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和弟弟许野在老屋门口吵了一架。
车钥匙落在砖缝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辆灰白色旧车停在院墙边,车门上有一块掉漆,后视镜用黑胶带缠过两圈。父亲开了十七年,坐垫里一直有股樟木味。
许野弯腰去捡钥匙,我先一步踩住了。
“车归我。”
他说:“你拿去干什么?”
“我开。”
“你会开吗?”
“我不会开,你就把车留给自己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父亲那只旧搪瓷杯。杯沿缺了一个口,他没察觉,指腹一直在那块缺口上磨。
我看着他。
“遗嘱里写的是归我和你共同处理,不是归你。”
“我没说归我。”
“你把车停在你家门口,钥匙放你抽屉里,车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让我动。你没说归你,你是在等我自己走。”
“姐,你别把什么都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好听的。”
他抿了抿嘴,半天没出声。
屋里传来钟摆走动的声音,父亲不在以后,那只钟还每天准时响。响得像有人故意提醒我们,家里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就该把账算清楚。
许野把钥匙捡起来,递到我面前。
“你要就拿走。”
我没接。
“你真舍得?”
“车又不是人。”
他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对。人也不是人。”
我从他手里抽走钥匙,转身去开车门。座位上放着父亲那顶旧布帽,我捡起来扔到后座。车发动了两次才着,许野站在旁边,拍了拍引擎盖。
“后备箱别乱翻。”
我降下车窗:“里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让我别翻?”
“就是旧东西。”
“旧东西也是父亲留下的。”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别把车开太快。”
我把车开出院门,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手上那只缺口搪瓷杯没有放下。
我把车开回了云栖路的家。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野。
“车我开走了。以后别找我。”
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钥匙旁边多了一根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我没扔。
有些人争的不是一辆车,是谁有资格把家里的东西带走。
02
车停在我家楼下,一停就是一年。
我偶尔开它去买菜,去接女儿,去静安里看望婆婆。车门上的掉漆越来越明显,右前轮也总是慢一点。我去修理铺问过,师傅说问题不大,补气就行。
我没告诉许野。
这一年里,他给我发过十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到了吗?”
第二条是:“车的副驾抽屉里有父亲的东西。”
第三条只有三个字:“别淋雨。”
后来他不再提车,只在年初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屋门前那棵石榴树,枝头挂着一只没收好的塑料袋。
我没回。
我把他的聊天框压在最下面。手机里有很多不重要的人,快递员,家长群,楼下卖菜的,还有一个总发错消息的号码。许野排在他们后面,像一件暂时不想处理的旧衣服。
直到那年冬天,车在云栖路口熄了火。
我坐在驾驶座上,按了三次启动键。后面的车开始鸣笛,我拿起手机,第一反应是找许野,手指停在半空,又换成了修理铺的电话。
晚上九点多,他打过来。
“车坏了?”
“你怎么知道?”
“修理铺给我打的。”
“你还留了他们电话。”
“父亲以前常去。”
“我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
“修车。”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姐,你总要把所有事都处理完吗?”
“这是我的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从来都觉得我拿不住东西,拿不住家,也拿不住父亲留的车。”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过的话多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刚喝了凉水。
“我只是想问你,车里的红线还在不在。”
我愣了几秒。
“什么红线?”
“没什么。”
“你说清楚。”
“就是钥匙上那根。”
“你什么时候缠的?”
“忘了。”
“许野,你别跟我绕。”
“那你把车开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看看后备箱?”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井盖边,年轻女人低头拽了两下。
“你让我别翻的。”
“我以为你会问。”
“我问了,你说没什么。”
“我说的是,没什么贵重东西。”
“所以你承认里面有东西。”
他没有接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许野吃饭时总把筷子横在碗上,父亲以前说过他几次,他从没改。
我问:“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把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扣在手里吗?”
“难道不是?”
“姐,”他说,“**你要是非得把家分成你一半我一半,那我连沉默都得先问你要不要。**”
我握着方向盘,指甲在皮套上刮出一小道白印。
他又说:“车修好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你连车都不会修。”
“我会找人。”
“你找的人会把父亲那块旧垫子扔了。”
“扔了就扔了。”
电话断了。
我在车里坐到十点半,没开门。副驾驶抽屉里确实有东西,我一直没动。那里面放着父亲的旧手电筒,几节已经生锈的电池,还有一张停车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一年前。
地点写着:松禾小区。
我把它塞了回去。
第二天,许野没有来。
只有修理铺的人把车送到楼下,告诉我:“你弟说,车先别拆,后备箱右边那块板松了,开慢点。”
我问:“他说别的了吗?”
师傅想了想:“他说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关心,像讽刺。
我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那根红线仍然缠在钥匙上,已经被磨得发白。
一个人把门锁上,不一定是在防别人,有时只是怕自己一开门,就没有地方再躲。
03
春节前,我决定回岚桥镇一趟。
不是为了车。
我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连女儿问我为什么要开那辆旧车回去,我都说:“顺路。”
许野住在老屋旁边的新房里,院门换成了蓝色铁门。他听见车声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挂着一根葱。
“你怎么回来了?”
“车要开一开,不然放坏了。”
“放坏了再修。”
“你不是说不能乱修。”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话,自己不记得。”
他擦了擦手,走到车后面。后备箱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枯叶,他用手抠出来,捏在指尖,没有扔,顺手放进了门边的花盆里。
我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干净?”
“父亲留下的车,脏了不好看。”
“现在知道不好看了。”
他抬头看我:“你还没消气。”
“我有什么气好消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说了,开车。”
“你以前不肯开。”
“以前是以前。”
他转身进屋,我跟了进去。客厅里还摆着父亲那张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子。桌上有三个茶杯,两个干净,一个杯底结着茶渍。
我伸手去拿,许野突然把杯子拿走。
“这个别动。”
“又是父亲的东西?”
“嗯。”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商量好了,什么都不让我动。”
“你想动什么?”
“只要是家里的东西,我都能动。”
“那你动吧。”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去关火,回来时端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吃点。”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半夜都要找饼干。”
“你管得真多。”
“父亲走之前说的。”
我抬眼:“他说什么?”
“说你胃不好。”
这句话停在屋里,显得很突兀。
我忽然觉得好笑:“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你自己在电话里说过。”
“什么时候?”
“你忘了。”
他坐在对面,用筷子把面里的葱挑出来。父亲不吃葱,许野从小跟着挑,挑到现在。
我问:“车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遗嘱。”
“遗嘱怎么了?”
“父亲为什么把车写给我?”
“他没写给你。”
“那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因为他写的是,车归家里。”
“家里是谁?”
“你和我。”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拿走?”
“我什么时候不肯了?”
“你说后备箱别乱翻。”
“我让你别乱翻,不是让你别拿车。”
“你当时那副样子,像我拿走的是你命根子。”
许野低头吃面,面汤溅在桌面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父亲最后几个月,天天坐在车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也回来看过。”
“你每次回来都在客厅坐十五分钟,然后说还有会。”
“我工作忙。”
“我也没说你不忙。”
“那你说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父亲等你。”
“他等我,你就不会打电话?”
“打了。”
“我没接到。”
“你接到了。”
我看着他。
许野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旧语音,按下播放。
父亲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前半句,只听见最后一句:“别催她,她不爱听催。”
录音结束。
我问:“这是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坐车里等你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发了,你没回。”
我拿起茶杯,发现杯底沾着一小块白色蜡屑。
“你们都觉得我不够好,是不是?”
许野看着我,像没听见。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答。”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替父亲说话?”
“他不在了,总得有人说。”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把车开走,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不用照顾我了?”
“你一直不需要我照顾。”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他把那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面已经坨了。
“你带走车以后,我每周还是会去修理铺问一次。”
我笑了一下:“怕我把它撞坏?”
“怕你半路没气。”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过。”
“盼什么?”
“盼你哪天能把车开回来,坐下吃一碗面。”
他说完就起身收碗,没等我回答。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藤椅旁边放着一双女式棉拖鞋,尺码比我的大半码。
我没问是谁的。
家里最难分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谁在等,谁却总觉得自己没有被等。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许野把客房的被子抱出来,放在沙发上。
“你睡这儿。”
“我睡父亲的房间。”
“里面没收拾。”
“那正好。”
“姐。”
“你不是说家里的东西我都能动吗?”
他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再拦我。
父亲的房间里有一张旧书桌,抽屉上贴着我小时候写的名字,字歪得像三根没有站稳的筷子。桌面上还留着一只空相框,里面的照片被抽走了,只剩四角压痕。
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父亲的旧衣服。
最下面压着一条格子毯子,和藤椅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把毯子抱出来,抖了抖,灰尘落在地上。毯子里面掉出一个布袋,袋口用红线缠着。
我扯了一下,没扯开。
许野在门外说:“别动那个。”
我转过身:“你又来了。”
“袋子不是你的。”
“这是父亲房里的东西。”
“我说了,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他站在门边,围裙还没摘,手上有面粉,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
“今天你不说,我就不走了。”
“你想知道什么?”
“车里藏了什么,袋子里藏了什么,父亲到底给了你什么话。你们父子俩把我挡在外面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
“没有什么说法。”
“你看,你又来了。”
“你拿走车,不就是想要一个说法吗?”
“我拿走车,是因为你说我不配。”
“我没说。”
“你说车不是我的。”
“车本来就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
他突然把门口的椅子踢开,声音不大,椅脚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我知道不是我的,行了吗。”
我盯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白面粉。
“父亲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先放我这儿。你回来,就给你。”
“我回来过很多次。”
“你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了。”
“你没进这个房间。”
“我进不进有什么区别?”
“有。”
他说得很轻,像在回答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
我把布袋推到他面前:“那里面是什么?”
他没伸手。
“你自己看。”
“你让我看?”
“你不是一直要看吗。”
我解开红线。袋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串钥匙,一块叠得方正的旧手帕,还有一张公交卡大小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老大回来,车给她。小野别说我偏心。”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半句,被折痕压住。
“她要是不回来,就把后备箱的东西送到云栖路。”
我抬起头。
许野把脸转向窗户。
“后备箱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
“你一年都没告诉我?”
“你不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我藏了什么,不是父亲留了什么。”
“这有什么区别?”
“对你有区别。”
我把纸片攥在手里,纸边扎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把东西送来?”
“我送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家。”
“我在公司。”
“嗯。”
“你不会放门口吗?”
“我放了。”
“我没看见。”
“后来你家楼下那个保洁阿姨说,怕丢,替你收进物业柜子里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短。
“我去拿的时候,发现柜子里没有。问了几遍,人家说可能当废品收走了。”
“什么东西?”
“父亲的衣服,还有你的旧书。”
“就这些?”
“还有一只铁皮饭盒。”
“饭盒也值得你藏一年?”
“里面有一把车钥匙。”
我抬头。
许野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全是螺丝、旧电池、缠成一团的电线,还有一张被油渍染过的纸。
“这把钥匙,父亲让你自己拿。”
他从杂物里翻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我手心。
钥匙上也缠着一根红线。
我忽然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螺丝。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生锈的单独放。我分得很慢,许野没有催。
“姐。”
“你去烧水。”
“水已经烧过了。”
“那再烧一次。”
他站着没动。
我低头继续分螺丝,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父亲那只茶杯,缺口是谁磕的?”
“我。”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年。”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骂我。”
“我会吗?”
“你会。你那时候说,父亲最喜欢那只杯子。”
我把一颗圆头螺丝捏在手里,半天没放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许野跑出去,我跟在后面。院子里那辆旧车的后备箱盖自己弹开了,里面的格子板塌了一半。一只旧铁皮饭盒滚到地上,盒盖裂开,露出一叠被塑料袋包住的东西。
许野站在车尾,没有弯腰。
他说:“你看吧。”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那只饭盒。
盖子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只有十六岁,坐在副驾驶,父亲握着方向盘,许野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我离家去外地读书的前一天。
塑料袋里还有七个小纸包,每个包上都写着一个月份。
我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双洗干净的白袜子,一只旧发卡,几张被折得整齐的纸。
许野说:“别一包一包拆。”
“为什么?”
“会乱。”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蹲下来,拿起第二个纸包,手指抖了一下。
“父亲每个月都整理一次,想让你带走。”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怕你不要。”
“你呢?”
“我也怕。”
“怕我不要什么?”
许野看着我,终于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怕你连回家都不要。”
我坐在后备箱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旧发卡。
里面的纸被风吹得翻开,最上面是一句父亲写到一半的话:
“你弟弟嘴笨,别跟他……”
后面没有了。
许野伸手去合后备箱。
我按住了盖子。
“把东西拿出来。”
“现在?”
“现在。”
“天黑了。”
“那就开灯。”
我把车里的顶灯打开,父亲那顶旧布帽从后座滑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没有捡。
人最体面的样子,是把委屈说成道理;最难看的时候,才肯承认自己只是想被留下。
05
后备箱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有一床洗过很多次的薄被,一只缺盖的饭盒,几本我读中学时的旧课本,还有一只布包,里面塞着我小时候的发卡、校牌、两张被水泡皱的奖状。
奖状上的名字已经褪色,只剩下最后一个字还能看清。
许野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子的石桌上。
他动作很熟,像这些东西已经摆过很多遍。
“这些都是父亲放的?”
“有些是我放的。”
“你放我的发卡?”
“父亲找不到,问我在哪儿。”
“你还留着?”
“扔了他会找。”
“他找不到,你就说没有。”
“说过。”
“然后呢?”
“他不信。”
他拿起那只旧饭盒,用拇指擦掉盒盖上的泥。
“这个是你第一次给他做饭带回来的。”
“我会做饭?”
“你把米洗了三遍,水放多了,煮成粥。”
“那也算饭。”
“父亲吃完了。”
“他没告诉我。”
“他说你做得好。”
我笑了笑:“他对你说的?”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走得快。”
我想起那一天。父亲站在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说下周。其实我知道,下一周还有加班,之后还有女儿生病,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许野打开最后一个纸包。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围巾,还有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纸上写着:
“车后备箱的板子下面有备用钥匙。小野留着。车给你姐,她怕麻烦别人,路上没油了也不肯开口。小野跟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盯着那几行字。
许野把纸拿过去,折回原样。
“你早就知道?”
“父亲临走前给我的。”
“你为什么不把备用钥匙给我?”
“你把车开走那天,我没来得及说。”
“你后来有一年时间。”
“我说了,你会回来吗?”
“你可以送来。”
“我送过。”
“你可以再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许野把旧围巾叠好,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你发那条消息以后,我去过云栖路三次。”
我看着他。
“哪条?”
“你说以后别找你。”
“你去了三次?”
“第一次把饭盒放物业,第二次把被子放门口,第三次是想把车开回来。”
“你为什么没进来?”
“你家门口换了密码锁。”
“那是我婆婆换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楼下的人。”
“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打了,你没接。”
“我那天在开会。”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没有责怪。桌上的茶杯被他碰倒,茶渍流到石缝里,他先用袖口擦桌面,擦完才去扶杯子。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车给我?”
“因为父亲这么写的。”
“你也可以不听。”
“可以。”
“你听了,就因为他偏向我?”
“他没有偏向你。”
“纸上写了。”
“他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在最痛的地方,却一直留在那里。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年轻些,嘴角压着,像在忍笑。十六岁的我把手搭在车窗上,正对着镜头。许野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那时候为什么躲后面?”
“我不想照相。”
“你现在也不爱照。”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喜欢这个家?”
许野揉了揉鼻子。
“你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你每次回来,都像借住。”
我把围巾放到膝盖上,围巾边缘有一处线头,我反复捻着,捻到它打结。
许野忽然从车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里面是一张修理记录,日期从一年前开始,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条。
检查轮胎,补漆,换雨刷,清理后备箱。
最后一行写着:后座左侧不要动,姐怕灰。
我问:“这是谁写的?”
“修理铺师傅。”
“你让他写的?”
“我让他记着。”
“为什么?”
“你回来时,车不能太旧。”
车明明已经很旧了。
我把那张记录折起来,放回袋子。
“我从来没说过我怕灰。”
“你小时候坐车,别人吃橘子,你会把橘子皮包起来,怕掉在座位上。”
“那是因为父亲会骂。”
“你现在也是。”
“我现在不怕他骂了。”
“你怕别人看见你乱。”
他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
许野扭开脸:“我去把面热一下。”
“我不吃。”
“你吃不吃都热。”
锅里那碗面重新端出来时,已经烂得没有形状。许野给我拿了双筷子,筷子头一长一短,是父亲削的。
我夹了一口。
味道很淡。
许野站在旁边问:“能吃吗?”
“能。”
“那就吃。”
我低着头,把一整碗面慢慢吃完。中间有一根葱,我没有挑出来。
真正让人后悔的,不是拿错了一样东西,是有人把你要回家的路铺好了,你却把它当成了争抢。
06
第二天清早,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重新装回去。
那床薄被放在最上面,饭盒压在右边,旧课本竖着摆。许野站在旁边,不时伸手调整一下。
“你别动。”
“我没动。”
“你手已经伸进去了。”
“我看它会不会卡住。”
“卡住就卡住。”
“你开车不看后面?”
“看。”
“那你还这样放。”
我把旧饭盒往里推了推,盖子又裂开一条缝。许野拿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头贴得不齐,他用指甲抠了半天,终于撕下来重新贴。
我说:“你还是毛手毛脚。”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说得不对?”
“对。”
“那你改。”
“改不了。”
他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
车里还留着父亲那顶旧布帽。我把它放在后视镜下面,帽檐挡住一小块视线。许野看见了,伸手想拿下来。
“别动。”
“挡路。”
“我看得见。”
“你看不见右边。”
“你管得真多。”
“父亲以前也是这么说。”
“他还说过什么?”
“说你开车不系好围巾。”
“我不戴围巾。”
“所以他每次都放一条在后备箱。”
我拉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洗好的苹果。苹果个头不大,表皮有几处磕碰。
“你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我不要。”
“那你带回去给女儿。”
“她不吃这种。”
“她小时候吃。”
“现在不吃了。”
“那放着吧。”
我把袋子放进车里,没再拿出来。
许野把备用钥匙递给我。
“收好。”
“不是你留着吗?”
“父亲说给你。”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早给?”
“你以前不肯拿。”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先问是不是属于你。”
我把钥匙接过来,和主钥匙放在一起。两根红线缠在一处,松松垮垮的,像很久没打过结。
我问:“老屋怎么办?”
“先空着。”
“你一个人住旁边,空着不怕落灰?”
“怕。”
“那你打扫。”
“我打扫了,你别又说我动你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句?”
“很多次。”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把我的抽屉翻乱。”
“你抽屉里全是旧电池。”
“那也是我的旧电池。”
他说:“你今天回去,晚上能不能发个消息?”
“发什么?”
“到了。”
“你不是能问修理铺吗?”
“他们周末不营业。”
“那你怎么办?”
“等。”
我把车门关上,又打开。
“许野。”
“嗯。”
“那张照片,你洗了几张?”
“六张。”
“给我一张。”
“你拿六张。”
“我不要那么多。”
“父亲说你小时候喜欢贴墙上。”
“我现在不贴。”
“你以前也说不贴。”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照片全拿了过来,塞进副驾驶抽屉。里面的旧手电筒还在,生锈的电池也还在,停车票夹在最底下。
我没有把它们扔掉。
车开出院门时,许野追了两步,把一个小塑料袋挂到后视镜上。
“什么?”
“车里的灰尘布。”
“我有。”
“你那块太旧。”
“这块也旧。”
“父亲用过。”
我没说话。
到云栖路时,女儿已经放学。她站在楼下,手里抱着一摞书,看到那辆旧车,绕着车转了一圈。
“妈妈,这是外公的车吗?”
“嗯。”
“我能坐前面吗?”
“你还没有长到能坐前面。”
“那我坐后面。”
她拉开后门,看见那床薄被,嫌弃地皱眉。
“里面有股味道。”
“别乱动。”
“我就看一下。”
她从旧课本里抽出一张发黄的书签,书签背面有父亲写的两个字:慢点。
女儿问:“这是给谁的?”
“给开车的人。”
“那就是给你。”
她把书签递给我,又把那床薄被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位置。
晚上,许野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我拍了张照片给他。
照片里,女儿坐在后座写作业,旧布帽挂在后视镜下,茶几上的苹果被咬了一口。
许野回:“你车里怎么这么乱。”
我回:“你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嗯。”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一个杯子洗了两遍,第三遍时,女儿在客厅喊我,说她的书签掉到车里了,让我明天记得拿。
我关了水,拿起那两把钥匙。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把车开走。
只把后备箱打开,重新把那床薄被抖平。
有些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有人隔着很久,仍旧每天问一句,你到了吗。
许野后来把那六张照片装进六个相框,客厅里只挂了一张,剩下的放在车里。周末他来云栖路,先把苹果削成两半,再问我钥匙放哪儿。
我说,在玄关。
他说,知道了。
他还是没有马上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