韩子墨了。
城南机电市场的门口,我下了车。
雨不大,细细绵绵的,落在脸上像针尖。我穿过一排排卖轴承、齿轮、电机的门市,走到最里面一家门店前。
门头上写着:“华强机电设备有限公司”。
这是刘振海他们公司的核心供应商之一,也是我合作了六年的老渠道。
老板姓赵,叫赵建国,五十多岁,光头,大肚子,一看见我就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韩总!稀客稀客!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老板。”我拍拍他的肩,“进去说。”
他把我让进后面的茶室,泡了一壶普洱。
“韩总,我听说你的事了。”赵建国压低声音,“你们公司年会上那个事,整个圈子都传遍了。三十六块钱,真他妈的恶心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哦?”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个合作法?”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写好的方案。
“刘振海那笔三千万的合同,原方案是从我们公司走设备采购。但这笔合同现在被赵明远卡在流程里,批不下来。我的想法是,由你的华强机电直接跟刘振海签,然后我从中间做技术对接和后续服务。利润分成,你六我四。”
赵建国摸着光头,想了想。
“韩总,这事有点绕。而且你和你们公司还没彻底撇清关系,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我的离职流程已经审批完了。从法律上,我和公司没有关系了。剩下的只是劳动仲裁和补偿金的事。刘振海那边,他认的是我这个人。只要我还在,合同就不会丢。”
赵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韩总,我信你。但四六分成……我这边压货、垫资、售后都要花钱。你光出个人和技术,四成是不是有点高?”
“赵老板。”我笑了一下,“你想想,这三千万的合同,如果我不帮你牵线,刘振海会找你吗?你们华强机电虽然在城南市场有点名声,但刘振海是东北的项目,他只认熟人不认品牌。没有我,你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成。四六就四六。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合同签下来之后,后续的服务你负责。我这边人手不够。”
“没问题。”我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赵建国的手又厚又热,像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从机电市场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起来。
是小周。
“韩哥,赵明远和恒泰贸易的资金往来的文档我整理好了。总计三千七百六十万,从三年前开始,分四十七笔转账。每一笔的时间和金额都有。”
“好。发我邮箱。”
“还有。”小周顿了顿,“苏丽丽昨晚又去了赵明远的公寓。我拍到了照片。”
“拍到了什么程度?”
“两人一起进电梯,赵明远搂着她的腰。照片很清晰,能看清楚正脸。”
“好。存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雨中,看着路面上溅起的水花。
苏丽丽。市场部副总监。上个月刚提拔。
那天提拔她的审批单,还是沈清澜签的字。
而赵明远,沈清澜的未婚夫,在提拔苏丽丽的当天晚上,就带着她去了自己的公寓。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赵明远设的。
他要的,不只是公司的钱。
他还要沈清澜的公司,要沈清澜的人,要沈清澜的一切。
而我韩子墨,只是他局里最先被清出去的一颗棋子。
但赵明远不知道,我这个棋子,在他开始布局之前,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棋路。
两天后,刘振海从东北飞了过来。
我约他在赵建国的店里见面。三千万的合同,我们重新拟了一份方案,把供货方从原公司换成了华强机电。刘振海看了方案,又看了赵建国工厂的生产线和质检报告,当场拍板签了字。
签完合同,刘振海拍着我的肩膀说:“韩老弟,我就信你。你到哪儿,我的生意就跟到哪儿。”
赵建国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叫人上酒上菜。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但脑子始终清醒。
合同签下来,意味着我从净身出户,到第一笔收入进账,只用了一个星期。
四成利润。三千万的合同,毛利大约八百万。四成就是三百二十万。
但这笔钱还没有到手。还要等设备交付、调试、验收、回款。周期三到六个月。
我卡里那一千一百二十八块四毛三,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我还有第二件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清澜发了一条微信。
“我申请劳动仲裁。十六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你让公司法务准备一下。”
发完,我拨了一个熟悉的电话。
“喂,孙律师。我是韩子墨。有个案子想委托你。”
电话那头,孙明华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韩总,你的案子我接了。把材料发我。”
孙明华,我们公司的前任法务总监,两年前被赵明远排挤走了。他走的那天,我请他喝了一顿酒,他说了一句话:
“韩子墨,你在沈清澜身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当时我没听进去。
现在,我全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铺开的棋盘。
而我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当天下午,沈清澜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你要仲裁?” “韩子墨,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对公司影响多大?” “股东那边会知道的。”
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听。
“子墨,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十六年的感情,你一定要闹到公堂上吗?”
我打字回复:
“十六年的感情,你给我的年终奖是三十六块。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发送。
那天晚上,赵明远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接了。
“韩子墨,听说你要申请劳动仲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公司养了你十六年,你现在反过来咬一口?”
“赵总。”我笑了,“你怕了。”
“我怕什么?你以为劳动仲裁能拿到多少钱?顶多几十万。你缺这几十万吗?”
“几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赵明远,按照我的工资基数和在公司的工作年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是三十一个月的工资。我的基本工资是三万八,加上绩效工资和年终奖基数,月均收入至少十二万。”
我顿了顿。
“三十一个月乘以十二万,三百七十二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还只是劳动仲裁的部分。”我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你修改年终奖数据的事,连同恒泰贸易的资金往来,一起递到税务和经侦,赵明远,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然后赵明远笑了。
“韩子墨,你唬我?你有什么证据?”
“你想要证据?”我轻声说,“赵明远,你以为,财务系统只有你一个人能查后台吗?”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我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我的脸。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赵明远,游戏才刚开始。
你敢动我的年终奖,我就敢掀你的底牌。
只是赵明远,你永远猜不到,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张牌。
也永远猜不到,最后一张牌,会是谁亮出来的。
深夜十一点,酒店房间的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沈清澜站在门口。
这一次,她没穿那件酒红色的长裙。
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蓝色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素颜。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穿。
“我找了你三天。”她说。
“进来坐。”我侧身让开。
她走进来,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我不坐。”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笑了一下。
“沈清澜,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我可以让财务给你补发一千七百万的年终奖。今天就打款。”她看着我,“只要你撤回劳动仲裁,不再找公司的麻烦。”
我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清澜,你知道赵明远从公司套了多少钱吗?”
她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三千七百万。”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三年前开始,通过他表舅的恒泰贸易,以虚开合同的方式,从公司套走了三千七百万。”
她的脸色变了。
“你乱说。”她的声音在抖。
“我有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我拿起手机晃了晃,“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对方账号,都在这里。”
她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你从哪弄来的?”
“这跟你没关系。”我说,“沈清澜,你现在还觉得,我来找你要年终奖,是为了钱吗?”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
灯光很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长而单薄。
“沈清澜,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了。”我说,“我韩子墨,从来不会用公司的事来要挟你。我申请劳动仲裁,是因为赵明远逼我到了这一步。我告诉你赵明远的事,是因为我觉得公司还是你的。”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子墨……”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赵明远不只是贪钱。他还在外面有女人。你提拔的那个市场部副总监,苏丽丽,和赵明远在外面有私情。我有照片,有视频,有他们一起进公寓的证据。”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所以,沈清澜。”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她,“你还要跟赵明远结婚吗?”
眼泪终于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她的嘴唇在发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今天素颜来找我。”我说,“因为十六年前的沈清澜,就是这样素颜朝天地跟我说,她要开一家自己的公司。”
她终于哭出了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闷热。
“沈清澜。”我背对着她,“你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对付赵明远。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子墨,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转过身,“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公司财务系统的最高权限,给我一晚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不会动你一分钱。”我说,“我只要一个晚上,把赵明远所有的操作痕迹、审批记录、资金走向,全部提取出来。这些数据,你公司的审计部门永远查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递给我。
“这是财务系统的管理员账号和动态口令。”她说,“只能用一次,过期作废。”
我接过手机,看着她。
“沈清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擦了一把眼泪,“这意味着,我沈清澜,从今天开始,站在你韩子墨这一边。”
我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十八年前雨夜里的那个姑娘。
“韩子墨。”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的三句话,第三句还没说完。”
我想了想。
“第三句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那个沈清澜已经死了。”
“然后呢?”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然后,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我想让你知道,那个沈清澜,还活着。”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脸上滑了下来。
我韩子墨,三十七岁,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掉眼泪。
而这个女人,我等了她十八年。
“清澜。”我的声音哑了。
“嗯。”
“和我一起,把赵明远踢出公司。”
她握紧了我的手。
“好。”
两个字,轻而坚定。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清爽。
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
而我突然觉得,这些灯里,也许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公司。
沈清澜没有去。
她连夜回了别墅,去找赵明远对峙。
而我,带着财务系统的一次性管理员权限,在早上六点进入了公司的财务后台。
赵明远不是傻子。他知道我肯定有后手。他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删除所有的操作痕迹。
但他不知道,他修改年终奖那天,财务总监王艳已经留了一份完整的系统日志。
他更不知道,他虚开合同套取公司资金的事,财务系统里有一份完整的应付账款审批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平时分散在不同的模块里,需要极高的权限才能串起来。而现在,我有了这个权限。
三个小时的时间,我把所有需要的数据全部导了出来,打包加密,分别存进了三个不同的网盘和两台笔记本电脑。
做完这些,我退出系统,把手机还给沈清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她发来一条微信:“他走了。带着行李。”
我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会后悔的。”
我回复:“你不会。”
然后我拨通了孙明华律师的电话。
“孙律师,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劳动仲裁的事先放一放。我们要打一场更大的仗。”
孙明华在电话那头说:“韩子墨,你终于动手了。等这一天,我他妈的等了两年。”
我笑了一下。
“孙律师,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那就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睡觉。
我和孙明华一起,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完整的举报材料。虚开合同套取公司资金、挪用公款、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搞婚外情影响公司形象……每一项都是实锤,每一项都能让赵明远万劫不复。
但我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
赵家在本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赵明远的父亲赵建国,是本地商会的副会长,人脉极广。
如果只是公司内部处理,沈清澜大可以拿证据直接开除赵明远。但赵明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赵家的能量,反咬一口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我把证据分了三份。
第一份,递给了沈清澜。
第二份,匿名寄给了税务稽查局。
第三份,通过小周的路子,传到了几个商界大佬的耳朵里。
赵明远在外面乱搞女人的事,不用我去捅。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苏丽丽和赵明远的关系,公司里早有风言风语。一旦赵明远离了职,消息会传得比谁都快。
沈清澜拿到证据后,开了三次董事会。
股东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沈清澜,认为赵明远侵害公司利益,必须驱逐。另一派则担心赵家的背景,怕招惹麻烦。
僵持不下的时候,我让沈清澜做了一件事。
她把赵明远套走三千七百万的事情通报给了全体股东。
三千七百万。
那是股东们的真金白银。
消息一公布,局面立刻反转。支持赵明远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没有人愿意和一个侵吞自己财产的人站在一起。
第三天下午三点,沈清澜给我打电话。
“子墨,董事会通过了决议。解除赵明远的副总裁职务。同时,公司将对恒泰贸易提起诉讼,追讨被侵占资金。”
“好。”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什么时候通知他?”
“已经通知了。”沈清澜说,“他接到电话后,把我号码拉黑了。”
“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
“赵明远说,他不会放过你。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最好祈祷你妈的病能撑到年底。”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清澜。”
“嗯。”
“帮我一个忙。”
“你说。”
“安排两个人,去市三院七楼,帮我守几天。”我的声音很平静,“赵明远是条疯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已经安排了。”她说,“子墨,你放心,你妈那边有我。”
“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顿了一下,“子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默了一秒。
“回哪?”
“回公司。回到我身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沈清澜。”我说,“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上下级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挂断电话,在窗前来回踱步。
赵明远的威胁,我不能不当回事。
我妈在三院,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沈清澜安排了人,但那些人只是普通保安。赵明远要是真的狗急跳墙,他们拦不住。
我拨了赵建国的电话。
“赵老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韩总客气了,你说。”
“市三院七楼718病房,里面住的是我妈。我想请几个靠谱的兄弟,帮我守几天。”
赵建国想了几秒。
“韩总,这种事……我给你介绍个专业的。我小舅子以前当过兵,现在开了家安保公司。我给你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价格你看着给,保证靠谱。”
“价格不是问题。今天能到岗吗?”
“下午就能到。”
“谢谢赵老板。”
“韩总,你这就见外了。你帮我签了三千万的单,这点忙算什么。”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韩子墨,你好啊。”声音阴冷,带着鼻音。
赵明远。
“赵明远。”我握紧手机,“你胆子不小。”
“韩子墨,你害得我丢了工作,丢了未婚妻,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笑了一声,“就是提醒你,好好照顾你妈。老年人嘛,得了尿毒症,最怕情绪波动。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一口气上不来,可别怪我。”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赵明远,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哟,威胁我。”他笑得更放肆了,“韩子墨,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清澜养的一条狗。现在清澜不要你了,你连条狗都不如。”
“是吗。”我强行压住怒火,声音反而更平静了,“赵明远,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发短信说,三十六块够我妈买一盒肝素钠。”
“记得。怎么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肝素钠一盒确实是三十六块。”我轻声说,“赵明远,你猜猜,我会不会用这三十六块钱,送你进去待个三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吓我?”
“你试试看。”
我挂了电话。
门外的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我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赵明远,你逼我到了这一步。
那我也不跟你玩虚的了。
你动我妈,我就动你全家。
当天下午三点,我去了医院。
两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小伙子已经守在病房门口了。一看就是练过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韩总好。”其中一个冲我点头,“赵总让我们过来的。我姓张,他姓李。您放心,我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寸步不离。”
“辛苦了。”我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这是前一周的费用。后面我会按月结算。”
两人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我妈坐在床头,精神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子墨,外面那俩人是谁啊?”
“朋友。”我说,“来照顾你的。妈,你安心养病。”
“花不少钱吧?”她皱着眉,“你现在工作都没了,哪来那么多钱?”
“妈。”我在床边坐下,“儿子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原来高。你放心。”
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说:“子墨,妈不想拖累你……”
“妈。”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妈。你把我养大,我给你养老。天经地义的事,别再说那些话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泛起泪花。
“妈,你好好养着。等你好起来了,儿子带你去旅游。”
“去哪旅游?”
“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笑了一下,“东北老家,海南,新疆,都行。”
她笑了。
那笑容,像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台上,温暖而柔软。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把两个安保人员的排班安排妥当,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清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份红头文件摆在办公桌上,标题是《关于解除赵明远副总裁职务的决定》。文件的末尾,有沈清澜的签字,还有公司董事会全体成员的联署。
我回了一条:“收到。你那边注意安全。”
她回:“你也是。”
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和车灯交织成的光海。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三十分。
赵明远被解除职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公司。
明天,苏丽丽会被叫到人事部谈话。她会害怕,会慌乱,会为了自保,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赵明远身上。
后天,恒泰贸易的法人陈建平会收到法院的传票。
赵明远,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
赵家不会坐视不管。
赵明远的父亲赵建国,虽然在江湖上混了很多年,但儿子犯了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
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滨江路,星城公寓。”
那是我租的房子。
十六年了,我没有买房。不是买不起,而是总觉得,房子这种东西,买了就是根。根扎在哪,人就得待在哪。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待在哪。
车子穿过夜色,驶过一座座桥。
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鱼腥味和柴油味。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沈清澜昨天的样子。
她握住我的手说,那个沈清澜还活着。
我知道她回来了。
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十八年的风雨和错位。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雨夜里许下誓言,就以为可以地老天荒的少年了。
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看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韩子墨,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游戏才刚开始。你最好祈祷你妈的病能好起来,否则,你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我的瞳孔骤缩。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赵建国。”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赵明远刚刚给我发了威胁短信。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韩总,你冷静。那小子是混账,但他应该不会真的动手……”
“我不管他会不会。你给我转告他一句话。”
“你说。”
“如果他再敢动我妈一个念头,我不会走法律程序。我会直接去找他。”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
“韩总,你这……何必呢。犯法的事……”
“犯法?”我笑了,“赵建国,你儿子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犯法?他套走三千七百万犯不犯法?他威胁病人家属犯不犯法?”
“是是是,韩总,我知道。我一定好好说那个小兔崽子……”
“赵建国。”我打断他,“我韩子墨活了三十七年,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妈要是出了事,你会看到我韩子墨变成一条疯狗,一口一口,把你们赵家撕碎。”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里的气氛凝固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我,没敢说话。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赵明远。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老娘在床上躺着,你居然敢用她来威胁我?
我会让你知道,韩子墨这三个字,在这个城市里,意味着什么。
不是销售冠军,不是沈清澜的跟班。
而是一把刀,一把谁碰我的底线,就会毫不犹豫捅出去的刀。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书桌前,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存好。然后打开电脑,起草了一份公开信。
这封信写完之后,我没有发。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三天后,恒泰贸易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沈清澜以公司名义起诉恒泰贸易及赵明远,要求追回被侵占资金三千七百万,并赔偿公司损失两千万元。
消息传开后,赵明远的父亲赵建国坐不住了。
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韩子墨,我们见一面。”
“好。你定地方。”
“明天下午三点,滨江茶楼。”
我挂断电话,给沈清澜发了一条微信:“赵家约我喝茶。带个律师去。”
她回:“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公司坐镇。我带孙律师去。”
她没有再坚持。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滨江茶楼。
这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茶楼,赵家人是这里的常客。包厢在三楼,临江,推窗就能看见江上的货船。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儿子赵明远。
赵明远瘦了一圈,胡茬子青了一层,眼神阴鹜地盯着我。
“韩总来了。”赵建国站起来,笑着迎我,“请坐请坐。”
我坐下,孙明华坐在我旁边。
“赵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韩总,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明远这个孩子,不懂事。做了些混账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今天约你来,就是想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谈开。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没有必要闹到法院那么难看。”
“哦?”我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总,你觉得什么事情可以谈开?是他套走公司三千七百万的事,还是他威胁要动我妈的事?”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总,年轻人气盛,说话不过脑子。我代他道歉。这样,恒泰那边,我们已经把钱凑齐了,三千七百万,一分不少,今天就可以打回公司账户。另外呢,我个人再补偿你五百万,你看怎么样?”
我放下茶杯。
“赵总,你儿子的命,值多少钱?”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韩子墨!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明远!”赵建国喝了一声,“坐下!”
赵明远咬着牙坐了回去,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赵建国,你是明白人。你儿子做的那些事,就算公司不起诉,税务和经侦也不会放过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钱的。我是来给你传个话。”
“什么话?”
“赵明远如果还敢骚扰我妈,威胁我的家人,我保证,他进去之后,最少十年起步。”
赵建国的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韩总,何必呢?一个女人而已。以你的能力,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赵建国。”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他闭上了嘴。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江上传来的汽笛声。
“我不谈感情。”我慢慢说,“我的底线只有一条:别碰我妈。”
赵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韩总,算你有种。明远的事,我会管好。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恒泰贸易的案子,公司那边撤诉。钱我们赔,但别走刑事。”
“这个我说了不算。”我站起身来,“公司是沈清澜的。赵总要是想谈,找她去谈。”
“她那边……我不是说不上话嘛。”赵建国也站起来,堆起笑脸,“韩总,你和清澜的关系,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笑了一下。
“赵建国,你看走眼了。我和沈清澜,从来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如果真有什么,我也不会在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些。”
我转身往外走。
孙明华跟着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明远。”我没有回头,“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动我妈一根头发,我让你赵家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
说完,我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滨江的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我站在茶楼门口,点燃了一支烟。
十八年了,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这个满身是刺、随时准备扎人的中年人。
这样的我,沈清澜还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不去想这些了。
现在的韩子墨,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搞钱,保妈。
什么爱情,什么沈清澜,都是他妈的奢侈品。
我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灭。
“孙律师,走。去公司。”
“去公司?”孙明华问。
“对。”我抬头看了看天,“是时候让我妈转院了。我要去看一眼公司账上能走什么流程。”
孙明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子墨,你刚才还说公司是沈清澜的。”
“那是说给赵家听的。”我把手插进口袋,“十六年的交情,我还是得管着点。”
我们打车去了公司。
沈清澜在办公室里等我。
她的桌子上堆着一大摞文件,神色有些疲惫。我走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亮了一下。
“谈得怎么样?”
“赵家愿意赔钱,条件是公司撤诉。”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看?”
“钱要拿。赵明远,也不能放过。”我说,“恒泰的案子里,虚开合同侵占公司资产的事实非常清楚。就算公司撤诉,税务那边只要查到,一样会追刑责。”
沈清澜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赵建国不会坐视不管。他的人脉很广,税务那边可能会压下来。”
“那就看谁的后手更硬了。”我说,“清澜,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公司内部稳定住。赵明远的事一出,市场部、采购部的人心浮动。尤其是苏丽丽,你要尽快处理。”
提到苏丽丽,沈清澜的脸色沉了一下。
“我已经让HR找她谈话了。明天出解聘通知。”
“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的眼袋有些重,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这一个月来,她显然也没睡好。
“你还好吗?”我问。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我没事。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撑着。”
“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我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起来。
“子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怎么这么说?”
“赵明远在公司里干了三年,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他改你的年终奖,我没有提前发现。他和苏丽丽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老板?”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
“沈清澜,你不是失败的老板。你只是太相信人了。”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是我未婚夫。”
“我知道。”
“我们订了婚。拍了婚纱照。定了酒店。请柬都发出去了。”
“我知道。”
“子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放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不要,偏要去相信一个骗子。”
我没说话。
我收回手,走到窗前。
天渐渐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颗颗微小的火种。
“清澜。”我说。
“嗯。”
“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在小卖部门口,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
“你说,我们要开一家公司,你管业务我管钱,我们什么都有。”
“我记得。”
“现在,公司有了。钱,也快追回来了。”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波光潋滟。
“你还愿意吗?”她轻声问。
“愿意什么?”
“和我一起,把公司撑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浓,霓虹灯的光映进办公室,在墙上投射出一片斑斓。
我走到她面前。
“沈清澜。”我说,“从今天起,赵明远欠你的,我会帮你拿回来。他欠公司的,我要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他欠我的……”
我顿了一下。
“我要他用后半辈子的时间,为那三十六块钱后悔。”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那我欠你的呢?”
我笑了。
“你欠我的,慢慢还。”
她也笑了。
那笑容像一阵风,把办公室里积压了太久的阴霾吹散了一些。
我们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聊公司接下来的人事调整,聊赵明远案的后续处理,聊我妈的病情。
一直聊到窗外完全黑下来。
“走吧。”我说,“带你去吃个饭。”
“去哪?”
“我知道一家东北饺子馆,开了二十多年。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老去吃。不知道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她说,“那家店的老板娘每次看见你都喊你‘大个儿’。”
我们相视一笑。
那种感觉,像是两个走散多年的人,突然在一条老街上重新遇见了彼此。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已经空荡荡的办公楼。
电梯里,她站在我旁边。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子墨。”她突然说。
“嗯。”
“那三句话。”
“什么?”
“你那天在年会上说的三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第三句,你说了一半。”
“我记得。”
“我想听完整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三句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我说。
她追上来,和我并肩走着。
“我要你亲口说完。”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写字楼的一楼大堂空空荡荡,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玻璃门外的马路上车流稀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
“沈清澜。”我的声音很轻,“十八年前,你在小卖部门口问我,以后我们什么都有,好不好。”
“嗯。”
“我说好。”
“嗯。”
“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停顿了一下,“我韩子墨,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让你一个人回了家。”
她怔住了。
“那天晚上,如果我胆子大一点,抱住了你,也许后来就不会有赵明远什么事。”
她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子墨……”
“沈清澜。”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十八年了。迟到了十八年。你还有等下去的耐心吗?”
她没有说话。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又紧又热,像是要把十八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迪奥真我,是一种很干净的香味,像雨后的青草。
“韩子墨。”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嗡嗡的,“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问什么?”
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
“韩子墨,你愿意娶我吗?”
我笑了。
“沈清澜,你这是在求婚?”
“对。”她盯着我,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在求婚。”
我低头看着她。
十八年了。
这个画面,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但没有一次,是她先开口。
“我愿意。”我说。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站在一楼大堂里,像两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保安被吵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继续睡。
门外的马路上,一辆出租车按了按喇叭,似乎也在为这一刻喝彩。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写字楼。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混着江水、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走。”我说,“吃饺子去。”
“好。”
我们手牵手,走在已经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小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韩哥,出事了。赵明远跑了。今天下午有一班飞机飞泰国,他应该是坐那班走的。”
我站住了。
沈清澜感觉到我的异样,转头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赵明远跑了。”
我点点头。
“泰国。”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一架飞机的航行灯正缓缓划过,像一颗遥远的星子。
“天网恢恢。”我说,“他跑不掉的。”
沈清澜握紧了我的手。
“如果他真的跑了呢?”
我笑了。
“跑?”我轻声说,“他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他舍不得国内的一切。而且……”我顿了顿,看向远方,“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在海外生活。一个被惯坏了的人,离开了自己的地盘,连怎么点菜都不知道。”
沈清澜看着我。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是知道。”我说,“是了解。”
因为赵明远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自大。自大到以为自己永远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忘了,这个时代,没有谁能真正跑掉。
尤其是他这种人,身上背着一屁股烂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条老街道。
那家东北饺子馆还开着。
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都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老马家东北饺子”。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果然还认得我。
“哟!大个儿!”她拍着围裙,笑得合不拢嘴,“多少年没来了!还带着媳妇儿呢!”
我笑着应了一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沈清澜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是这家。”她笑着说,“一点都没变。”
“老板娘也没变。”我说,“还是那么能喊。”
我们要了两盘饺子,一盘酸菜猪肉的,一盘韭菜鸡蛋的。
等饺子的时候,沈清澜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以前从来不发朋友圈的。”我说。
“今天不一样。”她笑着说,“今天想发。”
我也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把签名改了。
原来的签名是:“销售人,销售魂,销售都是人上人。”
现在改成了:
“三十六块钱,买不回十八年。但能让我看清一个人,也看清自己。”
改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把时光倒回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沈清澜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吃饺子的样子,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狼吞虎咽,像有人跟你抢。”
“那是因为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嗯。”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饺子。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温暖而安详。
吃完了,我结了账。
老板娘非要给我们免单,我塞了一张一百块的现金在柜台上,说不用找了。
走出饺子馆,夜已经深了。
“我送你回家。”我说。
“回哪个家?”
我愣了一下。
“你的别墅。”
“不想回。”她摇了摇头,“子墨,陪我在外面走走。”
“好。”
我们沿着老街道一直走,走到江边。
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一匹铺开的锦缎。
我们站在江边,吹着风。
“子墨。”
“嗯。”
“赵明远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以上。”我说,“不过恒泰贸易的事,公司已经走了民事程序。资产冻结需要时间,但赵建国已经答应把钱退回来。”
“你信他?”
“不信。”我说,“但钱在账上。他要是敢反悔,我们还有刑事手段。”
“我问过律师了,职务侵占罪的立案标准是六万以上。赵明远这个金额,如果走刑事,他能判十年。”
“十年太便宜他了。”我看着江面,“他差点毁了你,毁了我,毁了我们。”
沈清澜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清澜。”
“嗯。”
“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等赵明远的案子结了,我想自己出来开一家公司。”
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
“开什么样的公司?”
“还是做销售。但这一次,我要做自己的平台。把供应商和客户直接对接起来,用服务赚钱,不靠吃差价。”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听我说。
“我想让小周过来帮我,再挖几个原来销售一部的兄弟。我们几个人,能力是够的。我手上也有几个稳定的客户,从零开始,半年之内能做到盈亏平衡。”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回公司了?”
“公司是你的。”我说,“你更需要一个能独立运转的团队。我在公司里待久了,大家都听我的。时间长了,你反而不舒服。”
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我。
“韩子墨,你在为我想。”
“一部分是为了你。”我说,“另一部分,是为了自己。我在别人手底下干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我想试试。”
她笑了。
“好。我支持你。”
然后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江风的吹拂下轻轻晃了晃。
“韩子墨。”她笑着说,“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你开了公司,发不出工资,来找我,我包了你。”
“那我可得好好干。”我也笑,“不能让沈总的投资打水漂。”
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在江边笑成一团。
远处的渡轮鸣响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划上一个温柔的注脚。
三天后,沈清澜在公司召开了全员大会。
会上,她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赵明远因职务侵占被公司开除,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启动追责程序。
第二,市场部副总监苏丽丽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被解除劳动合同。
第三,韩子墨恢复名誉,公司向其补发全额年终奖一千七百六十万元,并额外支付一笔十六年服务贡献奖金。
台下的员工们窃窃私语,不少人朝我投来复杂的目光。
我没有出席那场大会。
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在医院里陪我妈。
补发的年终奖到账那天,我把我妈的住院费一次性交到了年底。然后又联系了省城的专家,准备给她做进一步的会诊。
我妈看到账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子墨,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这么多钱?”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钱干净,是你儿子十六年的血汗钱。”
她眼眶红了。
“好……好……妈安心了。”
我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病人在散步,家属推着轮椅慢慢走着。
阳光很好。
我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一条微信。
“钱到账了。你给的太多了。”
她回:“多的是你应得的。赵明远那个混蛋,本来该给你一千七百六十万。剩下的是公司这些年的红利分配,你一直没拿过。我让财务算清楚了。”
“谢了。”
“不用谢。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下厨。”
“你会做饭?”
“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你不是夸过我做的疙瘩汤好喝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手艺还在。”
“好,那我要喝疙瘩汤。”
“管够。”
我收起手机,走到我妈床边。
“妈,晚上清澜来。我下厨给你做疙瘩汤。”
我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冒出光来。
“清澜要来?”
“嗯。”
“那我要不要换件衣服?”她赶紧摸自己的头发,“你看我这样……”
“妈。”我笑着按住她的手,“你什么样都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陪护厨房里,给她们做了疙瘩汤。
汤里放了西红柿、青菜和鸡蛋花。面疙瘩又小又匀,汤色清亮。
沈清澜和我妈坐在床边聊天,笑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我端着汤走进去,看着她们。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你经历过多少苦,只要还有那么一碗热汤,还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你一起喝,就什么都不算晚。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赵明远在泰国被找到,中泰警方联合行动,把他押解回国。他落网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几千泰铢和两部手机。所谓的“跑路”,最终只跑了一个月,就被戴上了手铐。
恒泰贸易的案子,公司走完民事追偿程序后,又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刑事报案材料。因为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检察院提前介入。
赵明远的父亲赵建国跑了十几次关系,最后只得到一句话:“这个案子,谁也保不了。”
苏丽丽被开除后,和赵明远彻底翻了脸。她向公安机关举报了赵明远其他几笔藏在暗处的资金往来。
沈清澜说,这就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说,他们不是夫妻。他们是共犯。
但苏丽丽最后能主动交代问题,倒是给自己争取了一个从轻的机会。
至于赵明远。
他押回国的那天,我去了机场。
警车停在航站楼下面,几个便衣押着他走出来。他瘦了很多,低着头,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里有那么一丝惊慌。
我站在接机大厅,冲他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对他说话。
因为我想要说的,都用事实告诉他了。
你当初给我的三十六块钱,现在变成了三十六万倍的代价。
你应该感受到了。
从机场回来,我去了公司。
沈清澜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埋头看文件。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回来了。”她抬起头,“怎么样?”
“瘦了。萎了。像一条落水狗。”我坐在她对面。
“解气吗?”
“没什么解不解气的。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己选的。”
沈清澜放下笔,走到我身边,从后面环住我的脖子。
“子墨,我有时候在想,如果赵明远没有改你的年终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老样子。”我说,“你在上面当沈总,我在下面当韩总监。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回各家。什么都不会变。”
“那我现在应该谢谢赵明远?”
我笑了。
“谢他什么?谢他差点把你公司弄垮,谢他差点害死我妈?”
“谢他,让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她轻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谢他。你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追到年会场外,问了我一句‘你真的舍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转过身,仰头看她。
“沈清澜,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追出来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了。”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
“韩子墨,你又来。一个中年男人,怎么老说这种肉麻话。”
“中年男人怎么了?”我理直气壮,“中年男人就不能说情话了吗?”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能。只是别在办公室里说,让人听见了影响不好。”
“那去哪说?”
“回家说。”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她说。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走,回家。”
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空很蓝,云朵像一团团棉花糖,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我们的家”,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而这个家,虽然来得晚了十八年,但它终究是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