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是前天开始不对劲的。
出小区过减速带,后轮压过去,屁股塌得很,跟拉了东西似的,可后备箱里就搁着那六箱酒。今天上午我去修车铺,钱师傅把车吊起来看了一眼,说,江姐,你这后头一直挂着一百五十斤往上,减震都下去两指了。
我说我就几箱酒。
他说不止,酒才多重。
我从修车铺开回来,一路上没绕道。
还车那天是五天前。陈师傅把车停在单元门口,车头摆得笔直,两个前轮离花坛的砖沿一般远。钥匙递过来还是热的。他说油加满了。又说后备箱里搁了六箱酒,你别嫌少。
我说太多了。他说不多,就六箱,办喜事剩下的。
然后他就上楼了。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他手上带着白灰,那天整个楼道都是新刷墙的味道。
这五天我没动过后备箱。酒搁着就搁着,家里也没地方放。老周问过一回,我说陈师傅给的。他说嗯。他这两天忙,热水器坏了两台,回来倒头就睡。
我拎着钥匙下楼,路过铺子门口。玻璃上贴着“改衣”两个字,去年冬天我自己拿红纸剪的,边角翘了。
六箱酒摞得整整齐齐,底下垫了一块旧泡沫板。
我伸手去搬。搬到第三箱的时候胳膊肘碰到底板,声音不对。底下还有一层。
我停了一下。
那几秒钟我记得很清楚。车库灯管闪了两下,我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说不上是冷还是别的。
我把剩下三箱搬下去。底板露出来了。
底板上横着一床棉被。灰蓝色的被面,叠得四四方方,角对着角。
我把棉被掀开。
轮子。铁的,黑的,漆掉了一大半。
我蹲在后备箱边上,手指头伸过去,在那个轮子上摸了一圈。轮子沉,纹路磨平了,摸上去像块旧肥皂。
我见过这个轮子。见过几百回。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的。
我撑着底板站起来,后脑勺撞在盖板下沿,咚一声。我没躲。
我把整床棉被掀到一边。
是一台缝纫机。
不是铺子里那种电动的,是老式的。木头的台板,机头像一只卧着的铁鸟。漆是黑的,边角磕掉好几块,露着里头的铁。台板底下有个踏板,踏板上的漆早磨没了,只剩木头本色。
车库里那根灯管还在闪。一亮一灭。
那台缝纫机跟着一亮一灭。
我站在那儿没动。手心里全是汗,钥匙硌着掌心。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等我回过神,腿已经麻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师傅的号码。响到第四声他才接,那头有人敲墙,咚咚咚。
我说,陈师傅。
他说,哎,江姐。
我说,你后备箱……
他说,哦,那是我娘的东西,先搁你那儿。
说完这句,他跟旁边人交代了句什么,压得很低。再转回来,他说,江姐,不碍事吧。
我说不碍事。
他说那行,我这边还忙,回头说。
电话挂了。
我蹲在那台缝纫机前面没起来。车库顶上有根管子一直在嗡,跟人说话似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忽然不想上楼了。
02
缝纫机比看上去重。我一个人抱不动,上楼叫了老周,两个人一头一个抬上来。走到三楼他喘,我也喘。他平时一个人扛热水器上六楼都不喘,那天喘。
放在阳台上。西边正好有太阳,光斜着打进来,台板上的木纹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什么年代的东西。
我说,不知道。
他去洗手,水龙头拧到最大,冲了很久。
晚饭是面。下两把挂面,切半根黄瓜。他吃面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老周这人,你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你三句。
我说,陈师傅后备箱里除了酒,还有这个。
他说,嗯。
我说,他说是他娘的东西,先搁我这儿。
老周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他说,他娘的东西?
我说,原话。
他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隔了两秒才说,陈师傅上个月问过我。
我说,问你什么。
他说,问你妈那台缝纫机还在不在。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跟平时没两样,眉毛压着,眼睛下面两道深纹。
我说,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说,我说不知道啊,我说你自己问江姐去。
我说,他没问过我。
他说,那我哪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我妈那台。
他愣了一下。
他说,他说的就是“你丈母娘那台”。
我把碗推开了。
他还在吃。吃两口,抬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又补一句,我以为你们早说过了。
阳台的灯我没开。那台缝纫机搁在洗衣机边上,靠着墙。我从门口看过去,看不太清,就知道那一团黑影子比别处沉。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伸到台板底下摸。摸到一小块松动的木头,是个木楔子,从踏板那儿掉出来的。我拿起来,太黑,看不清。
我塞进了围裙兜里。
03
第二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个姑娘,拿了条黑裤子要改短,说要去面试。
我说改短三块。
她说能不能两块。
我没抬头,拿粉笔在裤脚上画了道线。我说,两块就两块。
她走以后,我踩机器,连着绞断了两次线。第二次我自己都嫌烦,把线头拆了,重新穿。
我干这行十一年了。改衣服这活儿,图的就是手稳。
我妈也干这个,她干到七十三。
有一次她跟我说,剪子别搁桌边,容易掉。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关于手艺的话。
中午关铺子回家做饭。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王姐,剥毛豆。
她说,江红,听说陈师傅他娘要搬来。
我说,是吗。
她说,哎哟我还想问问你。你说陈师傅这人,四十多了,一个人过,他娘来了也好。
我说,我没听说。
她说,上礼拜我还看见他一个人吃面呢。
我手里拎着那把韭菜,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说,那可能还没来。
王姐说,那六箱酒是他妹妹办事剩的吧。他妹妹上月办的。
我说,上个月?
她说,上个月二十六,我随了份子。
我嗯了一声,上了楼。
回家坐在沙发上,我想了一会儿。
陈师傅说,那是我娘的东西。
他娘没来。
他娘的东西在哪儿。
晚上九点半我下楼扔垃圾,抬头看了一眼他那栋楼。他家窗户黑着。
三楼的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我在楼下站了有一分钟。
回屋,我把围裙兜里那个木楔子掏出来,搁在茶几上。
天黑了,看不出上面有没有字。
我说,明天再看。
04
晚上我一个人把那台缝纫机搬进了屋。
搬不动,先拆。台板卸下来,机头抱进去,铁架子再一趟一趟挪。一共跑了三趟,膝盖磕青了,第二天才发现。
我找了块抹布,蘸肥皂水,从机头开始擦。
这台机器油泥厚。擦不动的地方我就用改衣服的小剪子刮。刮一层,擦一遍,再刮一层。
老周起来上厕所,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去了。
擦到快十二点,台板总算见了本色。
我把针装上,从纸篓里捡了块碎布,塞进压脚底下。
踏板特别涩。得用很大的劲才能踩下去。我踩了两下,布动了一点,线是歪的。
我停下来,把布扯出来。
那块布上就两道线,歪歪扭扭排在中间。我把它对折,扔回纸篓。
我去洗手。水龙头开着冲了很久。热水器没插电,一直是凉水,手冻得发麻。我就那么冲。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口的布浸湿了。
关水,擦手。我站在厨房窗边。楼下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着花坛的砖。
回屋的时候我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看,是那个木楔子,昨天搁在茶几上,不知道怎么滚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
顺手在台灯底下翻了个面。
木楔子背面有两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很浅,快被磨没了。
我把灯关了。
05
早上六点半,我把木楔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就着铺子的晨光看。
两个字。
一个“红”,旁边那一撇像没写完。
是我妈的字。她写字难看,笔画都堆在一起,谁看都说像虫爬。她叫田桂英,一辈子只会写一个“红”,就是我名字里那个。
她怕东西混了。早些年她在老家属院门口摆摊改裤脚,缝纫机是公家的,后来买断归了自己,她就在机器侧面用白油漆写过这个字。
我蹲下来,拿抹布把机头侧面蹭干净。
蹭到第三下的时候,那个字露出来了。白的,已经泛黄,还是那么难看。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数螺丝。
底板下面四颗。有两颗是新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剩下两颗锈着。
我把机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底板底下垫了一条黑胶皮,剪得齐整,垫在铁架和台板接触的地方,防止晃。我按了一下,胶皮底下有灰,但垫得很平。
干装修的人才剪得出这种边,一条胶皮不带毛边。
我把机头放回去。
中午我上楼敲陈师傅的门。没人应。门口堆着两袋水泥,袋子上落了灰。
傍晚我又上去。这回门开了。他端着一碗面,面条还挂在外头一根。
他愣了一下。他说,江姐。
我说,陈师傅。
他说,进来坐。
我说不坐了。
我说,那台机器。
他说,嗯。
我说,你去年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他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汤晃了一下。
他说,你收拾老房子那天,我跟着去的。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天你把机器搬下楼,放在楼道口,说谁要谁拿。
我说,我说过。
他说,我拉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拉回去我一擦,看见侧面那个字。
我说,那你怎么办的。
他说,我就没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妈的东西,我扔得利索。他捡得仔细。
我说,陈师傅,那你今天要是不借我的车呢。
他愣了一秒。
他说,那我就再搁两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又亮。
他说,去年冬天修过一次。皮带断了,换了一条。轴套也松,加了个垫片。
他说,我就会这一点。
我说,那六箱酒是你妹妹的吧。
他耳朵有点红。
他说,是。办喜事剩下的,堆我那儿占地方。
我说,知道了。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半,听见他把门关上了。
我没回家,去了车库。
那条灰蓝棉被还摊在后备箱里。我把它抱起来,随手一抖。
被角那儿掉出一个布包,很小,用旧布缝的,缝口是歪的。
那针脚我认识。我妈缝东西从不打结,线头一烧一按,按出一个小黑疙瘩。
06
后来我把它用了。
改衣服这行没有闲季。换季的时候一天能接十几件。一开始踩得不顺,这台机器老了,脾气犟,得顺着它来。踩到第三天,摸到窍门:进针前先停半拍。
老周下班路过,在门口看了会儿。
他说,能用了?
我说,能用。
他说,那挺好。
他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给你抬回家?
我说,不了,搁这儿。
他说,行。
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铺子。台板上留着一条没改完的裤子,是巷口张姨的,腰要收两寸。我把针插在布上,拿尺子量了腰头,用粉笔画了道。
窗外有电动车过去,车灯在墙上一晃。
我把那床灰蓝棉被拆了。被面收进柜子,棉花留着,冬天絮到坐垫里。那个小布包我打开看了,里头是三根线轴,一个顶针,一把小剪刀。
剪刀锈了。我拿砂纸磨了一晚上。磨到后半夜手都酸,也还算能用。
那个木楔子我收在了抽屉最里头,跟户口本搁一块儿。我妈那个“红”字我没擦,就让它留着。
第二天我把铺子门开得比平时早。要改的裤子还搁在台板上,针插在布上,没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