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第一次来中国，出发前跟我视频时特意问了一句：“中国的公交车是不是还像老电影里那样，车门得用手拉，夏天没空调，人挤得贴玻璃？”我笑出声，让他自己来看。他嘟囔了一句：“我查的资料说你们公交系统很旧。”我没再解释，只把住处位置发给他。
第二天傍晚，我带他坐公交去市中心。马克站在站台上，抬头盯着那块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12路还有3分钟到。他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扭头问我：“这个准吗？”我点头。他半信半疑，脚步不自觉地往车道边挪了挪。
车来了，是一辆白绿相间的纯电公交，车身干净得发亮。马克“哇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表情，像怕自己显得太没见过世面。他跟着我从前门上车，我刷了二维码。他还在兜里掏零钱，见我已经往里走，站在司机旁边愣了一下：“不用买票？”我回头说：“刷手机就行。”
他走到车厢中部，目光落在座椅上，灰棕色的皮质靠背，缝线整齐，扶手是磨砂金属。他伸手在椅面上按了按，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确认不是塑料贴皮。旁边一位乘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坐到后排靠窗，马克把背包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前排椅背上一块黑色小面板。他凑近看，发现是个USB口，旁边印着充电标识。他愣住了，从包里摸出手机，又掏出充电线，犹豫了一下才插进去。屏幕亮起来，显示快充。他把手机放在膝上，沉默了好几秒。
“这真的是普通公交？”他转头问我，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我说：“两块钱，空调、软座、充电口，有问题吗？”他摇摇头，把充电线拔下来，又重新插上，像要再确认一次。车窗外霓虹灯刚刚亮起，照在他半张脸上，他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他小声说：“我来之前以为会是那种很旧的小巴，地板踩着咯吱响，窗户关不严。我甚至做好了站着挤一路的准备。”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让那根白色充电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旁边一位姑娘看到了，也低头插上自己的手机，动作自然得像在咖啡馆里。
过了两站，马克突然站起来，走到车厢中部，抬手抓住拉环，左右看了看。车厢很安静，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位老人在座位上看手机，报站声轻柔清晰。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来，跟我说：“这比我们那儿的很多公交车都先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周围人听到自己曾经的偏见。
下车时，他特意回头看了那辆车一眼。车门关上，车尾灯渐远。他站在路边，低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满格电量，忽然笑了：“我想我得更新一下脑子里的中国画面了。”我拍拍他：“这才是个开始，明天带你去坐地铁。”他摆摆手，把充电线绕成圈塞进背包，跟上我的步子，嘴里还在重复：“真皮座椅，USB充电口，两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