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
五百人的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主持人念完一串业绩数据之后是年终奖发放环节,大屏幕上跳出各组数字。
我们部门十二个人,名字一排排滚过去,后面跟着的年终奖数额齐刷刷是470000。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个,后面跟着4700。
零头都没凑齐。
隔壁工位的小周扭头扫了一眼屏幕,又扭头扫了一眼我,嘴角动了一下,把脸转回去了。
财务总监在台上念部门平均奖金的时候,全场鼓掌,我没动。
旁边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姑娘捅了捅我胳膊,说你们部门绩效那么高,你怎么不笑一下。
我说我笑了,嘴咧得太大,怕露出后槽牙,不好看。
第二天发工资条,我那张打印纸右下角,年终奖一栏是4700。
我问财务是不是搞错了,财务小姑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全年绩效评级C,按公司制度C级只有10%的基数。
47000的基数,10%就是4700。
我问绩效谁定的,小姑娘说系统自动按季度考核生成的,具体要问直属领导。
直属领导姓曾,四十六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合作了三年的老供应商李姐。
李姐电话里说你今年合同怎么还没发过来,往年这时候早就签完了。
我说领导还在审核,李姐说小秦你可别糊弄我,老王那边说你部门今年要换供应商,名单都报上去了。
我说李姐你听谁说的,李姐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给我个准话,过了年我家孩子要交学费,你这单子黄了我得赶紧找别的活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窗外楼下是车流,喇叭声隔了一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工位抽屉里有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去年秋天咽炎买的,吃了两颗就放那儿了。
我抠了一颗出来含在嘴里,薄荷味冲得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
曾总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我经过的时候门缝里传出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说那边名单我报上去了你放心,老秦那个位置本来就是要动的,年底评级卡一下,他自己识相的话到期就该走人。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杯子,杯底剩了一口凉透的茶,没喝,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了。
二月初,年会过了半个月,办公室气氛微妙起来。
平常跟我一起吃饭的三个同事开始找各种理由避开午饭时间,要么说约了客户,要么说减肥。
食堂四号窗口的红烧肉是一绝,以前我们四个总挤在一块儿抢最后一份。
那天我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他们三个坐在一起,见我过来,小周站起来说哎呀忘了拿筷子,转身走了。
剩下两个低头扒饭,没人抬头看我。
我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旁边是两个销售部的人,在聊年终奖。
一个说今年总算过了二十万,另一个说去年买的房子月供还差一截。
两人聊着聊着叹气,说公司今年调整比例,基层涨了管理层反而砍了不少。
我往嘴里塞了口米饭,没嚼就咽下去了,噎得胸口闷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曾总把部门所有人叫进会议室,说是开年前动员会。
投影仪上打出去年业绩对比图,我们部门的数据栏比别的部门高出三分之一还多。
曾总站在屏幕前面,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表扬,说小周今年谈下来三个大客户,不容易,今年的年终奖就是对他付出的肯定。
小周站起来谦让了两句,说主要是团队配合。
曾总笑着点头,目光扫到我这边,停了一秒,说你秦哥今年也辛苦了,虽然有些项目推进慢了点,但态度一直没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左手边坐着的姑娘拿起杯子喝水,杯沿碰到牙齿磕了一声。
我笑了笑,说曾总说得对,我确实有些地方需要提高。
散会之后,小周从后面追上来,拍我肩膀说哥你别往心里去,领导说话就这样。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小周说你今年合约是不是快到期了,我听人事说三月份有一批要续签。
我说嗯,合同到三月底。
小周点点头,说那抓紧啊,现在外面行情不好。
晚上到家已经快八点。
出租屋客厅的灯管坏了半个月,一直没换,进门口只能靠卧室漏出来的光。
我换了拖鞋,听见厨房里传出动静。
我妈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说锅里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米饭马上就好。
我说妈你怎么过来了。
她说你爸这两天腿疼得厉害,我过来拿医保卡,顺便看看你。
她铲子停了停,没回头,说你那个年终奖发了没,今年你爸的药又涨了三十多块钱一盒,医保报完还得自己贴不少。
我说发了,还行,够用。
她没再问,端了菜出来,灯光底下她眼皮上那块老年斑好像又大了一圈。
吃饭的时候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咬了一口,说咸了。
我尝了一口,确实咸。
她说你在外面吃饭别老对付,胃受不了。
我说知道。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事,就是年底累。
她没追问,端起碗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正月十二,老家的堂弟打电话来,说三月份结婚,问我能不能回去当伴郎。
我说三月份忙,不一定能请下假。
堂弟说你去年不是说今年不忙了吗,而且你岁数也不小了,趁着婚礼上多认识几个姑娘。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冷风灌进领口,我说回头再看吧,红包肯定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栏杆上,楼下便利店门口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完抬头对着路灯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二月底,我开始清理电脑里的文件。
三年来的供应商合同、报价单、往来邮件,一份一份拷进移动硬盘。
有些文件还有备份在云盘,我下载下来,按年份排好。
合作时间最长的一家公司叫恒达塑胶,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嗓门大。
头一年合作的时候他请我吃过一顿饭,在城中村的大排档,三个菜一瓶啤酒,他喝到脸红耳热,说小秦你是实在人,我们小厂子能进你们的供应链不容易,以后有事你直接找我。
我把恒达的合同从第一份到最近一份全部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三年来订单额加起来够在县城买一套两居室。
我把所有合同逐页拍了照片,关键条款画了红线。
三月一号,小周中午出去吃饭,手机落在工位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曾总,内容写着小周你负责的那几个新供应商抓紧推流程,老秦那边老关系该断就断,别拖了。
小周的屏保是他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儿。
我站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他工位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开始给二百零五个供应商打电话。
号码全在通讯录里,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通话时长控制在一分半到两分钟之间。
话术在脑子里滚过几十遍,张嘴说出口还是嗓子发紧,每个电话第一句都一样,说王总,我是秦生,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我们部门三月下旬可能有调整,后续对接人可能会变,你这边先有个心理准备。
有些老板精明,立刻追问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换人。
我说目前还没正式通知,只是听到风声,提前打个招呼。
有的老板骂骂咧咧,说跟你们公司合作这么多年,价钱压得低工期赶得紧,这会儿说换人就换人。
我说我也不确定,就是给你提个醒。
电话打完那天下雨了,办公室窗户关着,玻璃上挂了一层水雾。
小周走过来说哥你怎么了,一下午净看你抱着电话。
我说跟几个老客户拜晚年。
小周说你真有心,都快到期了还替公司维护关系。
我说应该的。
三月十号,我收到人事部的续签通知,邮件正文写着公司决定与你续签一年合同,请于三月十五日前到人力资源部办理手续。
附件里的薪酬条款跟去年一样,基本工资没涨,绩效系数也没变。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曾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抽。
他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你续签通知收到了吧。
我说收到了。
他说今年公司大环境你也能感受到,能续签已经不错了,有些部门还在裁员。
我说谢谢曾总。
他掐了烟,说你工作态度我一直是认可的,就是有时候太死板,不懂变通。
出去跟客户打交道得灵活一点,不能光看眼前。
我说曾总说得对。
他看了看我,说没事了,你忙你的。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加了一句,下周一有个新项目启动会,你不用参加了,让年轻人多练练手。
我说好。
三月十四号,周日,我把去年全年经手的所有采购订单明细重新核对了一遍。
有一批去年九月的塑料粒子,供应商报价比市场均价低了百分之六,当时在审批流程上卡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
我把这批货的质检报告、入库单、付款凭证全部调出来,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袋里,袋子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圈,塞进双肩包夹层。
周一早上,我进办公室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拎了一袋门口早餐铺的豆浆油条,坐下来慢慢吃完。
小周过来找我借订书机,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台历,说你合同今天到期啊,签了没。
我说约了下午去办。
他说那就好,还以为你不签了呢。
上午十一点,曾总桌上的座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声音陡然抬高,说什么叫暂停供货,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挂了电话没到五分钟又响了一个,他这回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说你们这些供应商怎么联合好了似的。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摔了杯子,瓷片溅到走廊上,清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过来看了一眼,又推走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小周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怎么回事,供应商造反了啊。
群里没人回。
十一点四十分,我拎着双肩包站起来。
经过曾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对着手机吼,说我不管你们收到什么消息,合同白纸黑字签了的就得给我供货,不然按违约走。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声音低下去,说你确定是采购部的人通知的?
谁通知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人事部发来一条短信,说秦生你好,今天下午续签手续请按时来办理。
我没回,按了锁屏。
走出写字楼大门,风灌进领口。
三月中旬的天还冷,阳光照在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白光。
我拉上外套拉链,往地铁站走。
兜里手机又响了,看了一眼号码,是恒达塑胶的钱老板。
我接起来,钱老板说你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你们公司采购部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换人,我说我跟秦生签的长期协议还没到期。
我说钱总,协议月底到期。
他说月底也是没到期,你让他们来找我。
我站在地铁口台阶上,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把炉子里的红薯翻个儿,热气扑出来带一点焦糖的甜。
我说钱总,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你这个人实在,现在这年头实在人不多了。
我说你把协议找出来看一眼,有一条写了供应商变更需提前六十日书面通知对方,否则按当季订单额的百分之三十赔付。
钱老板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还有这条吗。
我说有。
他说你等着,我去翻。
地铁进站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挂了电话走进闸机口,卡刷在感应区滴了一声。
手机上新闻推送弹出一条,说节后招聘市场回暖,制造业岗位需求同比上涨。
地铁门开,我走进去靠门站着,车厢里人不多,一个小孩趴在他妈妈膝盖上睡着了,胳膊耷拉着,手里攥着一包没吃完的彩虹糖。
下午三点,我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老钱发来的,一张协议条款截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线。
下面跟了一句话,说找到了,有这条。
隔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说你们公司下午来电话说要重新谈合同,语气软了很多。
我没回。
四点二十分,小周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全没接。
第四个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他说哥你在哪儿呢,曾总找你找疯了。
我说我在外面办点事。
小周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下午有好几十个供应商打电话到总经办投诉,说曾总私自更换合作方违反合同,好几家还要起诉。
我说没听说。
小周说你赶紧回来吧,人事部那边也在找你续签的事。
我说我合同今天到期,不续了。
电话那头空白了两秒。
小周说我靠,你提前找好下家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疯了,这年头工作多难找。
我说小周,年终奖47万的滋味怎么样。
他没接话。
我说没关系,好好干。
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我回到出租屋。
我妈不在,厨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揭开来是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还温着。
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你爸那儿了,饭菜自己热。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洇了一团墨。
我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口,凉了。
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吃完了一碗饭。
楼下便利店那只橘猫又蹲在台阶上,这回旁边多了一只三花,两只猫挨着蹲,尾巴偶尔碰一下,谁也没理谁。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曾总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问你在哪儿,第二条说有事好商量,第三条只发了个句号。
小周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来听,背景音很吵,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哥,人事部说你离职报告要填,明天上班我来找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九点半,老钱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轻松了不少,说小秦,你们公司下午派了另一个人来对接,态度好得很,说之前的调整可能有些误会,合作照旧。
我说那就好。
老钱说你真不干了?
我说合同到期了。
老钱叹口气,说你这人吧,就是太老实,被人欺负到头上了才动一下。
我没说话。
他说行了,以后有需要找老哥。
挂了电话,我拉开双肩包夹层拉链,把那个装满了复印件和照片的文件袋掏出来放在桌上。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我家阳台,蹲在栏杆上隔着纱窗往里看,瞳孔在路灯底下缩成一条线。
半夜十二点,曾总又发了条微信,这次很长,大意是说公司正在考虑新的采购部负责人人选,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聊聊,之前绩效评级的事可能是系统出了点偏差,可以重新核定。
我看完,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用。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秦生你好,我是XX猎头,有家制造业公司正在招聘采购经理,年薪35到40万,方便电话聊一下吗?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袋,扣开透明胶带,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一张一张看过去。
质检报告第三页上有个红章,上面写着合格。
入库单最后一栏有个签字,签的是曾总的名字。
付款凭证上银行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收款方是那家报价低了百分之六的供应商。
阳台上的猫跳下去了,没发出一声动静。
我把纸重新装回袋子里,胶带又封了一圈,塞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上猎头发的那条短信还亮着,我把屏幕按灭了。
灶台上那碗米饭见了底,筷子搁在碗沿上,灯也没开。
人这一辈子,钱不是命,但钱能把一个人的骨头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