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馆里的灯打到车顶，漆面反出一片晃眼的白。查尔勒从一辆问界里出来，手还在门框上搭着，没舍得放。他妻子已经钻进了旁边那辆零跑，座椅调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内饰的缝线工艺比家里那台宝马还细。
这老两口开过的车排起来能凑一桌：雪铁龙、大众、宝马、菲亚特、沃尔沃，现在代步是台特斯拉。这次在巴黎车展上，光中国品牌的展台就耗了他们快两个小时。查尔勒后来说的一句话被现场记者记了下来——与其问中国品牌能不能跟欧洲品牌竞争，不如反过来问，欧洲品牌还能不能跟中国品牌竞争。
去年这个时候，同样在这个展馆，中国品牌还没这么扎眼。
彭博社给的数据是这次车展集结了超过60个品牌、400多辆新车，参观人数50万。其中三分之一的参展品牌来自中国——比亚迪、小鹏、零跑、极氪、问界一字排开。这个比例，放在五年前没人敢想。
油价帮了大忙。中东那边战事一起，燃油价格蹭蹭往上蹿，法国人算了一笔账，转头就奔电动车去了。今年9月，法国纯电动车占新领牌照数的42%，是去年同期的两倍。
展厅过道里人挤人，有人踩到地上的宣传单页，纸跟地砖摩擦出嗤啦一声。阿迈德带着全家老小，从雷诺那边逛过来，又折进问界的展台。他们的车开了不少年头了，这次来就是给换车做参考。他妻子纳迪亚摸了一圈展车里的材质，直言不介意开一个在法国没几个人认识的牌子。
但阿迈德有点犹豫。他担心的不是车，是车后面的东西——中国电动车站稳欧洲市场之后，法国本土车企还活得下去吗？工厂里的岗位还在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低，旁边有个路过的男人嘀咕了一句：嘴上说着担心，钱包可管不住。
这话飘在空气里，没人接。
欧洲这边还没吵出个结果，大西洋那头倒是动作快。美国拿高关税筑墙，底特律的汽车集团也没闲着，只要风声稍有松动，游说的人就往国会跑。今年连丰田都加入了游说队伍，怕的什么？怕自己在美国的份额被啃一口。
墙越砌越高，球场上却没人防守。
查尔勒说他绝对会考虑买中国车，这话跟担心法国工业受冲击的忧虑搁一块儿，挺拧巴。但这就是现场真实的状态——钱包说买，脑子说怕。
展厅东边那片区域，几个法国年轻人围着一辆小鹏在拍视频，镜头贴着车灯来回扫。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在跟销售聊续航，手指在配置单上戳来戳去，问得挺细。售货员弯着腰解释，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纳迪亚从问界车里出来的时候，顺手摸了摸门板上的木纹饰条——摸的什么材质，她自己也说不太清，就是觉得比自家那台老雷诺讲究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阿迈德在旁边没吭声。他手机上还开着雷诺官网的页面，屏幕亮着，没关。
欧洲车厂醒不醒得过来，看下一届车展的参展名单就知道。三分之一会不会变一半，答桉不在会议室里。那小哥嘬了口咖啡，说这车真的行，回头跟家里商量下换不换。
他家的车是台2008年的标致，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大半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