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雨蒙刚走到校门口,手机就震了。一条微信。
母上:到门口了,黑色迈巴赫,牌号尾数三个八。快点,赶时间。
她攥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往马路对面扫了一眼。那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就停在斜对面的临时停车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她妈向来准时,也向来不耐烦等人。赵雨蒙抬脚就要过马路,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肩膀上被撞了一下,差点把她手里的奶茶甩出去。
"借过借过!"
是赵雨蒙同寝室的刘倩。刘倩踩着那双新买的小羊皮高跟鞋,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购物袋,一路小跑横穿马路,直直冲向那辆迈巴赫。赵雨蒙愣在原地,看着刘倩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后座车窗降下来半截,她看见刘倩坐进去之后就往中间靠,笑嘻嘻地伸手去搂坐在另一侧的人。她妈的侧脸露出来,短发,墨镜架在头顶,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正侧过头听刘倩说话。
赵雨蒙的手机又震了。
母上:人呢?等你三分钟了,别磨蹭。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那几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她没有立刻回。马路对面,她妈抬手在刘倩肩上拍了一下,像每次拍她那样。刘倩歪着头靠过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赵雨蒙过了马路,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磨蹭什么呢?让你提前十分钟下来。"
"刚下课。"
"上车了就系安全带。"她妈发动车,挂挡,方向盘打了半圈。
后座传来刘倩的声音:"雨蒙!原来这是你妈的车啊?我刚才在门口看见阿姨的车,阿姨叫我上来等,说顺路捎我一程。"
赵雨蒙从后视镜里看见刘倩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嘴角扬着,眼睛亮晶晶的。她妈嗯了一声:"你是蒙蒙室友吧?她老提你。"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应付一个普通朋友家的孩子。
刘倩把那个爱马仕袋子放在膝盖上,探身往前凑:"阿姨你真是太客气了,我刚才在门口跟我爸通电话呢,他还说一会儿让人来接我,我说不用不用,我坐同学的车回。"
她妈没接话,拐了个弯,汇入主路。赵雨蒙低头刷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通知弹出来,是年级大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她点开。照片是从侧后方拍的,角度很刁,正好拍到刘倩拉开迈巴赫车门的瞬间,车牌三个八拍得清清楚楚,副驾那边的赵雨蒙被挡在车身后面,只露出一截校服裤腿。
群里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谁的家长?迈巴赫啊!"
"刘倩刚才不是还在群里吐槽说她爸给她买的包颜色不对吗?这是她家的车?"
"她爸不是做建材的吗,上次开的是保时捷啊,换车了?"
"我没看错吧,那个下车接她的是她妈?短发那个?好飒。"
"你们眼神不行啊,那是刘倩她妈?我在校庆见过她妈来,不长这样。"
赵雨蒙退出来,又点进去,把那张照片放大。照片里她妈的侧脸拍得很清楚,墨镜推到头顶,穿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藏进领口里,看不见是什么。刘倩弯着腰正要往车里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群里有人@了刘倩:"倩倩你妈也太年轻了吧,看着跟你姐似的。"
刘倩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配字是"哎呀别夸了"。
赵雨蒙把手机扣在腿上。后座传来刘倩的声音,夹着点笑,像是刚刚看完手机:"阿姨,我同学说我长得像你,看着跟你亲女儿似的。"
她妈笑了一声:"我哪有这么大福气。"
赵雨蒙把目光钉在车窗外,行道树一棵棵往后倒。她妈从来不会在后座带什么室友同学,她妈最烦麻烦。上个月她妈来学校接她,她顺口说想带室友去附近商场吃饭,她妈当场就甩了句"那你们自己打车去,我晚上有事"。赵雨蒙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她妈就是那样的人,事业做到那个份上的人,时间按分钟算,不耐烦拐任何多余的弯。可现在刘倩就坐在后座,用了她惯用的那个靠枕,伸手就能够到中控台后面那盒她妈常吃的薄荷糖。
车在路口等红灯。她妈伸手去够储物盒里的薄荷糖,后座的刘倩已经把盒子抽出来了,拧开,递了一颗到她妈手边:"阿姨吃糖。"
她妈接了,含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赵雨蒙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跟后座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叠在一起,糊成一片阴影。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赵雨蒙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里备注为"母上"的那条,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把手机锁屏,塞进校服口袋里。过了会儿她又掏出来,屏幕上是她和她妈的微信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的"生活费已转",再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她问她妈能不能来参加家长会,她妈回了三个字"看情况",最后也没来。
后座的刘倩还在说话,声音黏黏的,带着点撒娇的腔调:"阿姨你平时这么忙,下次我要是想你了能去你家找你玩吗?我特别会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妈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赵雨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嘴角依然挂着那种礼节性的笑意,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赵雨蒙认识那个表情——那是她妈准备拒绝一个人时的前兆。
"你爸妈不担心你跑别人家去?"
"我爸妈才不管我呢,"刘倩往她妈那边又靠了靠,"他们巴不得有人管管我。"
车载音响里切了一首歌,赵雨蒙听出来是某首老歌,音质有点毛糙,像是从旧CD里翻录出来的。她小时候在姥姥家听过,她妈开车时从来不播这种歌,她妈的歌单全是最新的流行榜单。赵雨蒙想扭头看看是谁连的车载蓝牙,脖子刚动了半寸,就听见后座传来刘倩的声音:"阿姨你喜欢听这个?我小时候我妈也爱听,后来她就不听了。"
她妈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两个呼吸的沉默。然后她妈伸手切了歌,换成了一首电子乐。
赵雨蒙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出了汗。她不知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妈为什么要让刘倩上车,为什么刘倩管她妈叫阿姨的样子像是在叫自己亲妈,为什么她妈会容忍刘倩碰她的薄荷糖盒、切她的车载歌单。她们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车在第二个路口又停了。赵雨蒙从侧视镜里看见后面跟着一辆白车,贴着很近,几乎要追尾。她妈的脚从刹车上抬了一下又踩回去,车身轻微地往前窜了一小截。就在那一瞬间,赵雨蒙余光扫到刘倩的手机屏幕——亮着的,上面是一行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赵妈妈",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三分钟前,内容是"我上车啦,你到了吗?"
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到了,在门口。你让她坐后面,别坐前面。"
赵雨蒙的瞳孔骤然缩紧。那个"你",是谁?是她妈?还是另一个人?
群消息的震动又响了,她低头去看,年级群里又有人发了一张新照片。这回拍的是后车窗,半降的玻璃后面,刘倩正侧身坐着,把一颗薄荷糖递向驾驶座方向。照片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真甜。"
赵雨蒙的指尖冰凉。她没注意到车速在变慢,她妈打了右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到了,"她妈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蒙蒙你下吧,我送你到这儿,后面不顺路。"
赵雨蒙没动。她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名上——"赵妈妈"。三个字像三根钉子。她妈姓什么?她妈姓周。什么时候变成了"赵"?
"下车。"她妈的声音高了一度。
赵雨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膝盖有点软,像是蹲久了猛然站起来时的眩晕。她听见后座的车门也开了,刘倩跳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爱马仕袋子,冲她摆了摆手:"雨蒙拜拜!周一见!"
迈巴赫重新发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个路口的拐角。赵雨蒙站在原地,校服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她掏出来,年级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新消息,最后一条是刘倩发的语音,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刘倩的声音带着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那种笑:"啊呀你们别乱猜了,那是我干妈,从小看我长大的,比我亲妈还亲呢。我干妈姓赵,赵总的赵。"
赵雨蒙站在马路牙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又糊了一脸。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暑假她翻过她妈的书房抽屉,找钥匙的时候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她妈搂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公园长椅上,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她当时没看清就放回去了。现在她拼命回忆,那行字的最后三个字好像是——
"……吾爱女"。
手机又震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到家说。"
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没有动。
第2章
赵雨蒙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开着,静了音,屏幕上一档综艺节目的人张着嘴在笑,画面切来切去,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加湿器吐雾气的嘶嘶声。
她换鞋。她妈没抬头,只是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
"坐。"
赵雨蒙没坐。她靠在玄关的鞋柜边上,书包还挂在肩上没卸下来。站了十多秒,她妈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冷,但也谈不上暖,像在审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文件。
"今天那个是你室友?"
"刘倩。"赵雨蒙说。
"嗯。"她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爸爸做建材的,叫刘建国,上次有个项目跟他打过照面。她妈姓魏,在妇联挂了个职。"
赵雨蒙掐着自己掌心:"所以你认识她家?"
"不算认识。她妈托人找过我两回,想让我给刘倩安排个实习。"她妈把茶杯放下,伸手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画面跳了两跳,切到另一个频道,还是静音,"我没应。后来刘倩自己加了我微信,说你跟她一个寝室,让我多照应照应她。"
赵雨蒙后槽牙咬紧了:"你什么时候加的她?"
"上个月吧。"她妈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萝卜涨了五毛钱,"她说在学校里你对她挺好的,她要感谢你,非要加我。"
赵雨蒙忽然想笑。她对刘倩好?刘倩从上铺往下泼水弄湿她的床单,她在阳台上晾了三天的被褥,刘倩一句"哎呀手滑了"就完了。刘倩借她的充电宝用了半个月不还,她要了两次,刘倩在寝室群里发了个"这么小气干嘛"的表情包。她对刘倩好?她只是懒得撕破脸。
"那她叫你干妈又是怎么回事?"
她妈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立刻压住了。"她自己叫的。我没应。"
"你没应?"赵雨蒙的声线绷紧了,"那你让她上你的车?让她坐后座?让她动你的薄荷糖盒?让她连你的车载蓝牙?你什么时候让谁动过你车里的东西?上次我表弟在后座踢到你的脚垫你都骂了十分钟——"
"蒙蒙。"
她妈的声调没变高,但那个名字被她咬得很重,像一把闸刀落下来。赵雨蒙的嘴唇还在抖,但话被截断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静音电视上换了另一个画面,几个穿泳装的人站在水边,张着嘴不知在喊什么。
她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场压过来还是让她肩膀往后缩了一寸。她妈抬手,把赵雨蒙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掠过耳廓的触感带着一点凉。赵雨蒙小时候她妈常这么做,那时候她妈的指甲是短的,不涂颜色,指腹上还带着做实验留下的硅胶手套印子。后来她妈不碰实验了,指甲留长了,涂了哑光的裸色甲油,指腹那点软茧也慢慢消了。
"你今天累了吧。"她妈说,把手收回去,"先去洗个澡。晚上叫个你爱吃的。"
赵雨蒙站在原地没动。她还想追问,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次吸气都拉出一段酸涩的细丝。她看着她妈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赵雨蒙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扔在椅子上,她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那是去年冬天暖气太燥裂出来的,她跟她妈说过找人来补,她妈说等春天再说,然后就一直拖到现在。裂纹边上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风从窗缝灌进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她翻了个身,去够床头柜上那个旧铁盒。盒子是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妈给她的,里面装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颗好看的玻璃弹珠,一张小学毕业照,一封她从没用过的贺卡,还有那个她从她妈书房抽屉里翻出来没放回去的旧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这张照片她后来偷偷翻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敢细看。这次她捏着照片的两角举到灯下,用拇指把背面的字蹭得更清楚了些。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褪色,但不难辨认——"给我最宝贝的小雨,十岁生日快乐。妈妈爱小雨永远永远。"
她翻回正面。照片上她妈搂着的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妈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披在肩上,穿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子,没有墨镜,没有金链子,素着一张脸,笑得眼尾全是褶子。
赵雨蒙盯着那个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她确定那不是自己。她十岁生日那天她妈在出差,给她寄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套进口的儿童百科全书,附了张便利贴写着"蒙蒙生日快乐",连个电话都没打。她爸倒是来了,在楼下餐厅给她切了蛋糕,但蛋糕上的奶油是酸的,她爸尝了一口说"别吃了",就把整个蛋糕扔了。
这个小女孩是谁?那个扎羊角辫、穿公主裙、被她妈抱在怀里说"永远永远"的小女孩是谁?
她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年级群又炸了。她点进去,看见刘倩发了张照片,是她今天坐迈巴赫时拍的,照片里是车内的氛围灯和皮质座椅的局部,配文是"干妈的车好舒服,以后天天蹭"。下面一串跟帖,有人问"你干妈干什么的啊这么有钱",刘倩回了个"做医疗的,上市公司",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赵雨蒙把那块旧照片翻过来扣在床上,打开微信,点进刘倩的朋友圈。上个月有一条,是她在校门口奶茶店的照片,配文"今天跟闺蜜的妈妈喝下午茶,阿姨人超好",配图是她和她妈的合影——那张合影她妈的脸被奶茶杯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只戴着细金链子的手腕。赵雨蒙当时刷到这条的时候没多想,还顺手点了个赞。她妈从来没有跟她喝过下午茶。
再往前翻。半年前,刘倩发了张在医院走廊的自拍,配文"探病",照片角落里背景墙上挂着一张牌匾,上面有半个院徽的轮廓。赵雨蒙把那张照片放大,模糊的像素勉强能辨认出那个院徽的形状——一个十字标志,下面是波浪线。她妈的公司就是那个院徽。
一年前。刘倩发了一组九宫格,是某个高档小区的内部景观,配文"亲戚家小区真好看,以后也想住这里"。赵雨蒙认得那个小区的喷泉和下沉式花园——她跟她妈上个月刚搬过去的新楼盘。
赵雨蒙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在灯影里伸展开来,像是从某个点开始向四面炸开的枝桠。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刘倩进入她妈的生活,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今天只是她被看见的那一天。
她坐起来,重新打开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那个小女孩是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秒。然后她妈回了三个字:"哪个?"
赵雨蒙把旧照片拍了张照发过去。对话栏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她妈发来一句:"是你爸那边亲戚的孩子,那会儿借住咱们家。"
赵雨蒙的手在发抖。她打字:"哪个亲戚?姓什么?"
这一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她差点以为她妈不打算回了。长到窗外天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从浅灰沉成深灰。最后手机震了,她妈回了一行字:
"你爸的事,你想知道多少,等哪天你有空了我们坐下来聊。今天先歇着吧。"
赵雨蒙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要从里面抠出藏着的别的东西。她爸的事。她爸在她十四岁那年就走了,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她妈从那天开始就不再提她爸,提了就是"你爸那个人"带过去的三个字,像盖一个戳,再无下文。现在她妈说"你爸的事",像是抽屉里一直锁着的一沓文件终于肯抽出来一张边角。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点开刘倩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她打了一行字:"刘倩,你今天说的干妈,你什么时候认的?"
对面秒回。先是一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语音。赵雨蒙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刘倩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笑的、黏黏的,但这次那种笑里裹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糖衣片外面的那层蜡——
"怎么啦蒙蒙,你紧张啦?你放心啦,我叫她干妈又不会抢走你亲妈,你妈还是你妈。不过说真的,你妈对我挺好的,比好多人的亲妈都好。你要不要有空问问她,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语音播完,自动停了。赵雨蒙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屏幕。刘倩又追了一条文字:"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后面跟了个"嘻嘻"的表情。
赵雨蒙没回。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条细瘦的闪电。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妈的手从她耳侧拂过去的那一下触感,凉凉的,轻得几乎不存在。她忽然想她妈上一次拥抱她是什么时候。很久了。久到她记不清那个温度。
门外传来她妈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道门板像隔着水,含混地浮过来:"……嗯,今天跟她说了……没全说……再看吧……周末?周末我安排……"
声音断在那里。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近了,停在她房门口。赵雨蒙屏住呼吸。门口安静了五六秒。然后脚步声又远了,厨房的方向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赵雨蒙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刘倩那条"嘻嘻"还在屏幕上挂着。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回复框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年级群里有人@了全体成员:"周末校庆晚会排练,刘倩你主持词准备了吗?"刘倩秒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附了一句:"准备啦,我妈帮我改的。"
赵雨蒙看着那个"妈"字。刘倩用的不是"干妈",是"妈"。
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漆上有一小块泛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朝她的方向探过来。她盯着那只水渍手看了很久,一直到眼睛发酸。
门外水龙头关了。厨房的灯也灭了。整个公寓沉进一种混浊的安静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地转。
她想起那首被切掉的老歌。她妈慌乱的手指,关节发白地扣着方向盘。那首歌是什么来着?她小时候在姥姥家听过,旋律的碎片在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打开音乐软件,凭记忆搜了几个关键词——"老歌""女声""九十年代""想你的……"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她随手点了一首,前奏一响,她就认出来了。那首歌叫《最爱你的人是我》,是个过气女歌手唱的,副歌有一句"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她妈在车上切掉那首歌的时候,手指在抖。
赵雨蒙把歌关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黑暗里她睁着眼,听自己的呼吸被枕头的棉布吸进去又吐出来。她在等周末。等刘倩那句"好好聊聊"。等她妈那句"哪天你有空了我们坐下来聊"。
但她隐约觉得,她等到的不会是她想听的任何一句话。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早就坐了一个人,只是她今天才看见。
第3章
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开在商场顶楼,整面落地玻璃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西面斜切进来,把每张桌面都烤得发烫。赵雨蒙到的时候刘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半截的冰美式,手机横在桌上,屏幕亮着,像是在跟谁聊天。
刘倩抬头看见她,抬起手招了招,嘴角扬起来:"蒙蒙!这边!"
赵雨蒙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刘倩把桌上的甜品单推过来,手腕上那根细金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赵雨蒙注意到那根链子跟她妈脖子上戴的款式很像,只是细了一圈,坠子是个很小的四叶草形状。
"点吧,我请客。"刘倩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说了请你吃饭的,这家提拉米苏特别好吃。"
赵雨蒙没看菜单,把单子推回去了:"不用了,我喝水就行。"
刘倩脸上的笑顿了一顿,但很快又续上了,像打了个嗝马上压回去那样自然。她收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撑在下巴底下,歪着头看赵雨蒙:"你这两天怎么了?在寝室也不太说话。"
"没怎么。"赵雨蒙说。她拉开书包拉链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刘倩把手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赵雨蒙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窗口的光线把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粉底晒得有点浮,鼻梁两侧有一小片没晕开的遮瑕。
"行吧,"刘倩说,"那我直接说了。"
她从旁边椅子上拎起一个纸袋,推到赵雨蒙面前。纸袋是奶茶店的袋子,折得整整齐齐,开口封着一张贴纸。赵雨蒙没接。刘倩自己把贴纸撕了,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
一共四张。第一张是她妈和一个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合影,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脸被太阳反光挡住了一半。第二张是那个男人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游乐场里,小女孩手里攥着棉花糖。第三张是那个小女孩坐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第四张是同一间病房里,她妈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俯着身,嘴唇贴着碗沿在吹气。
赵雨蒙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那张病床的床头卡——她妈所在的医院,肿瘤科,三年前的旧式病床。
"你爸叫赵东升。"刘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指尖点着第二张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他是你妈医院的主任医师,做肿瘤外科的。我,是他的女儿。"
赵雨蒙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压着木质的桌面,凉意顺着指甲盖往上漫。她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刘倩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软下来一点,"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毕竟你妈跟我爸的事——"她顿了一下,又改了口,"你妈跟赵东升的事,也不是秘密了。三年前你爸走之前,他是跟我妈办的离婚。"
"跟你妈?"赵雨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像砂纸蹭过桌面。
刘倩把第三张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初三那年查出来的,淋巴瘤。在赵东升的科室住院,是他给我做的手术。"她把滑到前面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后面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你妈那时候还没升上去,是他们科室的副主任,管病房。我住院那三个月,她每天都来,给我带汤,带书,帮我补习功课。我爸那时候已经跟我妈分居了,住在医院宿舍,你妈……你妈那阵子也住在医院。"
赵雨蒙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她妈那段时间确实经常不回家,打电话就说加班,手术排得太满。她自己煮速冻饺子吃,写作业写到深夜,等她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桌上摆着凉的早餐。她没抱怨过。她妈忙起来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然后呢?"赵雨蒙说。
"然后我出院了。"刘倩把手收回去,交叉着搁在桌面上,"赵东升跟我妈办了手续。你爸,也跟周姨办了。"
赵雨蒙的后背贴紧了椅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鼓里撞,咚、咚、咚,像有人从里面在砸一扇门。
"你说我妈跟你爸?"赵雨蒙的声音高了半个调,旁边桌有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压下去,"他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刘倩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像是肩膀上落了片灰:"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周姨也没说过。但后来——"她从纸袋里掏出第五张照片,没摆在桌上,攥在手里捏着,隔了两秒才递过去,"你看这个。"
那张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像是从走廊拐角远远地举着手机拉的焦距。画面里有两个人站在住院楼的消防通道里,背对着镜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女人仰着头,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楼道的光线很暗,那个女人的侧面轮廓模糊但赵雨蒙认得——短发,金链子,下巴上扬的弧度。
赵雨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出院那天拍的。周姨让我装作没看见。"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切了一首英文歌,钢琴的旋律流利地淌过去,像水从玻璃表面滑下去。赵雨蒙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穿灰色套裙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你跟我说这些,"赵雨蒙说,"想要什么?"
刘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尴尬,更像是本来准备好的台词被人提前截了胡,她得重新盘一下手里的牌。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吸管碰到底部冰块发出的响动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什么都不想要。"刘倩放下杯子,"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周姨一直没告诉你,你爸为什么走。我猜你这些年也没问过。"
赵雨蒙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照片上,一字排开,像一条时间的证据链。从游乐场到病床到消防通道,每一张照片里她妈的脸都在变——从年轻到沉着,从笑着到面无表情。
她忽然伸出手,把第一张照片拿起来。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被反光挡住的脸,她凑近了才看清一点轮廓——浓眉,方下巴,跟她在旧家庭相册里见过的她爸的照片有点像,但又不是同一个人。她爸的照片她十四岁那年烧过一次,烧掉之前她盯着看了很久,从脸到身形到领带花纹,记了又忘,忘了又记。
"赵东升,"赵雨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照片放回去,"他现在人在哪?"
刘倩低头摆弄了一下吸管,指尖搓着那根塑料管上的褶皱:"去年调走了,去了广州一家私立医院。结婚结得挺快的,去年年底办的事,没叫我。"她抬起眼,"周姨没跟你提过?"
赵雨蒙摇头。
"那你妈,"刘倩的声音轻下来,那种黏糊糊的甜味完全褪了,像糖水晾凉之后浮在表面的那层膜被揭掉,底下是淡的,"她跟你爸离婚之后,你们俩怎么过的?"
赵雨蒙想起很多片段。她妈在阳台上抽烟的侧影,打翻过两次的烟灰缸,半夜书房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她妈升职那天带她出去吃了顿好的,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整张脸的颜色都暗了,剩下的菜一口没动打包回家放进了冰箱,第二天全坏了。她妈给她的钱从没缺过,从没让她在钱上为难过。但那种沉默像水泥一样倒进她们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里,干了,硬了,再也撬不开了。
"就那样过。"赵雨蒙说。
刘倩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叠好,放回纸袋里。她把纸袋推到赵雨蒙那边:"你留着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赵雨蒙接过纸袋,搁在腿上,手指扣着纸袋的折边。纸袋的材质是那种厚实的牛皮纸,边缘戳了手指有点毛。
"刘倩,"她开口,"你妈……你亲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刘倩的表情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一瞬又拢回来。她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见底了,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她就那样呗。"刘倩扯了扯嘴角,"我爸跟我妈离婚之后,她改嫁了,去年去了国外,偶尔给我转个钱。她跟周姨不是一种人。周姨——"她停了一下,拇指在吸管上蹭了蹭,"周姨对我挺好的。她是真把我当闺女养过一段。所以我叫她干妈,也不算过分吧。"
赵雨蒙垂下眼。她想起那张旧照片,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她妈怀里,背后是公园的长椅。那时候刘倩应该还没有化疗,头发还在,脸上还有婴儿肥。她妈搂着别人的孩子坐在阳光底下笑,拍了那张照片,在背面写上"妈妈爱小雨永远永远"。
赵雨蒙站起来。书包带子滑到肩上,纸袋夹在腋下。她看着刘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谢了。"
刘倩也站起来,在桌上扫了码结了账,拎起那只爱马仕的购物袋。她比赵雨蒙矮了半个头,走出卡座的时候在赵雨蒙肩膀旁边蹭了一下,那种距离感让赵雨蒙后颈的汗毛竖了一排。
"蒙蒙,"刘倩在电梯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重新挂上那种黏稠的笑意,"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我就行。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周姨那个人嘴紧,你不问她是不会说的。"她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金色的光从轿厢里漫出来,"对了,下周校庆,周姨答应来当嘉宾了。主席台第三排,到时候你也坐那儿吧,我让学工部给你安排。"
电梯门合上之前,刘倩冲她挥了挥手。赵雨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金属门合拢,数字跳成1,再跳成-1。
她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比下午大,掀着她的校服下摆往脸上扑。她攥着那个奶茶纸袋走了两步,停下来,站到路灯下面,把纸袋打开。那五张照片还叠在里面。她抽出消防通道那张,盯着看了很久。她妈的侧脸被阴影切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看向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的,目光垂着,不是那种含情的柔软,更像是一种认命后的安定。
她把照片塞回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是她妈发的微信:"在哪?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赵雨蒙打了一个字:"回。"然后她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妈,赵东升是谁?"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分钟。拇指在发送键上方悬着,咖啡馆里刘倩说的那些话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凉意渗进骨缝里。她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三个字:"马上回。"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街角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拖在柏油路面上。她把手机又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她妈的备注——"母上"。她点了编辑,光标在备注栏里闪了一下,又锁了屏。
她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单元楼门口的灯坏了,暗了一整片。她摸黑走到电梯口,摁亮按键,金属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光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推到她身后。她跨进去,按下楼层键。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那张消防通道的照片反复翻转。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菜下锅的滋啦声。她妈在做饭。她妈一年下厨不超过三次,今天居然在做饭。赵雨蒙站在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那扇门推开的瞬间,滋啦声停了。
她换鞋进了屋。桌上摆了三道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她妈围着一条她没见过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碗米饭,搁在她座位前面。
"洗手吃饭。"
赵雨蒙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底下泛了一层青。她撩了冷水扑在脸上,擦了,走出去坐到餐桌前面。
她妈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赵雨蒙吃了,米饭嚼在嘴里有点硬,像是水放少了。
"妈,"赵雨蒙开口。她妈抬起头来看她,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停在半空。"下周校庆,刘倩说让你坐主席台第三排。"
她妈的筷子没有动。那片青菜悬在她嘴边不到五公分的距离,油光从叶片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了一个很小的圆点。
"她跟你说的?"她妈说。
"嗯。"
她妈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搁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碗搁回桌面的时候跟瓷碟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蒙蒙,"她妈说,"有些事,不该从别人嘴里听。"
赵雨蒙放下筷子。盘子里那块排骨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圈白边。她看着对面那张脸——那张她在照片上见过年轻版本的脸,在公园长椅上笑着搂住别的小孩的脸,在消防通道里仰着头看一个男人的脸。那张脸现在对着她,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一丝只有她认得出来的紧绷正在往下坠,像弓弦松了之前最后的那一点张力。
"那你告诉我,"赵雨蒙说,"该从谁嘴里听?"
餐厅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她妈额前的碎发投出一道短促的阴影,搭在眉骨上。她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雨蒙碗里,然后用一种赵雨蒙很久没听过的、柔软得几乎不像她的声音说:"吃完这顿饭,我告诉你。"
赵雨蒙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一抿就化了。但咸味太重,重得发苦。她嚼完了,咽下去,把筷子搁回碗沿上,等她妈开口。
她妈把汤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十指扣紧。灯光照在那些哑光的裸色甲油上,泛出一层温润的贝壳白。
"赵东升,"她妈说,"是我前夫。"
第4章
餐厅的灯管在她妈说出那五个字之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响,像是电流在某个接头处短路了一瞬。赵雨蒙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手没动,但指腹压着那根竹筷的棱角,压得发白。
"前夫?"赵雨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脑子里转了无数种可能,但这个词她没有转过。她想过旧情人、同事、恩人、私交,甚至想过私生子。但她没有想过前夫。
"三年前离的。"她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季度财报,手指交叠的力度没有松,"比你爸跟我离婚晚半年。"
赵雨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想起刘倩今天说的那句"你爸也跟周姨办了",她当时以为刘倩说的"办"是办离婚手续的意思,原来办的不是手续,是另一件事。
"你跟赵东升,什么时候结的?"
"比你爸跟我离得早。"她妈的视线垂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我们登记是那年的春天。春天办的事。那会儿你爸……那会儿你爸还不常回来。"
赵雨蒙从这句话里剥离出一个信息。她爸在那年春天之前就已经不常回来了。她爸走的时候她十四岁,往前数,她十二三岁那年开始,周末见不到她爸的次数变多了,家里冷清的频率变高了。她一直以为是工作忙。所有人都在忙。她妈忙,她爸也忙。忙到后来离婚离得顺理成章,像一件拖延了太久终于想起来要做的事,随手就办了,办完就翻篇了。
"那刘倩的妈呢?"
她妈的嘴角动了动。赵雨蒙看见她妈下巴那条线绷了一下,松了,又重新绷紧。
"刘倩她妈叫魏兰,跟赵东升是一年前离的。"她妈伸手去够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顺序是这样的。我跟赵东升登记的时候,他跟魏兰还没离。他离了魏兰之后跟我过的。我跟你爸离了之后,他那边办完手续就搬过来了。"
赵雨蒙的脑子里像被人摁了快进键,一堆碎片画面翻过去——她妈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好像是三年前,她妈从那次出差回来之后突然就戴上了,她说是在机场免税店顺手买的。还有那盒薄荷糖,那辆车里的薄荷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好像也是三年前。她妈以前吃糖只吃黑巧。
"你们结婚的事,刘倩知道吗?"
"她不知道具体日子。"她妈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搁在桌面上,指甲扣着桌面的一道小划痕,"但赵东升跟她说过。他告诉她了。她妈那边也知道了。就你……"
她妈没说完。但那个断句像一根刺,竖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赵雨蒙替她补完了。就你,就你不知道。
"为什么?"
她妈的拇指停在那道划痕上,摩挲了两下。赵雨蒙认出那个小动作是她妈在想措辞,每次她妈想怎么把话说圆的时候就会这样,拇指在什么东西上擦来擦去,像在打磨一句合适的句子。
"因为那阵子你太小了。"她妈终于说,"你十四岁,刚上初中。你爸走了,我再告诉你我另结了,你受得了吗?"
"那你现在觉得我受得了?"
她妈抬起眼来看她。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复杂到赵雨蒙辨认不出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跟消防通道照片里仰头看赵东升的眼睛是同一双,赵雨蒙忽然意识到,她妈看赵东升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认了命的安定,但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隔着,像隔着一块脏玻璃看人,能看到五官,但看不清表情里的纹路。
"蒙蒙,"她妈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开始往厨房端,"你还没到知道全部的年纪。"
"我十九了。"赵雨蒙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十九还小?刘倩比我大半个月,她就什么都知道?"
她妈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了一瞬。她端着两个盘子,手上还勾着那碗剩汤的碗边,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倾斜的姿势,没有回头。
"刘倩知道的那些,"她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门板,"是她妈告诉她的。她妈告诉她的时候也没问她受不受得了。"
赵雨蒙站起来。餐桌上还剩她面前那碗饭和半块没动过的排骨。她走进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在水槽前面立着,水龙头开了,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赵东升现在在广州?"赵雨蒙靠在门框上。
"嗯。"她妈的背影没有转过来,"广州那家私立医院挖他过去的,年薪翻了两倍。走之前那顿饭他本来想见你,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我见?"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滴从碗沿滴进水池的声响,一滴,两滴,间隔得很均匀。她妈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她妈看她的目光比刚才直了一些,像终于把那个隔着的东西揭掉了,露出底下一层。
"因为那时候你刚考完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我不想让你在考完的那个晚上,跑去见一个把你妈领走的男人。"
赵雨蒙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忽然想笑——笑了半声出来,短促的,像憋了很久的气从气管里挤出来。她妈看着她,眉头皱了一瞬。
"妈,你弄反了。"赵雨蒙说,"赵东升没把你领走。是你自己走的。"
水槽里搁着的那只汤碗被水冲过之后还残留着油花,在水面上漂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妈看着那层油花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妈的声音轻下来,"我自己走的。"
她解开围裙挂回挂钩上,走过来经过赵雨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抬起来,像上次一样去拢赵雨蒙耳侧的碎发,但这次赵雨蒙偏了一下头,那只手落空了,悬在空气里顿了半秒,收回去。
"你累了,"她妈说,"今天信息太多,你先消化。下周末,我带你见一个人。"
赵雨蒙转过来对着她妈的背影:"见谁?"
她妈已经走到客厅了,弯腰去收拾茶几上摊着的几本杂志。背对着赵雨蒙的时候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东升。"
赵雨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火亮了几盏,零星地嵌在暗色的幕布上。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把那个奶茶纸袋打开,抽出那张消防通道的照片。她在灯下看着她妈仰起的那张脸,忽然注意到照片背景里的消防通道门牌上有字,好像是"住院部B区3楼"。她拿手机拍了这张照片,把那一小块区域放大,像素颗粒裂开了,但"B区"两个字还能辨认。
她又去翻刘倩的朋友圈。半年前那条医院走廊的自拍,她重新放大,背景墙上那个院徽下面隐隐约约有一行小字,她截了图,调亮,再调亮——"住院部B区3楼"。跟消防通道那张是同一层。刘倩半年前去探病的,探的是谁?
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刘倩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发送出去:"你探谁的病?"这次对方没有秒回。等了大概三分钟,刘倩回了一个问号,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你说哪次?"赵雨蒙回:"住院部B区3楼,半年前。"这一次隔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赵雨蒙以为刘倩不打算回了,手机才震了第三下。刘倩发来一条语音,十五秒。赵雨蒙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刘倩的声音跟白天不太一样了,少了那层糖浆一样的黏稠感,变薄了一些,像糖水兑了太多水之后的那种寡淡:"蒙蒙,我建议你别刨了。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也是替你好。你要是真想见我爸,你妈不是说了下周末带你去吗?到时候你当面问他不就行了。"
语音播完。赵雨蒙回了一条文字:"你说的替我好的意思是,你知道点别的没告诉我。"刘倩这次回了个表情,一个捂着嘴笑的小黄脸。然后又追了一条文字:"下周末你就知道了。晚安。"
赵雨蒙把手机扣在床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截图还在屏幕上亮着,住院部B区3楼。她搜索自己记忆里关于这家医院的所有信息——她妈是副院长,管行政,不坐门诊,不出急诊,她妈的主要办公区域在行政楼A座,跟住院部隔了一栋楼的距离。但半年前刘倩去的那次,住院部B区3楼。那是哪个科室?
她打开浏览器搜医院官网,翻到科室介绍那一页。住院部B区3楼——肿瘤内科。淋巴瘤的后续复查,是在这个科室。
她关掉手机屏幕,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裂纹比以前长了一点,岔开的方向也多了一小条。她闭上眼,白天的所有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眼睑内侧切换——迈巴赫的后座、刘倩跟她妈之间的默契距离、消防通道里那个背影、餐桌对面她妈说出"前夫"两个字时嘴角绷住的那条线、还有刘倩说的"你还没到知道全部的年纪"。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倩对她妈说的那句"你妈对我挺好的,比好多人的亲妈都好",那天在咖啡馆她说的时候赵雨蒙只顾着听她的语气,没细想那句话本身。刘倩说她妈对她好,比很多人的亲妈都好。那刘倩自己的亲妈呢?刘倩今天说她亲妈改嫁去了国外。改嫁是什么时候的事?比赵东升跟她妈离婚早还是晚?刘倩被丢下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妈的牌子,一贯的冷调花香。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呼吸,慢慢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放下来。但放下来之后它们又浮上去,像水池里的油花,散开了又聚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她妈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别熬夜,明天还上学。"
赵雨蒙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知道了。"她又补了一句:"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那两个字的回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之后房间沉进完全的黑暗里,只有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橘色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那道亮痕正好横穿那条裂纹的末端,像是给那道裂口镶了一道金边。
赵雨蒙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妈说"下周末带你去见赵东升"的时候,用的是"去"字。赵东升在广州,她妈说要"去"见他。那她们要飞过去。飞机票提前一周订,她妈是个计划周密的人,每一步都有预案。那这件事不是临时决定的,她妈早就打算好了要带她去见赵东升,只是没有告诉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什么呢?赵雨蒙想不明白。但她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周末才会揭晓。而在这之前的七天里,她还得继续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跟刘倩隔着一排座位听课,听着刘倩接电话时对着那头叫"周姨"的声音,从教室前排传过来,每一句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