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楼下邻居总来借电动车充电。
她每次都把车停在我家门口,车头朝着楼梯,尾灯贴着墙,像只是顺手放一下。充电线从我家客厅窗下绕出去,白色塑料外壳上沾着泥,碰到地砖会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叫许岚,四十六岁,住我楼下。第一次来时,她拎着一袋洗好的青菜,说楼道里的插座坏了,借我家一会儿。
我说可以。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
她很会挑时间,通常是我刚把桌子擦完,或者我丈夫周成刚进门。她一来,我就得把门打开,装出不介意的样子。
“又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顺手的事。”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已经说得像小区广播里的通知。
周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有时他会把脚往旁边收一点,给许岚让路。许岚看见了,总说一句:“你们家收拾得真齐。”
我笑:“乱着呢,没地方放。”
其实客厅里没有一件东西乱着。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把一只缺口的白瓷杯塞进橱柜最里面。那只杯子是周成摔过又粘好的,裂缝贴着杯底,平时看不出来。
许岚站在门口,没换鞋。
“林妍,你去买菜吧。”她说,“我看着车,充一会儿就走。”
我愣了一下。
她以前从不催我出门。
“你看着就行?”
“嗯。你不是还要买葱吗,昨天听你说了。”
我没说过。
至少我不记得说过。
周成正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拿起布袋,换鞋,临出门时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红色小灯一闪一闪,像有个人在里面眨眼。
菜市场就在街口,我绕了一圈,从后门回来。许岚已经走了,电动车也不在。
门口地垫被挪开了一点。
我站在那里,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拧。
后来我打开监控。
画面里,许岚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我家信箱前,先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低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她把纸塞进去之前,手停了很久。
纸上写着三个字。
林妍。
我的名字。
我把信箱打开,纸已经被塞进最里面,折痕横平竖直。展开后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点前,别让周成看见你抽屉里的蓝布包。”
周成从阳台出来,问我买没买葱。
我把纸捏在掌心。
“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去买菜了吗?”
“菜买了,葱忘了。”
他说:“那算了。”
他说完坐回沙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低头去解鞋带,袖口垂下来,刚好盖住纸的一角。
一个人要是总把“没关系”挂在嘴边,别人就会真的以为她没有关系。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成去洗澡。
我站在衣柜前,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蓝布包躺在毛衣下面,边角露出一小块。
我从来没见过它。
可我的手放上去时,像摸到了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02
蓝布包很旧,布面洗得发白,边上缝着一圈细细的红线。
我把它拿出来,没有立刻打开。
周成在浴室里哼歌,跑调,唱的是一首十几年前的老歌。他洗澡时总喜欢把水开得很大,浴室门下漫出一条水痕,我拿拖把推过两次,后来就不管了。
我坐到床边,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
里面有一把钥匙,一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只塑料发卡。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浅黄色裙子,站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她没有笑,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
我认出那是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妍妍七岁,等妈妈下班。”
字迹很轻,像写的人中途停过。
我从没听母亲提过这张照片。她在我十岁那年离开家,后来只回来过一次,站在楼下,没有上楼。父亲告诉我,她不要我了。
我信了很多年。
周成推门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
“哪来的?”
“抽屉里。”
“哪个抽屉?”
“最下面。”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问你。”
“我不知道。”
他说得太快。
我看着他:“许岚给我的纸,你看见了吗?”
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什么纸?”
我没有回答。
他走到衣柜旁,拉开抽屉。里面的衣服被我叠成一摞,他伸手翻了两下,什么也没找到。
“你怀疑我?”
“我只是问你。”
“你最近总是在问。”
“你最近总是在躲。”
房间里只剩浴室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滴在地砖上。
周成把抽屉推回去:“许岚这个人,你少跟她来往。”
“她怎么了?”
“爱管闲事。”
“她只是来充电。”
“充电也能充到你抽屉里?”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坐到床沿,低头剪手指甲。指甲碎片落在地上,他没有捡。以前我会拿纸巾包起来,现在我只看着它们散在床脚。
“这东西是谁的?”他问。
“我的。”
“你小时候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林妍,别把自己弄得像个受害者。”
我把照片放回蓝布包。
“那你告诉我,我该像什么?”
他沉默。
我去拿水杯,发现杯口有一道新裂缝。刚才我洗的时候还没有。
许岚第二天一早又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充电线,另一只手拿着一包没拆封的梅干菜。
“昨晚看见了?”她问。
我没有让她进门。
“你把东西放我信箱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蓝布包是你放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拖鞋:“你这个鞋底磨平了,走路容易滑。”
“许岚。”
“先让我把车充上。”
“你不说清楚,不许进。”
她终于抬头看我。
“林妍,你这么多年,连发火都要先把门口擦干净。”
我手里的门把没有松开。
她把充电线慢慢收回去。
“我妈走的时候,也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别吵,楼下有人睡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她把梅干菜放到我脚边,转身往楼下走。
我叫住她:“你认识我母亲?”
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一直不想知道吗?”
我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楼道里有邻居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电视声,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许岚停了几秒。
“**你不是不想知道,你是怕知道以后,没人替你继续装下去了。**”
她走了。
那包梅干菜还在我脚边,包装袋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黄花。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鞋柜上。
没有扔。
03
我没有去找许岚。
第三天,她也没来。
电动车没再出现在门口,楼道忽然空了。空得让人不习惯。周成晚上回来,换鞋时问了一句:“今天没人来?”
“谁?”
“你楼下那个。”
“她不来,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把钥匙放进碗里。那个碗是我专门放杂物的,里面有两枚纽扣、一根发圈、一个没有墨水的签字笔。
“我只是随便问。”
“你随便问得挺具体。”
他没说话。
我给自己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我没加水,端着喝完。周成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蓝布包呢?”他问。
“收起来了。”
“给我看看。”
“你想看什么?”
“照片。”
“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想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落到他嘴里又不像。
我把杯子放下:“你以前怎么不问?”
“以前你也没拿出来。”
“我以前不知道它在家里。”
周成转过身,背对着我整理鞋柜。他把我的拖鞋摆正,把自己的鞋踢到旁边。鞋柜最上层有一把小剪刀,剪刀下面压着一张快递单,我看见他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下。
“许岚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她认识我母亲。”
“她的话你也信?”
“她知道我的名字。”
“你名字又不是什么秘密。”
“她还知道蓝布包。”
他把鞋柜门关上。
“她翻你东西了?”
“你没有?”
他转身,脸上的表情很平。
“我为什么要翻?”
“你最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解释,为什么你看见照片时,第一句话是‘哪来的’。”
“因为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了。
我想问他是不是认识许岚,想问蓝布包是谁送进来的,想问母亲为什么会回来,想问他为什么最近总在夜里站在客厅里发呆。那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
“你是不是准备离开?”
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水浇多了,盆底一直湿着。
“你希望我离开吗?”他说。
“我问你。”
“你先回答。”
我笑了一声:“我说了算吗?”
“家里不是一直你说了算吗?”
“你觉得呢?”
他拿起那把小剪刀,剪掉了绿萝的黄叶。剪完又盯着叶柄看了半天。
“许岚让我别再给你充电。”他说。
我手里的杯子碰到桌面。
“她凭什么管你?”
“她说你家插座老跳闸,怕出事。”
“你听她的?”
“她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们私下有联系。”
“偶尔。”
“偶尔是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我大部分时候都在。”
“你在厨房的时候也不算在。”
我看着他。
他像是说错了话,伸手去拿水壶。水壶是空的,他按了两次开关,才发现没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母亲的事?”我问。
他没有回头。
“谁跟你说的?”
“周成。”
“别问了。”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问。”
“你问了也没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决定的。”
他终于转过身:“林妍,你妈不是不要你。”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动。
厨房里那只旧挂钟走了一格,声音很轻。
“你见过她?”我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
“许岚说的。”
“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
“周成。”
“她说你妈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来找谁?”
他抿了抿嘴。
“找你。”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了花盆。土太湿,水沿着盆边流下来,滴在窗台上。
周成拿抹布来擦。
我没有让开。
“**你们都把我当成一扇关着的门,站在外面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打开。**”
他说:“你把门关上,不就是不想让人进来吗?”
“那是我的门。”
“所以呢?”
“所以你们谁都别替我开。”
他说完去了客厅。
我站在窗边,把那片发黄的绿萝叶子捡起来,捏在指尖。叶柄里有一小截白色纤维,像从布包上蹭下来的线。
我把它放进了口袋。
04
第四天晚上,许岚的车停在楼下,没有充电。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钥匙握紧。
我下楼。
“你找我母亲多久了?”我问。
她说:“先把门关上。”
“这里没人。”
“楼下卖豆腐的那家,耳朵比眼睛快。”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门口确实摆着两个空菜篮子,没人。
许岚叹了口气:“你这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见过你?”
“你不记得。”
“我为什么要记得?”
“你母亲把你送到我家住过一阵。”
“我妈没有把我送到别人家。”
“她说是让你去玩。”
“她骗你?”
“也可能骗你。”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没有必要争的事。
我盯着她手里的钥匙:“钥匙是谁的?”
“你家以前的。”
“你怎么会有?”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蓝色小铃铛。铃铛缺了一角,我小时候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伸手去拿,她却收了回去。
“先别急。”
“你拿着我家的钥匙,叫我别急?”
“你家现在的门锁换过三次,钥匙不一定能开。”
“那你拿着它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周成从楼道里下来。
他看见许岚,脸色变了。
“你怎么下来了?”我问。
“你手机落家里,打不通。”
“我没带手机。”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去拿我胳膊。我躲开了。
许岚把钥匙塞进衣袋。
“你们说,我先走。”她说。
我拦住她:“不许走。”
周成说:“林妍,回去说。”
“就在这里说。”
“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们背着我说的时候,挺有意思。”
许岚看了周成一眼:“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周成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许岚:“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许岚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她抬手抹了下鼻子,动作像一个不愿意被看见失态的人。
“你们夫妻吵架,为什么每次都要牵扯到我。”
“是你把纸塞进我信箱。”
“我不塞,你会问吗?”
“你可以直接说。”
“我直接说,你会听吗?”
我张了张嘴。
她把视线移开:“你每次见我,都先看我鞋底干不干净。你怕我弄脏你家。你连嫌弃都嫌弃得很客气。”
周成低声说:“够了。”
“你闭嘴。”我对他说。
他真的闭了嘴。
那一刻,楼道里安静下来。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墙里传出水管的声音。
许岚从衣袋里拿出蓝铃铛钥匙,递给我。
“你母亲最后一次来,是在你结婚前。”
我没有接。
“她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她说你不愿意见她。”
“她怎么知道?”
“周成告诉她的。”
我看向周成。
他脸色发白:“不是我说你不愿意见,是你父亲说的。”
“你见过我父亲?”
“我去过你家。”
“什么时候?”
“你结婚前。”
“为什么?”
“你母亲托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东西呢?”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认出那是我母亲的字。
“妍妍,别等我。”
我看了很久,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成说:“我不知道。”
“你把它藏了这么多年?”
“我想等你愿意听。”
“你凭什么决定我什么时候愿意?”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因为你那天说,谁提她,谁就出去。”
我把纸折回去,折得很整齐。
许岚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铃铛撞出一声脆响。
我蹲下去扶她。
“你怎么了?”
“没事,站久了。”
“你坐下。”
“别碰我,衣服脏。”
“许岚。”
她靠着墙坐下,手还在往衣服上擦。她一直有这个习惯,紧张时就擦衣角,擦得那块布起毛。
我把钥匙捡起来。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周成用力拍了一下墙,灯重新亮起来。
许岚看着我手里的钥匙,忽然说:“蓝布包不是我放的。”
我抬头。
“那是谁?”
她看向周成。
周成没有躲。
“我放的。”他说。
我站起来,手指掐着钥匙圈。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告诉你。”
“你想了几年?”
“六年。”
许岚低下头,手指一点一点抠着衣角。
我没有再问。
周成说:“回家吧。”
我看着他:“我不回。”
他说:“那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忽然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又捡起许岚的充电线,绕了一圈,散开,再绕一圈。
许岚小声说:“不用你收。”
我没停。
人最难堪的时候,不是被人拆穿,是拆穿以后还要问一句,晚饭吃什么。
我问周成:“家里还有米吗?”
他愣住。
“有。”
“那你先回去煮。”
他看着我,没有走。
我把充电线塞进许岚怀里。
“明天来充。”
“你不怕了?”
“怕。”
“那还让我来?”
“你车没电,总要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线,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我不吃香菜。”
我说:“知道。”
05
周成回家煮饭了。
我和许岚在楼下坐了很久。她不说话,我也不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掌心,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你戒不掉这个?”我问。
“戒过,失败了。”
“为什么要戒?”
“你母亲不喜欢我吃。”
“她还管你这个?”
“她管得多。她说我吃糖以后说话不清楚。”
“你现在说话也不清楚。”
“你看,还是你母亲说得对。”
她把糖重新放回嘴里。
我盯着她的手。她的食指指甲缺了一角,边缘沾着一点蓝色线头。
“蓝布包是你缝的?”
她含着糖,点头。
“钥匙也是你的?”
“钥匙是你母亲的。”
“她为什么给你?”
“她让我保管。”
“保管到现在?”
“我也没想到你会活得这么像她。”
我没有说话。
许岚把鞋尖抵在地上,慢慢划着一道灰印。
“你母亲不是不要你。她那时候要去外地做事,家里不让她带你。她回来过很多次。”
“为什么不进门?”
“你父亲不让。”
“你亲眼看见?”
“我陪她来的。”
“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你那时候在学校。后来你父亲说,你不想见她。”
我笑了:“小孩子能说不想见母亲吗?”
“你能。”
“我说过?”
“你说过,‘她走了就别回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句话我不记得。
也许说过。那时候我刚换了学校,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像怕碰到一只装满水的碗。我把所有人都推开,没人再靠近。
“那张纸呢?”我问。
“哪张?”
“周成给我的。”
“他没给你。”
“他拿出来了。”
“拿出来和给你,是两回事。”
我看向她。
许岚把糖纸展开,用指甲一点一点压平。
“他怕你看完以后,把他也推开。”
“他已经被我推开了。”
“你们住在一起,算不上推开。”
“你不懂。”
“我懂。”她说,“我女儿把我拉黑过三年。她结婚的时候没告诉我,后来孩子出生,半夜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就一张,什么话都没有。我盯着看了半天,没敢回。”
“为什么不回?”
“怕她觉得我烦。”
我转过头,看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
“你也挺没出息。”
“嗯。”
她承认得很快。
“那你还来我家充电?”
“我女儿住在上面那栋。她不让我去找她,我只能在楼下绕。”
“你电动车真的没电?”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她终于看我:“有时候我只是想看看你家门还亮不亮。”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蓝布包。包底压着一只旧的布鞋,鞋面上用针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妍妍。
我认出那是我母亲的针脚。她不会绣花,字也绣得很难看,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像线不够用了。
布鞋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林妍,门不用替我留,我会自己回来。”
纸条后面还有一行,是周成的字。
“她没回来,我也没走。”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
周成正在厨房洗锅,洗了很久。锅底已经干净,他还在冲水。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我问。
“六年前。”
“许岚一直知道?”
“她帮我找到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天天说不想听。”
“我孩子呢?”
“住校。”
“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你只是把她送上车以后,又去收拾她房间。”
我想起来了。那天女儿哭着说不想去,我站在门口帮她把衣服塞进箱子,周成说别惯着。我没哭,也没留她。我把她床上的玩偶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
原来他记得。
我走进厨房,拿过他手里的锅。
“给我。”
“还没洗干净。”
“已经干净了。”
他松开手。
水龙头没有关紧,细细的水流落在锅里,发出空响。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许岚说她不想再替我们保管秘密。”
“她凭什么替你们?”
“她说,东西放久了会发霉。”
我看向桌上的蓝布包。
包底有一小块地方已经发黑,像被潮气浸过。
周成把水龙头关了。
“明天去见你母亲吗?”他说。
“她在哪儿?”
“许岚知道。”
“她愿意见我?”
“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先问。”
我把锅倒扣在架子上,锅柄磕到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妈,周末我能回家吗。你还做不做番茄面。”
我盯着那句话,没有立即回复。
周成站在水池边,手指上还沾着泡沫。
“做。”我说。
“给她回?”
“等面煮上再回。”
他点头。
我把蓝布包重新系好,发现布包里面多出了一把小梳子。梳齿之间,夹着一根很短的白发。
我没有拿掉。
06
许岚第二天又来借电动车充电。
她站在门口,先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
“别蹭了,垫子本来就脏。”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我以前说过什么?”
“你说鞋底干净,家里就干净。”
“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很多。”
她把车推到墙边,动作比以前慢。充电线插上后,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看我。
“你母亲那边,周成联系好了。”
“嗯。”
“周六去不去?”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有没有空。”
她哼了一声:“你周末要给女儿做番茄面,哪有空。”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周成说的。”
“你们还联系?”
“他问我番茄面放不放芹菜。”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不放。你小时候也不放。”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坐。”
许岚没动。
“我车还在充。”
“让它充。”
“没人看会被偷。”
“我们这里没有人偷。”
“那也不能不看。”
她说完就站在门口,像怕一进去,身上的灰尘会落到我家地板上。
我拿了把椅子放在门边。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很粗,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总洗不干净。她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白开水。
“你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她像你。”
“她不像我。”
“她发消息的时候,最后总要加一个句号。”
“她跟你发过消息?”
“发错过一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她说完,又开始剥薄荷糖。
我看着她把糖纸折好,放在茶几角落。那里已经有三个同样大小的小方块,排得不齐。
“你女儿知道你来我家吗?”
“她知道我住楼下。”
“她知道你经常借电动车充电?”
“她说我不要脸。”
“你怎么说?”
“我说我脸皮厚,省得她担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岚也笑,嘴角很快又压了下去。
下午,女儿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先换鞋,把鞋摆到我鞋旁边。她看见许岚,明显怔住。
“这就是许阿姨。”
“我知道。”她说,“楼下那个总来借电的人。”
许岚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说:“她来充电。”
“哦。”
女儿把布袋放进厨房,探头看了一眼:“番茄呢?”
“还没买。”
“你又忘了。”
“等会儿买。”
“你不是最早就说要买。”
她说话像小时候一样,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忽然想起她上车那天,也问过我一句,妈妈你是不是又忘了。
我当时在找她的围巾。
许岚站起来:“我去买。”
“你别去。”我说。
“楼下就有。”
“我去。”
“你会忘葱。”
“我今天记得。”
女儿看着我们:“你们认识很久吗?”
许岚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
周成从书房出来,把一只纸袋递给女儿。里面是她落在家里的那本练习册,还有一双灰色袜子。
“你上次忘了拿。”
女儿接过来:“我以为你们扔了。”
“没扔。”
“你们什么都不扔。”
她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
我把蓝布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许岚立刻站住。
女儿问:“这是什么?”
“你外婆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我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问:“这是你小时候?”
“嗯。”
“你也不笑。”
“你外婆说我不爱笑。”
许岚低声说:“她说你笑起来像她。”
我抬头看她。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晚上,女儿去洗澡,周成在厨房切番茄。我坐在门口,看许岚给电动车拔线。
她把线绕好,绕到一半忽然停下。
“林妍。”
“嗯。”
“你母亲说,等你愿意,就把钥匙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在我手心。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怕你不要。”
“她怕我?”
“她怕你像她一样,嘴硬。”
我把钥匙握住。
许岚起身,提着充电线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我不来了。”
“嗯。”
“后天也不一定来。”
“知道了。”
“车真没电的时候,我还是会来。”
“门口插座给你留着。”
她点点头,走下楼梯。
我转身进厨房,周成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女儿在浴室里问有没有干毛巾,问了两遍。
我把那把旧钥匙放进蓝布包,没有系紧。
周成把火调小,问我:“盐放多少?”
“少一点。”
“你以前不是说多一点才入味。”
“以前口重。”
“什么时候改的?”
“忘了。”
女儿在浴室里又喊我。
我拿着毛巾走过去,经过玄关时,脚尖碰到了门边的充电线。
线头轻轻晃了一下。
我弯腰,把它往墙边收了收,没有拔掉。
有些门不是等谁来敲,是屋里的人先把灯留着,假装只是忘了关。
周六还没到,我把番茄洗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许岚在楼下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