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租车司机绕路后,张口就说导航坏了还要我按三倍车费付款,车队调度连连点头,我把行程轨迹亮给他看,车里乘客顿时没人说话。
那一刻,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响。
我叫林晚,三十八岁,做了十年人事。平时最擅长的一件事,是把难听的话换成别人听得下去的说法。
比如裁员,我会说岗位调整。
比如拒绝,我会说暂时不匹配。
比如受委屈,我会说没关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
“这条路是导航带的,刚才导航坏了一下。现在已经绕远了,您按三倍给吧,大家都方便。”
我旁边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后排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们都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
“从青禾路到槐树巷,正常路线是七点八公里。你走的是南堤路,十二点六公里。导航一直没坏。”
司机抿了抿嘴。
“您看,车上这么多人呢,我也没必要跟您争。”
他把车停在路边,拨了车队电话,开了免提。
“调度,我这个乘客说路线有问题。你给评评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干脆。
“师傅,您按导航走的,她要是不认可,就按系统显示的来。”
司机看了我一眼,像是得到一张可以压在我头顶的纸。
“听见了吧,系统显示。”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蓝线从青禾路一路拐进旧工业区,又绕出来。时间点,位置点,一样不少。
“你们的系统显示十二点六公里。我的手机记录显示你在南堤路口停过三分钟,之后又折回去。那里不是去槐树巷的方向。”
调度沉默了半秒。
“女士,司机每天跑车,不会故意绕路。”
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工作时惯用的笑,礼貌,平整,不留口子。
“我没说他故意。我只问,多出来的路程怎么算。”
司机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看看。”
我收了回来。
“别碰。”
声音不大,车里的人都抬了头。
司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车窗外,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摞皱掉的报纸。很小的动作,我看见了。
调度又说:“要不您先把车费付了,后面我们核实,再给您处理。”
我问:“处理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
“那我不付三倍。”
司机转过身,脸色沉下来。
“您一个女人,晚上坐车,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后排那个中年男人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放回膝盖。
我按下录音键。
“我也不想难看。把车开到槐树巷,按实际路线结算。”
司机盯着我,忽然笑了。
“做什么工作的,嘴这么硬。”
“人事。”
“难怪。天天就会挑别人的错。”
这句话落下以后,车里更安静了。
我看着窗外一排没关严的卷帘门,想起今天出门时,女儿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去跟别人道歉?”
我当时正在整理衬衫袖口,只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司机重新发动车。
车队调度在电话里轻轻咳了一声。
“林女士,您到地方以后再说吧。”
她叫出了我的姓。
我没有告诉过她。
手机屏幕上的录音还在走。
“体面不是不争,是别人把手伸进你口袋时,你还要替他把门扶住。”
02
车开了不到两分钟,司机把广播声音调大。
里面播着一档老歌节目,主持人说话很慢,句子中间总留着空白。
我低头看手机。
车队调度发来一条消息:林女士,误会而已,别把事情扩大。
我回她:请提供工号和处理编号。
那边没再回。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我。
“您还真较真。”
“我只是留记录。”
“留记录能干什么,投诉我?扣我几天车费?您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觉得别人做事都应该按规矩来。现实哪有那么多规矩。”
“你既然知道没规矩,为什么还要求我按三倍付?”
他没接。
前面红灯,他把车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磨来磨去。那双手很粗,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裂口,像是常年搬东西留下的。
坐我旁边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师傅,她手机有轨迹,您就按轨迹算吧。”
司机回头。
“你下你的车,别掺和。”
年轻人往后一缩。
我看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试卷,卷角沾了油。
调度的电话又打进来。
司机接了。
“喂,老姚,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女人压低声音:“你先把人送到地方。”
“她不配合。”
“先送。”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先送。”
司机把电话挂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
我听见了,却没有追问。
车开到槐树巷口,他停下。
“到了。三倍一共——”
“实际路线。”
“调度都说了。”
“调度只说按系统。系统上没有三倍。”
司机的脸有些发红。
“您非要这样是吧。行,您投诉。把我车牌拍清楚,别到时候说没看见。”
我拿出手机拍照。
他忽然伸手按住车门锁。
“先付了再下车。”
车门没有打开。
我抬头看他。
“开锁。”
“您别逼我。”
“开锁。”
声音还是不高。他却把手收了回去。
后排的中年男人轻声说:“算了,开门吧。”
司机看了他一眼。
“您也觉得我不对?”
“我没说。”
“那您说什么。”
“她还有事。”
我打开车门下车。年轻人紧跟着下来,临走前回头看我。
“那个,您要不要我陪您去调度室?”
“不用。”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他们有时候会欺负一个人。”
我站在巷口,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在公司里,员工来找我投诉,常常也会这样,说完一堆话,最后问一句“您能不能帮帮我”。
我通常会先问证据。
那天我只说:“你先回家。”
年轻人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摆手。
司机降下车窗。
“林女士。”
我没动。
“你这种人,平时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说你难相处?”
巷口有家小卖部,老板正在把散装饼干往盒子里分。我盯着他手里的透明胶带,没回答。
司机又说:“我见过不少。嘴上讲规矩,心里其实怕得要命。怕人记住你,怕人不喜欢你。”
我走回车边。
“你绕路、讹人,还负责替我分析性格?”
他愣了一下。
后排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老周,够了。”
司机闭了嘴。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怕别人不喜欢我。”
“那另一半呢?”
“我不怕你记住我。”
他看了我几秒,按开车门锁。
我没有马上走。
“调度叫老姚。她知道我姓什么。她还让你先送我。你们认识我?”
司机眼神闪了一下。
“您想多了。”
“我不喜欢想多。麻烦你把不清楚的地方说清楚。”
他把车窗升上去。
隔着一层玻璃,他的嘴动了动,声音听不清。我只看见他左耳后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
车开走前,他丢下一句。
“人要是总想着证明自己没错,日子就过不安稳了。”
“真正让人沉默的,从来不是道理,是他知道你最怕别人怎么说你。”
03
我没有去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个旧小区,母亲的房子在六号楼三单元。她把钥匙塞给我,让我来拿几本书和一只白瓷杯。
“别拿太多,家里放不下。”
她说这句话时,正在厨房把洗过的塑料袋一个个晾在窗边。那些袋子她从不扔,洗得很干净,夹子也用得很旧。
我开门进去,把包放在鞋柜上。
屋里还有她留下的味道,洗衣粉、茶叶、木头柜子。桌上摆着一本通讯录,翻开的一页夹着一张出租车公司的名片。
云桥车队。
名片背面有一行字:姚岚,晚班调度。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车队调度打来的。
“林女士,您到了吗?”
“到了。”
“刚才司机态度不好,我替他道歉。”
“你知道我姓林,也知道我会去槐树巷。谁告诉你的?”
“系统里有乘客信息。”
“出租车系统会显示乘客姓氏?”
“这个……我们登记过。”
“什么时候登记的?”
电话那头开始有键盘声。
“您不要因为一点小误会,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司机为什么绕路?”
“他说路况不好。”
“刚才他说导航坏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车队会处理。”
我坐在母亲的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线头缠在木头缝里,我扯了几下,没扯出来。
“你认识我母亲。”
那边安静下来。
“林女士,您母亲的事,和这趟车没关系。”
“所以你确实认识。”
“老人家以前坐过我们车。”
“她叫什么?”
“这不方便透露。”
“她住在哪里,你知道。她常坐谁的车,你知道。今天我从哪里出发,你也知道。现在你告诉我不方便。”
调度的声音低了些。
“您母亲交代过,不让我跟您多说。”
我笑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替我交代事情了?”
“她说您不喜欢别人帮忙。”
“她还说什么?”
“说您有事喜欢自己扛,扛不住也不吭声。”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母亲在家里从不提车队。她只说自己偶尔坐车去买菜,偶尔去女儿家。
我翻开通讯录,里面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晕开。姚岚的名字旁边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像她以前记事情时留下的标记。
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母亲,开门后看见那个中年男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您落了这个。”
“不是我的。”
“后排座位底下的。司机让我拿上来。”
我接过布袋,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饭盒盖子凹了一块,边缘贴着一张旧标签。
标签上写着:林秋禾。
我母亲的名字。
“你认识她?”
中年男人抬眼看我。
“认识。”
“你是谁?”
“周立川。”
这个名字我听过。
母亲通讯录里,司机一栏写着:小周,耳朵后有伤,车里不抽烟。
我看着他耳后的白色胶布。
“你为什么绕路?”
他没回答,先把布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饭盒还给你。”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给我装过饭。”
“她为什么给你装饭?”
“我那天没带午饭。”
这回答很轻,像一件不值得提的事。
我把饭盒打开,里面没有饭,只有一把旧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母亲的字:晚晚如果来,别让她一个人拿。
我捏着纸,指甲在边缘留下了一道弯。
“别让她一个人拿什么?”
周立川往屋里看了一眼。
“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
“你们每个人都只说一半,是觉得这样很有分寸吗?”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的胶布,动作有些不耐烦。
“您母亲把车卖了,想给您送东西。她怕您不肯见她,才让我绕到旧工业区。”
“送东西为什么要从旧工业区绕?”
“她的东西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张口要三倍车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灰。
“调度让我这么说。”
“你听她的?”
“她说您会把车队闹翻。”
“我不是会,我已经在闹了。”
“她说您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肯留下来听完。”
我看着他。
屋里那只白瓷杯还在桌角,杯沿缺了一个小口。母亲从不舍得扔。
“你们拿我当小孩哄?”
周立川没有辩解。
“您母亲说,您从小就不爱听软话。”
“有些人把体面穿在身上,不是因为过得好,是因为脱下来以后,没人替她挡风。”
04
我把周立川挡在门外。
“让姚岚来。”
“她在车队。”
“叫她。”
“她不来。”
“那我去找她。”
他伸手拦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别去。”
“你们不是怕我闹大吗?”
“她不是怕这个。”
“那她怕什么?”
周立川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给车队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突然想起母亲搬走前,邻居阿姨说过一句话:“你妈最近总往云桥车队跑,坐在门口等人,也不进去。”
当时我没问。
我把桌上的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医院挂号单似的纸。我看了一眼,没看清,折痕中间露出两个字:失聪。
我抬头。
“他的耳朵怎么了?”
周立川站在门口,脸一下子变得难看。
“没什么。”
“你听不清?”
“有一只耳朵。”
“什么时候?”
“以前。”
“姚岚知道吗?”
他拿出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她知道。”
“我母亲也知道。”
“嗯。”
“所以她在车里说话,你有时候不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
“我没说我听不见。”
“你也没说你听得见。”
他把烟折断,烟丝掉在地上。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一点不体面的样子。
我蹲下去捡起来,放到门边的垃圾桶里。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
“她把六号楼的钥匙给你,是想让你把屋子留下。”
我笑了。
“房子不是我的。”
“她写了名字。”
“写我名字,不等于我会要。”
“您母亲身体不好,房子留给您。”
“别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她以前也说过。每次说完,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住。房子是她的,照顾她是我的,最后连我不高兴都要算成我的不孝。”
话说得太快,后面一句几乎撞在前一句上。
周立川没出声。
我转身进屋,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母亲的毛衣,围巾,旧床单,都被我摊在床上。
“您干什么?”
“整理东西。”
“现在?”
“现在。”
我把那只白瓷杯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杯口。
“她让我别拿太多。”
“她是怕您累。”
“她是怕我嫌她东西多。”
我又擦了一遍。
周立川站在门口,烟头在他鞋边滚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林女士。”
“别叫我林女士。”
“晚晚。”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这个称呼,母亲叫过,父亲叫过。后来没人叫了。
“谁让你这么叫的?”
“你母亲。”
“她让你叫,你就叫?”
“她还让我在您到之前,把饭盒交给您。”
“你都照做了。”
“嗯。”
“她让你绕路、讹我,你也照做?”
周立川低着头。
“她说,如果您不肯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就让我把车开远一点。她会在车队等您。”
“她让你把我带去旧工业区?”
“她说那里有您小时候画的墙。”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那面墙。
是因为母亲连这个都记得,而我这些年只记得她催我回家,催我吃饭,催我结婚,催我别把工作看得太重。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姚岚。
她只说了一句:“林晚,你先别拿那只杯子。”
我看向手里的白瓷杯。
杯底贴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边缘露出半个字。
我把胶布撕开,下面是一串手写号码,旁边写着:晚晚第一次发烧那年,周师傅替我送来的药。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麻。
姚岚在电话里说:“那不是房子的钥匙,是车队储物柜的钥匙。你母亲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我没有说话。
“她不敢自己给你。”
“为什么?”
“她怕你问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告诉你。”
“那你替她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说,你父亲不是不要你们。他走那天,把车停在旧工业区,没再回来。周立川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周立川抬起头。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没有碎,只是滚到墙角,杯底朝上。
“我最怕的不是你们骗我,是你们明明知道真相,却把我留在最后一个才配听见的位置。”
05
姚岚赶到时,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岁上下,短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杯子,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
“没碎。”
“你们车队平时都这么处理乘客?”
“不是。”
“那今天为什么这么处理?”
“因为周立川说,他不敢直接带你去储物柜。”
“他不敢,所以就绕路,张口要三倍?”
姚岚看了周立川一眼。
“这是他自己加的。”
周立川皱眉。
“你让我说狠一点。”
“我让你把她拦住,没让你拿三倍吓她。”
“你说她不吃软的。”
“她是不吃软的,不是让你学坏。”
周立川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打火机,按了几下,火苗始终没出来。
我看着他。
“你们认识我父亲?”
姚岚把布包放在桌上。
“认识。你父亲叫林保成,车队以前的夜班司机。”
我没见过这个名字出现在家里。母亲提起父亲,只说他在外地,后来没联系。
“他去哪儿了?”
“他没去哪儿。”
姚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一本磨旧的行车记录本,还有一双小孩的布鞋。
布鞋很小,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认得。
我小时候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是母亲熬夜缝的。她后来告诉我,父亲出门时把它们带走了。
“这是他的东西?”
“他出事前留在储物柜里。”
我看向周立川。
“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按打火机的手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旧工业区,说要去找人。”
“找谁?”
“找你。”
“我那时候多大?”
“八岁。”
“他找一个八岁的孩子干什么?”
“他想把你从补习班接回家。”
我盯着他。
“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周立川把行车记录本推到我面前。
“他车坏在路边。我开车去接他。后来他说,不回去了。”
“为什么?”
“他说你母亲要跟他离婚。”
姚岚轻声说:“不是她要跟他离婚,是他欠了很多人情,不想把你们拖进去。”
我翻开记录本。
有几页被撕掉,剩下的字很潦草。最后一页写着:周,钥匙给你。别让晚晚知道。
下面还有一句,墨水洇开了。
我没看清。
“他后来去哪儿?”
周立川看着窗外。
“去北边的一个小城,给人修车。两年后生病,没撑住。”
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哭,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些年不告诉我。我只是把那件蓝色工作服叠起来,袖口对齐,又重新叠了一遍。
姚岚坐到椅子上,手指抠着布包的线头。
“你母亲知道他没死太久。她不让我告诉你。”
“她凭什么替我决定?”
“她说你那时候刚失业,孩子又小。她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那边的人不太好相处。”
“她总是怕。”
“她不是只怕你。”
姚岚看向周立川。
“她也怕周立川。”
我抬头。
姚岚继续说:“周立川当年为了帮你父亲,替他垫过车的修理费,自己背了处分。后来耳朵也是那时候伤的。他一直不敢见你,怕你问他,为什么没把你父亲带回来。”
周立川突然说:“我带了。”
“什么?”
“那天我带他回来了。”
他把行车记录本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字:晚晚睡了吗。
只有五个字。
周立川说:“我到你家门口,他听见你母亲在哭,没下车。他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后来他自己走了。”
“你为什么没带给我?”
“你那时候在屋里。”
“你可以敲门。”
“我没敢。”
“你也怕?”
“嗯。”
他承认得很快,像承认自己抽烟。
姚岚把一串钥匙放到我手边。
“储物柜里还有几样东西。你母亲今天去车队,就是想取出来。她在门口坐了半天,最后没进去。”
“为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最会做的事情,就是替别人把话咽回去。现在咽不下了。”
我握住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已经被磨得发白。小时候父亲给我买过一只同样的,后来我嫌难看,扔进了抽屉。
我一直以为那是母亲买的。
姚岚站起来,去厨房接水。她拿起水壶时,发现里面没有水,又放下,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又忘了烧。”
周立川笑了笑。
“你还是这样。”
“你少说话。”
“我说什么了。”
“说你没忘。”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我把那双小布鞋装回布包,动作很慢。
“姚岚。”
“嗯。”
“刚才车上的三倍,谁付?”
她愣了一下。
周立川咳了一声。
“我付。”
我看着他。
“你拿自己的钱补?”
“不是。车队罚我。”
姚岚说:“他那句三倍,是车队以前留下的坏习惯。有人投诉,就让司机先把人留住。我们都知道不对,没人先改。”
她顿了顿。
“包括我。”
“你们不是把真相藏得太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只配接受安排的人。”
06
母亲没有来旧屋。
她在第二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杯子还在吗。
我回:在。
她又问:有没有摔坏。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白瓷杯底朝上,杯沿缺口清清楚楚。
她回了一个字: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你拿走吧。
我把布包带回家,女儿正在客厅写作业。她抬头看见蓝色工作服,问我:“谁的衣服?”
“你外公的。”
“他以前开车吗?”
“嗯。”
“那他会不会绕路?”
我把衣服挂在椅背上。
“会。”
“为什么?”
“有时候是因为不认路。”
“有时候呢?”
我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是不想太快到地方。”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尖在纸上蹭出一小块灰。
我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起来。
“杯子你拿走,柜子里还有几个。”
“我不拿。”
“放着也占地方。”
“你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她没有说话。
电视里有人在播天气,声音忽远忽近。母亲咳了一声,问我:“你吃早饭了吗?”
“没吃。”
“那你还不去吃。”
“你先回答。”
“回答什么?”
“我父亲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杯底贴过的胶布留下一个浅色方印,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母亲说:“我以为你不想听。”
“你问过我吗?”
“你那时候忙。”
“你总说我忙。”
“你确实忙。”
“我不忙的时候,你也没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走之前,给你买了布鞋。鞋太小了,你穿不上。他说等你长大再给你买新的。后来没等到。”
“他有没有说过想我?”
“说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母亲没立刻回答。
“他觉得自己回来,也不能让家里过得更好。”
“他凭什么替我们决定?”
“他那个人,面子重。”
我笑了一下。
“我像他。”
“你像我。”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后悔了,开始说别的。
“你小时候那双布鞋,是他让周立川拿回来的。你嫌难看,扔了。你爸在车上坐了很久,后来还是走了。”
我盯着椅背上的蓝色工作服。
“你当时为什么不留下他?”
“我留了。”
“你说你要离婚。”
“我只是说了气话。”
“你说过很多气话。”
“你也说过。”
“我说什么了?”
她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得很长。女儿在旁边问我,作业本能不能换一个颜色的封皮。
我说:“可以。”
母亲在电话里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催。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时沉默,却没有人急着把话填满。
下午,我把旧行车记录本带到云桥车队。姚岚坐在调度台前,桌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面条泡得发白。
“你来了。”
“周立川呢?”
“去还车了。”
“他还绕路吗?”
姚岚把筷子放下。
“今天没绕。”
“他以前经常绕?”
“以前不绕。他怕乘客投诉。后来我让他绕。”
“你也有这个坏习惯。”
“嗯。”
她承认以后,低头把碗里的葱挑出来。挑了两根,停住,还是吃了。
“你母亲呢?”
“在家。”
“她说不肯来。”
“她说她不好意思。”
姚岚笑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的事情多了。”
我把行车记录本放到她面前。
“最后一页有一句话看不清。”
她翻过去,用指腹把折痕压平。
“那是你父亲写的。”
“你看得清?”
“我看过很多遍。”
我等着她说。
她却把本子合上。
“你自己回去慢慢看。”
“为什么现在又不替她做决定了?”
“累了。”
她拿起那碗泡软的面,继续吃。吃了两口,忽然把碗推到我这边。
“你要不要?”
“不用。”
“那算了。”
她端回去,吃得很慢。
门外,周立川站在车旁,正把一块新的胶布贴到耳后。贴歪了,他撕下来重贴,还是歪。
我走过去。
“你那天为什么不敲门?”
他看着我,手指按住胶布边缘。
“你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已经长大了。”
“嗯。”
“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想了很久。
“他说,他不是不想回家。他只是觉得,家里没有他,也许能过得体面一点。”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车门打开,里面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新买的透明文件袋,袋里是我的行程记录复印件。
“这个给你。”
“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以后别再绕路。”
他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坐我的车吗?”
“看情况。”
“我车里不抽烟了。”
“你本来就不该抽。”
“戒不掉。”
“那就别在车里抽。”
他笑了一下,把烟盒塞回口袋。
我转身往车队里走,姚岚在后面喊我:“林晚。”
我回头。
“杯子带走了吗?”
“带了。”
“别摔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杯。
“它自己能站住。”
姚岚没听懂,周立川却笑了。
晚上回家,我把杯子放在女儿的书桌角落。她写完作业,拿橡皮在桌面上擦出一条窄窄的白痕,又用手指把碎屑拢到掌心。
我问她:“明天想不想坐出租车?”
她说:“想坐周爷爷的。”
“他不是爷爷。”
“那叫什么?”
我想了一下。
“叫周师傅。”
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的缺口碰到她的嘴唇,她皱了皱眉。
我伸手把杯子接过来。
“人这一辈子,不是每一次回头都能找到家,但总有人把钥匙留在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缺口朝里的杯子放在桌角,母亲发来消息,问我还缺不缺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