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那家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露出一截升降机的铁腿，上面落了层灰。隔壁面馆老板说，这店开了十三年，上个月贴的转让，到现在没人接。

十几年前这儿一排全是汽修店，机油味混着轮胎胶皮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现在走过去，卷帘门一拉，水泥地上几道油印子，太阳一晒黑亮黑亮的。

我那辆老油车去年年底去保养，师傅把车升起来，举着手机对着底盘拍了一圈，说你这车况还行，机油机滤换换就成。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五千公里一换机油，一万公里换空滤火花塞，跑个三四万公里正时皮带、变速箱油、刹车油全得招呼上，一趟下来千把块起步。

今年我邻居买了辆电车，跑了快两万公里才去首保。回来我跟他在楼下聊，他说那店里就给他检查了底盘、轮胎、刹车片，拿电脑扫了一圈故障码，连个螺丝都没拧，收了八十块钱工时。他手机屏亮着，给我看保养单子，上面就三行字：检查项目若干，工时费八十。

原来那台油车，发动机舱里塞满管子、皮带、油壶，点火线圈、节气门、喷油嘴、三元催化，随便哪个出毛病都是钱。电车打开前盖，一个储物格，底下全是封死的塑料护板。

老赵以前在这条街上修了半辈子发动机。去年我车怠速抖动，开过去让他看，他蹲在车头听了一会儿，拿内窥镜探进节气门，说积碳了，清洗一下。他说这活搁五年前，一个月能接二十来单，现在一个月能碰上两三单就算不错。

他把内窥镜的线缠在手上，叹了口气。他说电车里没这玩意儿。

没有发动机，没有机油，没有变速箱，没有排气管，没有火花塞。积碳？不存在。机油乳化？不存在。正时皮带？也没有。

电车里就三样大件：电机、电池、电控，行业内叫三电。这仨玩意儿转起来没有燃烧过程，不需要机油润滑降温，坏了也不是螺丝刀能拧的。电机坏了要连总成一起换，电池包里电芯出了问题，4S店直接换整个电池包——一块电池包的钱，够买半台车。

我认识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汽修师傅，现在店里架子上还摆着那套老工具，套筒、扳手、机油抽油机，积了层薄灰。他说电动车开进来，他能干的就剩下轮胎、刹车片、四轮定位。干这些挣钱？一辆车收个两三百，配件利润薄得跟纸似的。他前两年花了十几万买了台高压检测设备，想去学三电维修，一期培训费两万八，回来发现数据权限拿不到，车企后台加密，第三方连故障码都读不全。

他那台设备，现在立在墙角当摆设。

有一个事我到现在没想太明白。电车质保期那么长，三电系统八年十五万公里，有些品牌首任车主直接终身质保。质保期内，车主都回官方店保养维修，谁还去街边小店。油车以前质保两三年，出保了大家图便宜去外面修，那是修理厂的活水。

现在这活水断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推送消息，说某车企直营服务中心开业，预约保养送空调滤芯。以前车企都靠经销商卖车、售后，现在新势力不看那一套，自己建服务中心，车主线上一预约，到点进店，全程官方渠道。

店里那只野猫从升降机底下钻出来，尾巴扫过地上的油渍，蹲在门口舔爪子。老赵看了一眼，没说话。

油车短时间不会绝迹，跑长途的、做货运的、常年在偏远地区的，还得靠油车。几百万台存量油车还在路上跑，还得保养，还得维修。但这事有个底数：存量只会越跑越少，越跑越老，新车里电车占比一年比一年高，油车的维保盘子一直在缩。

十年之后，现在这批油车淘汰得差不多了，靠什么吃饭？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熬着。

汽修这行没人说彻底消失。轮胎、四轮定位、钣金喷漆、车窗车灯内饰，油车电车都得做，这些通用项目饿不死人。真正被淘汰的，是只会换机油、修发动机，不愿意学新东西的老店。

但等他们醒过神来，街边那排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