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靠边停一下。”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多,我从建材市场送完一趟水管件往回走,到了南环路和建设路那个十字路口,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交警伸手把我拦了下来。
我以为是查头盔。我头盔一直挂在车把上,那天风大,我嫌勒得慌,没戴。我一边捏闸一边去够头盔,心里已经准备好挨两句说。
“头盔先不说。”他绕着我那辆车看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后轮,又站起来看了看车把上的铭牌,“你这车,上牌了吗?”
我说上了啊,我指着后座上那块蓝牌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又回来,让我把行驶证拿出来。
我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购车发票,一张收据,一个塑料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保险单和一张已经卷了边的车辆合格证。我说行驶证我没有,当时买车的时候店家说这种车不用上牌不用驾照,就给我挂了个店里发的牌子。
他没接话,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车架号拍了一张,又拍了车头、车尾、轮胎,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戳了一会儿。
“你这个车,属于电动轻便摩托车。”他抬起头,“属于机动车。你有摩托车驾驶证吗?”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说我骑了三年了,从市场到小区,一天跑七八趟,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是机动车。
“以前没查到不等于不是。”他说得很平,“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场处理,一个是跟我回队里。你这个情况,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罚款两千,车先暂扣。”
两千。
我站在那个路口,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在地上滚。我第一反应不是钱,是车。车要是扣了,我明天怎么送货?
我说同志,我这就是个送水管的,一天挣一百多块钱,你罚我两千,我这个月白干。
他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不是我定的。”
我说那你总得给我个说法,我这车是店里卖的,牌是店里挂的,满大街都是这种车,你怎么就拦我一个?
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满大街都这样,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那句话我当时听着刺耳,后来很长时间里,我一遍一遍地想它。
罚单是打印出来的,热敏纸,字有点淡。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罚款金额”那一栏点了一下,说十五天之内去银行交,不服的话,六十天之内可以申请行政复议,六个月之内可以起诉。
我当时根本没听进去后面那半句。我只听见“两千”。
我签了字。不签也不行,车在人手上。
拖车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我的车被挂钩挂上去。那车我买了三年,后座绑过水管、绑过水泥、绑过儿子的一床被子,车把上还缠着一圈黑胶带,是去年冬天冻裂了我自己缠的。
车被拉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条街特别空。
我走回家的。从南环路走回去,四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玉兰正在厨房切土豆。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车被扣了。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切得比刚才快。
“扣了就扣了,人没事就行。”
我说还罚了两千。
这回刀停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多少?”
“两千。”
她没喊,也没哭。她就是把水池的龙头拧开,冲了冲手,然后拧上,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站了有半分钟。
“航航下个月的补课费一千八。”她说。
我说我知道。
“房贷这个月还没扣。”
我说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但没掉下来:“周建国,你到底是怎么骑的车?”
这句话问得我没法回答。我不是闯红灯,不是撞人,不是喝酒。我就是骑着车,走在我走了三年的路上。
那天晚上吃饭,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儿子周航高三,吃完饭就回房间了,门关得很轻。我和玉兰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谁也没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去市场。没有车,我走着去的,走到半路碰见老马开着他那辆三轮过来,把我捎上了。
老马是市场里卖五金的,我在他那儿拿了六年货。他听我说完,笑了一声,不是笑我,是那种“这事早晚的”的笑。
“你那车我早说过,跑得太快。”他一边打方向一边说,“去年我侄子也是这么被扣的,罚了一千五,交了,认了。”
我说我不想认。
“不想认你能咋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到了市场,我只能借老马那辆三轮。三轮是烧油的,得有D照,我也没有。所以只能在市场里面挪货,出了市场大门我就不敢骑了。那几天我送不了货,客户催,我只能跟人赔不是,说车坏了,过两天。
一天少挣一百二到一百五。三天下来,四百多块钱没了。
第四天晚上,隔壁开小卖部的老陈过来了。他端着个搪瓷缸,一进门就说:“老周,我听说你被罚了两千?”
我说嗯。
“你傻啊。”他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刷视频刷着过,有人跟你一样,也是这种车,罚了,人家不服,把交警队告了,最后还赢了。你把那单子给我看看。”
我把罚单拿出来。他对着灯看了半天,其实他也看不懂,就是装模作样地看。
“上面写了,不服可以起诉。”他指着最下面那行小字,“你看,人家自己都写了。”
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告什么告,两千块钱还不够请律师的。”
老陈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有法律援助,不要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玉兰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你要是去告,输了,钱还是得交,还多搭进去时间和车费。”
我说我知道。
“你要是赢了,”她顿了一下,“那两千不用交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没去市场,我去了交警队。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个院子。窗口在二楼,排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来处理违章的。我排了一个半小时,轮到我的时候,里面的人说,你这个不是在窗口办,你得找办案单位,就是开单子的那个中队。
我说那我怎么找。
“单子上有电话。”
我下楼,在院子里站着给那个号码打电话。打了四遍才通,对方说你这个要申请复议的话,去法制科,法制科在四楼。
我上四楼,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外出办公,有事请打电话。我又打,这回通了,一个女同志说,你材料带齐了吗?
我说什么材料。
“身份证、处罚决定书、车辆的手续、还有你的书面申请。”
我说我什么都没带,我就带了个罚单。
“那你先回去准备吧。”
我从交警队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我忽然有点想笑。我连门都进不去,还想起诉。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拐进了那家卖电动车的店。
店还是那个店,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他姓吴,四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罚单拍在他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这个……这个现在查得严。”
我说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种车不用上牌不用驾照,你说满大街都是,你说出事了你负责。
他把罚单推回来,声音低了下去:“周哥,我那时候也是这么听说的。厂家也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呢?”
他不说话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
“你这个车,说实话,”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它确实超标。速度能到四十多,又没有脚踏,按标准它就是摩托车。”
我说你卖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摩托车。
“我说是摩托车你买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在他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排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每一辆都长得跟我那辆差不多。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被交警坑了,我是被这个“大家都这样”坑了。
从店里出来,我手里多了一张纸——他给我复印了一份当年的车辆合格证,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电动两轮轻便摩托车”。
我买了三年,从来没看过这张纸。
真正让我决定起诉的,是老陈。
他从哪儿打听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没两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三号楼的周建国被罚了两千,要跟交警队打官司。
有人在楼道里碰见我,说:“老周,行啊,有骨气。”
有人说:“打什么打,两千块钱交了算了,别到时候赔更多。”
也有人说:“你要是赢了,我们这些骑这种车的,是不是以后都不用证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说我不知道,我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怎么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人说,“满小区骑这种车的多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我想的不是两千块钱。我想的是,我要是认了,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那天那个路口,到底是我错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错了。
第二天,我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律师,姓林,看着不到三十岁,戴个眼镜,桌子上堆着一摞卷宗。他让我把事情从头说一遍,一边听一边记,中间打断我三次,问的都是很细的东西:那天几点、在哪个路口、交警有没有出示证件、有没有告诉你车辆被认定的依据、有没有让你陈述和申辩、暂扣清单上写了什么、你有没有签字。
有几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你有没有问过他,凭什么说你这个车是机动车?”
我说我问了,他说拍了照。
“他给你看照片了吗?给你看认定的依据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林律师把笔放下,靠在椅子上。
“周师傅,我先跟你说实话。”他说,“你这个案子,赢面不大。”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没有驾驶证,车确实超标。这两条是硬的。”
我说那我还告什么。
“但是,”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行政处罚不光看结果,还看程序。他认定你的车是机动车,得有依据;他要罚你两千,得告诉你为什么罚两千,得让你说话。这些东西如果有问题,法院是可以撤销的。”
我听不太懂。我说那你直接告诉我,我能不能赢。
“我不能保证。”他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案子有得打。而且你符合法律援助的条件,不用花钱。”
我说那要多久。
“立案到判决,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
半年。
我算了算,半年之后正好是儿子高考。
我说我回去想想。
回家我跟玉兰说了。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完把衣架往盆里一扔。
“半年。”她说,“你要折腾半年。”
我说不用我天天去,就是跑几趟。
“跑几趟不要钱啊?你不要上班啊?你这半年少挣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没算过。我不敢算。
“周建国,”她把盆端起来,“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航航还有八个月高考,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你妈那边每个月要寄五百,房贷三千二。你为了两千块钱,要去折腾半年。”
我说:“那两千块钱不是钱?”
“是钱!”她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可你折腾这半年,丢的比两千多!”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睡里屋,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一直开到天亮。
后半夜,儿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出来倒水,看见我还醒着,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爸。”
“嗯。”
“你要是觉得该告,就告吧。”
我说你妈不同意。
他端着杯子,站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我同学他爸,去年被厂里欠了三个月工资,也没告,就算了。他现在天天在家喝酒。”
他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在沙发上躺到天亮,五点半起来,给林律师发了条短信:我告。
立案比我想的麻烦。
第一次去法院,材料不全,少一份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第二次去,说我的起诉状格式不对,得重新写。第三次去,窗口的姑娘看了看,说你这个被告写错了,不能写“交警大队”,得写具体的作出处罚的机关名称。
我站在窗口前面,把那张纸改了又改。
那天从法院出来,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我忽然想起我爹。我爹一辈子在厂里,别人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他要是知道我为了两千块钱去告公安,估计能从坟里坐起来。
立案受理的那天,是十一月底。我拿到那张受理通知书,薄薄一张纸,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三遍。
开庭是第二年三月。
中间那四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别扭的四个月。
车还在扣着。我托人问过,说案子没结之前不能放。我只能继续借老马的三轮在市场里挪货,出了市场就靠两条腿。冬天最冷那阵,我一天走十几公里,鞋底磨穿了一双。
市场里的人见了我都问:“老周,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我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就只说两个字:等着。
老陈比我还上心。他不知道从哪儿加了个群,天天给我转发“电动车被罚怎么维权”的视频,有的说能赢,有的说肯定输,有的说要赔更多。我看过两个,后来一个都不看了。
有一回他跑来找我,说:“老周,我打听到了,人家说你这个要是赢了,以后咱们这种车就不用证了。”
我说:“没那事。”
“怎么没那事?法院都判了。”
“法院还没判呢。”
他愣了一下,说:“哦,那你判了告诉我。”
三月十二号,开庭。
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早上刮了胡子。玉兰没去,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说不一定。
“那你自己在外面吃点,别省。”
法庭不大,比我想象的小。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电脑,后面坐着三个法官,中间那个年纪大一点。左边坐的是交警队的两个人,一个是我那天见到的那个年轻交警,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制服,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我坐在右边,旁边是林律师。
开庭之前,林律师小声跟我说:“等会儿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激动,别抢话。”
我说好。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说现在开庭。
前面念了一大段,我没听太懂。后来法官开始问话,问的是那天的事。
“被告,你们认定原告驾驶的车辆属于机动车,依据是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翻开材料,念了一段,大概是说根据什么标准,什么参数,这辆车属于电动轻便摩托车。
法官问:“这个认定,是什么时候做的?有没有向原告告知?”
中年男人顿了一下,说:“现场认定。”
“现场有没有做技术鉴定?有没有向当事人出示认定的依据?”
“……当时是依据车辆的外观和参数判断的。”
“有没有书面告知?”
“处罚决定书上有写。”
法官低头翻材料,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处罚决定书上写的是‘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但没有写明车辆认定为机动车的具体依据和过程,对吗?”
中年男人说:“这个……我们认为是清楚的。”
法官没接话,转向我:“原告,你当时有没有向执法人员提出异议?”
我说提了。我说我问他凭什么说这是机动车,他就拍了照片。
“你有没有被要求陈述和申辩?”
我说没有。他就让我签字。
“你签了吗?”
“签了。不签车不给我。”
下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那天庭开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问我:“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我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我一天挣一百多,什么我儿子要高考,什么满大街都是这种车。可我站那儿,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最后说的是:
“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法官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知道了。”
判决是五月下来的。
那天林律师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市场里搬一箱水龙头。我把箱子放下,走到墙角。
“周师傅,判了。”
我说:“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说:“撤销。”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撤销。
“撤销那个处罚决定。法院认为,被告认定车辆属于机动车的主要证据不足,作出处罚的程序也有瑕疵。两千块钱罚款和扣车,都要处理。”
我站在墙角,手里还沾着水龙头的油。
我说:“那就是我赢了?”
“从结果上说,是赢了。”
我说那我这个车,以后能骑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师傅,”林律师说,“这个判决只解决你这个案子。它没有说这种车不用证。”
我说:“那我到底还需不需要证?”
“需要。”他说得很干脆,“你这个车还是机动车。你要骑,还是得有摩托车驾驶证。”
我站在那儿,外面有人在喊:“老周!水管件到了没有!”
我说:“来了。”
挂了电话,我在墙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判决书给玉兰看。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一句都看不懂。”她说。
“就是说那两千不用交了。”
“那车呢?”
“车能拿回来。”
她把判决书合上,放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骑不骑?”
我说:“得考本。”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是从判决下来那天开始的。
第二天一早,老陈就来了。他手里拿着手机,说:“老周!我就说你行吧!”
我说行什么。
“你把交警队告赢了啊!这还不行?”
我说那是我这个案子。
“什么你这个案子那个案子的,”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看,我群里都传开了。他们说以后这种车不用证了。”
我说老陈,你别乱传。
“我乱传什么?法院判的!”
我跟他解释了半天,说判决书里没写这种车不用证,我照样得考本。他不听,他说:“你就是谦虚。”
从那天起,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人来找我。
有的是真问:老周,我这车也被扣了,我能不能照着你这个告?
有的是来看热闹:听说你赢了?交警队赔你钱了没有?
有的是来借判决书:你那个纸借我复印一份,我拿去跟他们说说。
我一开始还一个个解释,后来实在解释不动了。我复印了五份,谁要就给谁。
三号楼的李姐拿走一份,第二天回来说:“老周,没用。人家说你这个是个案。”
我说对啊,就是个案。
“那你还让我去告。”
我说我没让你去告,是你自己要的。
她脸一沉,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那辆车不光没证,还闯了红灯、撞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她拿着我的判决书去跟人家讲道理,人家把监控调出来,她当场就没话了。
市场里卖瓷砖的小孙,二十七八岁,也学我。
他那车比我这个还夸张,改装过,能跑六十。他被罚了以后,拿着我的判决书复印件去中队吵,吵到最后人家把车一称一测,罚得比原来还多。
他回来跟我说:“周哥,你这招不管用啊。”
我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一招了?”
他不吭声了。
倒是卖水果的老李,跟我同一个月被罚的,一千八。他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去银行交了钱,然后把车卖了,换了辆脚踏的电动自行车,慢慢骑,一天少跑两趟。
我问他心疼不心疼。
他说:“心疼啊。可我一想,我要是不交,我得跑多少趟法院?我那摊子谁看?”
那天我推着车从他摊子前面过,他正在给苹果套网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那个判决书,我看了。”
我说你也看了?
“看了。看不懂。”他把一个苹果放进箱子里,“不过我知道一件事——你以后还得考本。”
我说对。
他笑了一下:“那咱俩最后是一样的。”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车是五月底拿回来的。
我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后座的黑胶带翘起来一角,电瓶早就没电了。我推着它走了两公里,找了个修车摊充上电,然后骑着它回家。
一路上我特别小心。看见路口就减速,看见穿反光背心的就绕。我明明赢了官司,可我比输了还怕。
六月初,我去报名考摩托车驾驶证。
报名的地方在城东,一个驾校。我交钱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问我:“大叔,你考E照还是F照?”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骑个电动车。
“那你这个车,得考E照。”
一千二百块。我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科目一是在电脑上考,一百道题。我四十六了,多少年没摸过电脑。第一次去考,我坐在那儿,鼠标都不会点,人家在旁边教了我半天。考了八十二分,差八分。
出来的时候,我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一个个拿着手机在刷,有人一次就过了,在那儿喊。
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航航,爸科目一没过。”
他在那头笑:“差多少?”
“八分。”
“那不就八道题嘛。你把错题截下来,我给你整理。”
那天晚上,他趴在他房间的书桌上,用他的手机把我拍的那些错题一张一张看,然后在本子上给我抄了一遍,抄了四页纸。
“爸,这几道都是同一个类型,你就记住一句话:看见‘不得’就选对,看见‘可以’就选错。”
我说这什么歪理。
“反正我就是这么记的。”
第二次考,我考了九十四。
考完出来,我在驾校门口给我儿子发了条微信:过了。
他回了三个字:牛啊爸。
六月七号,他高考。
我骑车送他去的考场。那天我特意早起了半小时,把车擦了一遍。他坐在后座上,背着书包,一路上没说话。到了考场门口,他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
“嗯。”
“你那官司,赢了以后,他们退你钱了吗?”
我说退了。
“那你还考本干嘛?”
我说:“因为我不想下回再被人拦下来的时候,还是没话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进去了。
判决书我一直留着。
跟那张购车发票、那张车辆合格证,一起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压在抽屉最底下。
有一回玉兰收拾抽屉,拿出来问我:“这个还留着干嘛?”
我说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我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不想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它放回去了。
今年九月,儿子去市里的大专报到。
那天早上我骑车送他去车站。经过南环路和建设路那个路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那个年轻交警站在路中间,还是那件反光背心。
我在路口停下来,等着红灯。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车后座上绑着的行李。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驾驶证、行驶证、保险单,都在里面,我出门前特意检查过。
绿灯亮了。他抬手挥了一下,让我走。
我骑过去的时候,他冲我点了下头。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大概拦过很多人。
儿子在后座上问我:“爸,你刚才停那儿干嘛?”
我说:“没事,看看灯。”
车骑出去一段,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爸,你那个判决书,我带去学校行吗?”
我愣了一下。
“带那个干嘛?”
“就是……想看看。”
我说行。
那天从车站回来,我一个人骑着车,从南往北,穿过整个城。
路两边都是卖电动车的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摆着一排排车,擦得锃亮。有人正在试车,老板在旁边说:“这个不用上牌,也不用驾照,随便骑。”
我骑着车从他们门口过去,没停。
到家以后,我把抽屉拉开,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把判决书抽出来,放在桌上摊平,用一本书压着,压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塞进了儿子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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