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

01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和弟弟许野在老屋门口吵了一架。

车钥匙落在砖缝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辆灰白色旧车停在院墙边,车门上有一块掉漆,后视镜用黑胶带缠过两圈。父亲开了十七年,坐垫里一直有股樟木味。

许野弯腰去捡钥匙,我先一步踩住了。

“车归我。”

他说:“你拿去干什么?”

“我开。”

“你会开吗?”

“我不会开,你就把车留给自己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父亲那只旧搪瓷杯。杯沿缺了一个口,他没察觉,指腹一直在那块缺口上磨。

我看着他。

“遗嘱里写的是归我和你共同处理,不是归你。”

“我没说归我。”

“你把车停在你家门口,钥匙放你抽屉里,车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让我动。你没说归你,你是在等我自己走。”

“姐,你别把什么都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好听的。”

他抿了抿嘴,半天没出声。

屋里传来钟摆走动的声音,父亲不在以后,那只钟还每天准时响。响得像有人故意提醒我们,家里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就该把账算清楚。

许野把钥匙捡起来,递到我面前。

“你要就拿走。”

我没接。

“你真舍得?”

“车又不是人。”

他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对。人也不是人。”

我从他手里抽走钥匙,转身去开车门。座位上放着父亲那顶旧布帽,我捡起来扔到后座。车发动了两次才着,许野站在旁边,拍了拍引擎盖。

“后备箱别乱翻。”

我降下车窗:“里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让我别翻?”

“就是旧东西。”

“旧东西也是父亲留下的。”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别把车开太快。”

我把车开出院门,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手上那只缺口搪瓷杯没有放下。

我把车开回了云栖路的家。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野。

“车我开走了。以后别找我。”

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钥匙旁边多了一根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我没扔。

有些人争的不是一辆车,是谁有资格把家里的东西带走。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02

车停在我家楼下,一停就是一年。

我偶尔开它去买菜,去接女儿,去静安里看望婆婆。车门上的掉漆越来越明显,右前轮也总是慢一点。我去修理铺问过,师傅说问题不大,补气就行。

我没告诉许野。

这一年里,他给我发过十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到了吗?”

第二条是:“车的副驾抽屉里有父亲的东西。”

第三条只有三个字:“别淋雨。”

后来他不再提车,只在年初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屋门前那棵石榴树,枝头挂着一只没收好的塑料袋。

我没回。

我把他的聊天框压在最下面。手机里有很多不重要的人,快递员,家长群,楼下卖菜的,还有一个总发错消息的号码。许野排在他们后面,像一件暂时不想处理的旧衣服。

直到那年冬天,车在云栖路口熄了火。

我坐在驾驶座上,按了三次启动键。后面的车开始鸣笛,我拿起手机,第一反应是找许野,手指停在半空,又换成了修理铺的电话。

晚上九点多,他打过来。

“车坏了?”

“你怎么知道?”

“修理铺给我打的。”

“你还留了他们电话。”

“父亲以前常去。”

“我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

“修车。”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姐,你总要把所有事都处理完吗?”

“这是我的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从来都觉得我拿不住东西,拿不住家,也拿不住父亲留的车。”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过的话多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刚喝了凉水。

“我只是想问你,车里的红线还在不在。”

我愣了几秒。

“什么红线?”

“没什么。”

“你说清楚。”

“就是钥匙上那根。”

“你什么时候缠的?”

“忘了。”

“许野,你别跟我绕。”

“那你把车开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看看后备箱?”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井盖边,年轻女人低头拽了两下。

“你让我别翻的。”

“我以为你会问。”

“我问了,你说没什么。”

“我说的是,没什么贵重东西。”

“所以你承认里面有东西。”

他没有接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许野吃饭时总把筷子横在碗上,父亲以前说过他几次,他从没改。

我问:“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把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扣在手里吗?”

“难道不是?”

“姐,”他说,“**你要是非得把家分成你一半我一半,那我连沉默都得先问你要不要。**”

我握着方向盘,指甲在皮套上刮出一小道白印。

他又说:“车修好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你连车都不会修。”

“我会找人。”

“你找的人会把父亲那块旧垫子扔了。”

“扔了就扔了。”

电话断了。

我在车里坐到十点半,没开门。副驾驶抽屉里确实有东西,我一直没动。那里面放着父亲的旧手电筒,几节已经生锈的电池,还有一张停车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一年前。

地点写着:松禾小区。

我把它塞了回去。

第二天,许野没有来。

只有修理铺的人把车送到楼下,告诉我:“你弟说,车先别拆,后备箱右边那块板松了,开慢点。”

我问:“他说别的了吗?”

师傅想了想:“他说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关心,像讽刺。

我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那根红线仍然缠在钥匙上,已经被磨得发白。

一个人把门锁上,不一定是在防别人,有时只是怕自己一开门,就没有地方再躲。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03

春节前,我决定回岚桥镇一趟。

不是为了车。

我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连女儿问我为什么要开那辆旧车回去,我都说:“顺路。”

许野住在老屋旁边的新房里,院门换成了蓝色铁门。他听见车声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挂着一根葱。

“你怎么回来了?”

“车要开一开,不然放坏了。”

“放坏了再修。”

“你不是说不能乱修。”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话,自己不记得。”

他擦了擦手,走到车后面。后备箱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枯叶,他用手抠出来,捏在指尖,没有扔,顺手放进了门边的花盆里。

我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干净?”

“父亲留下的车,脏了不好看。”

“现在知道不好看了。”

他抬头看我:“你还没消气。”

“我有什么气好消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说了,开车。”

“你以前不肯开。”

“以前是以前。”

他转身进屋,我跟了进去。客厅里还摆着父亲那张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子。桌上有三个茶杯,两个干净,一个杯底结着茶渍。

我伸手去拿,许野突然把杯子拿走。

“这个别动。”

“又是父亲的东西?”

“嗯。”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商量好了,什么都不让我动。”

“你想动什么?”

“只要是家里的东西,我都能动。”

“那你动吧。”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去关火,回来时端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吃点。”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半夜都要找饼干。”

“你管得真多。”

“父亲走之前说的。”

我抬眼:“他说什么?”

“说你胃不好。”

这句话停在屋里,显得很突兀。

我忽然觉得好笑:“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你自己在电话里说过。”

“什么时候?”

“你忘了。”

他坐在对面,用筷子把面里的葱挑出来。父亲不吃葱,许野从小跟着挑,挑到现在。

我问:“车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遗嘱。”

“遗嘱怎么了?”

“父亲为什么把车写给我?”

“他没写给你。”

“那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因为他写的是,车归家里。”

“家里是谁?”

“你和我。”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拿走?”

“我什么时候不肯了?”

“你说后备箱别乱翻。”

“我让你别乱翻,不是让你别拿车。”

“你当时那副样子,像我拿走的是你命根子。”

许野低头吃面,面汤溅在桌面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父亲最后几个月,天天坐在车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也回来看过。”

“你每次回来都在客厅坐十五分钟,然后说还有会。”

“我工作忙。”

“我也没说你不忙。”

“那你说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父亲等你。”

“他等我,你就不会打电话?”

“打了。”

“我没接到。”

“你接到了。”

我看着他。

许野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旧语音,按下播放。

父亲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前半句,只听见最后一句:“别催她,她不爱听催。”

录音结束。

我问:“这是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坐车里等你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发了,你没回。”

我拿起茶杯,发现杯底沾着一小块白色蜡屑。

“你们都觉得我不够好,是不是?”

许野看着我,像没听见。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答。”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替父亲说话?”

“他不在了,总得有人说。”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把车开走,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不用照顾我了?”

“你一直不需要我照顾。”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他把那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面已经坨了。

“你带走车以后,我每周还是会去修理铺问一次。”

我笑了一下:“怕我把它撞坏?”

“怕你半路没气。”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过。”

“盼什么?”

“盼你哪天能把车开回来,坐下吃一碗面。”

他说完就起身收碗,没等我回答。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藤椅旁边放着一双女式棉拖鞋,尺码比我的大半码。

我没问是谁的。

家里最难分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谁在等,谁却总觉得自己没有被等。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许野把客房的被子抱出来,放在沙发上。

“你睡这儿。”

“我睡父亲的房间。”

“里面没收拾。”

“那正好。”

“姐。”

“你不是说家里的东西我都能动吗?”

他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再拦我。

父亲的房间里有一张旧书桌,抽屉上贴着我小时候写的名字,字歪得像三根没有站稳的筷子。桌面上还留着一只空相框,里面的照片被抽走了,只剩四角压痕。

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父亲的旧衣服。

最下面压着一条格子毯子,和藤椅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把毯子抱出来,抖了抖,灰尘落在地上。毯子里面掉出一个布袋,袋口用红线缠着。

我扯了一下,没扯开。

许野在门外说:“别动那个。”

我转过身:“你又来了。”

“袋子不是你的。”

“这是父亲房里的东西。”

“我说了,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他站在门边,围裙还没摘,手上有面粉,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

“今天你不说,我就不走了。”

“你想知道什么?”

“车里藏了什么,袋子里藏了什么,父亲到底给了你什么话。你们父子俩把我挡在外面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

“没有什么说法。”

“你看,你又来了。”

“你拿走车,不就是想要一个说法吗?”

“我拿走车,是因为你说我不配。”

“我没说。”

“你说车不是我的。”

“车本来就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

他突然把门口的椅子踢开,声音不大,椅脚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我知道不是我的,行了吗。”

我盯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白面粉。

“父亲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先放我这儿。你回来,就给你。”

“我回来过很多次。”

“你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了。”

“你没进这个房间。”

“我进不进有什么区别?”

“有。”

他说得很轻,像在回答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

我把布袋推到他面前:“那里面是什么?”

他没伸手。

“你自己看。”

“你让我看?”

“你不是一直要看吗。”

我解开红线。袋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串钥匙,一块叠得方正的旧手帕,还有一张公交卡大小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老大回来,车给她。小野别说我偏心。”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半句,被折痕压住。

“她要是不回来,就把后备箱的东西送到云栖路。”

我抬起头。

许野把脸转向窗户。

“后备箱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

“你一年都没告诉我?”

“你不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我藏了什么,不是父亲留了什么。”

“这有什么区别?”

“对你有区别。”

我把纸片攥在手里,纸边扎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把东西送来?”

“我送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家。”

“我在公司。”

“嗯。”

“你不会放门口吗?”

“我放了。”

“我没看见。”

“后来你家楼下那个保洁阿姨说,怕丢,替你收进物业柜子里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短。

“我去拿的时候,发现柜子里没有。问了几遍,人家说可能当废品收走了。”

“什么东西?”

“父亲的衣服,还有你的旧书。”

“就这些?”

“还有一只铁皮饭盒。”

“饭盒也值得你藏一年?”

“里面有一把车钥匙。”

我抬头。

许野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全是螺丝、旧电池、缠成一团的电线,还有一张被油渍染过的纸。

“这把钥匙,父亲让你自己拿。”

他从杂物里翻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我手心。

钥匙上也缠着一根红线。

我忽然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螺丝。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生锈的单独放。我分得很慢,许野没有催。

“姐。”

“你去烧水。”

“水已经烧过了。”

“那再烧一次。”

他站着没动。

我低头继续分螺丝,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父亲那只茶杯,缺口是谁磕的?”

“我。”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年。”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骂我。”

“我会吗?”

“你会。你那时候说,父亲最喜欢那只杯子。”

我把一颗圆头螺丝捏在手里,半天没放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许野跑出去,我跟在后面。院子里那辆旧车的后备箱盖自己弹开了,里面的格子板塌了一半。一只旧铁皮饭盒滚到地上,盒盖裂开,露出一叠被塑料袋包住的东西。

许野站在车尾,没有弯腰。

他说:“你看吧。”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那只饭盒。

盖子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只有十六岁,坐在副驾驶,父亲握着方向盘,许野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我离家去外地读书的前一天。

塑料袋里还有七个小纸包,每个包上都写着一个月份。

我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双洗干净的白袜子,一只旧发卡,几张被折得整齐的纸。

许野说:“别一包一包拆。”

“为什么?”

“会乱。”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蹲下来,拿起第二个纸包,手指抖了一下。

“父亲每个月都整理一次,想让你带走。”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怕你不要。”

“你呢?”

“我也怕。”

“怕我不要什么?”

许野看着我,终于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怕你连回家都不要。”

我坐在后备箱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旧发卡。

里面的纸被风吹得翻开,最上面是一句父亲写到一半的话:

“你弟弟嘴笨,别跟他……”

后面没有了。

许野伸手去合后备箱。

我按住了盖子。

“把东西拿出来。”

“现在?”

“现在。”

“天黑了。”

“那就开灯。”

我把车里的顶灯打开,父亲那顶旧布帽从后座滑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没有捡。

人最体面的样子,是把委屈说成道理;最难看的时候,才肯承认自己只是想被留下。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05

后备箱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有一床洗过很多次的薄被,一只缺盖的饭盒,几本我读中学时的旧课本,还有一只布包,里面塞着我小时候的发卡、校牌、两张被水泡皱的奖状。

奖状上的名字已经褪色,只剩下最后一个字还能看清。

许野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子的石桌上。

他动作很熟,像这些东西已经摆过很多遍。

“这些都是父亲放的?”

“有些是我放的。”

“你放我的发卡?”

“父亲找不到,问我在哪儿。”

“你还留着?”

“扔了他会找。”

“他找不到,你就说没有。”

“说过。”

“然后呢?”

“他不信。”

他拿起那只旧饭盒,用拇指擦掉盒盖上的泥。

“这个是你第一次给他做饭带回来的。”

“我会做饭?”

“你把米洗了三遍,水放多了,煮成粥。”

“那也算饭。”

“父亲吃完了。”

“他没告诉我。”

“他说你做得好。”

我笑了笑:“他对你说的?”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走得快。”

我想起那一天。父亲站在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说下周。其实我知道,下一周还有加班,之后还有女儿生病,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许野打开最后一个纸包。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围巾,还有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纸上写着:

“车后备箱的板子下面有备用钥匙。小野留着。车给你姐,她怕麻烦别人,路上没油了也不肯开口。小野跟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盯着那几行字。

许野把纸拿过去,折回原样。

“你早就知道?”

“父亲临走前给我的。”

“你为什么不把备用钥匙给我?”

“你把车开走那天,我没来得及说。”

“你后来有一年时间。”

“我说了,你会回来吗?”

“你可以送来。”

“我送过。”

“你可以再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许野把旧围巾叠好,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你发那条消息以后,我去过云栖路三次。”

我看着他。

“哪条?”

“你说以后别找你。”

“你去了三次?”

“第一次把饭盒放物业,第二次把被子放门口,第三次是想把车开回来。”

“你为什么没进来?”

“你家门口换了密码锁。”

“那是我婆婆换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楼下的人。”

“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打了,你没接。”

“我那天在开会。”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没有责怪。桌上的茶杯被他碰倒,茶渍流到石缝里,他先用袖口擦桌面,擦完才去扶杯子。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车给我?”

“因为父亲这么写的。”

“你也可以不听。”

“可以。”

“你听了,就因为他偏向我?”

“他没有偏向你。”

“纸上写了。”

“他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在最痛的地方,却一直留在那里。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年轻些,嘴角压着,像在忍笑。十六岁的我把手搭在车窗上,正对着镜头。许野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那时候为什么躲后面?”

“我不想照相。”

“你现在也不爱照。”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喜欢这个家?”

许野揉了揉鼻子。

“你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你每次回来,都像借住。”

我把围巾放到膝盖上,围巾边缘有一处线头,我反复捻着,捻到它打结。

许野忽然从车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里面是一张修理记录,日期从一年前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条。

检查轮胎,补漆,换雨刷,清理后备箱。

最后一行写着:后座左侧不要动,姐怕灰。

我问:“这是谁写的?”

“修理铺师傅。”

“你让他写的?”

“我让他记着。”

“为什么?”

“你回来时,车不能太旧。”

车明明已经很旧了。

我把那张记录折起来,放回袋子。

“我从来没说过我怕灰。”

“你小时候坐车,别人吃橘子,你会把橘子皮包起来,怕掉在座位上。”

“那是因为父亲会骂。”

“你现在也是。”

“我现在不怕他骂了。”

“你怕别人看见你乱。”

他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

许野扭开脸:“我去把面热一下。”

“我不吃。”

“你吃不吃都热。”

锅里那碗面重新端出来时,已经烂得没有形状。许野给我拿了双筷子,筷子头一长一短,是父亲削的。

我夹了一口。

味道很淡。

许野站在旁边问:“能吃吗?”

“能。”

“那就吃。”

我低着头,把一整碗面慢慢吃完。中间有一根葱,我没有挑出来。

真正让人后悔的,不是拿错了一样东西,是有人把你要回家的路铺好了,你却把它当成了争抢。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06

第二天清早,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重新装回去。

那床薄被放在最上面,饭盒压在右边,旧课本竖着摆。许野站在旁边,不时伸手调整一下。

“你别动。”

“我没动。”

“你手已经伸进去了。”

“我看它会不会卡住。”

“卡住就卡住。”

“你开车不看后面?”

“看。”

“那你还这样放。”

我把旧饭盒往里推了推,盖子又裂开一条缝。许野拿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头贴得不齐,他用指甲抠了半天,终于撕下来重新贴。

我说:“你还是毛手毛脚。”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说得不对?”

“对。”

“那你改。”

“改不了。”

他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

车里还留着父亲那顶旧布帽。我把它放在后视镜下面,帽檐挡住一小块视线。许野看见了,伸手想拿下来。

“别动。”

“挡路。”

“我看得见。”

“你看不见右边。”

“你管得真多。”

“父亲以前也是这么说。”

“他还说过什么?”

“说你开车不系好围巾。”

“我不戴围巾。”

“所以他每次都放一条在后备箱。”

我拉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洗好的苹果。苹果个头不大,表皮有几处磕碰。

“你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我不要。”

“那你带回去给女儿。”

“她不吃这种。”

“她小时候吃。”

“现在不吃了。”

“那放着吧。”

我把袋子放进车里,没再拿出来。

许野把备用钥匙递给我。

“收好。”

“不是你留着吗?”

“父亲说给你。”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早给?”

“你以前不肯拿。”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先问是不是属于你。”

我把钥匙接过来,和主钥匙放在一起。两根红线缠在一处,松松垮垮的,像很久没打过结。

我问:“老屋怎么办?”

“先空着。”

“你一个人住旁边,空着不怕落灰?”

“怕。”

“那你打扫。”

“我打扫了,你别又说我动你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句?”

“很多次。”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把我的抽屉翻乱。”

“你抽屉里全是旧电池。”

“那也是我的旧电池。”

他说:“你今天回去,晚上能不能发个消息?”

“发什么?”

“到了。”

“你不是能问修理铺吗?”

“他们周末不营业。”

“那你怎么办?”

“等。”

我把车门关上,又打开。

“许野。”

“嗯。”

“那张照片,你洗了几张?”

“六张。”

“给我一张。”

“你拿六张。”

“我不要那么多。”

“父亲说你小时候喜欢贴墙上。”

“我现在不贴。”

“你以前也说不贴。”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照片全拿了过来,塞进副驾驶抽屉。里面的旧手电筒还在,生锈的电池也还在,停车票夹在最底下。

我没有把它们扔掉。

车开出院门时,许野追了两步,把一个小塑料袋挂到后视镜上。

“什么?”

“车里的灰尘布。”

“我有。”

“你那块太旧。”

“这块也旧。”

“父亲用过。”

我没说话。

到云栖路时,女儿已经放学。她站在楼下,手里抱着一摞书,看到那辆旧车,绕着车转了一圈。

“妈妈,这是外公的车吗?”

“嗯。”

“我能坐前面吗?”

“你还没有长到能坐前面。”

“那我坐后面。”

她拉开后门,看见那床薄被,嫌弃地皱眉。

“里面有股味道。”

“别乱动。”

“我就看一下。”

她从旧课本里抽出一张发黄的书签,书签背面有父亲写的两个字:慢点。

女儿问:“这是给谁的?”

“给开车的人。”

“那就是给你。”

她把书签递给我,又把那床薄被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位置。

晚上,许野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我拍了张照片给他。

照片里,女儿坐在后座写作业,旧布帽挂在后视镜下,茶几上的苹果被咬了一口。

许野回:“你车里怎么这么乱。”

我回:“你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嗯。”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一个杯子洗了两遍,第三遍时,女儿在客厅喊我,说她的书签掉到车里了,让我明天记得拿。

我关了水,拿起那两把钥匙。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把车开走。

只把后备箱打开,重新把那床薄被抖平。

有些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有人隔着很久,仍旧每天问一句,你到了吗。

和弟弟因父亲留下的车争执后,我赌气把旧车开回老家,一年后我终于消气,准备找他当面说清,可打开车后备箱那一刻,我却悔得彻底-有驾

许野后来把那六张照片装进六个相框,客厅里只挂了一张,剩下的放在车里。周末他来云栖路,先把苹果削成两半,再问我钥匙放哪儿。

我说,在玄关。

他说,知道了。

他还是没有马上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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