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手放在车门上,装得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销售许原站在旁边,笑得很稳:“姐,您先签收,回去慢慢看。要是有一点小问题,咱们都能处理。今天别在这儿声张,来来往往的人多,影响您心情。”
我低头看着那辆灰色的车。
车漆很亮,亮得有些不自然。左后门边上有一条细细的缝,缝里卡着一点黑色的灰。我用指甲碰了碰,许原立刻把手里的文件夹往那边一挡。
“灰尘,洗车没洗干净。”
“新车也会这样?”
“新车刚从外面进来,路上沾点东西正常。”
他说得顺,像已经说过很多遍。
我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照着他递来的地方签了名字。林岚。三个字写得比平常慢,我还故意把最后一笔写歪了。
这是我在家练过的样子。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他的,回头再问周至。
周至就在展厅里面,跟许原的主管谈话。他今天穿了那件领口有点起球的深蓝外套,袖口粘着一根白线,自己没发现。我看见了,也没提醒。
车是给婆婆用的。
老人家原来那辆车年头久了,周至说接送孩子、去买菜都方便,换一辆省心。婆婆嘴上一直说不用,手却把车里的坐垫尺寸都问过两遍。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爱操心,爱把一句话翻来覆去讲,还总觉得自己添麻烦。
我也说过换吧。
说得很轻松,像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许原把笔帽扣上:“姐,签收之后您开走,路上别急。手续上的东西后面补齐。”
我看着他。
“后面补什么?”
“就是一些常规的材料,不影响使用。”
“那为什么现在不齐?”
他愣了半秒,马上笑:“姐,您挺仔细。”
我也笑:“我平常不仔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展厅门口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塑料盆沿上有一块白色胶带。前台放着半盒饼干,饼干屑落在键盘旁边。墙上的钟比手机快了七分钟。有人从我身后走过,鞋底带进来一小截纸巾。
这些我都看见了。
我把笔放回去:“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那边。”
“我知道。”
我没往洗手间走。
我绕到展厅后面。那边有一扇窄门,门上贴着“员工出入”的纸,边角卷起来,里面露出一行蓝色的字。我把包挎到身前,站在一辆蒙着灰布的车旁边,听见许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她看不出来。”
有人问:“确定?”
“她刚才连发动机盖都没摸,问两句就签了。家里人催着用车,今天肯定不会细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摸车门的时候,指甲缝里还留着那点黑灰。我用拇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里面的人笑了一声。
许原说:“外观重新做过,谁能看出来。别让她回去找人验,先把车开走。”
我站在门后,忽然想起家里电饭锅的内胆还泡在水池里,今晚本来要煮粥。又想起周至出门时问我,婆婆喜欢坐高一点还是低一点,我说都行。
都行。
这两个字有时候挺省事,像把自己从事情里先拿出去。
我没有立刻推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一条清理垃圾的提醒。我没看。后门旁边堆着三个纸箱,其中一个写着“冬季床单”,我不知道车行为什么会有床单。墙角有一只蓝色拖鞋,只有一只。远处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许原又说:“先让她签收,后面再说。”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下了车左后门、轮胎、车架上的编号,还有文件里那一页。拍得不算清楚,有一张还被我自己的手指挡住了一角。
我不太会留证。
我只会在家里把洗衣液倒多,然后站在那里看泡沫慢慢漫出来。
我把照片发给了一个做车辆检测的熟人,没写前因,只问了一句:这辆车看着有没有问题。
对方过了很久,回我:“别开走。”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然后转身回展厅,走到许原面前,把签收的文件抽回来。
“我不签了。”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睛先变了。
“姐,您这是……”
“我想回去再看。”
“都签了一半了。”
“所以剩下一半不签。”
周至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给他自己。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原。
“怎么了?”
我说:“车先不提了。”
许原把声音压低:“姐,有事咱们好商量,没必要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没有闹。”
我把那杯水接过来,没喝。
“我只是没看明白。”
02
周至把我拉到旁边,动作不重,只是手掌在我胳膊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不签了?”
“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我看着他。他眉头皱起来,额头上有两道很浅的纹。他不擅长撒谎,撒谎的时候会反复摸鼻梁。不过这次他没有摸。
“许原说车做过外观。”
“做过外观不代表有大问题。”
“他说事故车。”
“他说的是这个?”
“差不多。”
“差不多是哪句?”
我没说话。
他往后门看了一眼。许原正站在柜台边,低头翻文件,翻得很慢,像那几页纸突然变多了。
周至又问:“你拍了什么?”
“车。”
“你怎么不先跟我说?”
“你刚才不是在里面谈吗?”
“我在跟他问保养。”
“你问得挺久。”
“因为他讲得细。”
他说这句话时,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我差点想提醒他,杯子要漏了。又觉得现在提醒这个很奇怪。
许原过来了。
“周哥,姐,咱们坐下说。这个车源确实是正规来的,手续也没问题。以前有过小剐蹭,已经处理好了,不影响正常使用。”
“你刚才说重新做过。”我说。
“重新做漆,跟事故是两回事。”
“后门里面的人不是这么说的。”
他停住。
周至问:“谁在后面说话?”
“我不知道。”
我说完又有点后悔。其实我知道是许原。
许原的嘴角垂了下来,语气还是客气:“姐,您可能听岔了。车行里面说话声音乱,您只听到半句,就容易误会。”
“那你把完整情况给我。”
“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那就别开走。”
周至看了我一眼:“先回家,明天找人看看。”
我没动。
许原说:“姐,车已经按新车状态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不收,我们这边也不好交代。大家都在做事,互相体谅一下。”
我忽然想起,婆婆早上在厨房里问我,车是不是今天能开回来。
她端着一只缺口的白瓷碗,里面是切好的苹果,苹果上有一点水。我说差不多。她说别急,安全最重要。说完又补一句,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反复。
那时候周至正在找车钥匙,找了三分钟,最后钥匙就在他手边。
婆婆不是在替车行说话。
她只是怕给别人添麻烦,哪怕那麻烦还没落到她身上。
周至低声说:“林岚,咱们别把事情弄复杂。”
“是我弄复杂,还是车本来就复杂?”
他没有马上回答。
许原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这样,您先把车开回去,检测有问题再回来。我们肯定配合。”
“如果没问题呢?”
“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我看向周至:“你觉得呢?”
他揉了揉眉心:“先不提皆大欢喜。你要是不放心,就不收。”
许原看着他:“周哥,您也知道我们这行不容易。车放在这儿一天,就多一天的场地和手续问题。您看是不是先……”
他没说完。
周至垂下眼,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孩子作业的照片,数学题只写了一半,旁边还有一块橡皮泥,捏成了一个扁扁的圆。他按灭屏幕。
“车不收。”他说。
许原轻轻吸了口气:“那您二位留个话,后面怎么处理?”
我把包里的纸拿出来:“先把检测结果、车辆情况、你们刚才说过的话写清楚。其他的按规矩来。”
“姐,没必要这么正式。”
“我不正式,容易被说成听岔了。”
周至接过我的纸,看了看,没问我从哪儿来的。
许原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外面有人喊要一杯热水。前台小姑娘说饮水机没水了。许原回头应了一声,拿起纸杯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姐,您别把事情想得太坏。”
我说:“我也没把你想得太坏。”
这话让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也愣了。
周至把纸递回来,声音很低:“回家再说。”
“嗯。”
走到门口时,前台那盆绿植掉了一片叶子。小姑娘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没有立刻扔。
我没再看车。
可我脑子里一直有那句“她看不出来”。
不是因为车。
03
回去的路上,周至开车,开的还是我们原来的那辆。
我坐副驾驶,安全带卡在锁扣里,怎么也调不出舒服的位置。车载广播正在讲一种锅的用法,讲了半天还是锅,我听得有点烦,想换台,手指按了两下,变成了儿童歌曲。
周至说:“你拍的东西,发给谁了?”
“朋友。”
“哪个朋友?”
“做检测的。”
“靠不靠谱?”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发?”
“我也不知道车行靠不靠谱,不是照样差点签了。”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看出来他有问题。”
“我也没说你看出来了。”
“你那样说话,就是这个意思。”
我转头看窗外。路边一家面馆在擦玻璃,老板把一张椅子倒扣在桌上,椅腿上缠着一根红绳。前面堵了一会儿,周至把雨刷开了,玻璃上其实没有水。
“你今天为什么装不懂?”他问。
“我平常就不懂。”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我摸了摸指甲缝,里面那点黑灰还在。
“婆婆觉得我不懂车,会比较好相处。”
“她没这么说。”
“她不用说。”
“妈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你平时坐车多,别挑太细。她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周至打开了车里的小风扇,风扇转了两圈,卡住,又自己弹回去。他伸手按了按,继续开车。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半袋面粉。晚上吃什么来着,婆婆说要包饺子,孩子不想吃,又说想吃面。我们家每个人想吃的都不一样,最后通常煮面,面里放两个鸡蛋,谁也不满意,谁也不至于饿着。
“妈知道车有问题吗?”我问。
“她能知道什么。”
“我是问,她知不知道你们买的不是全新的。”
周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没扯她,是你们把她放在中间。”
“这车是我决定的。”
“你刚才说是你们。”
“你非得逐个字抠吗?”
我没再说话。
他把车停进小区,熄火以后没有下车。车里有一股孩子吃饼干留下的甜味,座位缝里塞着一根彩色铅笔,笔尖断了。我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仪表台上。
周至说:“你今天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当着别人面这样。”
“我今天也没怎么样。”
“你把许原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他自己没说完整。”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我看着那根断掉的铅笔。
“我只是想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觉得我看不出来。”
他转过脸来。
我先开门下车。
电梯里有人拎着一袋小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孩子按了三楼,按完又按了一遍,好像第一下没按实。婆婆住在我们家隔壁,门口摆着一双粉色拖鞋,鞋尖朝里。
她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车呢?”
“没开回来。”周至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周至:“没选好?”
“有点情况。”
“那就再看看。厨房里面和好了,谁也别吃我包的饺子啊,皮擀得厚。”
我说:“我来擀。”
她往旁边让了让。
“你今天不是累吗?”
“还行。”
孩子在客厅找剪刀,找不到,问剪刀是不是长腿跑了。婆婆说,剪刀没有腿,是你把它放到不该放的地方。我脱下外套,袖口里掉出一张停车票,落在地上。
没有人捡。
我也没有。
04
晚上我把那张纸上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漂亮,也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我只是看不得字挤在一起。车的编号、车门的位置、许原说过的话,我都写在不同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周至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滴在地砖上,拖鞋踩过去,啪嗒啪嗒响。
“检测的人怎么说?”
“明天过来。”
“还要检测?”
“你不是说不放心就检测吗?”
“我说的是找个人看看,没说要弄得像审查。”
我抬头:“你想怎么处理?”
“先看结果。”
“如果是事故车呢?”
“那就退。”
他说得很快。
我低头继续整理纸。
“如果车行不承认呢?”
“那就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
“该怎么弄怎么弄。”
“周至,你能不能具体一点。”
他坐到床边,拿毛巾擦头发:“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手里的笔停了。
“没用。”
“林岚,我不是不站你这边。你别什么事都先把我当成对面的人。”
“我没有。”
“你有。”
他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没挂好,掉到地上。他看见了,也没捡。这个动作让我更烦,烦完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当着许原的面说那句话吗?”我问。
“哪句?”
“她看不出来。”
“我知道。”
“你听见了?”
“你说了。”
“我没说完整。”
他揉了揉眼睛:“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了。
想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懂,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车不是全新的,想问他为什么把买车这件事办得像一场小范围的决定,最后却要我配合着高兴。
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很可笑。
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先决定,再问我一句你觉得呢。问的时候,答案通常已经摆在桌上了。我也不是每次都反对,有时候甚至懒得反对。人到中年,连生气都要挑时间,孩子在旁边写作业,婆婆在厨房切菜,谁有空把一句话说完整。
“你说。”他说。
我把纸折了一下:“没什么。”
“那我睡了。”
“你睡吧。”
他躺下,翻身背对着我。没过两分钟,他又坐起来:“明天检测的人几点来?”
“九点。”
“我请半天假。”
“你不用请。”
“我去。”
“随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躺回去。
我在卫生间洗那只白色的杯子。杯子本来就不脏,我洗了三遍,洗到杯沿发涩。水池边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我用纸巾捏起来,扔进垃圾桶,才发现垃圾桶里有孩子削下来的铅笔屑,还有一块没吃完的面包。
婆婆敲门:“林岚,家里还有没有盐?”
“有,在第二个柜子。”
“我找不到。”
“你往左边看。”
“左边是哪边?”
我关掉水,出去给她找。
她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一把没剪干净的韭菜。锅里煮着水,水面浮着两片姜。她把盐罐递给我,没接过去。
“车的事,周至跟我说了一点。”
“他说什么?”
“说车可能不是那么合适。”
“他没跟你说后门那些话?”
“没有。”
她点了点头,把韭菜放下,用围裙擦手。
“你别怪他。”
我笑了一下:“我没怪。”
“他这个人,做事有时候急。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他就是觉得,家里有他一个人先顶着,别人能少操点心。”
“别人也不是不能操心。”
“我知道。”
她坐到小凳子上,开始一根根挑韭菜。挑了几根,她说:“我不一定非要用新车。旧一点也行,能开就行。只是他说都看好了,我就没再问。”
“你为什么不问?”
“问多了,他又要说我什么都不放心。”
她低着头,指甲缝里也有泥,像刚才摘过葱。
“你们两个都一样,觉得不说就能省事。”
我没接话。
她把一根韭菜折断,放进盆里。
“不过你今天不签,也对。自己的名字,自己得看着。”
这句话她说完就去看锅了。水正好开了,扑出来一点,落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擦了两下又问我:“明天还包饺子吗?”
“看检测结果。”
“饺子跟车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就包。人总得吃饭。”
我回房间时,周至已经睡着了。他睡觉时嘴角会往下撇,像还在跟谁商量。我把床头那摞旧本子挪到一边,给手机充电。充电线接触不好,亮一下灭一下。
检测的人第二天没来。
他说临时有事,改到下午。
下午也没来。
许原给我打电话,说车行愿意配合,但希望我先把车开到指定地方再检测。我问他指定地方在哪里,他说到时再说。我没答应。
周至坐在餐桌旁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成一截一截。他说:“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那你说办法。”
“你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
“谁给我机会?”
“林岚。”
“我只是想看清楚。”
“你是不是非要证明自己没看错?”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桌角。
他也不削了。
这句话像一根没擦干净的筷子,卡在嘴里,不疼,咽不下去。
“我如果看错了呢?”我问。
“那就算了。”
“如果你看错了呢?”
他低头看着苹果,削皮刀停在半空。
“那就退。”
“你说得轻松。”
“事情本来没那么复杂。”
我站起来,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完觉得还有灰,又擦一遍。周至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碗里,苹果块大小不一样,大的两个,小的四个。我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太酸了。
“妈说晚上包饺子。”他说。
“我知道。”
“要不要买点面粉?”
“家里还有。”
“还有多少?”
“半袋。”
“半袋够吗?”
“够。”
他点头,像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我继续擦桌子,手背蹭到一块干掉的面粉,白了一小片。我没去洗。
05
检测的人第三天才来。
是周至找的,姓柯,话不多,蹲在车旁边看了很久。他没有马上说事故,也没有说没事,只是拿手电照着左后门的缝隙,又看了看车底。
许原站在旁边:“师傅,您给个准话。”
柯师傅没抬头:“准话得看完。”
“这车手续没问题。”
“我没问手续。”
周至站在我右边,离我不远。他今天把那件深蓝外套换掉了,穿了件灰色毛衣,袖口还是有点起球。他大概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懒得处理。
柯师傅打开后备厢,掀开里面的垫子。
垫子底下有一层新的胶,边缘压得不平。他用手指摁了摁,胶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许原说:“这都是正常工艺。”
柯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们这辆车,什么时候做的整备?”
许原拿文件:“这个我得查。”
“你不是刚才说正常吗?”
许原没接。
我看见周至的手插进毛衣口袋,摸了两下,又拿出来。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显得慌,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柯师傅把垫子放回去:“先别开。至于是不是事故车,还要看里面几处。”
“里面哪几处?”我问。
“看出来再说。”
这话不算结果。
许原把我叫到一边,声音低了很多:“姐,您也别听一个人说什么就定性。我们可以安排重新检查,或者换一辆。您家里老人着急用,别让这点小事影响大家。”
“你昨天不是说这辆车没问题?”
“我说的是可以正常使用。”
“这两个不一样。”
“姐,您今天怎么总抓字眼。”
“因为你们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已经变了。”
他抿了抿嘴。
“我也有难处。”
“我知道。”
“车行不是我一个人的。压在手里的车多,老板每天问进度。家里孩子下个月要交资料,老人还等着我接送。我不想把事情做成这样。”
他说得很平,没卖惨,也没装委屈。
我看了一眼他鞋尖。白色鞋边蹭了一圈泥,鞋带一长一短。他大概出门时没系好。
“你知道它有问题吗?”我问。
“我知道它重新做过。”
“重新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
“那你为什么说我看不出来?”
他看向别处。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我没问是谁说的。
他又说:“姐,您别把我当成故意骗您。我只是想先把车交出去。您要是真不满意,按流程退就行。”
“你让我先签收。”
“大家都这么做。”
“大家是谁?”
“我不是说您。”
我忽然没了力气。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手机上跳出一个天气提醒,提示明天有大风。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阳台上的被子还没收,等晚上回去还要收被子。
周至在车旁叫我:“林岚。”
我走过去。
柯师傅把一小块拆下来的内衬放在手掌上,背面有一行浅浅的白字。那字被擦过,只有前面两个字看得清。
周至忽然问:“这个是不是原厂的?”
柯师傅说:“不好说。”
许原在旁边接了一句:“原厂拆下来也会重新装。”
他说完就停了。
他脸色没有变化,手却伸过去,把那块内衬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他叫了一声:“周哥,您别急,这辆是……”
“是哪辆?”我问。
他把内衬放回垫子下面。
“没什么。”
那一刻,周至看了他一眼。
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只是很短地看了一下。
许原把后备厢关上,声音更轻:“我去把资料找全。”
柯师傅收好工具:“我先给你们写个情况说明,具体认定还得再看。”
我说:“不用写得很全,看到什么写什么。”
许原脚步顿了顿。
周至接过那张纸,低声问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
“你还要不要退?”
“要。”
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去了车行的休息室。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缺了一小块,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许原进来后,先把那只缺口的茶壶转到看不见的位置,再坐下。
他拿出一份新的说明,写到一半,突然抬头:“姐,您当时签收的那辆,是这辆吗?”
周至抬头。
我也看着他。
许原把笔放下,像是说错了话,又补了一句:“我是问,您当时看到的是不是这一辆。”
“车一直在外面。”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回答。
门外有人推着一箱矿泉水经过,轮子卡了一下。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那张说明折好,放进包里。
“我先带走。退车的事,明天再来。”
周至说:“我陪你。”
“你要上班。”
“请假。”
“别总请。”
“那你一个人来?”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晚饭吃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又吃面。”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许原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脸上闪过一点很疲惫的笑。他把那套茶具往里推了推,茶壶碰到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再问那句口误。
06
车没有开回来。
退车的手续还在走,车行后来把那辆车送去别处检查。柯师傅只给了我一份很短的情况说明,上面没有把所有问题写死,只说部分部位存在重新处理痕迹,建议进一步确认。
许原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说:“姐,之前的话我说得不妥。”
我说:“哪句?”
他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就是让您先签收那句。”
“嗯。”
“我不是想把您蒙过去。”
“我知道你有难处。”
“您别这么说。”
“我没说你没难处。”
他又沉默。
第二次他问:“那块内衬,您还留着照片吗?”
我说:“什么照片?”
他没再问。
周至这几天回家早了一点,有一天还主动把孩子的水杯刷了。刷完放在灶台上,杯盖没扣紧,水漏了一桌。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拿抹布擦掉。
“你不夸我一下?”他说。
“刷个杯子有什么好夸的。”
“以前都是你刷。”
“那你以后继续。”
“行。”
他说得像答应一件很大的事。第二天他又忘了,杯子放在书包里,里面还有半口隔夜水。
婆婆对车的事问得少了。她还是每天过来,坐在餐桌边摘菜,摘一会儿就去看门外。她最近迷上了一档讲旧家具修理的节目,节目里的人总把一张破椅子说得很复杂。孩子在旁边写字,嫌声音吵,把电视调小。婆婆又调大。
“妈。”周至说。
“听不见。”
“你这是故意的。”
“我耳朵好着呢。”
我在厨房切葱,刀碰到案板,一下比一下慢。婆婆忽然说:“那辆车别急着退。”
我抬头。
她补了一句:“我是说,别跟人家闹。该退就退,该留就留,看看清楚。”
“我已经决定退了。”
“那就退。”
她把一根葱掐成两截,放进碗里。
“其实那天周至回来,问过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那辆车换过门。”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办事,我也不懂。”
“他什么时候问的?”
“你不在的时候。”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低头继续摘菜:“他问我,要是车不是全新的,我会不会介意。”
我把刀放下。
“你怎么说?”
“我说,谁会不介意。”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葱要不要洗。
“然后呢?”
“然后他说没事,他会处理。”
我没说话。
婆婆抬头看我:“你别多想。他可能只是听人家说了几句,没确定。再说了,他也不是想糊弄你。他就是……”
她卡了一下。
“就是想把事情办成。”
“办成了,好像大家就能松一口气。”
“嗯。”
她承认得很快。
晚上周至在阳台收衣服,收下来一件孩子的校服,闻了闻,嫌有股洗衣液味,又重新挂回去。我站在门口问他:“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车换过门?”
“谁告诉你的?”
“妈。”
他把校服抖了两下。
“她记错了。”
“她没说你知道事故。”
“我没说事故。”
“你只问她介不介意车不是全新的。”
他把校服叠起来,袖子压得不平。
“我听许原提过一句,说这辆车以前修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你什么时候听的?”
“车行第一次给我看车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确定。”
“没确定就可以让我签收?”
“我没让你签。”
“你让我装得像什么都不懂。”
他看着我:“我什么时候让你装了?”
“你们都这么想。”
“不是都。”
“那是谁?”
他没说话。
阳台门旁边放着一盆快要蔫掉的薄荷,叶子碰到我的手背,有点凉。我想把它挪到窗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周至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喜欢麻烦。”
“我不喜欢麻烦,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总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衣服放进篮子里,过了一会儿,说:“下次我先告诉你。”
“还有下次?”
“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
他也觉得这句话不对,低头把衣服重新拿出来,叠了一遍。还是不平。
“那你下次先问我。”我说。
“好。”
“我不一定答应。”
“我知道。”
婆婆在客厅喊:“面要糊了。”
周至赶紧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吃不吃葱花?”
“少放。”
“你以前不是说多放一点吗?”
“今天不想吃多。”
“哦。”
他进了厨房,先拿错了碗,又回来换。婆婆说他连碗都拿不对,他说碗长得都一样。两个人在厨房里说了几句没用的话,水龙头开着,电视里那档旧家具节目还在讲一张桌子的腿。
我把阳台上的衣架收进篮子里。
周至从厨房探出头:“林岚,面好了。”
我说:“知道了。”
我把最后一个衣架放进篮子,转身时,周至又问了一遍少放多少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