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和学妹领证后,发了疯质问我那辆跑车为什么转手了,我嗤笑:怎么?原来你的小学妹没车啊?
他领完证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给我发来第一条消息,问我的车呢。
我那会儿正在社区医院陪我妈挂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过了四分钟,又震,连着震了七八下。我妈抬眼看我,说你有事就去看。我说没事,推销的。
其实是推销的就好了。
他问的是那辆白色的跑车,我开了四年多,车牌尾号77,副驾驶的脚垫上还有一块去年夏天洒上去的冰咖啡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他问:“你车呢?”我没回。他又问:“你把车卖了?”我还是没回。第三条是:“我今天领证,你什么意思?”
我妈那瓶葡萄糖还剩三分之一,走廊里飘着碘伏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隔壁床的老太太一直在咳嗽。我盯着“你什么意思”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那辆车是我爸留下的。我爸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具体是十二月十几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殡仪馆门口的地砖上结着一层薄冰,我穿着他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车是他自己攒钱买的,白色的,落地六十一万多,他开了不到两年。他走之前有一天在饭桌上跟我说,车你拿去开,别卖。
我答应了他。我开了四年多,中间换过一次电瓶,补过三次胎,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箱矿泉水,因为他以前就爱这么放。
后来我认识了他。他比我小两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说话轻声细气,第一次见面帮我把后备箱里那箱水搬上楼,说女孩子一个人搬这个太沉了。我妈那时候挺喜欢他,说他实在。
我们处了两年零几个月。到了第三年的春天,他提起结婚,我说行。然后就是房子、彩礼、办酒席,一样一样磨。磨到后来,他脸色越来越沉,说他爸妈那边只能拿出二十万,剩下的得借。我说我那辆车能卖个几十万,先垫上。他当时没吭声,第二天早上才说,车是你爸的,别卖。
这话我记到现在。
真正拧起来是在那年七月。他公司来了个学妹,实习的,还没毕业,眼睛很亮,见人就笑。他跟我说要带带她。我说行。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十一点,十二点,有一回凌晨一点多,进门鞋一脱就说累。我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学妹给他点了外卖。
再后来,他跟我说,房子首付他爸妈那边真凑不齐了,想让我把车卖了,凑一凑。
我说你上个月还说别卖。
他坐在沙发那头,两条腿伸得老长,说:“上个月是上个月,现在是现在。”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我只是把茶几上那碗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端进厨房,倒了。那粥是傍晚熬的,熬得稠了,黏在锅底,我用钢丝球刷了半天。
断了。
八月他就搬走了。搬得很干净,衣柜里他的衣服全没了,卫生间里他那把蓝色的牙刷也没了,就剩床腿压在地板上留的四个印子,还有一个他忘了拿的充电头,插在客厅插座上,一直插到今天。
他搬走以后,我才从我表妹嘴里知道,他跟那个学妹走得很近。表妹说在商场见过他们一次,晚上九点多,在一家店里看鞋子。我说哦。
我没哭。我把那辆车开去洗了一次,里里外外,脚垫上那块咖啡印子还是没洗掉,洗车的小伙子说姐这个渗进去了,洗不掉。
十一月初,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联系了。他问我在干嘛,我说上班。他沉默了半天,说学妹跟他提结婚了。我说恭喜。他忽然问:“你那车还在吧?”我说在。他说:“那就好。”
我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听回来的。他家里凑了钱,学妹家也出了点,买了房,不大,八十九平,在城南。领证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十八号。
我是十二月十六号把车卖掉的。一个开二手车行的朋友介绍的买家,看了两次,最后六十三万成交,比我爸当年买的还多两万。签合同那天下午我坐在车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脚边有个烟头,不知道谁扔的。买家问我要不要再看看,我说不用了。
我把车钥匙交出去的时候,钥匙扣上挂着我爸以前用的那个牛皮小牌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我把牌子摘下来,装进兜里。
十八号那天我照常上班,中午吃了碗面,下午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去社区医院挂水。她血压高,入冬以后一直不稳,医生说挂五天。那天是第四天。
三点三十三分,他的消息来了。
我没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他第一句话是:“你把车卖了?”
我说卖了。
他那边很吵,像是饭店,有碗筷碰的声音,还有人在笑。他压低声音说:“你为什么卖?”
我说:“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卖。”
他说:“我今天领证。”
我说:“我知道。”
他就不说话了。隔了几秒,他声音有点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
他忽然就急了,语速快起来,说:“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卖了,你是不是故意挑今天,你就是——”
我打断他:“我挑哪天卖,跟你领证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卖车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领证跟我说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喊了两声。他把手机捂住了,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他说“马上来”。
然后他松开手,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我还以为那车你会一直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我也不知道。”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手背发凉。我说:“你媳妇没车啊?”
他没答。
我又说:“怎么,原来你的小学妹没车啊?”
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走廊那头的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我让到一边。回到输液室,我妈那瓶已经挂完了,她自己按着棉签,看见我就问,谁啊。
我说,没谁,卖车的。
我妈说,车卖了?
我说,卖了。
她看着我,看了有五六秒,然后说,卖了就卖了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个牛皮小牌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牌子有点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他最后那句“我还以为那车你会一直留着”。这话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没琢磨透。是觉得我会留着车等他回来,还是觉得我爸的东西我不该动,还是单纯觉得可惜,可惜那六十多万。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表妹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边好像闹了。学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点名,就说“有些人心里有别人就别结婚”。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没回,后来那条删了。
我表妹问我,姐,你解气不。
我说,没什么解气不解气的。
真的,我没觉得解气。我就是觉得有点怪。那辆车我开了四年多,副驾驶他坐过多少回,我记不清了。他每次上车都要调座椅,调完也不调回去,我下一回上车得重新调。为这个我们说过好几回。
现在车没了,座椅也不用调了。
过了一个礼拜,他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我看了两遍,没回。大意是说他那天喝了点酒,话说得不好听,让我别往心里去。他还说,那车毕竟是我爸留下的,他当时也是替我觉得可惜。
消息最后一句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没回。我把那条消息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翻到去年冬天他跟我说“车别卖”的那一句,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整个对话框删了。
后来我听说,他跟学妹那边闹得不太好看。学妹家里觉得他心里有事瞒着,婚是领了,酒席一直没办。具体怎么着,我也没再打听。
我妈那五天水挂完,血压稳了些,就是不肯吃药,说吃了胃难受。我每天早上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稀一点,她肯喝半碗。有一回我熬稠了,她喝了一口就放下,说太稠。我端回厨房,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去年七月我倒掉的那碗粥。
那碗粥倒掉的时候,我还以为事儿都能过去。
再说回那辆车。买家上个月给我发过一张照片,车洗得很干净,停在店门口,阳光照着,白得晃眼。他说姐,车况真好,你这几年保养得用心。我说嗯。
他又问,那个副驾脚垫上的印子要不要换一块新的。
我说换吧。
他说好嘞。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那天风大,晾衣杆上挂着的一只袜子被吹掉了,落在楼下的车棚顶上,我看了半天,没下去捡。
我爸当年为什么非要买这辆车,我一直没问过。他那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忽然有一天说要去买车,我妈还跟他吵了一架。车提回来那天,他绕着车转了三圈,蹲下来看轮胎,站起来拍拍引擎盖,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我就记得他那个笑。
至于他为什么叫我别卖,是舍不得车,还是舍不得别的什么,我也没来得及问。他走得太快,从查出毛病到走,前后四十来天。
有些话没问出口,就永远问不出口了。
那辆车现在是别人的了。我有时候在路上看见白色的同款车,会多看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车牌不对,尾号不是77。
前几天我收拾床头柜,又看见那个牛皮小牌子。我拿起来擦了擦,想找个地方挂,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地方,最后又放回了抽屉里。
我爸的名字缩写还在上面,刻得挺深。
我把抽屉推上,去厨房看我妈的药吃了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熬粥吧。
她说,又是粥。
我说,那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随便。
我就进厨房了。
这事到这儿就算讲完了,可我心里一直搁着那句话——他说“我还以为那车你会一直留着”。他到底是心疼那辆车,还是心疼别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说,一个人结了婚,回头问前任的车为什么卖了,这算什么事?要是换成你,那天下午那个电话,你会怎么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