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车库撞见妻子衣衫微乱地从男合伙人车里下来,她斥我多心,我冷冷递上资产冻结单:“去问问董事会,谁才是主人”
1
地下车库的照明灯管坏去一根,仅剩的那一盏泛着惨白冷光,地面斑驳的机油污渍,如同一道道陈旧愈合不了的伤疤。
我伫立在电梯厅的出口位置,远远望见那台黑色商务轿车车身轻微晃动,才稳稳刹停在地库车位。副驾车门向外推开,叶清岚迈步走下车。她的衬衫下摆一半规整收进西装裙腰,另一半皱巴巴垂落在外,领口第二颗纽扣错位扣在了旁侧扣眼。
周启明绕出驾驶座,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脖颈处的领带歪歪斜斜耷拉着。视线对上我的瞬间,他脚步骤然一顿,转瞬又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许总,这么晚还跑到地库来?”
我的目光完全越过他,牢牢锁在叶清岚身上。
她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流露一种秘密被撞破之后的不耐与烦躁。抬手将散落的几缕发丝捋至耳后,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在洽谈融资项目,聊得时间拖得久了些,你不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脖颈侧面横亘一道泛红印记,像是指甲用力剐蹭留下的痕迹,又酷似暧昧纠缠留下的吻痕。察觉到我的凝视,她慌忙抬手向上拉高衣领遮掩:“车库蚊虫多,被蚊子叮咬出来的。”
周启明连忙上前插话打圆场:“许总,我和叶总确实在商议正经公事。远岚医疗下一轮对外融资,资方那边提出不少条件——”
“你闭嘴。”我出声打断他。
周启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叶清岚眉头紧紧蹙起:“许承远,你冲着他发火是什么道理?”
我从随身公文包当中抽出一份纸质文件,递到她的眼前。纸张质地单薄,地库穿堂风掠过,页角不住轻轻颤动。
那是资产冻结通知书。
她垂眸扫过纸面,瞳孔猛地向内收缩。文书上面同时加盖法院与银行两枚鲜红公章,冻结范围囊括她个人名下三张银行卡账户、周启明实际掌控的子公司对公账户,还有远岚医疗的两个日常结算一般户。
“你是不是疯了?”她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满是焦灼,“明天公司就要拨付大批量原材料采购货款。”
“不妨去董事会问问,究竟谁才是这家公司的真正主人。”我定定望着她,“也问问你身旁这位周总,如今他手上还剩下多少签字审批权限。”
周启明伸出手掌想要抢夺这份文件,我抢先抬手收回。他的手掌僵在半空,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许总,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大可不必动这么大肝火。经营企业,不能凭着个人意气行事。”
“这家企业,是我一手从零搭建起来的。”我一字一顿,“三年前你能够进入公司核心层,是我点头应允。我既然可以点头接纳你,自然也能够否决你的一切。”
就在这时,叶清岚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朝上摆放,来电备注清晰显示两个字:清川。
她伸手直接按断通话。没过片刻铃声再度响起,她又一次按下拒接。
周飞快向叶清岚投去一瞥。目光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那眼神不存在情人之间的缱绻,更像是一种警示、一种胁迫提醒。
“有什么事回家再沟通。”叶清岚把冻结单对折,塞进自己的皮包内侧,“承远,你听我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方才你不就已经解释完毕了吗?洽谈融资业务。”我转身迈步走向电梯,“今晚你睡客房。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董事会。”
“许承远!”她在身后高声唤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的一刹那,我看见周启明凑近叶清岚耳畔,低声吐露几句话语。叶清岚猛地向后踉跄退开半步,手指死死攥紧皮包背带。
这个反应,并不像偷情败露的慌乱,反倒更像是在躲避某种威胁。
可彼时的我,并没有往更深的层面思索。二十年漫长婚姻,仿佛就在这个阴冷的地下车库,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裂口。
2
次日清晨,原材料供应商的电话率先打进我的手机。
“许总,对公账户资金全部转出失败,我们仓库不会放行供货。生产线每停滞一天,产生的巨额损失该由哪一方承担?”
我尚且还没有踏入公司大楼,第二通电话接踵而至。银行客户经理语气客气委婉,但诉求十分明确:远岚医疗两笔授信贷款触发提前回收条款,如果今日之内账户状态不能解除冻结,下午就会正式启动司法追偿流程。
当我步入董事会会议室,叶清岚已经端坐在长会议桌的另一端。她更换一身深色正式套装,妆容打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地库那一幕从未发生。周启明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开一台处于开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
财务总监方维站在投影幕布前方,面色灰败凝重:“许总、叶总、周总,目前公司可自由调度的流动资金,仅仅只够发放本月全体员工薪资。原料采购款、到期银行贷款、物流结算费用,三方压力同时压过来。”
我将公文包搁放在桌面:“账户冻结是我申请执行。想要解除限制,必须满足两项条件。第一,周启明辞去CEO职务,上交全部下属子公司公章印鉴。第二,叶清岚将手中全部代持股份协议,上交董事会存档备案。”
周启明发出一声嗤笑:“许总,你倒不如直接坦言,打算把整个企业独揽到自己一个人手里。”
“这家公司本就是我孤身创业打拼出来的。”我的视线落向叶清岚,“你不妨跟他讲明白,当年项目启动资金,是谁抵押掉婚房换来的。”
叶清岚避开这个话题,翻开手边的纸质文件,语调平淡无波:“承远,你申请冻结账户,针对的不单单只有周启明,同样也在针对我。”
“你的确值得被这样对待。”
她抬眼望向我。眼眸之中盛满深深疲惫,还夹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做贼心虚的怯懦,更像是被逼入绝境之人,已经做好拼死反抗的准备。
“原料货款必须按时结清。”她态度坚定,“我个人名下持有一套公寓,可以办理抵押手续。今天提交申请,资金最晚明天可以到位。交换条件,撤销对子公司账户的冻结处置。”
周启明立刻出言阻拦:“叶总,这套公寓属于你的私人固有财产。”
“倘若公司走向消亡,个人财产留存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她的目光完全没有投向周启明。
我的视线盯住她的手腕,袖口顺着动作向下滑落一小截,一圈青紫色淤痕暴露出来,五道指压留下的印记轮廓清晰分明。
“你的手腕是怎么回事?”
她飞快把衣袖向下扯拢遮挡伤痕:“昨夜上下车磕碰撞到车门造成的。”
“磕碰车门,能够撞出五指按压出来的淤青?”
会议室陷入短暂死寂。周启明合上笔记本电脑:“许总,现在不是审问你妻子的合适时机。供应商代表就在楼下等候,银行的催款电话接连不断。想要内部争斗,也得等企业渡过生死危机之后再说。”
我拨通韩铮律师的电话,按下免提键。
“韩律师,把昨天我交代拟定的股东协议补充条款,即刻发送到董事会公共邮箱。内容很简单:董事长拥有对CEO的即时停职权力,不需要召开股东大会表决通过。”
周启明猛地从座椅站起身:“你根本不具备这项权限。”
“公司章程第十二条第三款。”我缓缓开口,“三年前你入职公司的时候,我特意安排法务增补进去的条款。想来你并没有仔细研读。”
方维低头翻阅纸质版公司章程,片刻过后,轻轻点头确认:“确实存在这一条。”
周启明脸色彻底阴沉。叶清岚缓缓闭合双眼,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你可以解除我的职务。”周启明沉声说道,“但是原料货款今天不能落实,生产线一旦停工,董事会第一个投票罢免的就会是你。”
我直视他双眼:“那就看我们两方,谁能够扛得住压力,撑到最后。”
中午时分,我委托韩铮调取远岚医疗近三年所有对外预付款项流水记录。下午三点,一份统计表格发送过来。其中一笔高达两千万的预付款,收款主体企业名叫“清川商贸”。
叶清川,正是叶清岚的亲弟弟。
我拿着这份表格径直去往叶清岚的独立办公室。她正在接听工作电话,看见我推门而入,当即挂断通讯。
“你弟弟名下的企业,收走公司两千万预付款。”我把报表重重拍落在办公桌台面,“这,也是你们口中洽谈的融资业务?”
她低头凝视纸面,手指缓缓向内收拢攥紧。
“这笔款项是我审批放行的。”她坦然承认,“叶清川背负债务,我安排他走公司对公账户临时周转,三个月之内全额归还。”
“你动用公司公有资金,填补你弟弟欠下的赌债窟窿?”
“并非赌债。”她音量骤然抬高,又强行压下去,“承远,有些内情你并不了解。”
“那你把实情讲出来。”
她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一句话:“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期限之内,周启明必须离开公司,你弟弟挪用的两千万资金也要全额归还。”
“不行。”她答复得过于迅速干脆。
我定定注视她,她刻意躲闪开我的目光。
当晚,我前往物业中心调取地下车库监控录像。保安神色躲闪支支吾吾,告知昨夜对应时段硬盘出现故障,录像片段已经被系统循环覆盖。
“是谁授意你们覆盖录像?”
“是周总,说录像当中涉及企业商业机密。”
我伫立在监控室门口,一瞬间幡然醒悟。昨夜车库上演的那一幕冲突,并不是临时突发状况。有人比我更早一步,做好销毁证据的打算。
3
临时董事会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贺同山是公司初创阶段便入职的独立董事,年届七十,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听完双方各自陈述,他摘下眼镜仔细擦拭镜片。
“承远,你申请账户冻结,流程层面完全合规。可公司当下正在承受实实在在的经营损失,这一点不容否认。”他转头看向周启明,“周总,过去三年你的业务业绩有目共睹,但近半年,财务审批口子放开得过多。预付款、咨询服务费、渠道保证金,几项金额累加已经接近五千万。你需要向董事会给出合理解释。”
周启明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会议室众人:“全部都属于企业正常经营开支范畴。远岚医疗正在收购两家下游经销商,支付预付款是为锁定渠道资源。许总长期养病休息,并不熟悉一线业务实际情况。”
“我只是养病,并不是彻底与世隔绝。”我开口反驳。
叶清岚坐在我的左手边,整场会议始终避开与我对视。轮到她发表观点的时候,仅仅简短表述:“我同意收紧周启明单笔五十万以上的签字审批权限,但反对即刻罢免CEO职位。企业经受不住高层动荡带来的冲击。”
现场投票统计结果:收紧周启明单笔五十万以上签字权限的提案表决通过。即刻罢免CEO职务的提案,未能获得足够票数。叶清岚投出弃权票。
会议散场,我在走廊拦住正要离开的她。
“你为什么要选择保全周启明?”
“我不是在保全他个人。”她压低嗓音,“我是在保全整家公司。”
“那你弟弟那两千万,他拿什么资金来偿还?”
她脸色泛出几分苍白:“我说过,给我三天时间。”
“今天已经是约定的第二天。”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高跟鞋敲击抛光地砖,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方维紧随其后推门而入,顺手把房门闭合严实。
“许总,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向您汇报。”
“直说无妨。”
“那笔两千万预付款,审批文件上面的最终签字人并不是叶总。”她把一份文件复印件平铺在我的桌面,“签名位置写的是您的名字。”
我低头看向纸面,“许承远”三个字的笔迹,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从来没有签署过这份文件。”
“我心里清楚。”方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系统后台操作日志记录,完成审批操作的IP地址,来源于家里书房电脑。”
家中书房,指纹解锁权限仅仅只有我和叶清岚两个人。
我靠在办公椅椅背上,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不仅仅是暗中帮扶弟弟填补亏空,更是冒用我的名义,审批签署公司正式文件。
“除此之外。”方维从口袋掏出一枚小型U盘,“这是近半年周启明私下安排我独立整理的一套账目。他以为我已经彻底删除,我悄悄留存下备份。”
“你现在交给我,就不怕招惹祸事?”
她短暂沉默几秒,坦然回答:“我儿子在周启明朋友名下的企业就职。上周对方隐晦敲打我,告诫我不要多管闲事。”
“所以你现在交出证据,是内心感到畏惧?”
“的确心存畏惧。”她毫不掩饰,“可我更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经营十四年的公司就此彻底崩塌。许总,谁踏实做事,谁在暗中挖坑,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方维离开之后,我把U盘接入电脑主机。里面存放三份业务合同、两张增值税发票,还有一整套银行资金流转流水记录。清川商贸收到两千万款项的当日,资金就直接划转至一家境外注册企业,转账备注填写为:咨询服务费。
这家境外公司的董事名单之中,赫然出现周启明的姓名。
我拿起手机,给韩铮发送工作消息:彻查周启明名下这家境外公司,同时溯源叶清川全部债务形成的源头。
当晚十点钟,我回到家中。客厅看不到叶清岚的身影,书房房门敞开,电脑屏幕维持点亮状态。我缓步走上前,屏幕页面是一封尚未发送出去的邮件,收件人填写的正是周启明。
邮件主题:最后一次。
正文仅有孤零零一行文字:你答应过我,绝对不能动他。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见车库方向传来车辆驶入的引擎声响。移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叶清岚从周启明那台黑色商务车上走下来。这一回她衣着齐整,脚步却行色匆匆。周启明并未下车,车窗向下降落一道缝隙,递出来一只牛皮纸质文件袋。
叶清岚伸手接过,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怀抱着一块刺骨寒冰。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窗边我的视线。两层玻璃隔绝我们二人,四目遥遥相对。
她没有做出任何辩解,下意识把牛皮文件袋往自己身后藏匿。
4
次日,我布下一场局。
我授意韩铮向外释放消息:我计划转让手中百分之八的创始股东股份,转让报价低于市场公允价,交易只接受一次性现金交割。这条消息,仅仅告知方维一人,反复叮嘱务必严格保密,不得向外泄露。
中午时分,周启明就现身提前约定的咖啡馆。下午,一名自称外部资方代表的联系人致电韩铮,表示愿意接盘这批股份,但前提条件是先要查阅公司董事会会议纪要。
韩铮把通话录音转发给到我。对方的人声经过变声处理,但是中间有一小段音频处理疏漏,原声泄露出来:“周总交代,只要顺利拿到股份,许承远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我把录音音频转发发送给贺同山。老董事听完录音,长久沉默不语:“承远,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
“明天董事会,我要正式提交提案:周启明涉嫌重大关联交易,即刻暂停全部职务,接受专项审计。”
“倘若叶清岚站出来公开反对你的提案呢?”
“只要她出面阻拦,就连她一并纳入调查范围。”
贺同山重重叹出一口气:“你们相伴二十年的夫妻,怎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我没有给出回应。
当天傍晚,我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信息的匿名快递。信封内部只存放一张存储卡。
我将存储卡插进读卡器,播放出来的是车载行车记录仪录制的视频画面。
镜头拍摄于地下车库偏僻角落。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叶清岚坐在副驾驶座位。周启明从驾驶座探过上半身,手掌用力按压在她的肩膀。叶清岚奋力向外推拒,却难以挣脱。周启明张嘴说着什么,叶清岚不停摇头。紧接着,周启明伸手扼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伸手抢夺她怀中攥紧的手机。
叶清岚拼命挣扎,衬衫纽扣被外力扯开几颗。她压低声音哀求:“我签,我签,求你不要伤害清川。”
周启明松开扼住她脖子的手,从手套箱取出一份打印文件,重重拍在她的大腿上。
“早一点顺从,何必闹到这般境地。”周启明的声音透过录音传出,“你丈夫手里握着不少把柄,我随时都能够送他锒铛入狱。想要保全他,你就得听从我的安排。”
视频片段到此戛然而止。
我呆坐在书房,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昨夜我自以为抓牢妻子背叛婚姻的确凿证据,而这段录像却告诉我,当时在车里面,她正遭受对方暴力胁迫,被逼签署文件。
可她为什么,始终不肯向我吐露全部真相?
我拿起手机,准备拨通她的号码。拨号进行到一半,手指又停了下来。如果周启明手上真的掌握足以将我送进牢狱的材料,那么她对我隐瞒一切,或许并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迫不得已的守护。
可这份独自扛下一切的选择,却把我们二人推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处境。
书房房门被推开,叶清岚走了进来。一眼瞥见电脑屏幕正在播放的视频片段,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这份视频是谁交给你的?”
“匿名快递寄过来的。”我的视线落向她脖颈还未消退的浅浅红印,“他动手掐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报警求助?”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不能报警。”
“缘由是什么?”
“那份胁迫我签署的文件之上,有你的名字。”她牢牢盯住我的双眼,“承远,2016年南区项目招标,你对外转出的那笔款项,周启明全部拿到实证。他手里留存复印件、转账流水凭证,还有一段饭局现场录制的录音。”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阵眩晕袭来。
2016年南区招标项目。那一年公司濒临破产倒闭,我确实使用私人账户,给一名中间人转过一笔钱款。我本以为这件旧事,早已随着时间彻底掩埋。
“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
“三年前他刚刚入职公司的第一天,就把全套证据摆到我的面前。”叶清岚身体虚虚靠在门框上,仿佛站立都耗费巨大力气,“他索要CEO岗位,索要公司股份,索要子公司控制权。我一旦拒绝,他就会把材料上交,送你去坐牢。”
“所以整整三年,你都在替他遮掩一切。”
“我是在替你隐瞒风险,熬过这三年。”她轻声纠正我的说法,“昨夜你把资产冻结单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彻底撕破脸皮。可你第一时间选择怀疑的人,却是我。”
我望向她手腕残留的青紫色淤痕,望向脖颈上的掐痕。这些伤痕,并不是婚内出轨留下的印记,而是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筑起一道屏障,替我挡下一轮又一轮的威逼胁迫。
“那清川挪走的两千万,又是怎么回事?”
“是周启明逼迫我审批签字。他许诺只要这笔资金成功划转至境外,就把原始证据交还到我手上。钱款出境之后,他又改口说原件并不在自己手中。”
她缓缓蹲下身,从随身皮包取出那只牛皮文件袋。袋子里面一叠复印材料,最上方一页,正是我2016年那笔转账的凭证复印件。
“这是他昨天交给我的。”她开口说道,“他说董事会召开之前,逼我做出抉择。要么你身败名裂接受法律制裁,要么我说服你,把你名下股份全部转让给他。”
我伸手想要拿过文件,她伸手按住袋口阻拦。
“承远,现在全部真相你都知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窗外夜幕沉沉,书房仅仅点亮一盏台灯,光线范围狭小。我凝视着眼前的女人,才察觉这三年岁月,她消瘦得厉害,颧骨轮廓都格外突出。
过去我一直认定,最大的敌人是妻子的背叛。直到此刻才恍然醒悟,真正的歹人一直坐在公司会议室当中,拿着我多年前犯下的过错当作武器,胁迫我的妻子,一点点掏空企业根基。
5
真相大白之后,现实并没有随之变得轻松。
第二天一大早,供应商发来的律师函送达公司。银行抽贷的正式通知同步寄到办公大楼。公司账户可调度资金,仅仅只够支撑四天运转。虽然周启明的大额签字权限遭到限制,但他在董事会依旧手握两张稳固支持他的投票。贺同山保持中立立场,方维不敢公开站出来表明态度。
叶清岚把个人公寓抵押合同平铺在我的办公桌:“今天提交抵押放款申请,筹措出来的资金可以填补原料货款缺口。但是银行附加条件,需要你提供个人连带责任担保。”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望着我落笔的动作,忽然低声开口:“承远,对不起。”
“你亏欠我的地方,等公司渡过生死难关之后,我们再好好清算。”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做辩解。
上午十点,周启明没有敲门,径直闯入我的办公室。他把手机屏幕调转朝向我,屏幕定格一张2016年饭局抓拍的截图,画面当中,我正向中间人递出一只信封。
“许总,高清原始版本存放在我的律师手上。”他拉动椅子落座,“本次董事会召开之前,我只索要一样东西。”
“讲。”
“你手上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四创始股份,全部转让给我。我就销毁手里全部原始证据。你依旧可以体面退居幕后,和叶清岚安稳过日子。”
“你拿我的妻子当作筹码胁迫整整三年,现在来和我谈体面?”
他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叶清岚没有告诉你吗?三年前,她曾经跪在我的办公室,苦苦哀求我不要把证据递交出去。整整十分钟。你妻子膝盖一直不好,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你以为这病痛是从何而来?”
我的手指死死攥紧实木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滚出去。”
“你好好权衡利弊。股东大会正式召开之前,我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周启明离开之后,叶清岚从办公室内侧隔间走出来。方才她一直站在门后,把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我看向她:“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属实吗?”
“哪一部分?”
“你向他下跪这件事。”
她没有否认。
一股沉闷压抑感塞满我的胸腔,仿佛胸口堵上一团浸透冷水的棉絮,喘不上气。我心底翻涌怒火,想要质问她,为什么宁可屈辱下跪,也不愿意把实情告诉我。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关切:“阴雨天,膝盖还会疼吗?”
她微微一怔,眼眶迅速泛红:“每逢下雨,依旧会隐隐作痛。”
“当初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
“一旦告知你,以你的性格,会直接冲动去找他拼命对峙。”她露出一抹苦涩苦笑,“许承远,我认识你整整二十年。你向来宁折不弯。可公司几百名员工、弟弟清川的安危,还有你本身不算强健的身体,全都承受不住你冲动行事带来的后果。”
当天下午,我安排韩铮以公司名义,秘密向经侦部门递交举报材料,检举周启明职务侵占犯罪行为。韩铮出言提醒我:“我们检举调查周启明,必然会启动全盘账务核查。一旦彻查旧账,2016年那桩旧事同样无法继续隐瞒。”
“那就一并查清楚。”我态度坚定,“我再也不能让她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重压。”
韩铮久久注视着我:“你全部考虑周全了?”
“我已经想明白。”
可周启明的行动比我们更快。傍晚时分,董事会全体成员,都收到一封匿名群发邮件。邮件标题:远岚医疗创始人涉嫌商业行贿。附件里面存放2016年转账流水记录,还有当年饭局现场拍摄的照片。
贺同山第一通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承远,照片当中的人,是不是你本人?”
“是我。”
“那笔转账资金,也出自你的账户?”
“确实是我转出。”
电话另一端陷入长久沉默。
“明天股东大会,你必须到场出席,当众把整件事情交代清楚。”
挂断通话,我走到地下车库。叶清岚倚靠车身等候我,手中依旧拎着那只牛皮文件袋。
“邮件的事情,你已经知晓了。”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
“现在尚且还有回转余地。”她把文件袋递向我,“周启明想要的只有股份。我们暂且答应他的条件,换回全部原始证据原件。”
“一旦股份交到他手上,这家公司就彻底不复存在。”
“公司没了,我们还可以重新创业打拼。”她目光恳切望着我,“可若是你身陷牢狱,剩下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接过牛皮文件袋,抽出里面一叠复印件。最底下夹着一张旧照片,拍摄于三年之前,照片中叶清岚走出周启明办公室,双眼红肿不堪。照片背面手写一行字迹:最后一次。
“这根本不会是最后一次妥协。”我缓缓说道,“这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6
股东大会前夜,我前往公司档案室查阅旧档案卷宗。
方维替我打开档案室大门。她双眼布满红血丝,通宵未眠,桌面上铺满近十年的会计凭证。
“2016年南区招标整套档案,缺失关键三页材料。”她向我说明,“分别是项目审批表、付款申请单据、项目验收回执。系统里面留有扫描电子版,但是纸质原件不知所踪。”
“档案室借阅登记本,最后登记借阅人是谁?”
“登记签名写的是叶清岚。”方维短暂停顿,“但是调取航班记录可以证实,那一天她身在外地出差,根本不在公司。”
“实际是谁代为签字借阅?”
“周启明。”方维手指点向登记本上潦草的签名,“当时他的岗位还只是招标项目外部顾问。”
我一页页翻阅堆积如山的凭证,无意间翻到一张餐饮消费发票。开票日期2016年4月12日,消费地点是南区一家私人会所。发票背面,用铅笔写下四个字:别告诉许。
笔迹,是叶清岚的。
“这份发票,周启明知不知道它的存在?”
“大概率并不知情。”方维回答,“它混杂积压在老旧凭证堆里,我也是刚刚整理才翻找出来。”
我小心翼翼把发票收进外套内袋。刚刚踏出档案室大门,周启明的电话就拨打进来。
“许承远,我们单独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
“没有见面的必要。”
“你难道不想看一看,叶清岚在酒店房间的视频录像吗?”
我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当年南区招标项目负责人,姓赵。”周启明语气慢悠悠,“你的妻子,曾经专程去到酒店找过他。我剪辑了一小段视频素材,要不要先过目?”
我挂断通话,直接动身赶赴他指定的茶楼包厢。
周启明端坐在包厢之内,面前平放一台平板电脑。他点开视频播放。画面记录下叶清岚走入酒店走廊,抬手叩响一间客房房门。开门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身上仅仅披着浴袍。叶清岚递过去一只信封,男人接过信封之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叶清岚侧身躲闪开来。
视频片段仅有二十秒时长,没有收录现场音频。
“你的妻子,为了你,什么委屈都愿意承受。”周启明把平板调转回去,“你是不是以为,她只向我一个人低下过头?”
我端起桌上滚烫的茶水,径直泼洒到他的脸上。
周启明猛地跳起身,包厢服务员闻声推门闯入。我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茶楼。
回到家中,叶清岚守在车库等候我的归来。看见我满脸压抑不住的怒意,她率先开口发问:“你刚刚和周启明见过面对吧。”
“2016年,那个姓赵的招标负责人。你专程去往酒店,到底做了什么?”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派人调查我?”
“是周启明,把那段酒店视频拿给我看。”
“短短一段视频,能够证明得了什么?”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带着东西过去,恳求他不要向外泄露招标底价。那个时候你已经把钱款转给中间人,如果招标失败,公司资金链就会直接断裂。他邀约我进客房详谈条件,我始终没有踏进门半步。”
“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罐茶叶。”她扯出一抹比哭泣还要苦涩的笑意,“对方嫌礼品分量太轻,我又自掏腰包,补了五万块现金。那五万,全部是我个人积蓄。”
“这么重要的经过,你为什么从来不向我坦白?”
“倘若告诉你,你一定会认定那笔转账属于行贿。”她伸手攥住我的手臂,“承远,你只看见地库当中我从周启明车上下来,只看见我衣衫凌乱。你有没有静下心想一想,这整整三年,我为什么可以忍受他无休止的胁迫?”
我沉默无言,说不出半句话。
她松开攥住我的手臂,向后退开一步。
“脖颈的红痕,是他动手掐捏留下。手腕淤青,是抢夺手机的时候磕碰造成。衬衫纽扣,是被他强行扯扯开。你还有什么想要追问的?”
我伫立在原地,车库的灯管闪烁一下,恍惚间仿佛重现那一夜的光景。
“清岚。”
她没有回头。
“明天股东大会,我会当众把2016年整件旧事完整讲出来。”我开口说道,“包括你自掏腰包补上的那五万现金。”
她肩膀微微一颤。
“你是疯了吗?”
“我没有发疯。”我迈步走到她身后,“我不能再看着你,为了庇护我,向任何人屈膝低头。”
7
股东大会正式开始的两个小时之前,韩铮安排技术人员,完整恢复行车记录仪被抹除的音频轨道。完整视频音频全部复原。
录像里面,周启明的声音清晰真切:“要么保你弟弟的性命,要么保你丈夫的公司,二选一。今天不肯签字,明天经侦就会上门搜查许承远住所。”
叶清岚的声音响起:“你许诺过,不会伤害他。”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周启明把纸质文件狠狠拍落在她的腿上,“签字。股权转让协议,外加一份书面声明,承认许承远2016年实施行贿。签完字,我放你离开。”
叶清岚低头望着文件,双手止不住颤抖。
“你拒不签字也无妨。”周启明伸手再次扼住她的脖颈,“我现在立刻拨通经侦的电话。”
她拼命挣扎,被逼无奈吐出一句:“我签。”就在周启明稍稍松手的瞬间,她奋力推开车门逃出来。也恰恰就在这个时间节点,我出现在地下车库。
视频后半段,完整记录下我递出资产冻结通知书的全过程。叶清岚刚刚下车,车内的周启明低声自语一句:“她丈夫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所有碎片化线索,终于拼接成完整真相。
三年之前,周启明手握2016年项目的黑料,借机进入公司,胁迫叶清岚,逼迫她接受代持股份,把多家子公司控制权交到他手中。随着欲望不断膨胀,他设计圈套抓住叶清川的债务把柄,借“清川商贸”的壳子转移走两千万公司资金。叶清岚察觉到阴谋之后,悄悄留存各类证据,想要寻找机会将他绳之以法。可原始罪证始终攥在周启明手里,她不敢贸然撕破脸皮。
那一夜地下车库的对峙,是周启明给她的最后通牒。逼迫她签署股权转让文件,还要出具虚假证词,坐实我当年行贿的罪名。她不肯顺从,便招来暴力胁迫。
我坐在客厅沙发,把修复完毕的音视频播放给叶清岚观看。她蜷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膝盖,模样无助,如同三年前那个受辱之后走出周启明办公室的女人。
“这么多苦楚,你为什么始终不愿意和我坦白?”
“一旦全部告诉你,你的人生就彻底毁掉。”她嗓音沙哑干涩,“你的心脏还安放支架,身体承受不住巨大打击。我宁可让你误会我背叛婚姻,也不愿看着你锒铛入狱。”
“所以所有压力,你选择一个人全部扛下来。”
“我是你的妻子。”她抬眼看向我,“我不去承担,还能指望谁?”
我屈膝蹲下身,轻轻握住她依旧残留淡浅淤痕的手腕。
“从今天往后,再也不需要你独自硬扛一切。”
股东大会九点准时开启。我携带着行车记录仪音视频、U盘备份账目、方维留存的关联交易材料、韩铮整理的全套证据踏入会议室。周启明端坐对面,神态胸有成竹。在他的预想当中,叶清岚会如同过去三年一样,关键时刻妥协退让。
我点开投影设备,最先播放车库行车记录仪完整音视频。
偌大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设备微弱送风声响。周启明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视频播放完毕,贺同山摘下眼镜,目光投向周启明:“周总,视频记录的一切,属实吗?”
“视频属于恶意伪造!”周启明猛地站起身,“许承远为抢夺公司控制权,刻意炮制虚假录像。”
“那么这份材料呢?”我把方维留存的U盘接入投影设备。清川商贸资金流水、境外企业董事登记信息、两千万完整转账链路,一页页展现在所有股东眼前。
细密汗珠不断从周启明额头渗出。他转头看向叶清岚:“叶总,你说句话。难道你已经忘记三年前发生的一切——”
“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叶清岚挺身站起身,“三年来,你拿我丈夫的前途要挟我。这三年里面,你又拿我弟弟的人身安危持续胁迫我。到了今天,你还打算拿什么来胁迫我?”
她从皮包掏出那只牛皮文件袋,将2016年案件全套复印件尽数摊开在会议长桌上。
“这些是对方胁迫我的证据材料。至于周启明手中的原件,我已经提前向经侦部门说明来龙去脉。”她直视周启明,“你的路,走到头了。”
周启明忽然癫狂发笑:“我走到末路?许承远2016年行贿属实,他同样逃不掉法律制裁。你们夫妻双双身陷牢狱,这家公司最后依旧归我所有。”
我平静望向他:“公司绝不会落入你的手里。我已经主动向经侦部门自首,2016年犯下的过错,我全部承认。但是你职务侵占、敲诈勒索、伪造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同样罪责难逃。”
周启明愣在原地,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主动选择自首。
贺同山敲击会议桌面:“股东大会暂时休会。周启明,请你即刻上交全部公司印章以及门禁权限卡。”
周启明原地不动。两名安保人员推门走进会议室。他缓缓站起身,整理身上西装,路过我身旁的时候压低嗓音恨恨说道:“许承远,你自以为赢了?当初叶清岚跪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没有你这般硬气。”
我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脸颊。
会议室瞬间一片混乱。安保人员上前将周启明拖拽带离现场。贺同山看向我,长长一声叹息:“承远,你行事太过冲动。”
“这份隐忍,我已经熬了整整三年。”我开口,“这一拳,是替她打的。”
8
周启明被临时停职之后,企业处境并没有立刻迎来转机。
经侦机关正式介入调查,账户冻结的范围进一步扩大。银行持续抽贷,合作供应商纷纷持观望态度,各路媒体的采访电话络绎不绝打入公司。远岚医疗的股价短短三个交易日之内,暴跌百分之十八。董事会内部部分董事提案,要求我与叶清岚双双暂停一切职务,交由贺同山临时接管公司全部事务。
临时董事会现场,叶清岚率先开口:“我同意这项提议,承远同样表示认可。”
我侧头看向她,她并没有和我对视。
“但是周启明遗留下来的资金窟窿,必须彻查清楚。”她把全套复印账目分发给到在场所有董事,“我提议组建专项审计工作组,我退出企业管理层,全力配合全部调查取证工作。”
贺同山开口询问:“你退出管理岗位,由谁来接手相关工作?”
“由方维接任。”叶清岚说出人选,“完整全套账目她全部掌握,同时愿意出庭作证。”
方维满脸错愕,完全没有料到叶清岚会举荐自己。
会议散场,我在消防楼梯间拦住叶清岚。
“你为什么主动选择退出管理层?”
“只要我依旧身居高位,周启明遗留下来的一众拥护者,就会不断制造事端搅乱局面。”她向我解释,“你同样也要退出管理岗位。”
“我一旦退出,就没有人能够压制住内部的动荡风波。”
“压制不住,那就索性让矛盾彻底爆发出来。”她目光沉静看着我,“承远,过去你总说公司就是你的性命。可这三年,这家企业几乎沦为周启明手中伤人的利刃。我们必须先把这把伤人的利刃彻底折断。”
我长久沉默思索。
“好。我辞去董事长职务,保留股东身份,全力配合各项调查。”
她轻轻点头:“我会和你一起。”
当天下午,我们共同出席面向公众的新闻发布会。我坦诚交代2016年南区招标当中存在不当资金往来,向董事会、全体员工以及广大投资者郑重致歉。叶清岚如实说明当年被迫签署代持协议的完整经过。我们没有推卸自身过错,也没有把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给已经被控制的周启明。
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网络之上各类评论铺天盖地。一部分网友批判我们刻意作秀,一部分指责叶清岚咎由自取,还有人感慨夫妻创业的企业终究走向崩塌。
叶清岚关掉手机电源,安静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我递过去一瓶瓶装饮用水。
“心里觉得后悔吗?”我向她发问。
“后悔没有早一点把全部实情讲出来。”她拧开瓶盖喝下一口水,“三年前周启明第一次拿出证据胁迫我的时候,我就该坦白一切。可我畏惧你的冲动,担忧你的身体状况。我一次次替他遮掩,被迫签字,帮他收拾烂摊子,换来的却是他得寸进尺,胃口越来越大。”
“我同样心怀悔意。”我坦言,“当初我应当选择相信你。”
“不过那天夜晚,你甩出资产冻结单的时候,样子倒是格外帅气。”她忽然浅浅笑出声,“就是做法太过莽撞。”
“都到这种地步,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又能如何?”她抬眼望向我,难道痛哭流泪,就能让周启明的阴谋就此消散吗?
当晚,经侦打来电话,通知我第二天前往办案机关,说明2016年资金往来的全部细节。叶清岚想要陪同我一同前去,我拒绝了她。
“公司这边的审计工作需要有人坐镇,方维一个人很难压住场面。”
“你一个人过去,可以应付得来?”
“没问题。”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掌,“这一回,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隐瞒。”
9
经侦部门的问询谈话,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
我把2016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复述。当初那笔钱款拨付给中间人,本意想要疏通招标环节关系。后续招标负责人赵某分文未收,中间人退回一半款项,剩余一半被中间人私自侵吞。我因为内心心存顾虑,没有持续追讨损失。之后叶清岚拿出自己五万私人积蓄,私下拜访赵某,恳求对方不要向外泄露招标底价。赵某确实信守承诺守住消息,可全部过程,被周启明偷偷拍摄记录下来。
办案人员向我提问:“当初遭遇胁迫,你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案求助?”
“因为我自身确实存在过错。”我如实作答。
问询结束走出办案大楼,韩铮守在门外等候。
“局面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糟糕。”他向我反馈,“你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涉案金额有限,并且没有依靠这笔资金实际拿到中标利益。再结合周启明敲诈勒索为主案,检察院会综合全部情节考量处置。”
“叶清岚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的处境会更轻。全程属于遭受胁迫,同时多次主动阻止犯罪行为发生。”
悬在心底的大石头稍稍落地。
返回公司,方维的全面审计工作稳步推进。核查发现,周启明除了转移两千万之外,还注册三家空壳公司,通过虚开咨询服务费发票,套取企业资金一千三百万。叶清川名下的清川商贸,仅仅只是多条资金输送链路当中的其中一环。
叶清川本人来到公司,身形消瘦憔悴,蜷缩坐在会议室角落,不敢抬眼面对叶清岚。
“姐,我对不起你。”
叶清岚没有厉声斥责他,把一份还款协议摊放在他面前:“两千万欠款,把你名下房产变卖,优先偿还八百万。剩下的缺口,你留在公司打工一点点偿还。仓库搬运、货物配送,所有基层岗位你都可以做。”
“我愿意干。”叶清川签字的时候,双手不停颤抖,“周启明威胁我,如果拒绝签署虚假合同,就把我送去强制戒赌。我内心恐惧,只能照做。”
“你畏惧周启明的恐吓,就可以置亲姐姐于险境不顾吗?”我开口质问。
他深深低下头:“我惧怕周启明,可我更加害怕他伤害我姐。”
叶清岚把脸扭向一旁,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叶清川交出一枚U盘,里面留存他和周启明全部聊天对话记录。聊天记录完整证实,周启明一手指示他签署虚假业务合同、走账、开具虚假发票。这份材料,补齐资金链条最后的证据缺口。
可就在我们以为证据链彻底闭环的时候,周启明办理成功取保候审。
他背后有资本力量撑腰。一家外部资本企业宏远资本替他缴纳保证金,聘请顶尖辩护律师。律师当日就发来正式法务函,要求远岚医疗恢复周启明CEO职务,如若不从,便以企业诽谤提起诉讼。
贺同山打来电话告知我:“承远,周启明背后就是宏远资本。他们一心想要吞并远岚医疗,周启明不过是他们安插进来的棋子。”
“三年之前,正是这家资本,把周启明引荐进入公司。”
“没错。所以这一场博弈,不单单是我们和周启明个人的官司,更是企业控制权的争夺战。”
挂断通话,我望向窗外楼下。叶清岚刚刚从方维的车上走下来,抬头看见办公室窗口的我,高高举起手里一叠文件向我示意。
我下楼与她碰面。她把文件递到我的手上:“宏远资本邀约我们谈判。开出条件:你彻底退出企业经营管理层,恢复周启明原有岗位,他们注资挽救公司危局。”
“你的回复是什么?”
“我告诉对方,不妨让他们去董事会问一问,到底谁才是这家公司真正的主人。”
我望着她,这句话,当初我在地下车库对她说过。如今经由她口中讲出,其中含义早已全然不同。
10
宏远资本的谈判代表名叫孟广,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言语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
会议室当中,他铺开一份投资合作协议:“许总,叶总,如今远岚医疗已经处于资不抵债的境地。我们注入三亿现金,换取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唯一的附加条件,恢复周启明CEO职位。”
“绝无可能。”我当即回绝。
“既然谈不拢,那就法庭相见。”孟广合上协议文件,“周启明手中握着2016年的全套证据,即便无法对你定罪,也足够彻底摧毁远岚医疗的商业信誉。你们确定能够承受住舆论打击?”
叶清岚开口接话:“孟总,周启明手上持有的证据,我们这边同样全部掌握。他涉嫌职务侵占、敲诈勒索,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三百万。你确定要陪着他一起,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孟广脸上的客套笑意缓缓收敛:“叶总,做生意,不能意气用事。”
“做生意讲究的是算清利弊得失。”叶清岚把方维出具的审计报告推到他面前,“你们注入三亿资金,首先要填平周启明挖出来巨额窟窿。真正能够用于恢复生产的资金,剩余不到一个亿。拿到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之后,董事会便完全由你们掌控。到那个时候,远岚医疗,究竟姓许,还是改姓孟?”
孟广彻底收敛脸上所有表情。
“我给贵方三天的考虑期限。”叶清岚站起身,“三天之内,要么你们放弃保全周启明,我们再继续商议纯财务投资合作。如若不然,我们直接报警,连同宏远资本协助资金转移的相关线索一并提交办案机关。”
孟广起身离场。走出会议室之后,我在走廊向叶清岚发问:“你什么时候谈判手段变得这般老练?”
“跟你学来的。”她淡淡一笑,“从前你和供应商谈判,都是先把底牌掀开,再坐下来协商条件。”
“我那只是单纯脾气上来。”
“如今,这就是实打实的博弈策略。”
还没有等到三天期限到来,周启明抢先一步出手。
网络平台突然流出一段经过剪辑的录音片段。里面截取我2016年饭局当中的讲话:“赵总那边,由我来安排,资金不是问题,务必拿下中标资格。”
录音刻意删掉后半段完整内容,原本后续我还说了“但是赵总不肯收受好处,这件事就此作罢”。
舆论瞬间彻底引爆,远岚医疗股票直接跌停。董事会部分董事提案,罢免我全部职务,就连股东身份都要剥夺。
叶清岚紧急召集临时董事会。她站在投影幕布之前,播放未经删减的完整原始录音,紧接着出示招标负责人赵某亲笔书面证词,佐证当年我并未完成利益输送。
“录音遭到人为剪辑篡改,周启明涉嫌诽谤。我们已经正式报案处理。”她向全体董事说明。
贺同山疑惑发问:“这份完整原始录音,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私下备份留存。”叶清岚坦然回答,“三年前周启明第一次向我播放这段录音,我便预料到他早晚要拿这份录音大做文章,悄悄备份原始音频。”
我定定看向她。这件事,她同样没有向我透露过半分,默默留存后手长达整整三年。
会议结束,我拦住她的脚步:“这么多年,你还对我隐瞒了多少事情?”
“已经没有别的秘密。”她短暂停顿,又改口,“还有一件。三年前周启明逼迫我签署代持协议的时候,我逼迫他写下一张收条。写明他拿到代持股份,目的就是用来要挟,不对外泄露2016年案件材料。那张收条,存放在我母亲墓地的保险箱当中。”
我不由得愣住。
“放在你母亲墓地?”
“那是周启明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最安全的藏匿地点。”
11
我们驱车去往墓园取那份关键收条。叶清岚母亲墓碑下方,有一处她早年亲手砌筑的小型暗格。防水密封袋妥善保存着那张纸质收条,字迹清晰完整:今收到叶清岚代持远岚医疗百分之十二股份,用于担保2016年南区招标相关材料不对外披露。落款签名:周启明。
这份收条,直接坐实周启明敲诈勒索的主观意图。
韩铮看完材料之后判断:“证据已经足够扎实。配合行车记录仪录像、聊天记录、全套审计报告,周启明罪责已经无可辩驳。”
可就在我们返程的路途当中,叶清川的电话惊慌地打进来,声音止不住颤抖:“姐,U盘被人抢走了,是周启明手下的人干的。”
我们火速赶到叶清川租住的房屋。屋门被暴力撬开,家中物品被翻得乱七八糟。叶清川瘫坐在地板,额头磕碰受伤,还在渗血。
“那群人逼问我收条藏在哪里。”他虚弱开口,“我没有吐露半个字。”
叶清岚蹲下身,伸手抱住浑身发抖的弟弟。叶清川失声痛哭:“姐,是我做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没事。”叶清岚轻轻拍打他后背,“收条我们已经成功拿到手。”
叶清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但是记录聊天记录的U盘被对方夺走。虽然方维电脑当中留存备份,唯独缺失最近三天关键对话记录。周启明抢走实物U盘,毁掉了一小部分关键佐证。
祸不单行,周启明向法院提交申请,启动财产保全程序,冻结叶清岚名下全部公司股份。理由是双方代持协议存在民事纠纷。股份遭到冻结之后,叶清岚彻底丧失董事会投票权利。
原本我与叶清岚两方股份相加,足以压制周启明。现如今,只剩下我手中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贺同山保持中立,方维本身不持有企业股份。下一轮股东大会投票,我们极有可能落败。
“他这是逼迫我们走上谈判桌妥协退让。”韩铮分析局势。
“绝不谈判。”叶清岚态度坚决,“手握这份收条,他难逃刑事追责。”
“但是股东大会后天就要正式召开。”韩铮面露忧色,“一旦周启明联合宏远资本完成董事会改组,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这家公司。”
我坐在沙发上,看向身旁的叶清岚。她脸上沾染尘土,发丝凌乱,可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承远,你来做决断。”她说道,“你想要保全公司实体,还是坚持把刑事官司打到底?”
“何为保全公司?”我反问,“企业若是内核烂透,留存外壳又有什么意义。周启明必须伏法。”
“可数百名员工,上下游一众供应商该如何安置?”
“有方维,还有贺同山坚守立场。”我语气笃定,“只要我们把全部真相公之于众,董事会各位董事不是分辨不出是非黑白。”
叶清岚长久凝望我,缓缓点头应允。
“好。股东大会之上,我们公开全部证据。把你2016年犯下的过错、我被迫签署的代持协议、U盘被抢夺的经过,全部摆上台面。交由所有人自行做出评判。”
12
股东大会召开当日,大雨滂沱下个不停。
叶清岚名下股份处于冻结状态,无法行使投票权。我持有百分之三十四股份,贺同山代表机构股东掌握百分之十二,方维联合中小股东拿到百分之九。周启明依靠宏远资本掌控百分之二十七。剩余百分之十八股份,分散在散户与员工持股平台手中。
谁能够争取到这百分之十八的票数,谁就能够赢得这一场博弈。
周启明率先登台发言。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把自己塑造成锐意改革的开拓者,控诉远岚医疗被家族关系裹挟束缚,急需外部资本注入革新。对于自己涉嫌职务侵占的罪证绝口不提,仅仅模糊表述“个别股东因为个人原因正在接受司法调查”。
孟广坐在他身侧,现场展示三亿资金注资方案,换取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完成管理层全面重组。
轮到叶清岚发言。她站起身,脸色苍白,但是声音平稳沉着。
“在座各位股东,我是叶清岚。三年之前,我是在遭到胁迫的情形之下,签署股份代持协议,让周启明进入董事会。胁迫我的筹码,就是我丈夫许承远2016年那笔不当资金往来。”
会场之内顿时一片哗然骚动。
“今天,我把全套证据提交给警方与董事会。包括周启明实施敲诈的手写收条、车库行车记录仪音视频、全套关联交易审计账目、叶清川的证人证词。我不求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只求各位看清楚,究竟是谁在竭力挽救企业,又是谁在暗中掏空伤害公司。”
她把全部证据投影到大屏幕。一笔笔资金流水,一段段聊天记录,最后投影出那张至关重要的收条。
周启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高声呼喊:“全部都是伪造!为了庇护丈夫,她不惜炮制虚假证据!”
贺同山重重敲击桌面:“周启明,请你坐回座位。”
周启明拒不落座,转头望向身旁的孟广寻求支援。但孟广缓缓合上手中文件,向后挪动座椅,刻意和周启明拉开距离。
“孟总?”周启明语气不由得慌张起来。
孟广缓缓开口:“宏远资本不会参与涉嫌刑事犯罪的商业合作项目。本次投资,我们选择退出。”
说完,孟广直接起身离场。周启明呆立在原地,仿佛被人抽走全部支撑骨架。
现场投票正式开启。员工持股平台代表起身表态:“我们投票支持许总和叶总。企业不能交到不断损害员工利益的人手里。”
散户代表同样发声:“完整证据我们已经看完,愿意相信司法机关的调查结果。”
最终统计,我方合计拿到百分之五十二投票权重。周启明相关改组提案被否决,罢免周启明的提案表决通过。贺同山现场提议:周启明即刻停职,交由警方立案侦查。
保安上前将周启明带离会议室,路过我和叶清岚身旁,他回过头看向叶清岚。
“就算这样,你们也算不上真正胜利。”他恶狠狠地说道,“许承远2016年的旧案,远远没有了结。”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叶清岚平静回应,“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陪他一起承担。”
13
股东大会落幕后,周启明被正式执行逮捕。宏远资本彻底撤出项目,孟广配合办案机关开展调查。方维正式出任代理CEO,叶清川的还款协议进入强制执行流程。
但是2016年的旧案依旧没有画上句号。
检察院向我送达通知:鉴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涉案金额有限,没有获取实际中标利益,综合情节给出从宽处理建议。但是要求我退出企业全部经营管理岗位,三年之内不得担任企业高管职务。叶清岚因为被迫参与代持相关事务,收到行政处罚决定书。
我坦然接受全部处理结果。
叶清岚向我发问:“你内心觉得后悔吗?”
“后悔的是2016年心存侥幸,选择走捷径。”我回答,“但是我并不后悔今天主动坦白认罪。”
当天下午,方维把周启明全部审讯卷宗整理完毕,放到我的办公桌面。卷宗最后一页,是周启明的讯问笔录。
办案人员讯问:“你为何要做出这一系列犯罪行为?”
周启明供述:“远岚医疗,本该属于我和叶清岚两个人。大学时代,她最后选择了许承远。企业创业初期,她抵押婚房,我也拿出过一笔资金。可许承远拒绝我的入股申请,打心底里面轻视我。”
“所以你就要不惜一切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我想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叶清岚不是一件可以争夺的物品。”
周启明长久沉默,之后缓缓开口:“当初她跪在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最终她会选择站到我这边。到头来,她依旧选择许承远。”
我合上卷宗。叶清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中端着两杯茶水。
“卷宗看完了?”
“看完了。”
“他口中提起的借钱,确有其事。”她把茶杯放置桌面,“当年他借给我三万块,后续我已经连本带息全部归还,还额外多支付五千块利息。可他始终认定,那三万块,就应当换取公司股份。”
“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讲过?”
“钱款你已经还清,额外利息也足额给到。”她缓缓落座,“可他收下钱,反倒觉得你是在用金钱羞辱他。”
我静静看着眼前的妻子。二十年前的一桩旧小事,被周启明不断添油加醋,滋生出绵延数年的刻骨怨恨。
“清岚。”
“嗯?”
“往后不管遭遇什么,千万不要再独自隐瞒,什么事我们共同面对。”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你同样也是。”
14
周启明案件开庭审理的那一日,远岚医疗停滞许久的生产线重新轰鸣运转,恢复生产。
方维作为企业代表出庭作证。叶清川同样出庭,以污点证人身份作证,完整陈述周启明胁迫自己签署虚假合同、胁迫叶清岚的全部经过。
周启明的辩护律师当庭试图反驳,拿叶清川曾经身负赌债为由,质疑他全部证词可信度。叶清川从口袋掏出戒赌所开具的收据凭证:“我正在努力戒赌。我姐告诉我,人犯下过错尚且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句话,也送给周启明。”
法庭之内陷入短暂安静。
法院最终宣判,周启明犯职务侵占罪、敲诈勒索罪、伪造证据罪,多项罪名合并,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宏远资本企业处以罚金,孟广另案另行侦查处理。
我因为2016年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宣告缓刑一年,并处相应罚金。叶清岚不予刑事追责,接受行政处罚。
判决书宣读完毕,叶清岚等候在法院大门之外。外面大雨停歇,阳光淡淡的穿透云层。
“一年缓刑,不需要实际入狱服刑。”我开口说道。
“我清楚。”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方维草拟的文书。你辞去董事长,我辞去副董事长。公司交由职业经理人团队运营管理,我们只保留股东身份,不再插手日常管理。”
我翻阅纸面文件:“你内心舍得吗?”
“说完全舍得是假话。”她坦然说道,“但是这家企业,不能永远打上许家和叶家的烙印。它应当真正成为远岚医疗。”
我浅浅一笑:“远岚二字,本来就是取自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正因如此,它才应当长久活下去,比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更加长久。”她望向我。
15
三个月转瞬而过,远岚医疗召开新一届董事会。方维正式就任CEO,贺同山出任董事长。我与叶清岚退出管理层,仅仅保留董事席位。
周启明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有判决结果。
叶清川在仓库基层岗位辛苦劳作半年,累计归还一百万欠款。叶清岚没有再出面替他求情,告诉他人生道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
我和叶清岚搬离原先宽敞的大房子,住进一套小户型公寓。地下车库仅仅只有一个车位。她日常搭乘地铁通勤上班,我闲暇出门买菜做饭。
某个夜晚,她下班归家时间很晚。我站在阳台向下望去,看见她从一台黑色轿车上走下来,驾驶座位上坐的是方维。她衣着整齐,怀中抱着厚厚一摞工作文件。
我下楼走到车库迎接她。
看见我的身影,她扬起一抹笑意:“又过来查岗?”
“不是。只是过来接你回家。”
她把文件交到我的手上:“方维说明年企业计划冲击上市,想要听听我们二人的想法。”
“现如今,我们只拥有提出建议的权利。”
“没错。”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们的建议只有一条: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把这家企业当作害人的武器。”
我们缓步走向电梯。车库依旧有一盏灯管损坏,但是另外一盏已经更换全新灯管,光亮澄澈。
她脚步顿住,停下身形看向我。
“承远。”
“嗯?”
“当初你把资产冻结单递到我手上那一刻,我内心恨不得直接把那张纸撕碎。”
“我能够想象得到。”
“但是时至今日,我反倒要感谢那张通知书。”她目光柔和望向我,“倘若不是它,我永远不会听见那句,去问问董事会,谁才是主人。”
“那到底,谁才是主人?”
“是我们自己。”她缓缓说道,“不是公司的主人,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主人。”
16
一年时光匆匆流逝,我的缓刑考验期期满。
我去到法院办完全部解除相关手续走出大门,叶清岚坐在旧轿车的驾驶座等候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她递过来一只纸质信封。
“这是什么?”
“监狱那边寄过来的,寄件人是周启明。我没有拆开过。”
我拆开信封,纸张上面只留有一行手写字迹:叶清岚,当年那三万块,我不再计较。
我把纸条折叠,收进外套口袋。
“打算如何处置?”她向我询问。
“烧掉。”
“心中的恨意已经消散了?”
“该愤恨的,早就已经愤恨过。”我平静回答,“如今,已经没有多余心力继续记恨。”
她发动汽车,车辆驶过远岚医疗办公大楼。方维正在大楼门前接受媒体采访,企业全新产品正式推向市场,股价稳步回升。来来往往的员工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路边这一台毫不起眼的旧轿车。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她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承远。”
“嗯?”
“倘若那一夜,你没有在地下车库撞见我,你是不是会一直心存怀疑?”
“会。”我如实回答,“但是就算一直心存疑虑,我早晚也会主动找你摊牌。”
“摊牌问些什么?”
“问你衣衫为何凌乱,问你脖颈之上那道红痕从何而来,问你手机里面为什么会出现清川的名字。”我转头看向她,“一直问到,你愿意把全部心事向我吐露为止。”
她笑起来,伸出手,轻轻帮我理一理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轻柔,恍若许多年以前,我们刚刚新婚的光景。
“下车吧。”她开口,“今天轮到你来下厨做饭。”
我推开车门。车库灯管光亮明亮,地面干干净净,看不到斑驳的机油污渍。她绕过车头走到我的身旁,手掌放进我的掌心。
我牢牢握紧她的手。
这一回,她的手掌之上,没有淤青伤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