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聚会,他老公开车来接,我们一起上车,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挂掉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到站他老公下车,她低声对我说:他刚才接的是另一

老周把车停稳,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

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半边脸,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后座脚垫上有一片干了的泥印子,看着像前几天雨天后轮带进来的,没擦。

我坐在副驾后面,挨着车窗,能闻见车里有股烟味混着空调滤芯的霉味,老周以前不抽烟,这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

小玲坐中间,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才那个电话挂了有一会儿了,车厢里谁也没说话。

车停在我租的小区门口,路灯昏黄,把树影子拉得老长。

老周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备箱,帮我拿打包的那盒剩菜。

我听见后备箱盖砰一声关上,他走过来把塑料盒递给我,说,拿好,别洒了。

我接过来,盒子还温着,他转身就往驾驶座走,步子挺快,大衣下摆卷了一下。

小玲拽住我手腕,力气不大,但我觉出她手指头有点凉。

她没看老周,眼睛盯着前头挡风玻璃外头那盏路灯,嘴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她说,刚才那个电话,是另一个女人打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是个女的,他说了句“嗯,到了再联系你”,就把电话挂了。

她松开我手,往车门那边挪了挪,声音正常了点,说,你快上去吧,外面冷。

我没动。

风从楼口灌过来,钻进领子里,一激灵。

我看了一眼驾驶座,老周已经坐回去,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脸,眉头拧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玲家的事,街坊邻居都知道点。

她跟老周结婚十五年,闺女都上初二了。

老周早年在厂里跑销售,这几年跟人合伙弄了个小装修公司,说是老板,其实什么活都得自己盯,隔三差五往外头跑。

小玲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工资不高,但稳定。

以前我们几个老姐妹一起吃饭,小玲总说老周这个人嘴笨,但心实,给她买件羽绒服,颜色不对,还得偷偷拿回去换。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笑的,就是那种日子过得还算踏实的笑。

可半年前有一回,我去她家拿东西,正赶上她跟老周吵架。

也不是吵,就是小玲在厨房洗碗,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是那种体育比赛的解说。

小玲关了水龙头,站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她说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闺女写作业呢。

老周没回头,遥控器按了一下,声音小了一格,但没应声。

小玲看了他后脑勺一眼,没再说话,又回厨房了。

那天我在她家待到八点多,老周接了三个电话,每次他都走到阳台上去接,阳台门一拉,说话声音就模模糊糊的。

小玲正给我削苹果,刀子转了一圈,苹果皮没断,她说,他现在电话多,业务忙。

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没抬,但我看见她拇指上贴了个创可贴,边缘有点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

我上了楼,进屋开了灯,把剩菜放冰箱里。

冰箱门上贴着小玲闺女写的一张便签,字迹挺工整,写着“妈妈记得吃饭”。

我看了两眼,把冰箱门关上了。

窗户外头能看见小区那条路,老周的车还停在那儿,尾灯红着,没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车才慢慢开出去,拐弯的时候没打转向灯。

第二天中午,小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要是没事,来家里吃个饭,她包饺子。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说没事,就是昨天聚会没聊够,想再说说话。

我答应了。

到她家的时候下午五点多,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案板上排着两排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闻着挺香。

小玲穿那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

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那种印着花的玻璃杯,磕了个小豁口。

她没提昨天电话的事,跟我聊她闺女这次月考退步了,数学没考好,班主任找了家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活儿没停,擀皮,包馅,捏褶儿,动作挺利索。

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了,你急也没用。

她点点头,说也是。

饺子下锅,水沸了三滚,她捞出来装了盘。

我们坐在餐桌边吃,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连续剧,声音不大。

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突然说,我现在觉着,我跟老周好像住在两个屋里。

我抬头看她,她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醋,又说,他回来就躺沙发上刷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啊地应着,眼睛不抬。

我说那你就跟他好好说说,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扯的那种笑,说说了,他说我想多了,说他在外头跑一天累得很,回家就想静静。

她放下筷子,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说昨天那个电话,那个女的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过来”,老周回的是“快了,在吃饭”。

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晚上还有事,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吃完早点回家,我有点累”。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但我没问。

我问她为什么没问,她说问了能怎么样,他要说是个客户,是个同事,我能追着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就是那种已经想过很多遍之后的那种平。

过了两天,我去社区医院拿药,路过小玲办公室,门开着半扇,她没在。

护士站的小姑娘说她临时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没多问,出了医院大门给她发了个微信,问她怎么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才回,说没事,就是有点头疼,回家躺躺。

后来我才听另一个朋友说,那天老周又没回家吃饭,小玲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

打了三个,都没接。

小玲就骑着电动车去了他公司,那个点公司已经下班了,卷帘门拉着,门缝里看不着灯。

她又骑到他们经常去的一个工地,工地上也没人。

她回来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推了一段路,到楼下的时候腿都软了。

那天晚上老周快十二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也有香水味。

小玲说你干嘛去了,老周说跟甲方吃饭,喝了点酒。

小玲说你电话怎么不接,老周说没电了,一掏兜,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还亮着。

我听完这些,心里堵得慌。

我给小玲打电话,约她出来坐坐。

我们找了个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她要了杯热的红枣茶,捧在手里不喝。

店里有几个学生,吵吵嚷嚷的,我们坐角落,她说话声音不大,我得往前凑着听。

她说,我翻了老周的微信,没翻着啥,聊天记录删得挺干净。

但是他的转账记录有一笔,转出去三千块钱,收钱的是一个叫“丽丽”的,以前没见过。

她说我就记了一下这个名,没敢深挖。

我看着她,她嘴唇上干得起皮,那杯茶她一直没喝。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闺女马上要中考了,我不想家里出事。

我说那你就这么忍着?

她低头看杯子,说忍了这好几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扣着杯子上的塑料封口,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月,有天晚上快十点了,小玲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她说你来一趟吧,我有点扛不住了。

我穿了外套就跑过去,到她家楼下,看见她蹲在单元门旁边,脚边扔着个包,拉链没拉,里面的钥匙和纸巾掉出来一半。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

她说,老周今天出门没带充电宝,他手机落家里了。

我听见他手机一直震,看了一眼,是那个“丽丽”发来的消息,说“你上次落我这儿的外套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没忍住,回了句“你扔吧”,那边秒回了一句“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她说我当时手都在抖,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我自己手机上了,然后删了我回的那条。

老周回来的时候我去开的门,他看我没说话,自己换了鞋就进去了。

他手机还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翻了翻,表情没变,还问我晚上吃啥。

她说完这些,抬头看天,路灯照着她脸,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

我说你把截图发给我,存一份。

她拿手机按了一会儿,我听见我手机震了一声。

她又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我说不是,你只是想保全这个家。

她没接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上楼吧,闺女一个人在家呢。

进了屋,她闺女房间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小玲走过去,轻轻把门推开点,说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里面应了一声,声音挺乖的。

小玲把门带上,转头对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

我在她家坐到十一点多,老周一直没回来。

小玲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静音了,就看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闪,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后来有差不多一个月,我没怎么见小玲。

再见面是她们结婚纪念日那天,老周破天荒地在外面订了个饭店,叫了几个朋友,说是简单吃个饭。

我去了。

饭店包间挺大,圆桌转盘上摆着几碟凉菜,老周边招呼人边倒酒,看着挺高兴的样子。

小玲坐他旁边,穿了一件新外套,灰蓝色的,领口别了个小胸针,头发也烫了,乍一看精神了不少。

吃到一半,老周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

没过两分钟,又响了,他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小玲伸手,把手机拿过来了,看了一眼屏幕,笑着说,谁呀,这么着急找你,老周伸手要拿,小玲往旁边躲了一下,说我帮你接吧,说着就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急,说你怎么不接电话,我钥匙落你车上了,你来给我送一趟。

一桌子人筷子都停了。

老周脸刷一下就白了,站起来要去抢手机,小玲手一缩,把手机扔在转盘上,转盘转了小半圈,手机滑到桌子另一边。

小玲看着老周,说你连个像样的谎话都懒得编了是吧,你上次落人家里一件外套,这次人家落你车上一把钥匙,你们这是互相扔东西呢,还是搞接力赛呢。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男的打圆场,说嫂子,别急,估计是客户,说岔了。

小玲看了那男的一眼,说你给老周那个装修公司介绍过多少活了,他给过你一分回扣没,他给没给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你这儿拿的单子,报价比别人高百分之十,那百分之十去哪了,你心里没数吗。

那男的脸色也变了,不吭声了。

小玲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吃吧,单我已经买过了,结婚纪念日我请客,就当给大伙看个笑话。

她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包间里没人动筷子。

过了几天,小玲给我看了一份离婚协议,她找律师拟的。

老周那个装修公司,有一半是婚后财产,她要求分割。

还有一套在老周名下的房子,她说她查过了,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年买的,虽然写的他一个人名字,但她也出了装修钱,有银行转账记录。

老周不同意,说要打官司就打官司。

小玲说我不怕打官司,我已经把他那个“丽丽”的身份证号都翻出来了,是个外地来打工的,在老周一个朋友的美容院里做前台。

她说我不闹了,我就要我应得的那份。

官司拖了几个月,中间开过两次庭。

老周找过小玲几次,有一次我碰上了,在他们家楼下,老周站在台阶下面,小玲站在台阶上面。

老周说你非要这样吗,闺女以后怎么办。

小玲说你当初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想过闺女吗。

老周不说话了。

小玲说你走吧,以后有事找律师谈。

最后判下来,房子归小玲,公司老周留着,但得补给她三十万,分期给。

老周签字那天,我陪小玲去的法院,出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说终于完事了。

她给闺女转了学,搬到了判给她的那套房子里。

房子不大,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收拾得挺干净。

前几天我去她新家,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机嗡嗡响。

她晒好一件,抖开,搭在晾衣杆上,说阳台朝南,冬天晒被子好。

她闺女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开着,能看见书桌上台灯亮着。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套是新换的,淡蓝色。

她晾完衣服进来,给我剥了个橘子,说现在日子清净多了。

她说老周那个公司最近不太行了,听说那个美容院也关门了,那个女的回老家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哪天再聚,我说好。

下了两层楼,听见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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