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的短信弹出来,我正蹲在卫生间搓女儿校服上的油点子,手还湿着,就用指关节划开了。
“您尾号3872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20000.00,余额20356.80。 ”
两万。
我把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继续搓那团油渍。
洗衣液是超市特价时囤的,三块五一袋,柠檬味冲鼻子。
搓了七八下,油点子没下去,指头肚倒是搓红了。
客厅里传来老婆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她妈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车票太贵,来回一趟顶得上女儿两个月托管费。
年终奖的事,我没跟她说具体数。
她只知道我今年又没升上去,总监那个位置,从三年前就说要给我,年年画饼,年年落空。
今年饼画得更大,说部门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总公司批了一百五十万年终奖的盘子。
上个月底开会,总监拍着我肩膀,当着全部门的面说,小陈,你是顶梁柱,这回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
女儿明年上小学,学区房的首付还差着二十来万,老丈人糖尿病并发症住了两次院,报销完自己还掏了四万多。
我需要这笔钱。
发年终奖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把表格发到部门群里,我点开看了一眼,总监那一栏写着148万,我这一栏,2万。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蹦,都是恭喜总监的,有的发烟花表情,有的发红包截图,一个比一个热闹。
总监在群里发了个两千块的大红包,我点开,抢了八毛六。
没人问我的年终奖是多少。
我把手机锁了屏,去茶水间烧了壶水。
饮水机旁边的绿萝叶子发黄,该浇水了,没人管。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停车场里总监那辆新提的奔驰GLE锃亮,车衣都没撕干净。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杯子放下,走回工位,打开OA系统,填了年假申请。
一个月。
原因那栏写的是“家中有事”。
总监批得很快,快到我刚提交就弹出了“已通过”。
他大概巴不得我消失,省得在眼前晃着碍事。
收拾东西的时候,坐我旁边的小周凑过来问,陈哥,你这会儿请这么长的假,年后那个大项目怎么办。
我说,有总监呢。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他比我晚来三年,去年年终奖拿了六万,比前年翻了一倍。
翻的那一倍,是从我这儿挪过去的。
我没争辩。
争辩没用。
这三年我太清楚总监是什么路数了,他把部门里几个能干活的拢在手里,把资源全喂给跟他走得近的,剩下的边角料活儿派给我,出了成绩他领,出了问题我背。
去年有个客户投诉,明明是他小舅子对接时漏了关键条款,最后写检讨的是我。
我写了,因为那年女儿肺炎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他批得痛快,转头就把这笔账记在了我头上。
我把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护肝片扔进垃圾桶,那是前年体检后买的,一直没顾上吃。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风刮得脸生疼。
我骑上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座垫裂了道口子,用黑胶带缠着。
路过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条鲈鱼,二十八一斤,挑了条最小的,三十四块。
又买了把青菜,三块。
老婆见我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
我说请了年假,休到年后。
她没多问,接过鱼进了厨房。
抽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但她不问,我也不说。
这些年我们俩之间就剩这点默契了。
年三十那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
我妈问起年终奖,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端了盘炸丸子出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春运,他忽然说了句,不行就换个地方干,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没接话。
年初七,小周给我发微信,说项目卡住了,总监让他来问我一个技术参数。
我没回。
初十,他又发,说客户催得紧,总监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十五,部门群里的消息我一条没点开过。
正月十八,我休完假返岗。
早上七点四十到的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电梯里遇到行政部的小刘,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说陈哥你回来了,董事长在找你。
我问哪个董事长,她说就咱们集团董事长,周董,一早就来了,在你工位那儿转了两圈。
我把包放下,工位上落了层灰,那盆绿萝彻底枯了。
我刚把电脑开机,董事长秘书就过来了,说周董请您去他办公室。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我三年没上去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秘书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周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报表。
他抬头看我,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那个部门,一月份业绩是零。 ”
我说,我知道。
他说:“总监跟我说,是你请了长假导致项目停摆。 ”
我没吭声。
他把一份报表推过来,指着上面一行数字:“可这个客户是你三年前开发的,合同里写明核心对接人必须是你。 你不在,对方直接停了所有订单。 ”
我还是没说话。
周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年终奖拿了多少? ”
我说,两万。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一百五十万的盘子,总监拿了一百四十八万,你拿两万。 然后你请了一个月假,部门业绩归零。 你觉得这是巧合? ”
我说:“周董,我女儿明年上小学,学区房首付差二十万。 我老丈人糖尿病住院,我掏了四万多。 我年终奖两万,刚好够补这两笔账的零头。 ”
他没接这个话,而是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
“这是总监这三年的报销单和项目提成明细。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
我打开纸袋,一页一页翻。
差旅费里夹着温泉酒店的发票,招待费里混着烟酒行的单子,项目提成栏里,我开发的那个客户,提成写的是总监小舅子的名字。
我把纸袋合上,放回茶几。
周董问:“你看清楚了? ”
我说:“看清楚了。 ”
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董,我休假的这一个月,客户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但每个电话我都存了录音。 ”
周董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继续说:“录音里,客户明确说了,如果对接人不是我,后续合作全部终止。 这句话,我存了三个备份。 ”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周董忽然笑了,笑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刚才那个厚一倍。
“这是总监签过的所有违规报销单,还有他私下跟客户要回扣的邮件截图。 我让人查了半年,缺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人证。 ”
他看着我说:“你愿不愿意当这个人证? ”
我说:“我有什么好处? ”
周董说:“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你来坐。 一百五十万的盘子,你拿多少,你说了算。 ”
我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在手里,说:“周董,我考虑三天。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大落地窗外头,整个园区的楼都矮矮地趴着。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别做饭了,出去吃。
她秒回:发奖金了?
我打了三个字:比奖金好。
三天后,总监被集团审计带走。
他小舅子当天就办了离职,走的时候连电脑都没关,屏幕上还开着股票页面。
部门里之前天天在群里给总监点赞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小周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没当总监。
我跟周董提了个条件,把总监吞掉的那些提成按比例补给部门里真正干活的人,然后我只要了一个东西:以后所有项目的核心对接人,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谁开发谁负责,谁负责谁拿钱。
周董答应了。
我休完年假返岗那天是正月十八,总监被带走是正月二十一。
从那天起,部门群里的红包我没再抢过,总监那辆奔驰GLE在停车场停了半个月,后来被拖走了。
女儿学区房的首付,周董特批了一笔项目奖金,数字我就不说了,够用。
老丈人下个月的复查,我给他约了专家号,挂号费三百,我掏的。
老婆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公司调整,我涨工资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超市打折的鸡蛋多买了一板,三块五一斤,她挑的都是个头大的。
日子照过,只是我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是给那盆枯了的绿萝换水。
它没死透,根还活着,浇了半个月,从根上冒了片新叶子出来,嫩绿嫩绿的,朝着窗户那边歪。
小周有回问我,陈哥,你当时怎么忍得住不闹。
我说,闹什么,闹完了年终奖能多给我一分?
我要是闹了,总监正好有理由把我踢走,那客户就真成他的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亏,是吃了亏还急着让人知道自己吃了亏。
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嗓门最大的那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