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被停职车也被收了,我作为助理没去伺候新上司而是每天开车准时停在他家楼下,复职后他对我点了点头

上司被停职车也被收了,我作为助理没去伺候新上司而是每天开车准时停在他家楼下,复职后他对我点了点头-有驾

第1章

会议室的门是李承安推开的。他手腕上那块戴了七年的西铁城撞在门把手上,“铛”的一声,清脆得像给这场戏定了调。

圆桌坐了十二个人,唯独宋建泽的位置空着。宋建泽的秘书赵妍坐在最末,面前摊着刚打印出来的停职通知,手边搁着一只黑色卡包,里面是宋建泽的公司配车钥匙。

“各位,”坐在主位的陈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建泽同志因工作失误接受调查期间,车辆作为公司资产暂时收回。赵妍,你手上的车钥匙现在交到刘总监那边。”

赵妍站起来,把卡包推到刘总监面前。刘总监没接,旁边一个年轻男的伸手拿走,顺手弹了弹上面的灰。

“赵助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另一个部门的周副总慢悠悠开口,手里转着一支笔,“我们这边缺个跑外的,你要是没着落,过来帮忙打打杂也行。”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

赵妍站了两秒,说:“我手头还有建泽总安排的工作没处理完,暂时不转岗。”

周副总把笔一搁:“工作?宋总人都停了,你给他处理什么工作?他停车场的车位费你替他交?”

桌上的笑声大了一点。坐在赵妍对面的刘总监接口:“行了,小姑娘也不容易。赵妍,你该干嘛干嘛吧,反正你天天打卡的事我也不管。对了,那车你要是想开——”

“车钥匙已经交了。”

赵妍说完这句,转身出了会议室。门在她背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了句“还挺忠心”,尾音上扬,带着笑意。

下午六点,公司地库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车位照得惨白。赵妍开的是一辆灰色的老款大众,漆面有几处划痕,前保险杠的卡扣松了,过减速带时哗啦响。这车是她自己的,七年前大学毕业买的二手,到现在跑了快十五万公里。

她从地库开出去,右转,直行三个路口,左转进一条两边种着栾树的旧街。栾树正在落花,细碎的黄绿色洒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有轻微的噼啪声。街尽头是个老小区,门禁杆锈得看不出原色,保安亭里的大爷认得她,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宋建泽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七楼。赵妍把车停在楼下划线的位置,熄了火,没下车。

车窗半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她往上看,七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浅黄色的光从纱帘后面透出来,人影偶尔移过。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

七点过十分,七楼的灯灭了。又过了五分钟,单元门响了一声,宋建泽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拎着两袋垃圾,走到垃圾桶前扔了,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垃圾桶旁边那棵歪脖子的柿子树,然后转身上楼。

赵妍等他进了单元门,发动车,掉头开走了。

第二天她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显示八点三十一分。周副总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咖啡,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哟,赵妍,昨天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我们这边真缺人,待遇不差。”

赵妍说:“谢谢周总,我再想想。”

周副总笑笑,端着咖啡走了。

上午九点,赵妍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她的工位在走道尽头,原来和宋建泽办公室挨着,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暂停使用”的白条,透明胶带在门缝上贴得整整齐齐。她打开Excel,开始整理上个月的项目报销单,逐张核对着日期和金额。

十点多的时候,刘总监从她工位旁边路过,停了一下:“赵妍,你把宋总办公室的绿植搬出来吧,放久了没人浇水死了也是麻烦。”

赵妍抬头:“我每天浇。”

刘总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她手边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前台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妍姐,楼下停车场有人找你,说……说你的车停错地方了,让你赶紧下来挪。”

赵妍下到地库,看见自己那辆灰色大众旁边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男人指指她车位上方的吊牌:“赵女士是吧?这个车位现在划给别人了,你以后不能停这儿了。”

赵妍看了眼那个吊牌——上面确实换了一个名字,刘成。

她问:“我原来停D区那个位置呢?”

保安摸摸后脑勺:“D区那个是宋……呃,是那个谁以前的固定车位,现在公司收回了,重新分配了。你去找行政办个新卡吧,应该还有空位。”

地库转了一圈,所有贴着“固定车位”的牌子都有人名了。临时车位倒是空着几个,但她问了一嘴保安,临停一小时六块,一天封顶六十。她算了一下,一个月一千八。

她回到工位上,行政部的小周发来一条微信:“赵妍姐,你的停车卡系统里取消了,重新申请的话填一下这个表。”附带一个电子文档。

赵妍回了个“好”,把文档打开,填到“用车性质”那栏,光标闪了闪,她合上了电脑。

下午三点,她借了前台的电话打到物业。物业说小区的临时停车费是五块一小时,过夜三十。她把手机计算器打开算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四点半,她提前走了。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周副总的秘书从旁边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赵助理今天下班早啊。”

赵妍说:“嗯,有点事。”

她开车到宋建泽楼下的时候五点十分。七楼的窗帘拉着,灯没亮。她把车停好,靠在驾驶座上,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了会儿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宋建泽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会儿屏幕,然后揣回兜里,转身回去了。

他今天没扔垃圾。

赵妍等他上去之后发动车走了。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沙县的时候她停了车,进去要了一碗拌面。老板娘认识她,多给她加了个卤蛋:“姑娘天天这个点来,下班挺晚啊。”

赵妍说:“嗯。”

老板娘擦了擦桌子:“你住这附近?”

“朋友住这儿,”赵妍挑着面条,“顺路看看。”

老板娘笑笑没再问。

第三天,赵妍在公司被行政叫去谈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拿着一张表,语气客气:“赵妍姐,你的考勤有点问题。你这几天都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就打卡走了,公司规定……我们这边需要登记一下外出事由。”

赵妍说:“我处理个人事务。”

“个人事务不能在上班时间处理哦,除非你请假。”

“那我请假。”

“请假也得有审批人。你现在的直属上级……”

女孩翻了一下系统,顿住了。赵妍的直属上级那一栏还写着宋建泽,灰色不可编辑状态。

赵妍说:“帮我挂到综合办吧,我回来补流程。”

女孩推了推眼镜:“但是综合办那边说……不接收。他们说你没有转岗通知,还挂在原部门。”

赵妍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空调外机的热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划到“宋建泽”的名字。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两周前的,当时宋建泽让她把一份标书送到甲方,通话时长一分半钟。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往工位走。路过宋建泽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缝上那张白条的透明胶带翘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按平了。

周五,公司大群发了一条通知:下周一全员大会,内容包含部门调整及人事任免。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刘总监发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十几个“收到”。

赵妍没点那个表情。

下午她走的时候特意经过地库B区,她以前那个临时车位空着,地面上的编号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保安骑着电动车过来,按了两声喇叭:“哎,那个谁,这儿不能停啊,马上有车要进来。”

赵妍退开一步。一辆黑色的本田拐进来,利落地倒进了那个车位。司机下车锁了车,是上周在会议室拿走车钥匙的那个年轻男的。

周六一早,赵妍的车停在宋建泽楼下。七楼的窗帘拉开了,阳台晾着两件衬衫,风吹起来摆来摆去。她看见宋建泽出现在阳台上,端着个杯子喝了口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中午的时候她出去买了份煲仔饭回来,发现车位被人占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没有人。她打着双闪等了十五分钟,面包车司机才从旁边的楼里出来,是个送水的,冲她摆摆手:“马上走马上走。”

赵妍把车挪到路边,没有再开进去。

下午一点多,宋建泽下楼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T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他出了小区门口,拐进旁边那条槐树街,走了大概两百米,进了一家小超市。赵妍隔着车窗看见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袋速冻水饺,又拿了瓶酱油,结了账出来。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朝路边那排停车位看了一眼。赵妍的灰色大众停在第三个位置上,很普通,和旁边几辆黑色白色混在一起。

宋建泽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小区。

赵妍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周一早上,赵妍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很多了。有人在讨论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了没,今天会上要正式宣布宋建泽那个位置谁接。”

“还能谁,刘总呗,都传了半个多月了。”

“那宋建泽呢?真就……”

“停职调查嘛,查完估计也就是个内部处分,降职还是调岗的事。反正别想再坐那间办公室了。”

赵妍从人群旁边走过去,没人叫住她。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系统提醒:“您的工位权限将于本周五18:00失效,请及时备份个人文件。”

她把提醒窗口关了,打开Excel,继续整理那些报销单。

十点整,全员大会在十二楼大会议室开始。陈总站在前面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话锋一转:“鉴于建泽同志目前处于调查阶段,经公司研究决定,暂由刘成同志代管原部门工作。”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刘成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赵妍坐在最后一排。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十几个后脑勺,落在刘成身上。刘成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块深蓝色的表盘。

坐在赵妍旁边的运营部小胡碰了碰她胳膊,压低声音:“哎,你那个车的事我听说了,刘总那人你也知道,心眼小。你以后……”

赵妍没说话。

散会之后人群往电梯口涌。赵妍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就一行字:“赵女士你好,请问今天下午方便见一面吗?关于宋建泽的事情想和你聊聊。发件人:林远。”

赵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林远,审计组的那个林远。

她正准备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行字跳出来:“不是公司的事。是私事。你知道宋建泽三年前做过一次手术吗?”

电梯“叮”一声到了。人群往里挤,赵妍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走不走啊?”

她说:“不了。”

电梯门合上了。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她低头打字:“几点?在哪?”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余光瞥到走廊拐角有人走过来。黑色皮鞋,深灰西裤,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抬起头。

宋建泽站在拐角处,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停在那里看着她。距离大概五六步,头顶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砖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赵妍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短信页面还亮着,那行字映在她瞳孔里:“你知道宋建泽三年前做过一次手术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宋建泽已经拐过走廊尽头看不见了。电梯间的面板上数字一层层跳,到了十二楼停住,“叮”一声又开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地库里空空荡荡。她那辆灰色大众孤零零停在临时区最边上,旁边一个车位空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方,屏幕还亮着。

林远的回复弹出来:“下午三点,公司对面星巴克。我一个人来。”

赵妍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地库的天花板管道纵横交错,有几根在渗水,滴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

她发动了车。

引擎的嗡鸣在空旷的地库里来回撞了两圈,慢慢低下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那张脸,素净,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舔了一下,踩下油门,车缓缓朝出口开去。

出口的闸门升起来,六月的阳光猛地灌进车窗,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的车汇入午后的车流,灰色的,不快不慢,像这条街上任何一辆普通的车。

仪表盘上那个时钟跳到一点四十七分。

她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行政部那个女孩发来的微信:“赵妍姐,你工位上的东西最好今天收拾一下哈,周五系统就锁了,到时候进不去哦。”

赵妍单手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扔回副驾,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了那条种着栾树的旧街。栾树的花还在落,比上周更多了,铺了满满一地,车轮碾过去噼啪响得密了几分。

她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七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纱帘吹出来又吸进去,窗帘边上一截细细的红绳在空气里荡来荡去,像一颗吊着的心。

第2章

三点还差十分,赵妍推开了星巴克的门。空调开得很足,门一开冷气裹着咖啡的焦苦味涌出来。她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端着杯热拿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林远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干净的发际线。他把拿铁放下,先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然后才开口:“不好意思,审计组那边刚开完会。”

赵妍说:“你短信里说的手术,什么意思。”

林远喝了一口拿铁,像是在措辞。他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我从头说。三年前公司有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你是知道的。”

赵妍点头。三年前,城西那个工地,脚手架坍塌,两个工人受伤。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是宋建泽。

“当时公司内部查了一遍,结论是施工方违规操作,宋总负管理责任,扣了半年奖金,通报批评。”林远把杯子放下,“但上个月我重新翻旧档的时候发现,当年那份调查报告缺了一页。关键的一页。”

赵妍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压在杯沿。

“那页写的是,脚手架坍塌之前三天,现场安全员提交过一份隐患报告。报告里明确写了固定螺栓的批次有问题,建议停工更换。报告抄送给了三个人的邮箱——项目经理、施工方负责人,还有宋建泽。”

赵妍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这份报告在最终归档的时候被抽掉了。”林远看着她的眼睛,“我查了邮件服务器日志,三年前的六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多,有人用宋建泽的账号登录系统,删了那封邮件的已读回执和附件。那个时间点,宋建泽人在医院。”

“他在医院?”

“对。他当时做了一个小手术,扁桃体切除,住院两天。手术时间是六月十三号上午,他当天晚上麻药没过,不可能在凌晨两点用电脑删东西。”

赵妍的手从杯沿上拿下来,攥成了拳。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登录日志截屏,IP地址那栏写着一串数字,日期是六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一分。

“我查了那个IP,是公司内部局域网,具体是哪个工位当时没记录。但有意思的是,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在半个月后又被修改过一次,把登录时间改成了下午三点——这样就对不上宋建泽的住院时间了。”

赵妍盯着那张纸,纸上黑色的字密密麻麻,但她什么都没看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林远往后靠了靠:“因为三天前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别查了。电话是从刘成办公室的分机打出来的。他说这件事上面已经定性了,让我收手。”

空气安静了几秒。隔壁桌一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赵妍的耳朵里嗡嗡响。

“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林远把那张纸收回去叠好放进口袋:“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平白无故被停职,车也收了,天天被人在背后叫宋总宋总地阴阳,而他其实什么都没做错。我不查了,但你应该知道。”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铁:“走了。今天的话你听过就算了,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妍还坐在那里,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上一层水珠顺着滑下来洇湿了桌面。

她坐了很久,久到吧台的小哥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摇摇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星巴克门口的阴凉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宋建泽的头像。头像是海边的照片,傍晚的云烧成橘红色。她点进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两个多月前,宋建泽发了一份文件,她回了个“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宋总,你三年前删过一封邮件吗?”

删掉。

又打:“你在医院的时候有人动过你的电脑吗?”

删掉。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朝公司方向走过去。

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她停住了。玻璃门里面,刘成正站在冷柜前挑饮料,穿了一件定制的浅蓝条纹衬衫,袖口的扣子银色的,折着光。他挑了一瓶乌龙茶,转过身朝门口走,正好和她打了照面。

“赵妍?”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今天没开车走?”

赵妍说:“下来买瓶水。”

“哦。”刘成拧开乌龙茶的盖子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行,那我上去了。对了,你那个工位权限的事,行政跟我说了,我帮你签了延期。”

赵妍没说话。

“毕竟你之前在项目上帮了不少忙,按规矩也得多给你几天时间。”刘成笑笑,嘴角弯起来很标准,“别多想。”

他拿着那瓶乌龙茶往公司大门走,背影被阳光拉得挺直,皮鞋踩在瓷砖上“咔咔”响。

赵妍站在便利店门口,冷气从自动门缝隙里挤出来,扑在她小腿上。她转身进去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太凉,从嗓子眼一路冷到胸口,她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她照常到公司打卡。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署名,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临时停车申请表,被人在“申请人签字”那栏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她翻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D区3号已经空出来了,去行政重新办一下卡就行。落款是保安老周。”

赵妍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包里。上午十点她去了趟行政部,女孩正在吃零食,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赵妍姐,你的权限不是解决了嘛。”

“我来办停车卡。”

女孩擦了擦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她:“D区3号……但是那个位置现在系统里标的是刘总监的备用车位哦。你要不换个别的?”

赵妍说:“别的还有吗?”

女孩又敲了几下键盘:“B区7号,但是那个在角落里,离电梯远,行吗?”

“行。”

女孩打印了一张卡递给她:“录好了,刷这个进地库。”

赵妍拿着卡走出来,走廊拐角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组织架构图。宋建泽的名字被撤下来了,原来的位置现在写着“刘成”。她看了一眼,走过那张公告栏的时候脚步没停。

下午她处理完最后一批报销单,关了电脑。系统弹出来一个倒计时窗口:“您的权限将于周五18:00失效,剩余时间:52小时17分。”

她点了确定,窗口消失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五点多,阳光还亮,但已经偏西了。她开车到宋建泽楼下,发现七楼的窗帘换了一条新的,原来是米色,现在换成了浅灰蓝,被风吹得鼓起又塌下去。

她没熄火,坐在车里等。六点四十左右宋建泽下楼了,穿着一件白T恤和深灰短裤,趿拉着拖鞋。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一袋东西,然后没上楼,朝小区后门走过去。

赵妍犹豫了一下,熄火下了车,隔了十几步跟上去。小区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卖水果的、卖五金件的、一家理发店门口的灯箱转着红蓝白条。

宋建泽进了那家理发店。赵妍站在巷子对面的水果摊前,挑了几个橘子,眼睛往理发店敞开的门里瞟。宋建泽坐在椅子上,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布给他系上,拿了推子开始推后脑勺的头发。

他的后颈有一道疤。不粗,大约两指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从发际线往下延伸到领口。赵妍以前从未见过——他常年穿衬衫,领扣系得严实。

她手里的橘子被摊主接过去称了:“十五块三,给十五就行。”

赵妍付了钱,拎着橘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理发店。宋建泽正对着镜子,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

她回到车上,把橘子放在副驾。七楼的灯还没亮,理发店那边的巷口空荡荡的。

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宋建泽出来了。头发短了一层,露出更清晰的发际线和耳朵,整个人显得利落了不少。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经过她车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车牌。

然后他上楼了。

赵妍发动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打转向灯,驶出小区。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小妍,这周末回不回家?”

“看情况吧妈。”

“你上次说那个领导被停职了,后来怎么样?你没受牵连吧?”

赵妍握着方向盘,前面的红灯倒数还有二十三秒。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没事,我挺好的。”

“那就好,在外面自己多注意,别傻乎乎地替人扛事。”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红灯变绿,她踩油门过路口。夕阳正好在正前方,橘色的光铺满整个挡风玻璃,她把遮阳板拉下来,还是刺眼。

周三。赵妍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变了。原本紧挨着宋建泽办公室的好位置,现在被挪到了走廊最里头的杂物间旁边,桌上堆着几沓文件和一台显示器,键盘上落了一层灰。

行政女孩站在旁边,搓着手:“赵妍姐不好意思啊,那个工位刘总说他要临时用一下,就让我们把你东西搬过来了。这边虽然偏点,但安静。”

赵妍站在新的工位前,旁边是杂货间的门,门缝里塞着几把旧拖把,一股消毒水味。她把包放下,把显示器擦了擦,接上电源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醒。

发件人:刘成

:转岗意向沟通

内容:“赵妍,鉴于原部门结构调整,公司建议你考虑转至综合服务岗。薪资不变,工作内容调整为会务支持及文件流转。下周一起执行。如有异议可面谈。——刘成”

赵妍把邮件关掉,打开微信找到昨天那条保安老周的短信,回复了一句:“周师傅,D区3号现在空着吗?有东西想放一下。”

老周很快回了:“空着呢空着呢,你要停啊?那个位置一整天没人动。”

赵妍没再回。

中午食堂人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小胡端着一碗面过来坐到她对面,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没有,刘成在会上说要把你调去综合岗。”

“刚收到邮件。”

小胡筷子搅着面条,欲言又止:“你……你打算怎么办?他那人你懂的,不跟他站一边的,他总要收拾干净。”

赵妍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再说吧。”

吃完饭她没回工位,坐电梯下了地库。D区3号果然空着,地面上画的白线干净得像是刚描过。她走过去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林远那天在星巴克给她的那张登录日志截屏打印件。她把纸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串IP地址,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照片拍完,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D区3号车位旁边的消防栓箱后面。缝隙刚好卡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地库拐角的时候,她看到刘成的车开进来了。黑色的奥迪,慢慢滑进D区1号,停稳。刘成从车上下来,锁了车,手里拎着那瓶喝了半截的乌龙茶。他看见赵妍站在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赵妍?你怎么在这儿。”

“下来拿东西。”

刘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向她身后那个消防栓箱。消防栓箱的玻璃门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他收回目光,笑了笑:“行,上去吧,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聊聊转岗的事。”

赵妍说:“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电梯门正好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刘成还站在原地,手上的乌龙茶瓶身被攥出一圈凹痕。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找到了人事系统的旧端口。她的账号权限还没完全关闭,还挂着“部门助理”的职称——虽然旁边多了个红色感叹号提示“待调整”。她点进宋建泽的旧档案页面,在“工作履历”那一栏,三年前的六月十三号有一条手动录入的假条:事由“门诊手术”,时间“6月13日全天”,审批人一栏签着陈总的名字。

她截了个图,保存到桌面,拖进一个取名“报销凭证”的文件夹。

手机震了一下,林远发来的:“我听说你要被转岗。别硬扛。”

赵妍回:“我知道。”

她把“报销凭证”文件夹关了,抬头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二分。

她站起来,朝刘成办公室走过去。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有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背上停了停又移开。她走到刘成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里面说:“进。”

她推开门。刘成坐在宋建泽原来那把椅子上,椅背调高了两寸,他整个人陷在里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桌上的铭牌换成了“刘成”两个字,宋建泽的旧茶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保温杯。

刘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妍坐下来。

刘成从抽屉里拿了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她面前:“转岗协议,你看看,没问题签个字,下周到综合办报到。”

赵妍低头看着那张表。“申请人”一栏空着,“岗位调整理由”写着“部门重组、岗位优化”八个字。

她没动。

刘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纸上,又从纸上移回她脸上,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了:“赵妍,你什么意思?”

赵妍把手搁在表格边缘,指甲盖压住“申请人”三个字的印刷体。她抬起头看着刘成的眼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他手里的保温杯停在了半空。

“刘总,”她说,“你三年前用宋建泽的电脑登录公司系统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还是下午三点?”

第3章

刘成手里的保温杯在半空顿了大约两秒。他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搁下杯子的时候,他指腹在杯盖上抹了一下,把那颗水珠擦掉了。

“你从哪听来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赵妍没接话。她看着刘成的脸,他额角有一条很浅的筋在跳,不太明显,但刚好被她看见了。

刘成把转岗协议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我问你话呢。”

“三年前的六月十三号,你在哪?”赵妍说。

刘成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也动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赵妍,我看你是替宋建泽打抱不平打昏头了。三年前的事你翻出来能翻出什么?那个报告早就结了。”

赵妍的手从表格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结了不代表没发生过。”

“行。”刘成把转岗协议从桌上拿起来,两根手指夹着竖了竖,“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字你签不签?不签的话,下周一你连那个杂货间旁边的位置都没有。”

赵妍站起来:“我先考虑考虑。”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刘成在背后说了一句:“赵妍,你跟了宋建泽七年,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觉得他是那种干干净净的?”

赵妍没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两侧有人目光追过来又收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回到工位坐下,手机亮着,林远发了条消息:“你刚才跟刘成说了什么?他刚从办公室出来脸是黑的。”

赵妍回:“没什么。”

林远:“别胡来。你手上那东西用不好烧的是你自己。”

赵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杂货间的门缝里飘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打印机散出来的油墨味,她把显示器往左边挪了挪,让屏幕正对着自己。

下午四点,人事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写着“关于综合服务岗人事调整的通知”。附件里是一份名单,赵妍的名字在第一个。正文里说调整从下周一执行,如有异议可于本周五下班前书面反馈。

小胡端着水杯从她旁边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你签了?”

“没有。”

“那他们怎么就直接发通知了?”小胡皱眉,“这不合规矩吧,至少得你本人签字才能公示。”

赵妍没说话。她打开人事系统的旧端口,找到那张三年前的请假条截屏,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第一行是日期——六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一分,第二行是IP地址,第三行是修改记录时间戳——六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零二分。

她每打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几秒,再落下。打到第五行的时候她删掉了第四行又重新打,反复改了三次。

下班打卡的时候周副总正好从她旁边过,站住了:“赵妍,我听说你下周去综合岗了?”

“还没定。”

周副总点了点头:“综合岗也行,轻松。不过你要是想换个环境,我们部门那个跑外的位置还空着,待遇比综合岗好。你考虑考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在看走廊尽头墙上的钟。赵妍跟着他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分。

“谢谢周总,我考虑。”

周副总摆了摆手走了。赵妍在打卡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下楼。地库里她那辆灰色大众还停在B区7号,角落里一盏日光灯坏了,忽明忽灭地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灯闪得更快了,明灭之间她的脸也跟着一亮一暗。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她想了想,掉了个头朝城西开过去。三年前那个工地已经改建成了小区,一排排崭新的住宅楼立在那里,围墙上刷着“品质生活”的大幅广告。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划线区,下了车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围墙拐角处有一块褪色的施工铭牌还没拆,上面的日期写着“项目周期:2023年3月-2024年12月”。

她盯着“2023”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当时的事故发生在六月,夏天,她在公司接电话接了一整天。宋建泽第二天从医院回来直接去了工地现场,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全是灰,坐在办公室里面朝窗外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

他在那坐了一下午。赵妍进去送文件的时候他转过椅子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话:“把那个安全员的联系方式给我。”

她翻了通讯录找到号码给他。他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大概三分钟,挂断之后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然后看见了赵妍还在门口,摆摆手让她出去。

那个安全员叫何志强。赵妍脑子里忽然跳出来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水底浮上来。她站在那块褪色的铭牌前,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输入“何”字翻了一下——没有。七年前存过的号码早就不在了。

她回到车上,给林远发了条消息:“三年前那个工地的安全员何志强,能找到联系方式吗?”

林远隔了五分钟回过来:“别找了。我查过,他去年已经离职回老家了。而且他不肯接任何电话。”

赵妍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车厢里映着她的脸。她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周四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周叫住了她:“妍姐,有你一封信,早上塞进来的,没署名。”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道,没有贴胶。赵妍走到电梯里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打印了一行字:“你的车停在B区7号,后面那辆白车是刘成的。他知道你每天几点走。”

电梯到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里人声嗡嗡,赵妍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走了出去。

她路过刘成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在动。她走过去,正常步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到了工位上她先看了眼窗外,地库出口的位置能看到一小截路面。那辆白色车她没有印象,但这几天她确实注意到B区7号后面多了一辆白色的丰田,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过。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报销凭证”文件夹还在,她把里面的截屏复制了一份,压缩打包,上传到自己的私人云盘。

上传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的座机响了。接起来是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听说一个事。刘成早上叫了信息部的张工去他办公室,查系统登录日志。”

赵妍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查的是近期的,”林远又说,“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顺便查三年前的备份。”

“知道了。”

“赵妍,你小心点。他这个人动作比你想的快。”

电话挂了。赵妍坐在椅子上,手从话筒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指碰到了鼠标,食指无意识地搭在左键上,点了一下。电脑屏幕跳了一下,弹出来一个窗口——“系统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异常登录行为,已被锁定,请联系管理员解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信息部张工的分机。响了四声通了,张工的声音带着点警觉:“喂?”

“张工,我是赵妍。我账号被锁了,能帮我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妍啊,”张工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个……刘总刚打过招呼,说最近系统安全排查,涉及旧部门的账号暂时冻结。你找一下刘总签个解冻申请吧,我这边才能操作。”

“行。”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稳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小胡在旁边工位抬头看她:“你出去?”

“嗯,办点事。”

她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晒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热浪。她没去地库,叫了辆车,报了地址——城南老城区,何志强当年登记的那个住址。

三年前的通讯录没了,但人事档案里有员工家庭住址的登记记录,那个端口她之前翻旧档案的时候瞄到过一眼。地址是南华路28号,她记得是因为那个门牌号和她大学宿舍的房号一样。

出租车开了三十五分钟到了南华路。二十八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底下几块掉了露出水泥底子。门口的信箱锈迹斑斑,她蹲下来翻了一下,五楼502室的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和催费单。她把催费单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不是何志强,是另一个姓。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拐角,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看手机视频,外放声音很大。赵妍等他放完一段广告才开口:“大爷,请问502室的何志强还住这儿吗?”

大爷把老花镜推上去打量了她一眼:“何志强?早搬了,一年多了。你是他什么人?”

“以前的同事。他搬去哪了您知道吗?”

大爷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走之前留了个电话在物业,说是有急事可以打。我给找找。”他翻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的号码她没见过。她走到楼外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口音:“喂?”

“何志强吗?我是赵妍,以前城西项目上的,宋建泽总的助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见背景音里有鸡叫和小孩跑动的声响,很空旷。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下来。

“我想问问三年前那件事。那份隐患报告您提交过对吧?公司最后归档的时候被人抽掉了那一页。”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她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何志强说了一句:“那事别问了。问了对谁都不好。宋总当时替我扛了,你不知道?”

赵妍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替你扛了什么?”

“签字那个事。报告我确实递了,但公司让我改口说没递过。我不肯,后来有人找我谈,说宋总答应了,那份报告不往外放。我当时以为是宋总自己要求的,后来才知道……有人拿宋总的账号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何志强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我是后来才明白的。但我已经签字了。签了字就是我的事。”

“你签了什么字?”

“和解协议。公司赔了工人钱,让我签一个‘自行承担管理疏忽责任’的说明。宋总也签了一份,是‘同意接受管理处分’。两笔字放在同一张纸上。”

赵妍站在南华路二十八号楼下,头顶的电线上落着一排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电流声一样灌进耳朵里。她抬起头看着那排鸟,声音有点涩:“那张纸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当时复印了一份,但搬家弄丢了。”何志强说,“赵小姐,宋总是个好人。但我劝你别查了。你现在查出来的东西,当年翻不到明面上,现在更翻不到。因为你找不到那张纸。”

电话挂了。

赵妍站在楼底下站了很久。太阳从楼缝里射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切在她身上。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生锈的信箱。

她打了车回公司。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远发的:“张工下午去机房调旧服务器了。你可能需要提前做点什么。”

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她没下车,跟司机说:“师傅,绕到后面那条路停一下。”

后街有一家打印店,门面很小,打印机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嗡嗡的。她走进去,让老板扫描了一份文件打印了三份——是她从旧端口截的那张请假条,还有她自己整理的那份时间线对比。

她把三份分别折好,塞进外套左右两个口袋和背包夹层。

回到公司地库的时候五点多,她进B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那辆白色丰田还在,停在距离她车位大约六个空位的地方,驾驶座上没有人。

她开了车锁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车后面的墙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她把车开出地库,往宋建泽那个小区驶过去。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但她没接。电话挂了之后弹出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听了一耳朵:“小妍啊,妈就是想问问你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一条鱼……”

她没听完,锁了屏扔在副驾上。

到宋建泽楼下的时候天还亮着。七楼的浅灰色窗帘拉了一半,她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晚饭的油香和楼下谁家煎鱼的糊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何志强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因为你找不到那张纸。”

她睁开眼。

七楼的灯亮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宋建泽出现在阳台上,端着一只碗,好像在吃晚饭。他站在栏杆边,低着头往下看了一眼。

赵妍坐在车里没动。她的车停在路灯正下方,车顶上一层薄薄的灰被灯光照得发亮。

宋建泽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屋了。

赵妍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那张纸如果不在我手上,就在当年经手的人手上。签字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林远回得很快:“一个人。陈总。”

赵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陈总,开全员大会时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在通知里写“建泽同志接受调查”的那个人。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了车。引擎嗡鸣着,她踩着油门从车位退出来,打了一把方向往小区门口开。开到门口的时候她踩了刹车,停了几秒,看着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然后她松了刹车,车子驶入夜色里。仪表盘的蓝光映着她攥紧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但她踩油门的脚很稳。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远最后那句话。她没再回。

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快的时候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收。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后视镜里远处有一辆车的远光灯打了上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拨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灯光偏移开去,那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白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像一块移动的雾。

第4章

白色丰田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三个车身。赵妍在前方路口右转时后视镜里那团白雾也跟着拐了过来,速度没变,间距没变。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六点三十七分,天已经黑透了。

她松了松油门让车速降下来,前面是个红灯,排了三辆车。白车也跟着减速,停在了她后面隔一个车位的位置。红灯倒数二十三秒,赵妍从后视镜里盯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光线太暗,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影。

绿灯亮了。她过了路口之后加速,连超了两辆慢车,在第三个路口打右转灯拐进了一条支路。后视镜里白车跟着拐了进来。

赵妍摸到手机,给保安老周打了电话,响了四声接通:“周师傅,你今晚值班吗?帮我个忙,地库B区那个入口你帮我盯一下,车牌尾号732的白丰田,别让它进闸机。”

老周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咋了这是?”

“回头跟你说,你先帮我拦一下,就说系统故障。”

她挂断电话,在前方一个窄巷子口猛打了一把方向扎了进去。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老居民楼伸出来的防盗窗,有些低得几乎擦着车顶。她开进去五十米,在第一个岔口左转又左转,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钻了出来,重新汇入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干净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一寸。

车开回她租住的公寓楼下,熄火之后她坐在车里没动。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她妈两个,林远一个。她先给林远回了过去。

“刚才在开车,怎么了?”

林远的声音急促:“刘成刚才跟陈总谈了四十分钟。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说‘系统日志’和‘端口权限’这几个词。赵妍,你手上到底拿了几份材料?”

赵妍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一份截屏和一份时间线对比。请假条是旧端口拉的,系统登录日志那张是上次你给我的复印版。”

“你那个端口还能进吗?”

“锁了。今天下午被冻的。”

林远顿了两秒:“那你截屏怎么打出来的?”

赵妍想了想:“打出来的时候端口还开着。系统日志那个是拍照存云的,原件我塞在了地库消防箱后面。”

林远吸了一口气:“你放在公司地库里?”

“最偏的D区,刘成备用车位旁边那个消防箱。他之前停过那个位置,但他不会去翻消防箱。”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赌。”

赵妍说:“嗯。”

挂了电话她上楼,开门进屋,屋里没开灯。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没换鞋就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窗外马路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她闭着眼,脑子里何志强那句“宋总替我扛了”和宋建泽阳台上端着碗往下看的画面交替出现,中间夹着刘成在办公室里拧保温杯盖的那只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陈总的号码。她之前给陈总发过几次工作邮件,但这个私人号码是某次紧急项目时存的,从来没有打过。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五秒,她按了下去。

响了六声。她以为会转语音信箱的时候,那头接了。

“喂?”陈总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陈总,我是赵妍,宋建泽的助理。这么晚打扰您了。”

“赵妍?”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有事?”

赵妍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潮:“想跟您聊一下三年前城西项目的那份隐患报告。我知道您当年在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她重新贴回耳边,听见陈总轻轻呼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陈总。”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屋里彻底黑了。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明天九点,到他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八点半。电梯里人不多,她站在最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二楼到了之后她走出来,走廊那头陈总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秘书的工位空着。

她等了十五分钟。九点差五分的时候秘书来了,看了她一眼:“赵妍姐?陈总让你等一下,他在接电话。”

赵妍在秘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墙上的钟一分一分地走,秒针跳得清清楚楚。九点过了三分的时候秘书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一句“嗯好的”然后挂了,朝赵妍点点头:“进去吧。”

赵妍站起来,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开门走进去。

陈总的办公室比她记忆里大了一些,窗户半开着,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微微翻动。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盖上。他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和上次在会议室里指那个空位置的动作几乎一样。

赵妍坐下来。

陈总把笔帽扣上,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文件上:“你说三年前的隐患报告,你知道多少。”

赵妍直截了当:“我知道报告被人抽了一页,六月十四号凌晨有人用宋建泽的账号删了邮件记录。我还知道当年签字的时候你在场,何志强和宋建泽签了同一张纸,你把那张纸收走了。”

陈总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他伸手压住边角。

“何志强联系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是。”

陈总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节奏很慢。赵妍注意到他敲的是三个节拍——两短一长。

“那张纸,”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确实在我手里。”

赵妍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陈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远处的楼群之间露出一截灰蓝色的天空,他看了几秒才转回来:“因为那张纸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份和解协议上,何志强签的是‘自行承担管理疏忽责任’,宋建泽签的是‘同意接受管理处分’。但你有没有注意过,两笔签字的日期不一样。”

赵妍脑子里嗡了一声。

“何志强签字的日期是六月十七号。宋建泽签的是六月十九号。”陈总看着她,“中间差了两天。两天里有人把协议的内容改了一行。原来何志强那栏写的是‘因操作失误导致未及时上报’,后来改成了‘因未及时上报导致事故’。改完之后何志强那份的追责等级从B类升到了A类。”

赵妍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谁改的?”

陈总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搁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扣着。

“赵妍,”他说,“你年轻,刚跟了宋建泽七年,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单纯。三年前的事你知道一半,另外一半你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那张纸在我手里,但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陈总看了她一眼:“等该动的人动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钢笔盖拧开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了一个字,然后抬头看她:“你可以走了。今天的话别说出去。”

赵妍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总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你那辆车换个地方停。B区7号后面那个监控,有人调过录像了。”

赵妍的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秘书正在泡茶,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她没回那个笑,径直往自己工位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刘成。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的上沿直直落在她身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她从刘成面前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三米,她走路的节奏和平常一样,不快不慢。刘成的视线跟着她移了一段,然后又收回去,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赵妍回到工位,坐下。她的电脑屏幕还是黑的,系统冻结的窗口没消失。她没碰电脑,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陈总手里有原件,日期对不上。”

林远秒回:“什么日期?”

“签字时间差了两天,有人改了协议措辞。”

林远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行字:“那个时间差意味着,改协议的人不是宋建泽也不是何志强。当天下班之后还有人碰过那张纸。你查一下六月十七号到十九号之间陈总的行程。”

赵妍盯着那行字。她站起来,绕过走廊从另一头走到行政部后面的档案室。档案室的门没锁,她走进去,一排排铁皮柜子码得齐整,标签按年份分的。她找到三年前那盒“合同协议”类别的文件夹,抽出来翻到“和解协议”那一栏,里面是空的——编号在,内容不在。

她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转身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了行政部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女孩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看见她愣了一下:“赵妍姐?你在这儿干嘛?”

“找一份旧合同,编号对不上。”赵妍说,“可能放错地方了。”

女孩点点头走开了。赵妍回到工位上坐下,心跳擂着胸腔,她把手按在桌沿让自己稳住。

手机亮了一下。林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页翻拍的旧行程表——陈总三年前的六月十八号下午有一项记录:“15:00-17:00,外出,私事。”备注栏是空的。

赵妍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三遍。六月十八号下午,改协议的两天窗口期中间那个下午。陈总外出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备注。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公司的裙楼屋顶,几台空调外机嗡嗡转着,管道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看着那些水珠,一滴滴落下来砸在铁皮接水盘上,溅开又汇聚,重复着。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一条短信:“何志强搬家前把复印件留给了老家的嫂子,他嫂子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去找她要那张纸了。你动作快。发件人匿名。”

赵妍攥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按出一个小小的亮斑。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刘成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她收回目光,低头打了三个字:“在哪条街?”

对方回了一个地址。城南,何志强老家那个镇。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她抓起包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小胡工位的时候小胡抬头问她:“你今天又早走啊?”

赵妍脚步没停:“临时有事。”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从十二楼一层层下去。楼道里空旷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弹。她下到地库的时候特意绕过了B区7号,从另一侧走到自己的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她从挡风玻璃往外扫了一圈——那辆白车不在了。

但角落里停了一辆黑色奥迪。刘成的车。尾灯上还蒙着一层灰。

她把车发动,从地库开出去的时候闸机自动抬了杆。保安老周在岗亭里朝她比了个拇指,她没来得及回应,车已经窜了出去。

导航开了城南那个镇的地址,显示距离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她踩下油门,车上了高架。城市在两侧往后退,高架桥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林远的号码,响了四声没人接。

她拨了第二遍。响了五声之后接了,但林远的声音很紧:“别说话,听我说。刘成刚才进陈总办公室了,带着一个牛皮纸袋。你那份消防箱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被他拿走了。我看见了。”

赵妍的油门没松。车速指针过了八十。

“但他拿不走原件,”她说,“原件在陈总手里。”

“那他在陈总办公室谈什么?”

赵妍没有回答。高架桥前方一个弯道,她把方向盘往左带了一下,车身平稳地过弯。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屏幕上的通话还在计时,她没有挂断,把手机搁在仪表盘旁边,林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开慢点……赵妍?你在听吗……”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路面。城南的镇子越来越近了,路标上的数字在一米一米减少。她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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