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刚停稳,他拉了手刹,钥匙没拔。
“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手里还攥着安全带扣,一下没松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全是草和土的味道。他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在高速上没什么两样。
我问他:“何以见得。”
他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我把安全带扣松了。咔哒一声。
“我看了你十九次。”他又说,“我数的。”
“你还数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个笑有点干。我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我是真看过他,看了不止十九次。但这事说出来,跟那个意思完全是两码事。
“我在算你下午爬不爬得上去。”我说,“你前阵子腰不舒服。”
“腰是上个月的事,今天好了。”
“那我白看。”
他这才转过来看我。郭明川长得不算多好看,就是身板正,头发剃得短,眉毛压着眼睛。他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太动,像要把人看穿。
“你要问我什么,你问。”他说。
我把水瓶放进杯托里。
“你为什么退了青塘那批活。”
他没答。把钥匙拔出来塞进裤兜,推门下车。
“上去说。”
我在原地多坐了三秒。
包里的湿纸巾漏了水,把底下那本书泡软了半角。我把书抽出来在地上磕了两下,又塞回去。下车时鞋带松了,我蹲下来重系了一次。
停车场就我们一辆车。半山腰的雾还没散干净,往上看是密密的林子,往下看是刚开上来的那道弯。他绕到后备箱拿包,背上,动作很利索。他包里的东西永远方方正正,水瓶搁侧兜,毛巾搭在拉链上,一看就是常年自己收东西的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彭建发的,两个字:几点回。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塞回包里。
“走不走。”他在前面喊。
“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爬了大概八分钟,他停下来系鞋带,回头看我一眼。
“你老公知道你出来爬山吗。”
“知道。”
“哦。”
他站起来往前走。
我说的是加班。
今天早上出门,我站在门口换鞋,说,今天要去工地,晚上别等我。他当时在阳台上收衣服,嗯了一声,说,早些回。
我一路走一路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太阳从云里出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走前面,隔个七八步就回头等我一次。我数了数,三次。
我没跟他说。
02
爬到半山那个平台,我们停下来喝水。
平台边上有个塌了一半的水泥凳子,他把毛巾铺上去让我坐。我没坐,靠着栏杆站着。对面山上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说吧。”我说。
“说什么。”
“青塘那批活。你退了,我们组就得接你那摊。”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我老婆那个店,早上六点开,晚上八点关。她一个人站一天。”他说,“小的三岁半,托班四点放。我四点必须去接。”
“你之前没说过。”
“说了也没用,谁家不是这样。”
“你可以跟我说。”我说,“我帮你顶两个月也行。”
他看着我。
“你会累死。”
“我现在也没活着。”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到头就收了。
我掏出面包撕开,分他一半。他接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
“没有。”
“你一路上叹了九次气。我数的。”
“你今天专门来数数的。”
“我数着玩的。”
风从平台那边贴过来,把我的头发全吹到脸上。我伸手往耳朵后面捋,捋了两下,没捋住。
“我最近是有点。”我说,“彭建那个铺子年底忙,他每天回来都十点。我到家就一个人,电视开着也不看。”
“那你跟他讲。”
“讲什么。”
“讲你一个人。”
我没接话。
我又不是没讲过。刚结婚那几年我什么都跟他讲,他一边修东西一边听,听完嗯一声,我那时候还不满意。现在想想,其实那声嗯已经挺好了。
“你老公知道你出来爬山吗。”他又问了一遍。
刚才听这句没觉得什么,这会儿站在这里听,背上有点发凉。
“知道。”我说。
“哦。”
他把水瓶塞回侧兜,说我先走,你在后面慢慢跟。
我看着他往上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要是不想爬,我们现在就下去。”
“爬。”
我往上追他。追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这事不对。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说的是:公司团建,就我一个人去,你要不要一起。
团建这两个字,是他说的。
我当时在电梯里,回了两个字:几点。
03
下山路上我们话都不多。
走到一棵树边上,他停住了,抬头看。
“看什么。”我问。
“柿子树。”
“你家还种这个。”
“我老婆说院子里想种一棵。”
他说完就走了。我当时没在意,那棵树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
下山的时候他把两个保温杯拿出来,一个黑的,一个银的。
“你喝哪个。”
“都行。”
他拧开银色的那个,拧的时候我看见杯盖上贴着一个字,笔画很细,是手写的,外面缠了三层透明胶带,边角都翘起来。
“这个是新的。”他说,“我没用过。”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老婆写的?”
“嗯,她字好看。”
我把杯子还给他。
“你没用就退给你老婆吧。”
“她不需要。”
“哦。”
那天回到家是傍晚。进门换鞋,阳台那扇窗关着,衣服收进来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彭建的车停在楼下,人不在。
我把包里那本书拿出来,湿的那一角已经干硬了,像块腌菜。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发现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不太敢动。灯先不开,包先不放,鞋也不脱,先站一会儿。
那次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毛病。走神的时候老拿两个人比。
比什么呢,比收东西。
郭明川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放,水瓶搁侧兜,毛巾搭拉链。他早上六点开店晚上八点关门,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句一句很稳。
我回过头想彭建。
彭建这个人,东西从来不乱放。工具归位,钉子在玻璃瓶里,绳子打圈挂墙钩上。他比谁都认真。可我想不起来他哪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不是记不起,是根本没那个印象。
结婚久了,你不是不指望他,你是连指望都懒得开口了。
说这话好像有点亏心。去年春天我腰疼,疼到睡觉翻不了身,他半夜起来,往我枕头底下垫了一条叠着的毛衣。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旧去铺子里。
他是真对我好。
可你说他对我好,我心里为什么还是堵着。
我那天站在客厅里,鞋脱了,包放下,开了灯。
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啊,先把嘴闭上,再把手张开。我当时没懂。
每周三晚上,彭建照例出去一趟,说去北城那边的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一去两个多小时,回来身上没油味,手上也不脏。
我从来没问过他到底去了哪儿。
那是十月的事。
十月底我接了个新活,跑到城南一个老旧院落去量扶手高度。老人家八十六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他儿子在旁边喊,妈你慢点。我蹲在地上记数字,记着记着才发觉笔尖在纸上戳出了窟窿。
04
周四我下班回得早。六点四十。
家里没人。彭建的车不在。阳台上那件晾了三天没拿的白衬衫还挂着。
我把包放下,先去厨房。中午的锅还泡在池子里,我把水放掉,重新灌上热的,滴了两滴洗洁精。
洗的时候我先洗杯子。瓷杯,玻璃杯,大杯小杯,一个一个洗,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
灶台我擦了两遍。第二遍用湿抹布,擦完拿干布再抹一遍。擦到水槽边上那一圈,手抖了一下,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拧干。
想找块新的洗碗布,我拉开灶台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抹布。
抹布底下压着一沓东西,折成小方块,一沓,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上透着油渍。
最上面那张,纸角上露出一个字,是个“灯”字。
我攥着抹布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我把那张抽出来。
没展开。
又塞回去了。
我把抽屉推上。
台面上还有一道水痕没擦。我拿抹布接着擦。手在抖,我就使劲攥住抹布,把它擦平了。
那沓纸有多厚我当时估不出来,反正不是几张。
手机在客厅响。是女儿打来的。她说妈,我爸今天来学校给我送东西了,我鞋带断了他给我带了一双新的。我说好,知道了。她说,他还问我要不要买下学期那套书。
我说,要买就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抹布还攥在手里。
抽屉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楼道里有电梯响。我没动。
05
他七点二十进来的。
手里提着一截缠好的软管,鞋上全是灰。进来先换鞋,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软管挂在阳台门口那个钩子上。
他看见我在厨房。
“你没开灯。”他说。
“刚回来。”
他去洗手。锅是空的。他洗完手出来看了一眼锅,又看了我一眼。
“你吃过了?”
“没有。”
他没问,自己拿了个碗,下了两把挂面。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下面那个抽屉。”我说。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里面的纸。”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走过去,把那沓东西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修东西记的。”他说。
“你念一张。”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念。
“三月十六,她说灯闪。”
他又抽一张。
“四月二号,她说炸酱面想吃以前那个牌子。”
又一张。
“五月十九,她说腰疼,可能是那块床垫太硬。”
就这么一沓。没有一张写了后面怎么样,也没有一张写要买什么。就是三月十六,她说;就是四月二号,她说。
我说:“你写完这些,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想。”
“你想起来了吗。”
他没说话。抽油烟机还在响,我过去把它关了。
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记下来,我怕忘。”
“然后就忘在那儿了。”
“没忘。”他说,“都在。”
我把那沓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两秒钟。
他记了两年。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他眼睛在灯下面,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有几张纸的边缘已经磨白了,折印很硬,说明折了很久,塞了很久。
他翻了翻最底下那张。
上面写:她说想吃西红柿鸡蛋,多放汤。
没日期。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那场大雪,我站在门口跟他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汤多放点。那天我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他晚上做了。做得难吃,汤放多了,寡了。
“你两年就记了这么些。”我说。
“你说话不多。”
“我话还不多?”
“你跟女儿话多。”
我在那儿站着,忽然想通一件事。
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他先开口。
他没开口。他就记下来。
这是两回事。
我看他手指上有个新口子,缠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拆那个柜子。”
“哪个柜子。”
“阳台上那个。里面的东西你拿不上来,你说过好几回。”
我没接话。
那个柜子里的东西确实拿不上来。我说过。我说的时候他在看电视。
我把那沓纸放回抽屉。
“你今天怎么不开手机。”
“我在楼下修,一响我上不去。”
“哦。”
“你饿不饿。”他说。
“不饿。”
他还是去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放我这边,一碗放他那边。
我就站在那儿看他吃。
我今天早上出门跟他说的是去工地加班。这句话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
他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吃。”
我坐下来。
吃了一半。咸。
他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响。
我走到阳台上。那件白衬衫还挂着,他今天没拿。我伸手收下来,摸着兜里有个硬的东西,掏出来看,也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没打开。
我又塞回他兜里,把衬衫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锅里有面。
他做面只会一样,西红柿鸡蛋。汤比平常多,也比平常咸。
我坐下来吃。吃到一半他回来了,拎着一袋馒头。他把馒头搁在案板上,走过来坐下。
我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新的给他。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还是用他那副旧的。
我没说什么。
周一我在公司走廊里碰见郭明川。
“青塘那批活我来接。”我说。
“我来。我早上少睡半小时就到了。”
“归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女儿三岁半?”
“三岁半。”
“三岁半能自己吃饭了吗。”
“吃得满脸。”
我笑了一下,进了电梯。
我本来还想问他,杯盖上那个字是谁写的。
没问。
之后他还是坐我后一排,我们还是对着同一份表格干活。他四点走,我五点半走,有时候他走了我还在改图纸。他桌上一堆回形针码得整整齐齐,我桌上一堆是乱的。有一回我伸手拿了他一个,用完又放回去了。
周四晚上,彭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前几天修完阳台上那个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摊在客厅地上。
一口旧水壶,一个没了胎的打气筒,三卷放得发硬的双面胶,还有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这个是谁的。”我问他。
“我妈的。”
“你还留着。”
“我找找她织到哪儿了。”
他没再说别的。
那天他跟我说,周末要去看看他妈。我说好。他停了一下,说,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那件毛衣他后来也没动。摊在那儿放了三天,一直在客厅地上。
周日早上我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抖了抖灰,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出来看了一眼,穿鞋的时候绕开了。
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