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钥匙放在修理台上,没有接那张纸。
“这不是原来的零件。”我说。
彭师傅低头看着扳手,像没听见。车间门口挂着一串塑料风铃,风一吹,响得很轻。他旁边的小徒弟正在剥一只橘子,皮剥得断断续续,橘子汁沾在指甲边上。
“车能开就行,林姐。”彭师傅说,“旧车嘛,没必要太较真。”
我把那张维修清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写的是全新原厂件。”
“那是系统上这么填的。”
“系统会自己拆车吗?”
他抬了一下眼皮,又落下去。
车是我舅舅赵启明的。严格说,是他送给我的旧车。那天他把车钥匙递给我,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两圈,说:“你上下班远,先开着,别嫌旧。”
我没嫌。
我一直说这车挺好的,坐着稳,后备厢也大,买菜能放两袋米。其实车门有点不好关,右边的音响时好时坏,座椅下面还卡着一枚不知道谁留下的发卡。我也没说。
舅舅把车送来修的时候,特意嘱咐我别跟着忙。
“就是换个小东西,半天就好。”他说,“你去上班,别老请假。”
我那天还是请了半天。
不是为了车。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把车给我,我不是随手接过来,也不是觉得他应该给我。人在亲戚家里,收一点东西,心里总要留个位置,不能显得太理所当然。
这话我没说过。
我对谁都没说过。
车被架起来时,彭师傅让我去旁边坐。我坐在一张塑料椅上,椅背裂了一条缝,裤子总被勾住。墙上的挂钟慢了七分钟,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洗车价目表。收音机里有人讲菜市场的葱怎么挑,我听了半天,没听懂。
车修好后,我发现原来那块银灰色的零件不见了,换成了黑色的。
“原厂不是这个颜色。”我说。
彭师傅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装上去能用。”
“我问的是,它是不是原来的。”
“林姐,你舅舅都说了,车能开就行。”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送车那天。”
“他说让你换这个?”
彭师傅把嘴抿住,抿得像一个没拧紧的瓶盖。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小徒弟把橘子皮扔进纸篓,纸篓边上有一只缺了耳朵的白色杯子,里面插着几根螺丝刀。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去找下一把。
我没接车。
“先放这儿吧。”
彭师傅皱了皱眉。
“车已经修好了。”
“我知道。”
“那你不拿走?”
“我说了,先放这儿。”
我拿起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钥匙碰到口袋里的纸巾,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给舅舅打电话,他没接。
第二遍也没接。
第三遍接通时,他那边有电视声,像在放一个讲房子装修的节目。
“怎么了,岚岚?”
“车修好了。”
“那就开回来。”
“我没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没取?”
“零件被换了,清单上按全新原厂件写的。”
舅舅没有马上说话。
电视里有人说,厨房台面最好选浅色的。我站在修理铺门口,看见一辆送水的小货车从巷子里慢慢倒出来,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舅舅说:“彭师傅人还行。”
“我没问他人行不行。”
“车旧了,差不多就得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九,早上出门时我明明充过。
“那原来的零件呢?”
舅舅又不说话。
我问:“舅舅,原来的零件呢?”
“我晚上过去。”
“你不用过来。”
“岚岚。”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是责备,像是累了。
我忽然想起他上次来我家,坐在沙发边上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四次。他最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挑出最大的两块放进我女儿的碗里,自己吃那些沾了皮的。
我那时候还嫌他削得慢。
“晚上我去看看。”他说。
“车我不会取。”
“你别先把话说死。”
我站在门口,脚边有一小滩洗车留下的泡沫,鞋尖沾了一点白。我想说我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暂时不拿车。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像解释,显得我心虚。
“行。”我说,“你晚上来。”
挂了电话,我没走。
彭师傅隔着车窗问我:“林姐,你还坐会儿?”
“不坐。”
“那你去哪儿?”
“回家。”
“车呢?”
“车留这儿。”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能是“随你”,也可能是“等舅舅”。
我走到路口,突然想起来女儿让我买彩色卡纸。又走回便利店。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牌子写得很大。我盯了一会儿,没买。
02
舅舅晚上没来。
来的是我丈夫陈屿。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根葱,鞋底踩进玄关那块没洗干净的地垫。他把葱放在鞋柜上,说:“妈让你明天过去吃饭。”
“我不去。”
“她蒸了鱼。”
“我今天不想吃鱼。”
“那就吃点别的。”
他脱外套,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线头。他发现后,用指甲掐了半天,没掐下来,最后把袖口往里折了一下。
“车怎么回事?”他问。
“你舅舅没拿。”
“车不是已经修好了?”
“没取。”
“为什么?”
我看着他。
“你问得跟彭师傅一样。”
“我就是随口问。”
“他把原来的零件换了,清单按全新原厂件算。”
陈屿哦了一声,弯腰换拖鞋。
“那让他换回来。”
“他不承认。”
“有这么严重吗?”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包里一支笔滚到地上。我没去捡。
“你看过车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不严重?”
“我没说不严重。我是说,先把车开回来再说。一直放别人那里也不是事。”
他去厨房洗葱,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在葱叶上,溅到台面。他洗完后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舅舅把车给你,是让你开的,不是让你放在修理铺里。”
“我知道。”
“知道就别跟人家耗。”
“我是在跟人家耗吗?”
“我没说你。”
“你每次说没说我,最后都是在说我。”
陈屿拿起抹布擦台面,擦了两下,忽然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没理他。
他又问:“家里还有面吗?”
“你不是刚洗完葱吗。”
“葱和面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看。”
他打开柜门,里面的碗摞得太高,一只小碟子掉下来。他伸手去接,没接住,落在垫子上,没碎。
“你舅舅可能就是嫌麻烦。”陈屿说。
“他嫌麻烦,就可以让人拿不是原厂的东西替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这就是陈屿。他不太会站在一边,他总要先找一个能让两边都不难堪的位置。年轻时我觉得这是稳重。结婚以后才发现,有时候一个人站在中间,旁边的人就会觉得自己被晾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舅舅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下午。”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车的事。”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把桌上的笔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帽松了,我又按紧。
“他跟你说让彭师傅换件了吗?”
“没说这么细。”
“那说了什么?”
“他说车修车的地方,他认识。让我们别把事情弄大。”
“事情本来就不大。”
“那你现在不是也在弄大。”
他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厨房里水还在滴。
我走过去关水龙头,回来时陈屿已经坐在椅子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一点葱叶的绿,怎么擦都还有一小块。
“我只是想弄清楚。”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弄清楚。”
“你只是想让我把车拿回来。”
“也是。”
他说得很诚实,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太安静。我想到明天女儿要交一张手工作业,卡纸还没买。又想到冰箱里那盒酸奶快过期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嘴上还得问谁把剪刀放哪儿了。
陈屿说:“你是不是觉得舅舅把车给你,是在看不起你?”
我抬头。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猜的。”
我看见他把手背上的葱叶搓掉,搓得很认真。
“他给我车,我很感激。”我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受。”
“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
“说过什么?”
陈屿没有回答。
他把两根葱拿进厨房,放在水池边。葱白上的泥沾到台面上,他看见了,拿手指抹了一下,泥被抹开,像一条很浅的线。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你不用陪。”
“我去看看。”
“你去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把车开回来?”
“都有。”
“你倒是直白。”
“我不直白你也会猜。”
我本来想继续问舅舅跟他说过什么,突然想起婆婆蒸的鱼还在锅里,陈屿如果不去拿,明天她又要念叨鱼凉了不好吃。
“你去把鱼带回来。”
“现在?”
“不是你妈让你吃吗。”
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你吃吗?”
“不吃。”
“那我一个人吃?”
“你可以带回来给猫。”
我们家没有猫。
陈屿点了点头,竟然真的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你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
“那五点半去修理铺。”
“我自己去。”
“我知道。”
门关上后,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水池里的葱拿出来,放进冰箱。葱叶上还有一点泥,我没洗。
03
第二天五点二十,我提前离开办公室。
同事小乔在我身后喊:“林姐,你的雨伞。”
我回头看见她举着一把黄色小伞。那不是我的。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这就是你的。”
“哦。”
我拿过来,出门才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小乔的女儿喜欢贴这种东西,她上次还跟我说,贴纸贴在玻璃上最难弄下来。我那会儿回了她一句,回家记得买鸡蛋,结果她愣了半天。
我把伞塞进包里,没下雨。
修理铺在云栖路后面,旁边是一家卖窗帘的店。窗帘店门口摆着两盆塑料花,一盆粉色,一盆紫色,紫色那盆倒了,没人扶。
彭师傅正在给一辆白色小车擦玻璃。
“舅舅没来。”他说。
“他为什么要来?”
“你不是叫他来吗?”
“我没叫。”
“他说你叫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继续擦玻璃,车窗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原来的零件呢?”
“在里面。”
“拿出来。”
“已经拆下来了,没法装。”
“我没让你装。我想看。”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后面的小仓库走。我跟过去。仓库里堆着轮胎、纸箱、几个旧水桶。角落有一盆快死的薄荷,土干得发白。彭师傅弯腰,从一只纸箱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的零件上有油,边缘磨得厉害。
我蹲下去看。
“这是原来的?”
“嗯。”
“那你为什么换掉?”
“磨损了。”
“换成这个?”
“这个也能用。”
“清单怎么写的?”
“系统有默认项目。”
“你们修车都靠默认?”
他没说话。
我把塑料袋提起来,油印透到袋子上,粘在我手指上。我嫌脏,又没地方擦,只能用纸巾一层一层包住。
“林姐,你别为难我。”他说。
“我没有为难你。”
“你要是要原厂的,我可以给你换。”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换?”
他摸了摸鼻子。
“手里刚好有这个。”
“谁的?”
“旧件。”
“谁的旧件?”
“别问了。”
“我必须问。”
他看着我,脸上有点不耐烦,很快又压下去。
“店里这段时间事多,小徒弟要交学费,房租也涨了,大家都想省点时间。你舅舅来过几回,他说先把车弄能开,别让你等。”
“他说让你用旧件?”
“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差不多又是什么意思?”
彭师傅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盒烟。他抽出一根,没点,只在手里转。
“你舅舅懂车吗?”
“不懂。”
“他也没问那么细。”
“所以你就替他决定?”
“我没替谁决定。”
“你现在又说没替谁决定。”
他把烟折了一下,烟嘴裂开。
“要不你把车拿走,原来的件给你。新的那个,算我没装过。”
“清单呢?”
“我改。”
“改成什么?”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膝盖蹭到了旁边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一只卡通鸭子,鸭子的嘴被胶带盖住了。我盯着看了两秒,突然想起女儿昨天问我,鸭子为什么总是走路摇摇摆摆。我说因为它腿短。她说那你腿也不长。
这孩子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
“你舅舅什么时候来过?”我问。
“上周。”
“他不是前天才把车送来?”
“他送来之前来过。”
“来干什么?”
“看车。”
“他看什么?”
“就看车。”
彭师傅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
“林姐,修理铺不是办公室,没那么多手续。很多话说过就算了,谁还一字一句记着。”
我没有再问。
我给舅舅打电话,他还是没接。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晚上吃面还是吃饭。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说家里洗衣机又把袜子卷进去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彭师傅在身后说:“你舅舅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转过身。
“那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他来过。”
“来过也不代表我知道他想什么。”
他说得有点急,急完又把头偏开。
我拿出那张清单,折了一下。纸边对不齐,我重新折,还是不齐。
“车我不取。”
“林姐。”
“你把原来的零件留着,新的也别动。等舅舅来了再说。”
“你这样车放这儿,耽误我们地方。”
“那就麻烦你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撑开那把黄色小伞,走出修理铺。门外没下雨,伞面上的贴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我按了两下,没按回去。
回到家,陈屿正在切西红柿。
“吃面。”他说。
“我不饿。”
“那我煮少一点。”
“你舅舅上周去过修理铺。”
刀停在案板上。
“哦。”
“你知道吗?”
“他跟我提过。”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把伞放在门边,伞尖滴下一点水。明明没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说什么?”
“说那地方熟。”
“就这些?”
“差不多。”
我看着他。
他低头继续切西红柿,切得一片厚一片薄。切到最后,剩下的一小块没法下刀,他拿起来直接吃了。
“你吃不吃?”他问。
“你舅舅是不是让你也别问太多?”
陈屿嚼着西红柿,没回答。
我转身去收衣服。阳台上的夹子掉了一个,卡在地漏旁边。我用脚把它拨到墙角,没捡。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面。面煮软了,陈屿说下次少煮半分钟。我说下次你来煮。他说也行。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睡过了头。
04
舅舅第四天才来我家。
他进门前在楼道里敲了两下,又自己开了门。他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袋子底部湿了一块,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淌。
“我买多了。”他说。
“你可以少买一点。”
“菜摊不让少拿。”
“哦。”
他把菜放进厨房,看到案板上的姜,拿起来闻了闻。
“这个姜不新鲜。”
“你来就是看姜的?”
“我顺便说一句。”
他坐下来,先喝水。杯子是婆婆以前拿来的,杯沿缺了一小块。我换过几次杯子,他总能找到这个。喝完以后,他把杯子往桌边推了推,又拿回来,放到正中间。
“车的事,彭师傅跟我说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肯取。”
“我为什么不肯取,你知道。”
“车能开。”
“那你拿回去开。”
“我现在眼睛不太好,晚上不想开。”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白天也少开。”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抠手指甲,抠到指甲边起了一小片皮,仍旧没停。
“你什么时候去过修理铺?”我问。
“前一阵。”
“送车之前?”
“嗯。”
“去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看车。”
他和彭师傅说话一样,像两个人提前商量过,又像普通人说不清楚时只剩这几个字。
我起身去厨房洗青菜。
水流冲在菜叶上,泥沙落进水池。舅舅坐在餐桌边,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他按了几下,电视没有开。
“你别洗了,晚上再洗。”
“菜上有泥。”
“煮熟就行。”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人老了,没那么讲究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我把一片发黄的菜叶摘掉,放到旁边。厨房的抽油烟机上粘着一小块油渍,我拿抹布擦。擦了三遍,油渍还在,我又换了一个方向擦。
舅舅说:“岚岚,车给你,不是让你拿来证明什么。”
“我没证明什么。”
“那你非要原来的东西干什么?”
“不是原来的,就该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还会要吗?”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舅舅没看我。他把遥控器翻过来,用大拇指抠后面的电池盖。
“你把车给我,我就该知道它是什么样。”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主。”
“那你还替我做主?”
他抬起头。
“我替你做什么主了?”
我没有回答。
水池里的水快满了,我关掉水龙头。青菜泡在水里,几片叶子浮起来,边缘碰着不锈钢池壁。
舅舅往后靠了靠,肩膀塌着。
“你妈走得早,我总觉得你什么都得自己扛。你结婚以后也一样,嘴上说没事,回头一个人把东西收拾完。车给你,是想着你少一点麻烦。”
“你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
“说车旧,零件换过,不要装得像送了一个完全好的东西。”
“我没装。”
“可你说让彭师傅先弄能开。”
舅舅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要是知道换的是旧件,你还会开吗?”
“我会考虑。”
“你不会。”
“那也该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了,你就会把车退回来。”
“这车本来就是你的。”
“我送你了。”
“送了也不代表你可以替我接受不清楚的东西。”
他说:“你就是这个脾气。”
我继续擦抽油烟机。
“你也一样。”
“我什么脾气?”
“什么都想替别人安排好,然后自己不说。”
他没接。
我擦完抽油烟机,又擦灶台。灶台本来就不脏,我还是把两个灶眼周围擦得发亮。舅舅把那袋青菜拎起来,换了个地方放。
“彭师傅家里最近有点事。”他说,“他女儿要交一门培训的费用,店里这个月也不太顺。他不是存心坑你。”
“我没说他存心。”
“清单上的字,是他徒弟填的。那孩子刚来,很多东西弄不明白。”
“你都知道。”
“知道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说?”
舅舅看着我,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不说,就是在骗你?”
“不是。”
“你小时候,别人送你一件旧衣服,你都要问是不是穿过几次。”
“因为那衣服有味道。”
“你那时候才八岁。”
“我现在也不喜欢有味道。”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了两遍,挂在水龙头旁边。舅舅站起来,说他要走。
“车怎么办?”我问。
“你想怎么办?”
“你去跟彭师傅说,把清单改了,原来的零件也给我看清楚。”
“看清楚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明白。”
“是。”
他套上外套,袖口蹭到门框,沾了一点灰。他抬手拍了拍,灰没掉,反而散开了。
“我明天去。”他说。
“你别替我答应。”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多。”
他没生气,只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他突然问:“家里还有面吗?”
“有。”
“给我装两把。”
“你不是买了菜?”
“菜吃不惯。”
我去柜子里拿面,装进一个旧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一只小熊,耳朵被磨掉了半边。舅舅接过去时,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你别跟陈屿说太多。”他说。
我抬头。
“为什么?”
“他夹在中间,也难。”
“他不是孩子。”
“他是我外甥女婿,跟你过日子,不是来替我收拾这些事的。”
“那你就找我。”
“我这不是找你了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没有再解释。
我送他到楼下。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亮着,里面有一排绿色瓶子,灯管坏了一格。舅舅走到路口,回头问我:“那把伞是不是你同事的?”
我说:“不是。”
他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家,继续洗那只已经洗过的碗。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在手背上。我冲了很久,碗底摸起来还是滑。
陈屿从卧室出来,说:“你舅舅走了?”
“嗯。”
“他说什么?”
“说你夹在中间很难。”
“我没觉得。”
“你觉得不觉得,不影响他这么想。”
陈屿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你明天还去修理铺吗?”
“去。”
“我陪你。”
“你不是夹在中间吗?”
他想了一下。
“我站你这边,离中间远一点。”
我把碗放进沥水篮。
“你站哪边都行,别替我讲话。”
“我知道。”
他又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舅舅到底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早上别忘了关煤气。”
他说:“没开。”
“那也别忘。”
“行。”
水龙头没关紧,又开始一滴一滴地响。
05
第二天,舅舅没有去修理铺。
陈屿去了。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盒盖没有合严,里面露出半截旧螺丝。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说:“彭师傅说原来的零件可以给你。”
“清单呢?”
“他说可以改。”
“他亲口说的?”
“嗯。”
“你舅舅呢?”
“在店里。”
“哪个店?”
“修理铺。”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舅舅没去?”
“他后来去了。”
“什么时候?”
“我走的时候。”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我把纸盒拿起来,盒底有一层黑灰,蹭到我的指腹上。里面那半截螺丝和我之前看到的零件不一样,更短,也更亮。
“这是什么?”
“彭师傅给的,说是换下来的。”
“这是原来的?”
“我没问。”
“你没问,你拿回来干什么?”
“他让我带给你。”
“为什么让你带?”
“他说你不信他。”
我把纸盒放回鞋柜。
陈屿去厨房倒水,打开水壶以后发现里面没有水,又关上。他站在那儿,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你舅舅跟彭师傅说了什么?”我问。
“没听全。”
“你听到了什么?”
“就说,先别让你知道。”
厨房里很安静。
陈屿拧开水龙头,接水。水流太大,水花溅到他袖口。他没有关小。
“谁说的?”我问。
“彭师傅。”
“他对谁说?”
“对舅舅。”
“你舅舅怎么回答?”
“没回答。”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昨天一直在擦灶台。”
“这跟擦灶台有什么关系?”
“你看起来不想听。”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黑灰已经擦掉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
陈屿把水壶放回去,按下开关。
“你舅舅说,原来的东西还能用。”他说,“只是他说,车给你以后,别让你知道换过。”
我没有动。
“为什么?”
“他说你会退。”
“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从小就这样。”
我笑了。
这回没笑出声。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会问。”
“问和退不一样。”
“你昨天说不取。”
“那是因为他们瞒着我。”
“他不是想骗你。”
“你替他说话。”
“我只是说他不是想骗你。”
“那他想什么?”
陈屿靠着水池,水壶开始发出细小的响声。
“他想让你开得放心。”
“用旧件让我放心?”
“他说原来的件没有坏,只是他怕你知道它不是新的,会觉得车不好。”
我看向鞋柜上的纸盒。
“那现在这个呢?”
“彭师傅说,这是从别的车上拆下来的。”
“什么车?”
“他没说。”
“那为什么按全新原厂件写?”
“他说徒弟填错了。”
“又是填错。”
“也可能真是错。”
“你信?”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他回答什么。要他说舅舅错了,要他说修理铺不对,要他说我做得对。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站着,不用考虑那些人的难处。
我把纸盒打开,拿出那半截螺丝。
“这个不是我看到的那个。”
“可能是另一个。”
“车上还有什么要换?”
“我没问。”
“你只问了这些?”
“我去的时候,舅舅已经在了。”
他顿了顿。
“他手上拿着一只旧布袋。”
“什么布袋?”
“蓝色的,里面有几个零件。”
“他带去的?”
“像是。”
“你为什么不问?”
“他让我别问。”
我看着他。
陈屿低头喝水,水壶刚烧开,里面的水还烫,他喝得太快,嘴唇碰了一下杯沿,立刻把杯子放下。
“你也听他的。”我说。
“我不听,他会更难做。”
“你总有理由。”
“嗯。”
他承认得很快,倒让我有点没脾气。
门外有人敲门,是楼上的孩子来借剪刀。陈屿去开门,孩子说了一串话,声音又快又细,我一个字都没听清。陈屿把剪刀递出去,还嘱咐人家别拿去剪电线。孩子说知道了,跑掉了。
他关门时,忽然说:“舅舅可能自己买过一个原厂件。”
“什么?”
“我在修理铺门口看到他手里的布袋。”
“那东西呢?”
“不知道。”
“彭师傅知道吗?”
“他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他叫舅舅赵哥。”
我把那半截螺丝放回盒子。
“你舅舅不是让他换旧件吗?”
“我不知道。”
“你说他想让我开得放心。”
“是他说的。”
“他说的每句话你都记得。”
“我记性还行。”
“你连洗衣机卷袜子都记得。”
“那是因为袜子还在里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心里又堵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舅舅打电话。这次他接得很快。
“岚岚。”
“你是不是自己买了一个原厂件?”
电话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
“我买过。”
“在哪儿?”
“还在我这儿。”
“为什么不装上?”
“彭师傅说先看看。”
“你让他装旧件?”
“不是。”
“那你让他怎么做?”
舅舅沉默了。
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
“车是我的,我想怎么弄都不行吗?”
“可以。你可以把车拿回去,也可以送给我。可你不能一边说送我,一边把该说的藏着。”
“我没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买的那个件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型号不对。”
“你怎么买的?”
“别人给我找的。”
“谁?”
“修理铺的人。”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他没打算让我听见。
“是彭师傅给你找的?”
“嗯。”
“那他为什么又换成旧件?”
“他说那个更合适。”
“你信了?”
“我不懂。”
“你不懂,就让他决定?”
“我总得信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舅舅又说:“你别去拿车了。”
“为什么?”
“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什么?”
“我把车开回来。”
“你不是不想晚上开吗?”
“白天开。”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陈屿正在把那把借出去的剪刀擦干净。剪刀其实没湿,他还是擦了一遍,擦完放回抽屉,位置比原来偏了半寸。
我说:“他不让我去拿车。”
“那就不去。”
“你又想让我听话。”
“我只是说不去。”
“你们都这样。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不说全。”
陈屿把抽屉关上。
“那你想听全吗?”
“想。”
“我也没听全。”
他说完,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今晚要不要吃西红柿鸡蛋面?”
“昨天不是刚吃过?”
“那就不吃。”
“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决定了,吃面。”
他继续收衣服,收错了一只袜子。那只袜子不是我们的,是女儿的,颜色不一样。他看了看,还是夹进了衣服堆里。
06
舅舅把车开回来,是一周后的下午。
他把车停在楼下,没上来,给我打电话说:“你下来看看。”
我拿着外套出门。陈屿在卫生间冲拖把,听见我要走,问:“要不要我陪你?”
“你去把拖把挂好。”
“我挂不好。”
“你每次都说挂不好。”
“那你回来挂。”
我下楼时,舅舅正坐在驾驶座里。他没有熄火,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调得很小。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个蓝布袋,袋口用夹子夹着。
“你坐一下。”他说。
我打开车门,先闻到一股旧车里的味道,混着薄荷糖。仪表盘上的小灯亮了两处,和以前一样。右边的音响还是没有声音。
“修好了?”我问。
“能开。”
“零件呢?”
“换回去了几个。”
“几个?”
“该换的换了。”
“原来的呢?”
“收起来了。”
“新的呢?”
“退了。”
他说得一件一件,像把厨房里的碗往柜子里放。
我弯腰看了看脚边。原来卡在座椅下面的发卡不见了,可能被清理掉了。车门还是要用力关,关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
舅舅把钥匙递给我。
“你开回去。”
“你不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你说自己处理。”
“处理完了。”
“清单改了吗?”
“改了。”
“按什么写的?”
“实物。”
我看着他。
他摸了摸方向盘,拇指在上面来回蹭。方向盘左边有一小块掉皮,他以前总拿胶带缠住,后来胶带松了,一直没重新缠。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问。
舅舅没有看我。
“你知道了就会问。”
“我已经问了。”
“你问起来没完。”
“那你可以不送我。”
“你这人,送你车还送错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像是怕我真把这句话当成责备。
我也笑了一下。
车里放着一只小纸袋,里面是薄荷糖。糖纸被压扁了几颗,不知道是不是他从修理铺带回来的。
“你到底换没换那个原厂件?”我问。
“换过。”
“后来呢?”
“没用上。”
“为什么没用上?”
“尺寸不对。”
“彭师傅说不合适?”
“嗯。”
“那他一开始为什么收着?”
“他说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我哪知道。”
舅舅说话时,手指碰了碰副驾驶的蓝布袋。袋子里有硬东西,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问:“这里面是什么?”
“零碎。”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舅舅。”
他把袋口的夹子拿下来,里面有几根旧螺丝,一块磨花的金属片,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边角露出几个字,是一则关于小区停车的广告,日期已经很旧。
舅舅没有把报纸打开。
“这个是原来的。”他说。
“哪一个?”
“都差不多。”
他把袋子合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到彭师傅说的那句话,先别让你知道。也想到舅舅说,车给你以后,别让你知道换过。两个“知道”放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件事,又不完全是一件事。
陈屿从楼道口下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妈让你们上去吃饭。”他说。
“你没挂拖把。”我说。
“我挂了,掉了。”
舅舅问:“她蒸鱼了吗?”
“蒸了。”
“那走吧。”
“我不去。”我说。
陈屿看着我。
我本来想说我今天不想见婆婆,想到舅舅在旁边,又觉得这句话太孩子气。
舅舅说:“不去就算了,鱼凉了也能吃。”
陈屿把面包递给我。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她怎么不自己给?”
“她说你不一定去。”
“她倒是知道。”
“她还说,面包别放冰箱。”
我接过面包。袋子里有两个圆面包,一个压扁了,一个沾着芝麻。陈屿又把车钥匙放到我掌心。
“你开吗?”他问。
“你开。”
“不是给你的吗?”
“我今天不想开。”
“那我开回去。”
舅舅从驾驶座挪到后排,动作慢了一点。他上车前,把蓝布袋抱在胸口,像怕它掉下来。陈屿坐进驾驶位,试了两次才把车启动。
发动机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点。
我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卡住了,拉了两下才出来。陈屿把手伸过来帮我,我说不用,自己又拉了一次,终于扣上。
路口的面包店正在关门,门口摆着一块写有今日推荐的黑板。我看见上面有葱油饼三个字,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陈屿说:“不是有面包吗?”
“面包不能当饭。”
“那回去煮面。”
舅舅在后排说:“别放葱。”
陈屿说:“你不是爱吃葱吗?”
“今天不爱。”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把蓝布袋放到脚边。他闭着眼,没睡,手还搭在袋口。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舅舅忽然说:“岚岚,车钥匙你收着。”
我说:“我知道。”
“别总放包外面。”
“我没放外面。”
“上次你就放外面了。”
“那是钥匙扣。”
“反正别丢。”
“不会。”
陈屿把车停好,舅舅没有下车。他低头把袋子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金属片碰到螺丝,响了两声。
我打开车门,站在旁边等他。
他抬头看我。
“你明天上班,车开慢点。”
“知道。”
“还有,修理铺那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话咽了回去,又去整理那只蓝布袋。
我站了一会儿,回楼上拿菜。陈屿问我青菜放哪里,我说冰箱第二层。他打开冰箱,翻了半天,问:“是不是被你舅舅拿走了?”
“他拿的是面。”
“哦,那可能我看错了。”
他把一袋青菜放到案板上,洗了很久。水声一直响。
我去阳台收衣服,一只灰色夹子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顺手夹在晾衣杆最边上。女儿的校服袖口没干,我把它翻了个面。
厨房里,陈屿问:“面煮两把够不够?”
我说:“三把。”
“你不是不饿?”
“舅舅也要吃。”
“他刚才没上来。”
“他一会儿会上来。”
陈屿没再问。他把锅放到灶上,开火,又把葱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边。
舅舅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才慢慢上楼。他进门时,手里还抱着那个蓝布袋。
他没有把袋子递给我。
我也没问。
陈屿把面捞进三个碗里,舅舅挑了一碗,先把葱花拨到旁边,最后还是夹了几根放进嘴里。
我低头拿筷子,发现碗边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
陈屿把第三只碗往舅舅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