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匝道那会儿，水杯架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盖子没拧紧，洒出来几滴在手背上。温的。
前排司机没回头，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不大耐烦：“你们也来试这个？今儿第三拨了。”我没答话，眼睛盯着中控屏——上面显示L3已激活，一条绿色的线，沿着车道描得笔直。
可没过多久，屏幕边缘弹了行小字，系统退出，降级回L2辅助。
窗外北京京台高速的车流正密，雨点从早上九点就断断续续没停过。司机嘟囔了一句，说这玩意儿娇气，下点雨就不干了，还不如他自己开。他说话时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边缘，指腹那块皮子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着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
后来我才查明白，L3这牌照，全国眼下就两款车拿下来。一文不值的纸面热闹，长安深蓝SL03和极狐阿尔法S6。还不对个人卖，只投给出行公司做试点。你想买？买不着。只能打车碰运气。
工信部那个《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国标里写得清楚，L3叫有条件自动驾驶——系统规定的场景内，转向、加速、刹车全套动作车子自己来，人可以脱手脱眼，不用死盯着路面。但图纸上画的是这个。
现实是另一码事。
长安那台跑重庆，开放的是内环快速路、渝都大道那一截，限速50km/h，主打堵车时候的单车道跟车。极狐在北京，京台高速、大兴机场高速，最高80km/h。注意，只能单车道，不给你自主变道超车——你想变道，退出L3，手动来。
两个城市，两条路，拢共几十公里。这跟网上那些宣传视频里的“全自动驾驶”差了十万八千里。
最要紧的还是那个问题：出事谁赔。
L3跟L2分界线就一条——L2不管啥时候，驾驶员第一责任人，全程必须盯路况。L3系统正常激活、在规定场景内跑，事故主责归车企和系统供应商，驾驶员不用背锅。
这句话听着舒坦。
但翻到细则就凉了半截。车坐垫还带着上一趟乘客留下的温度，我往后靠了靠，把安全带又紧了紧。驾驶员不能睡觉、不能离开座位，必须保持随时接管状态。系统喊你接管，10秒内必须接手——超过10秒没反应，出了事，责任划回你头上。
我之前以为是“解放双手放心睡”。显然想多了。
去年冬天我开朋友那台车上了趟高速，中控大屏上赫然写着“准L3智能驾驶”，他全程手不敢离开方向盘，说宣传归宣传，出事还是他兜底。他说这俩字带个“准”，就跟贷款买房优惠券似的，写着抵五万，进门告诉你得先存二十万。
雨还在下。司机打了把方向盘，车从最右侧车道并到中间，系统早就退了，那块屏幕上绿色的线也消失了。他又嘀咕了一句。这回听清了，他说不知道这玩意儿真出了事，到底算谁的，他们公司培训没讲明白，光说让盯着。
雨刮器吱嘎响了一下。我没法回答他。全国也没几个人能回答，因为这事真没出过，试点才刚开始。什么情况下车企担责，什么情况下掉回L2驾驶员负责，什么情况下人拖延不接管责任归自己——书面规则画得明明白白，可规则落到柏油路上，还得等第一场事故来检验。
车子在收费站前慢慢停下来。司机拉好手刹，侧过头，又看了看那块暗下去的中控屏。
“不知道明年还扩不扩。”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