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那天下午,我才从外地出差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大舅哥李建军就上门了。
他手里提着半兜子蔫了吧唧的苹果,说是乡下亲戚捎来的,放不住了,让我们赶紧吃。
我媳妇李红赶紧接过兜子,嘴上客气着,说她哥就是见外。
李建军一米八的个儿,往我家那破沙发上一坐,沙发垫子直接凹下去一个坑。
他今年四十六,自己弄了个小物流公司,这几年靠着跑长途拉货挣了些钱,说话嗓门也大了不少。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一口,烟味混着我那用了快三年的立式空调吹出来的灰尘味儿,呛得我有点难受。
那空调遥控器屏碎了半边,我一直拿透明胶带粘着,没舍得换新的。
“志强啊,”李建军敲了敲茶几上的烟灰,眯着眼,“你那个驾照,这会儿没啥用吧? ”
我愣了一下,问他咋了。
“我上个月跑高速,有俩超速,分快扣完了,”他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我媳妇刚擦过的地板上,“你这C本也不开大车,借我消个分,就6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开的是辆快八年的二手捷达,平时就上下班代个步,一个周期总共12分,一下扣6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交规多严啊,扣一半分,以后上路都得提心吊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红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听到这话,直接接茬了:“哥,6分也太多了吧? 志强他每天还得开车上班呢,万一路上有个啥剐蹭,分不够咋办? ”
李建军脸一沉,声音拔高了:“我这不是给公司车消分嘛,又不是白用他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我听见微信到账的声音。
李红拿起手机一看,脸色有点不好看,跟我说他哥转了200块钱。
“这啥意思? ”李红看着他哥。
“意思一下,拿着买包烟。 ”李建军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那个缺了口的玻璃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我俩结婚时超市打折买的,边缘都磕掉了漆。
“妹夫,又不是外人,这点小忙都不帮? 以后你们家有点啥事,我这当哥的还能看着? ”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堵得我死死的。
李红在旁边不吭声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哥。
我知道她心里犯难,一边是她亲哥,一边是自己老公。
我爸妈前两年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当时急用钱的时候,我跟李建军张过嘴借两万,他那时候刚换了辆新车,一口回绝,说钱都压在货上了。
后来是我自己找朋友东拼西凑才把住院费垫上。
这事儿我跟李红心里都清楚,但谁都没提过。
现在他倒好,理直气壮地来要我的驾驶证分。
我攥了攥手,那手机屏裂了一道缝的旧华为,硌得掌心生疼。
我看了李红一眼,她低着头拿牙签戳西瓜,不敢看我。
窗户外头,隔壁楼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地钻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楼下超市大喇叭循环喊着“鸡蛋特价三块八一斤”,声音透过纱窗缝挤进来,跟电钻声搅在一块儿。
李建军看我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喷出一口烟雾:“志强,你那驾照放着也是放着,我又不是拿去干违法的事。 再说了,我一年跑这么多趟高速,认识几个交警队的人,回头你年检啥的,我还能帮你打个招呼。 ”
这话就更假了。
他要有那关系,还用得着来借我的分?
我想起上个月,他那物流公司一个司机疲劳驾驶追了尾,对方车头都瘪了,赔了好几万。
他那点人脉,就是酒桌上吹出来的。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但我也不能当面跟他翻脸,李红还在旁边,闹僵了,她夹在中间为难。
我把驾照从钱包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那钱包也是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边角都磨白了。
李建军接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把驾照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行,那我走了,回头分消完了给你送回来。 ”
他走后,屋子里一股烟味儿散不出去。
李红把西瓜盘子端回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坐到我对面,小声说:“志强,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那样,好面子,爱占小便宜。 ”
我没接话。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面还有他刚摁灭的烟头,过滤嘴上沾着他的唾沫星子。
我伸手把那烟灰缸拿起来,走到厨房,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李红看着我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隔壁那没完没了的电钻声,还有楼下超市“三块八一斤”的叫卖声,一遍又一遍,像磨盘一样碾着人的神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红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能感觉到她也醒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揣着身份证和那本驾照,去了车管所。
窗口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办啥业务。
我说驾照降级,C1降C2。
她头也没抬,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自动挡只能开小车,以后手动挡开不了,想好了? ”
我说想好了。
她递过来一张表,我填了。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新证就出来了。
我拿着那本准驾车型变成C2的驾照,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从车管所出来,外面太阳明晃晃的,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两块钱一根。
我买了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擦擦嘴,去上班了。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包括李红。
李建军后来也没把驾照还我,我也没催,就那么装糊涂。
日子照常过。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赶在早高峰前把车开上主路。
我那捷达虽然旧,但开着顺手。
降级之后对我来说没区别,反正我本来就开自动挡。
中秋节那天,李建军带着他老婆孩子来我家吃饭,提了盒月饼,超市那种简装的,五十八一盒。
饭桌上他又开始吹他公司生意多好,年底要换辆四十万的车。
李红给她哥夹菜,笑着说那敢情好,哥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李建军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我肩膀:“志强,你那驾照用完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
我给他杯子里倒满啤酒,笑着说:“不急,哥你啥时候有空再说。 ”
李红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
她知道她哥办事不靠谱,驾照扣完分这么久不还,我心里肯定不痛快。
但她没想到我会背地里搞这一手。
十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李建军给我打电话,说他第二天要跑一趟长途,去省城拉批货,问我要不要跟着去玩玩,说路上有个伴说话。
我推说单位有事走不开,没去。
电话里他声音听着挺高兴,说那行,他自己走。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日子。
他这趟高速,来回得一千多公里。
他那物流公司的车,都是手动挡的大通,因为能拉货。
他开手动挡开了十来年了,那辆大通他平时也常开,但他绝对想不到,他妹夫的驾照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第二天上午,我估摸着他上高速的点儿,找了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进去一块钱硬币,拨了122。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看到一辆车牌号为XXXXX的银色大通面包车,在XX高速上似乎有异常,司机看起来像疲劳驾驶,你们要不要关注一下。
我把车牌号报得清清楚楚。
那边说好的,会通知巡逻民警关注。
挂了电话,我从电话亭出来,外面刮起了风,路边法桐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扫地的环卫工人骂骂咧咧地挥着大扫帚。
我手机震了一下,李红发来微信,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说她买了排骨,超市今天特价二十三一斤。
我回了一个字,回。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李建军在高速服务区被交警拦下了,例行检查,让他出示驾驶证。
他把我的驾照递过去,警察一查系统,准驾车型C2,而他开的是手动挡的轻型货车,属于准驾不符。
直接扣了12分,罚款一千,车被扣在服务区,还得找有C1驾照的人来开走。
李建军在服务区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他又给李红打,李红接的,我就在旁边听着。
电话里李建军声音都劈了,骂骂咧咧的,说我的驾照是C2,害他被扣了分车都扣了,问我啥时候降的级为什么不告诉他。
李红捂着电话转头看我,脸色惨白。
我正拿着抹布擦饭桌,擦得很仔细,连桌腿缝隙里的灰都抠出来了。
那块抹布是旧的秋衣剪的,用了两年了,洗得发白。
李红挂了电话,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志强,你什么时候去降的级?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回头看她:“那天你哥来借分,说扣6分。 我那驾照放着也是放着,他要用,我就给他。 但我开的是自动挡,降不降级对我来说没区别。 我也没说不借给他,对吧? ”
李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刚才剁排骨溅的油点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他车被扣了怎么办? ”她声音有点发抖,“一千多公里路,他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缺了口的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冷风呼呼吹出来。
我说:“他开了十来年车,这道理他比我懂。 他借驾照的时候,压根没想过我开的是什么车。 他只想着自己方便,觉得我这当妹夫的不会坑他。 ”
李红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又打开了,水声哗哗的,遮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李建军没再打电话来。
李红做了排骨,炖了一大锅,我俩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排骨炖得烂乎,咸淡也正好,但我吃着没啥味道。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透着各家各户的热闹。
我那二手捷达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层灰,我也没心思去擦。
后来听说李建军托了朋友,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去服务区把车开回来,又找人消了分,前前后后搭进去好几千。
他老婆为这事儿跟他闹了一场,说他不长心眼,借个驾照都不看清楚。
这事儿之后,李建军再没来过我家。
李红有时候回娘家,回来也不怎么提她哥。
只是有一次,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着叠着突然开口:“志强,你说我哥他,知道是你打的电话吗? ”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充电线那头胶皮都裂了,拿黑胶布缠着。
我看着那根破线,说:“知道不知道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借我分的时候,也没想过我要是路上被查了,扣了6分得有多麻烦。 ”
李红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那柜门有点变形,得用力才能合上。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肿的,应该是白天哭过。
“以后,”她声音很轻,“以后我哥再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行不? ”
我点了点头。
那辆捷达的雨刮器又该换了,刮起来吱吱响,我一直没顾上。
楼下超市鸡蛋还是三块八一斤,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终于停了,换成了敲墙的咚咚声。
年底的时候,公司发了笔年终奖,不多,四千八。
我给李红转了三千,让她买件新羽绒服,她那件还是三年前过生日我给她买的,袖口都磨亮了。
她收了钱,没去买衣服,转头给家里换了台新的电饭煲,旧的用了六年,内胆涂层都掉了,煮饭总粘锅。
至于李建军,他再也没找过我借任何东西。
有回在街上远远看见他,他正跟人打电话,脸红脖子粗地争着什么。
我拐进了旁边的药店,给我妈买降压药,一盒二十七,刷的医保卡。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这么回事。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但你若把我的好心当成好欺负,那就别怪我不仗义。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那种被人利用了还不敢吭声的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