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加油站夜班员都知道。
只要后半夜没车了。
却有车开进来加油。
就别问加多少。
就别盯着车牌看。
看了就会发现车牌是模糊的。
这天同事值班。
见辆黑色轿车开进来。
他没多问。
可加油时却发现油枪加进去的油全漏在了地上,深夜的加油站格外寂静,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灌,同事握紧手里的油枪,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不敢抬头多看车身一眼。
油漏了有半分钟。
他没松扳机。
手指头僵在铁把手上,像焊住了。
那辆车的前轮压在加油岛边线上,停得板板正正,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人脸。
同事姓刘,干了七年夜班,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儿。
他慢慢把油枪抽出来,油嘴最后一滴油挂在那儿,晃晃悠悠没掉。
地上已经汪了一小滩,顺着水泥地面的坡度往排水沟那边淌,汽油味儿浓得呛鼻子。" 师傅,油枪有问题,我换一把。" 他说。
车窗里没动静。
过了几秒,一张纸币从那条缝里递出来。
一百块,卷得紧紧的,边角沾了点灰。
刘哥没接。
他退后半步,把油枪挂回加油机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层凉意还贴着皮肤,怎么蹭都蹭不掉。" 您这车油箱… … 怕是漏了。" 他又说了一句。
这时候风突然停了。
加油站顶棚上的灯管嗡地一下,灭了一根,剩下那根也开始抖,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刘哥抬起头,就那一下,他看见车后座玻璃里头贴着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孩的脸。
小孩两只手扒在窗户上,鼻尖压得扁平,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水底下憋着气说话。
刘哥喉咙里噎了一下。
他认出那张脸了。
三年前也是这个点儿,一辆黑色轿车在站外路口翻了,车上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大人当场没了,两个小孩救出来一个,另一个在救护车上没撑到县医院。
那个没撑到的孩子,当时趴在玻璃上的姿势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 …" 刘哥嗓子眼发紧。
车窗又往下摇了半寸。
这回能看见开车人的半张脸了——是个中年男的,颧骨高,嘴角一道疤,眼睛没往刘哥这边看,盯着加油机上跳动的数字。
那数字早就不跳了,卡在八十三块七毛六。" 加满。" 那男的说。
声音平得像块铁板,一个字不多。
刘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后脚跟撞到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差点仰过去。
他手摸进裤兜找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瞬间,那男的又说了一句话:"你认得我孩子。" 不是疑问句。
刘哥的手停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晚他打了报警电话之后,救护车来之前,他蹲在路边那个孩子旁边,孩子嘴上全是血,小手攥着他工作服的袖口,说叔叔我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上去,那件外套后来洗了三遍,油渍都没洗干净,他还在穿。" 那年下雨。" 刘哥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嘴好像自己动的。" 排水沟堵了,路上全是水,你过弯的时候车轮打滑——""我知道。" 那男的打断他。
灯管又嗡了一声,彻底灭了。
加油站黑下去一半,只剩下便利店里的白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刘哥脚面上。
他看见那男的把卷好的钞票放在车窗框上,然后手缩回去了。
那张钱被风一带,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就落在油渍旁边。" 我知道那天怎么回事。" 那男的说。
声音还是平的。" 你当时没打急救电话,你先打的是你们站长的电话,你跟他说油罐车半路漏了,要等清洗队来,不能让人靠近。
你打完那个电话才拨的一二零。
迟了四分钟。" 刘哥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加油机,金属壳子冰得他手心一激灵。
那四分钟他想了无数遍。
那晚站长让他先处理油污,说急救车来了也是在那条路上堵着,不如先把路面清出来。
他就信了。
他真的信了。
后座那个孩子的脸还贴在窗户上,嘴已经不涨了,就贴着玻璃看他。" 你存了多少钱?" 那男的问。
刘哥抬起头。
他嘴唇抖了几下。" 五万二。" 他说。" 每个月存一千二,存了三年零两个月。" 那男的没说话。
他把车窗摇上去了,摇到一半停住了,又摇下来,摇到那条缝的位置。
递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角上还有折叠的印子,是刘哥三年前穿着那件工作服站在加油机旁边的样子,裤腿上全是泥,袖口上那个孩子的血蹭成一片褐色。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刘哥凑近了看,就四个字:我不原谅。
他把照片反过来。
正面除了他自己,还拍到后面那辆翻了的车,车顶上站着一个男的——就是眼前这个男的脸,那道疤在雨里亮亮的,他当时正从车顶把另一个孩子递下来。" 你救我儿子的时候拍的我。" 那男的说。" 你让同事拍的,你说留着证据,证明你帮了忙。
照片你存手机里了吧。" 刘哥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手机里确实有。
风又灌进来了。
地上的汽油滩被风一吹,反射出便利店漏出来的那一点白光,一晃一晃的。
那男的把车窗彻底摇上了,车里黑乎乎一片,后座那孩子的脸也不见了。
引擎没响,车却开始往后倒。
刘哥看见前轮压过那张百元钞票,又倒回来,前轮停在那张钞票正上方,碾着它,不动了。
半分钟。
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车走了。
轮胎碾过那张钱,留下一个带油印的轱辘印子,钱一半压在地上,一半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水泥地。
刘哥蹲下去。
他把那张钱捡起来,把油渍的背面朝上,翻过来对着光看。
毛爷爷那面干干净净,两个折痕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那五万二的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把卡放在收银台上,又把那张照片也放上去,压着卡。
收银机旁边的台历翻到八月十七号,他盯着那日期看了很久。
门口那滩油还在慢慢往沟里淌。
他拖了把拖把过去,没拖几下,拖把头就吸饱了,油顺着拖把杆子往他手上流。
他把拖把扔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手。
水是冰的。
他充了三遍。
油味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