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总监张德明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他这一年的功劳,台下的人跟着鼓掌。
我旁边的同事拿胳膊肘捅我,说该鼓掌了。
我抬起手拍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年度绩效杰出贡献奖,张德明,年终奖一百七十八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银行刚到账的短信,两万零八百。
扣完税,一万八千多。
这个数字我算了三遍,确认没有少看一个零。
去年部门业绩我贡献了百分之四十,这是财务部小王私下跟我说的,她管报销,谁签了多少单她门清。
张德明在会上说今年部门总业绩一千两百万,年终奖总额一百八十万,发完他的剩两万。
我盯着那个剩两万看了很久。
去年这时候,张德明拍着我肩膀说小林你好好干,今年年终奖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从年初干到年尾,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孩子发烧我让老婆请了假,自己照常去客户那儿蹲点。
十二月底拿下那个大单的时候,张德明还说小林你这次立了大功。
立了大功就是两万。
我没站起来,也没拍桌子。
散会的时候张德明端着酒杯走过来,说小林明年继续努力,公司不会忘记你的。
我点点头,把杯子里的可乐喝了,跟他说张总新年快乐。
他笑着走开了,去跟别的领导碰杯。
年会结束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系统里提交了年假申请,从第二天开始休,连上春节假期一共三十一天。
我工作六年,除了法定节假日和两次孩子生病请的假,一天年假都没休过,系统里攒了二十八天,加上春节补班调休的那几天刚好凑一个月。
提交完申请,我把工作群的消息免打扰打开,手机调成静音,关机,扔进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骑电动车送儿子去他奶奶家。
我妈在小区门口接孩子,我媳妇从后面追上来,说昨晚张德明在群里艾特我了,问项目交接的事。
我说我休假了。
她说你真不管了啊,那个项目你不是做到一半了吗。
我说我年假合法合规,系统批了。
媳妇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知道我性格,平常闷不吭声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拉不回来。
接下来那个月,我把手机扔在家里,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接孩子辅导作业。
我媳妇说感觉我像提前退休了。
我说也不是坏事,提前体验一下老年生活。
第三天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跟单位闹矛盾了。
我说没有,休年假。
他说你少来,你工作六年从来没休过年假,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我说真没事。
我爸停了一下,说你媳妇跟我说了,你那个领导把奖金全拿了。
我没说话。
我爸说你别冲动,忍一忍就过去了,家里房贷还指着你。
我说我懂。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着抽了根烟。
我们家那个阳台窄得转不开身,晾衣架上挂着儿子刚洗完的校服,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楼下收废品的在喊旧家电旧冰箱。
我把烟掐了,回屋把儿子的作业拿出来检查。
第七天的时候我手机开机了一次,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工作群里的消息我没看,直接划走了。
张德明给我打了七个电话,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有两个客户发了微信问项目进度,我回了一条说我在休假,具体事情联系我同事。
然后关机。
我媳妇晚上回来跟我说,你们部门那个小李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客户在催。
我说哪个项目。
她说就你年前签那个大单子,客户要改方案,张德明让你回去处理。
我说我休假呢,法定假期,谁来也白搭。
我媳妇说你真不打算管了啊。
我说管不了,我又没拿那份钱。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特别响。
到了第十五天,我爸又来电话了,说你单位那个姓张的找到我这里了,说你电话打不通,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我说你没给吧。
我爸说没有,我说了你在休假。
我说这就对了。
我爸说你这样不是办法,你得回去上班。
我说爸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那台用了七年的挂式空调嗡嗡响,制热不行了,我媳妇说过年换一台,我一直拖着。
电视柜角上掉了一块漆,儿子用贴纸盖住了,贴纸边儿翘起来,我按了按又翘起来。
第二十一天,我媳妇从她同事那儿听说我们部门出了大事。
那个客户因为我们没人对接方案,直接投诉到公司高层了,说服务不到位要考虑终止合作。
那个单子是公司年度战略客户,董事长亲自盯的。
张德明在部门会上发了火,说谁负责的项目谁担责任。
我媳妇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眼神一直在看我。
她洗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碗碟碰得叮当响,最后把灶台擦了三遍。
我知道她想让我回去,但她知道我脾性,劝不动就不劝了,只能摔摔打打发泄。
我什么也没说,把儿子叫过来写作业。
第二十五天,我去接儿子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小李。
他是我招进来的,比我晚两年,人老实。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说林哥你可算出现了,部门都炸锅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那个客户投诉了,张总让我们所有人轮流去客户那儿道歉,人家不见我们。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他说还能怎么办,天天挨骂呗,张总说等你回来处分你。
我说处分我什么。
小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处分你旷工,张总在人事那儿报的是你擅自离岗,说没有批准你的年假。
我说系统里有审批记录。
小李说系统记录被删了,张总说那不算数。
我笑了一下。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张德明连系统记录都敢删。
不过也好,省得我另外找由头。
当晚我回了趟公司。
保安认识我,让我进去了。
办公室没人,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查了系统日志。
果然,我那张年假申请单的状态变成了已撤回,撤回时间是提交后的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时候我正在睡觉,不可能撤回。
日志里操作人显示的是管理员账号,整个部门只有张德明有权限。
我把这个页面截图保存了,顺手又把近三年的年终奖发放记录、部门业绩分配表、张德明签字的费用报销单扒了一遍。
有些东西平时没注意,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
比如张德明有三个项目的提成是重复申报的,同一个项目在季度奖和年终奖里各算了一遍。
比如他签字报销的招待费里有一笔八万多的,消费地点是三亚,时间是大年初三,当时公司全员放假,不可能有业务招待。
我把这些东西截图打包存在了三个地方:电脑、网盘、U盘。
U盘放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好。
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保安老刘,他问我这么晚还来加班。
我说过来拿个东西。
他说你们部门最近可热闹了,天天有人来投诉。
我说是吗。
他说可不是,今天下午董事长秘书都来了一趟,找你那个张总监谈话。
我说谈了多久。
老刘说没多会儿,半个小时吧,张总监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出了公司大门,冷风灌进来。
大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挂的灯笼还没摘,红彤彤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收了摊,地上剩几个纸袋子被风刮着跑。
第三十天的晚上,我手机又开机了。
这次有一条短信是董事长秘书发来的,说董事长想明天上午见我,九点,办公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五十到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林哥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小声说董事长办公室在十八楼,你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里碰见财务部的小王,她看见我吓了一跳,说林哥你终于出现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客户……我说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财务部那层她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门缝里冲我说了句,你小心点张总。
十八楼走廊很安静,董事长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
董事长周建国我见过几次,六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毛衣,看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学校里教书的。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你休了一个月假。
我说对,年假,攒了六年没休。
他说我查了系统,你那张申请单显示是已撤回状态。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系统日志的截图翻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这是年假提交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被管理员账号撤回的,监控应该还能调出来。
当时我在家睡觉。
周建国看了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屏幕推回来,说张德明说你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要终止合作。
我说客户要终止合作是因为没人对接方案。
我休假前把项目所有资料整理好了放在共享盘里,交接邮件抄送了全部门。
如果一个月时间部门找不出一个人能继续跟,那是管理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周建国靠回椅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猜得到。
客户投诉到您这里了,您总得找人解决。
他点了点头,说你那个客户王总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这个项目当初是你谈下来的,他只认你。
他说如果你不回来,这个合作就停了,违约金他照付,但以后不会再跟我们合作。
我没接话。
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是张德明的离职申请,日期是昨天。
他说张德明昨天下午来找我,说要辞职。
我问为什么,他说压力太大,干不下去了。
我说是吗。
周建国看着我没说话,那个眼神跟我爸看我一样,什么都瞒不住。
我说董事长,您要我回去解决问题可以。
但有个事我得先说明白,那年终奖的事。
周建国把文件夹合上,说年终奖的事我查了。
今年部门总奖金一百八十万,他给自己发了一百七十八万,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
人事那边已经在重新核算,该你的会补给你。
我说还有去年和前年的。
周建国顿了一下,说你去年的提成也有问题?
我把手机里另外几张截图翻出来给他看,三亚那笔招待费,重复申报的三个项目提成。
周建国一张一张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呼呼响,窗外楼下马路上有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声音从十八楼传上来已经很小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这些我会让审计部门查。
我说谢谢董事长。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林,那个客户你什么时候能去见。
我说今天下午。
他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工作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加了一句,说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等三十天。
回到部门那层,小李第一个看见我,噌地从工位上站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抬头看我。
张德明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见里面。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显示屏上落了一层灰,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小李凑过来说林哥,张总今天没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他昨天递了离职。
小李愣住,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把共享盘里那个项目的方案调出来开始看。
小李站了一会儿,讪讪地回了自己位子。
下午我去见了王总。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再不来我他妈真要换人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王总不好意思,休了个假。
他说你们公司那个姓张的是怎么回事,我这边方案改了三个版本没人理,打电话过去说你在休假,问谁接手说不知道。
我说现在知道了,我接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头也没回,说怎么样了。
我说董事长找我了。
她停下手里的锅铲,等着我说。
我说年终奖补给我,张德明辞职了,审计在查他账。
我媳妇把火关了,转过身看我。
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
她围裙上沾了块油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掉在脸旁边。
她说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休了个假。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把火重新打开。
排骨汤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
她背对着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天天提心吊胆的。
我说知道了。
客厅里儿子喊妈妈我饿了。
媳妇应了一声马上好。
她往汤里撒了把盐,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又撒了一点点。
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稳稳地烧着,墙上挂钟指向六点四十,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媳妇盛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眨眼。
年终奖补发的那天是除夕前一天,财务打电话让我确认到账。
我看了眼手机,数字是六位数。
我媳妇在旁边问多少。
我说该拿的。
她没追问。
我转了三万给我妈,她打电话过来骂我,说给这么多干什么,家里不缺钱。
我说拿着吧,给孙子买点东西。
她停了一下,说你单位那事到底怎么解决的。
我说解决了,领导换了。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解决就好,往后好好干。
挂了电话,阳台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我走过去把夹子夹紧。
楼下有人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过年是不是能吃糖。
我说能。
他高兴地跑回屋了。
日子照旧过。
后来我跟小李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林哥你当时怎么想的,真打算不干了?
我说我就是休个假。
他说那万一董事长不找你呢。
我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一口,说那就再多休一个月。
反正年假还够。
小李笑了笑没再问。
馆子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着菜从我们旁边侧身挤过去,盘子里的油汁晃了晃。
我看着窗外街上提着年货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自己那天晚上在阳台抽烟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当时烟灰掉在拖鞋上,烫了个印子。
钱是照妖镜,能把人照出原形。
但真正让人立起来的,是你敢不敢把镜子翻过来照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