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当专职司机每天接送他上下班还说顺路的事,我开始以车在保养为由让他打车来接我

那个女人真的该死。

八月的天热得人发昏,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绿化带一棵棵往后倒。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得胳膊发凉,可我不敢调,因为他说过副驾驶的风向不能动,他要挡阳光。

我老公,曹德林,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每天八点半上班,六点下班,雷打不动。我家住城东,公司在中环边上,开车不堵的话二十五分钟,堵车就得四十分钟往上。结婚六年,我接送了他整整五年零十个月。

他从来不开车。

第一天上班,他站在家门口把车钥匙递给我,说:“老婆,你送我呗,顺路。”

我当时在商场里卖女装,十点才开门,送完他再折回来确实赶得上。那时候我傻,觉得两口子嘛,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后来换了工作,在街口的药店当收银,八点半开门,我就得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七点准时出门,送完他再掐着点冲到药店。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有一回下大雨,我送完他被堵在高架上,迟到了四十分钟,店长扣了我半天工资。晚上跟他说,他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那你就早点起来啊,早高峰堵车你不知道吗?早点走不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早起也没用,高架堵不堵全看运气。但看他盯着屏幕的侧脸,话又咽回去了。

上个月我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浑身骨头疼得跟散了架似的。早上他推醒我,说:“赶紧起来吧,我八点半有个会,不能迟到。”

我说我实在起不来,你自己开一下车行吗?

他当时就笑了,笑得特别无奈那种,好像我在说什么天方夜谭:“我多少年没摸过方向盘了,手都生了,这早高峰我怎么开啊?你就忍一忍,送完我回来再睡,行不行?”

我裹着被子看他站在床边穿衬衫,脖子上的喉结一上一下的。那件衬衫是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三百多,打特价买的,我自己那双鞋穿了两年都没舍得换。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看着我,眼神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撑着爬起来了。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他坐在后面,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前面右转,别走那条路,昨天堵死了。”

那天我在药店里站了八个小时,中间去厕所吐了一回,回来接着给顾客拿药。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发的消息:“我这边完事儿了,你来接我吧。”

我没回。

五点半,他电话打过来:“你到哪儿了?我都等半天了。”

“我今天不舒服,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他说:“打车多贵啊,从这儿到家得五十多,你快点过来吧,我在这等你,不急。”

他说他不急。

我挂掉电话,坐在药店后面的小仓库里,看着堆到天花板的各种药盒子。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灌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就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在他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婆,就是个司机,还是个不用付钱的那种。

那天他自己打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鞋都没换就坐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摁得啪啪响。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厨房做饭去了。切菜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我这五年多,到底跑了多少趟?每天两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下来差不多四千趟。

光油钱就多少了,他给过我吗?一次都没有。

以前我总跟自己说,两口子嘛,算那么清楚干嘛。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算,他是觉得我不配算。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上周三早上,他又催我,我还是坐起来了,但是换好衣服以后,我说:“车送去保养了,今天你自己打车吧。”

他正系皮带,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下午,你加班那会儿,我开去4S店了。他们说可能要两三天,得换几个零件。”我看着他,语气特别平静,“你先打车吧,月底我拿到工资转你。”

他皱着眉看我,那眼神就跟审查项目报表似的,打量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叫了车。出门的时候头也没回,门带得砰的一声响。

那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走了,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车就停在楼下地库里,干干净净的,满箱油。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车好了,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他回了一个“嗯”。

昨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又提了一嘴:“那车保养得怎么样?你找的哪家店?别被人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的。

我说挺好的,正规4S店,发票都留着呢。

他漱了漱口,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那就行,明天早上别忘了,我八点半开会。”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过生日,他说带我出去吃,结果半路接到他妈的电话,说家里做了饭,让我们回去。他二话没说就调了头,路上跟我说:“下次再给你补上,我妈难得做一回饭。”

那次他没补。后来每年过生日,不是他加班就是他妈叫吃饭,我有整整三年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他倒好,每年他妈生日他都记得,提前一礼拜就开始准备礼物,有一次还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挑了个金镯子。

我手上这个银镯子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已经发乌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等我,看我拿包就要走,他站起来:“走吧,车在地库?”

我说:“嗯,走吧。”

他先下的楼,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他那辆车的座椅角度我还给他调好了,靠背比我的习惯要直一些,他说这样腰舒服。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照例拉开后门坐后面。我发动车,把空调打开,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还是那个姿势,二郎腿翘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猛地灌进来,我眯了眯眼。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快了。

丈夫把我当专职司机每天接送他上下班还说顺路的事,我开始以车在保养为由让他打车来接我-有驾

01

我婆婆叫冯秋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文书,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家在老城区,离我们这儿开车四十分钟。曹德林是独生子,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所以在他心里,他妈说啥都是对的,我妈?那是外人。

结婚头两年我还想着搞好关系,逢年过节买礼物,周末主动去看她,去了就帮忙做饭洗碗。她倒好,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瓜子壳直接扔茶几上,等我擦。有一回我擦的时候她跟曹德林说:“你媳妇儿手还挺利索,就是个子矮了点,以后孩子别随她。”

我当时正在厨房刷碗,听见了,水龙头哗哗响,我没吭声。

曹德林也没吭声,就在那儿笑。

后来我婆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过年吃年夜饭,她指挥我盛饭端菜,全弄完了坐下了,她一筷子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放嘴里嚼着说:“下次买五花肉要买肥一点的,太瘦了塞牙。”

我筷子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曹德林坐我旁边,埋头吃他自己的,就跟没听见似的。

这些年我攒了点儿钱,不多,三万出头。都是我卖衣服、站药店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时候赶上发奖金,我能多攒两百。曹德林不知道这笔钱,他以为我工资全交家里了,其实我每个月瞒了他八百块,就八百,多了他肯定看得出来。

本来攒这钱是想给自己买个保险,现在不用了。

上周车“保养”那三天,我每天早上照常出门,只不过把车停到隔壁小区的公共停车场,一天十块钱。然后坐公交车绕一大圈到药店上班,晚上再坐公交去停车场开车回家。曹德林那三天打车上下班,第一天花了五十二,第二天堵车花了六十七,第三天他换了条路,花了四十一。

他没找我要钱。

但我注意到他第三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骂了一句:“什么破导航,给我导到高架下面去了。”

我没接话,进厨房炒菜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重新去接他,他坐上车第一句话是:“这车保养完了怎么跟没保一样?发动机声音还是这么大。”

我说是啊,可能得再开几天看看。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车根本就没保养过。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一下,天天打车是什么滋味。三天,一百六十块钱。

我每天早起晚归偷偷摸摸倒车,他倒是舒舒服服坐在网约车里吹空调,完了回来还嫌导航不好。

我当时就一个感受——这人没救了。

他完全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他的逻辑里,老婆接送老公天经地义,就好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你要是问为什么非得我接,他肯定会说“两口子嘛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但要是换成他接我,他会说“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

这人双标到骨子里了。

但我现在不跟他吵。吵了六年,我早就知道吵没用。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谈感情;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讲道理。

到最后永远是你不对,你不够体贴,你不够贤惠,你看看人家谁谁谁的媳妇儿,天天变着花样给老公做饭。

有一回我加班晚了十分钟去接他,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五分钟,上车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路上一句话没跟我说。到家下车的时候他摔了一下车门,整栋楼都听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萌生离婚的念头。

但当时下不了决心,觉得都结婚了,忍忍就过去了。加上我爸妈那边,我妈老说“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你多让让他”,我爸更直接“人家有正经工作,你一个药店的收银,离了婚你能找着啥样的”。

亲爹亲妈都这么说,我就更觉得自己没退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每天接送他的路上,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我这六年受的气还回去。不是那种摔桌子砸碗的还法,那不叫出气,那叫撒泼。我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有多过分。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上周末我婆婆又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曹德林让我买两箱牛奶带上,说他妈爱喝纯牛奶。我说行,去超市挑了两箱最贵的,一箱六十多。到了他家,我婆婆看了眼牛奶,拎起来摇了摇,说:“这牌子不行,我上次喝的那个才香,这个太淡了。”

我说那我下次换一种。

她没看我,转头跟曹德林说话:“你们那个车该换了吧?我看着都旧了,上次楼下老刘家换了个SUV,坐着可宽敞了。你们俩也没孩子,攒钱干啥,该花就花。”

曹德林说:“妈,那车才开了六年,还不到换的时候。”

“六年还不换?你看你表弟,三年换两辆。”她嗑着瓜子,“你呀,就是舍不得花钱,跟你爸一个样。”

曹德林笑了笑,没反驳。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听着他们娘俩聊得热乎,手里的苹果皮一圈一圈掉在盘子里。忽然我婆婆转头看我:“哎,你那个药店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不够你自己花的?”

我说够用。

她撇了撇嘴:“够用就行,现在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我看你们家那个冰箱里乱七八糟的,买一堆零食放着不吃,浪费钱。”

我嗯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妈,你吃。”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头:“这苹果哪儿买的?不甜。下回你去城南那个市场买,那边的水果好,就是远点儿。”

曹德林在旁边搭腔:“妈说得对,那个市场的水果确实好。”

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从婆婆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曹德林开车,我坐副驾驶。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下个月工资别往卡里存了,我这边有个项目要垫点儿钱,你先给我转五千。”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说好。

他说:“你那卡里还有多少?不够的话先跟妈借点儿,回头我再还。”

我说还有六千多。

“那你给我转六千吧,留几百够你花就行。”

我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才说:“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曹德林侧脸上,他看着前面的路,神情专注又坦然,就好像刚才说的是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他完全不知道,那六千是我这六年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02

整个九月我都在做一件事——记账。

不是记我花了多少,是记他花了多少。

以前家里钱都是混着花的,他工资比我高,每个月到手九千多,我只有四千出头。但我们的卡放一块儿,谁用谁取。曹德林手松,买件衣服大几百,跟朋友吃饭一顿三四百,游戏充值一个月能充一千多。

我以前从来没记过这些,觉得都是两口子,分那么清伤感情。

现在不一样了。

我翻了他手机里的支付记录,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截了屏。八月一整月,他光是请人吃饭就花了两千三,游戏充值一千一,给婆婆转了两千,剩下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他自己一个月花了差不多七千。

而我的工资四千三,交完水电物业剩三千五,买菜做饭日用,月底剩个三四百就不错了。

可就这样,他上个月还让我转六千给他“垫项目”。

那六千转过去以后,我问他项目怎么样了,他说还在等审批。我问那钱呢,他说先放着了,回头项目启动了就用。我没追问,因为我知道他所谓“项目”压根就是托词,那六千他转手就给他妈了。

我后来查了他转账记录,转给我婆婆的,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他妈一个退休干部,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用不着他给生活费。

但他给得心甘情愿,给完了还转过头来让我“先借点儿”。

我也想开了,那六千就当喂了狗。

九月中的一天,我趁午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店长认识一个做婚姻法的律师,姓戴,女的,四十多岁,说话很干脆。我请她吃了碗面,边吃边聊。

她说离婚这事分两种,协议离和诉讼离。协议离就是俩人商量好财产怎么分、有没有孩子、谁拿什么,签个协议就行,快的话一个月能办完。诉讼离就得打官司,时间长了,一年半载都正常。

我问她像我这种情况,能分到多少。

她问我结婚几年了,我说六年。又问有没有房,我说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名字是他一个人的,贷款他爸妈帮忙付的首付,婚后一起还贷。她点点头:“那房子你得分一部分,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你能分一半。”

我算了算,那套房每月还贷三千二,六年下来还了二十三万,我能分十一万五。

她又问车,我说车是我名字买的,但平时他开得多。她说那就好办,车在你名下,你要走也行,卖也行,这是你婚前财产还是婚后买的?我说婚后买的,但钱是我爸妈给的嫁妆,六万块。

她说那也能算你婚前财产,只要是嫁妆且能证明款项来源,法院一般支持。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她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慢慢吹凉,脑子里飞速算着账。房子分十一万五,车子是我的,手里还有之前攒下的一万二(被他要走六千以后就剩这些了),加起来能有个十四五万。

在城里不够买房,但足够我租个一居室安安稳稳过两年。

戴律师最后说了句:“你要是真决定了,就别拖,越拖越不好办。另外你得提前把证据备好,家庭支出记录、你的工资流水、他给你转钱的那些记录,都留着。”

我点了点头,给她结了面钱。

从面馆出来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曹德林半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早点来接我,我这边提前下班。”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去药店继续上班了。下午来了个老头买降压药,我帮他拿了两盒,又叮嘱他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片。那老头临走的时候笑着说:“你这闺女心眼好,下回还来找你。”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五点的时候曹德林电话打过来:“到哪儿了?我都下来了。”

我说:“我在路上了,堵车,你得等一会儿。”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出来晚了吧,我不是跟你说早点走吗?”

“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药店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店长从里面出来,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等会儿,我老公催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进去忙了。

那天我让他等了二十五分钟。上车的时候他脸拉得比上一次还长,一路上没跟我说话,到家先摔了一下车门,然后进屋就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特别大。

我没理他,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语气又变了,笑呵呵的:“哎哥,那事儿我跟你说一下,明天我过去找你……”声音从厨房门缝里挤进来,听着特别刺耳。

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咚的一声。

他那边顿了一下,又继续讲电话了。

晚上躺床上,他背对着我刷手机,我侧躺着看天花板。空调嗡嗡响,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把屋里照得昏黄。

我忽然开口:“德林,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跟陌生人似的?”

他翻了个身:“什么?”

“我说,咱俩现在在家连话都不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躺回去:“你想说什么就说呗,我又没拦着你。整天忙得要死,回来还得听你阴阳怪气?”

我盯着天花板:“我阴阳怪气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完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了灯,“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屋里黑下来,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没退路了。

03

九月底我请了一天假,说要去办点私事,曹德林问都没问办什么,只说了句“那你早上把我送到公司再走”。

我说好。

那天送完他,我直接去了房产中介。城南有一片老小区,租金便宜,一居室一个月一千二,我看了两套,一套朝北,阴暗,但便宜;一套朝东,上午有太阳,多个五十块钱。我选了朝东那套,押一付三,交了四千八。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齐,人挺和气。她说这房以前她闺女住的,后来嫁人了就空着。我问能不能马上搬,她说随时都行。

我站在那间十几平的房子里,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切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香味。

这个房间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往出租屋搬东西。衣服一次带几件,塞在我那个旧背包里,曹德林从来不翻我包。还有一些书、两床被子、锅碗瓢盆,都是趁他上班的时候搬过去的。

出租屋离药店不远,骑共享单车十五分钟。我配了一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摸一摸那把钥匙,心里就踏实一截。

搬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就是怎么让他自己意识到问题。不是我去跟他说,你跟他说一百遍他也不会听,他只会觉得你在闹,你在作,你在给他添麻烦。

我得让他自己发现。

国庆假期前两天,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说这阵子忙,国庆就不回去了。我妈在电话里唠叨了半天,让我照顾好自己,又说曹德林工作辛苦让我别跟他吵架。

我听着,嗯嗯地应。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我攥着手机,翻到曹德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我想跟他说我不干了,但不是现在,现在火候还不到。

十月三号,我婆婆生日。

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买菜,鸡、鱼、排骨、青菜、水果,拎了两大兜子。曹德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出门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别忘了买蛋糕,妈喜欢那家蛋糕店的奶油蛋糕。”

我说好。

到了婆婆家,我扎着围裙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炒了八个菜一个汤。我婆婆坐在客厅跟她几个老姐妹聊天,曹德林陪着,时不时传来笑声。我端着菜出去的时候,有个阿姨看了我一眼,跟婆婆说:“你这媳妇儿挺能干啊。”

婆婆撇了撇嘴:“能干啥呀,就是做顿饭,谁不会。”

我笑了笑,放下菜回厨房继续忙。

吃饭的时候我婆婆挨个给人夹菜,轮到我她筷子就缩回去了。曹德林坐我旁边,我婆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着头吃得很香。旁边一个阿姨说:“儿媳妇也吃啊,忙了一上午了。”

我笑了笑:“我不饿,你们先吃。”

曹德林这时候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又低头吃他的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几个阿姨在客厅夸我婆婆好福气,媳妇儿这么勤快。我婆婆的声音传进来:“勤快啥呀,这年头谁不会干活,关键还是要有本事,你看老刘家的媳妇儿,在银行上班,那才叫体面。”

水流哗哗响,我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搓起来又冲掉,一个盘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回家,曹德林在路上跟我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妈挺高兴的。”

我看着他:“她高兴就好。”

“哎,你那个药店的班能不能调一调?”他忽然说,“老是晚接我,同事都问我了。”

“他们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怎么老打车。”他语气不太好,“我说车在保养,人家还说你这车保了一个月了还没保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看着他侧脸,说:“那你跟他们说实话不就完了,就说你老婆下班晚。”

他皱了下眉:“那多没面子。”

我转过去看窗外,没再说话。

十月中旬,我把出租屋彻底收拾好了。墙上的灰我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窗户也擦了,买了张新的床单铺上,摆了两盆绿萝在窗台上。齐阿姨上来看了回,直夸我利索。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张床上,开了盏小台灯,把手机里这段时间拍的照片翻了一遍。有他打游戏到半夜不睡觉的,有他妈在饭桌上训我的,有他摔门的,有他说“那多没面子”时皱着眉的脸。

照片不多,但每张都能说明点儿事。

我关了手机躺下来,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棉布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口,像一条干涸的河。

脑子里开始想一件事,一件事反反复复地想——我怎么让他自己发现这一切。

不能是我说的,我说的他永远不会信。得是他自己看到的,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才有劲儿。

我想起戴律师说的话:“离婚这事儿,证据越多你越主动。别急着摊牌,等你手里东西够了再说。”

我闭上眼睛,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哗啦哗啦响,秋天的风已经凉了。

04

十月底那天药店盘货,我加班到八点多。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曹德林的。

我拨回去,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在哪儿?打这么多电话不接?”

“加班盘货,手机放柜子里了。”

“那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在公司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你知道外面多冷吗?”

我说:“不好意思,忙忘了。你先打车回去吧,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最近怎么回事?三天两头让我打车,一天几十块钱,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站在药店门口,夜风吹得脖子发凉,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你自己开吧,车钥匙在玄关鞋柜上。”

他又顿了一下:“我不会开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驾照不是考了吗?”

“考了又没开过,都忘了怎么开了。”

我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驾照拿了八年,一次车没单独开过,原因是他老婆一直在给他当司机。

“那你打车吧,我报销。”

“你拿什么报?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他语气越来越冲,“我不管,你赶紧过来接我,我就在公司楼下等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说:“行,我过去。”

打车到他公司花了二十二块,坐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楼下保安亭旁边,西装外套裹着,缩着脖子,脸上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我让司机停在路边,按了下喇叭。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一个半小时!我他妈在这吹了一个半小时的冷风!”

我说:“我不是说了让你先打车吗?”

“我打你妈的车!”他声音拔高了,“你是我老婆,接送我不是应该的吗?你整天瞎忙活什么?药店那点破活儿有完没完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说话。

那天到家以后他摔了遥控器,砸在茶几上弹起来掉在地上,电池盖都飞了。他进了卧室把门一摔,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又是在跟谁诉苦,说他老婆最近多过分多不靠谱。

我把遥控器捡起来,把电池盖扣好,放回茶几上。

然后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十月二十六日,因加班晚归,被骂,对方摔遥控器。”

记完了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以前他摔东西我吓得不行,觉得他在发火,天塌了。现在我再看他摔东西,就跟看一个小孩撒泼打滚没什么两样,摔完了他还得自己再买新的。

那天晚上他没让我去接他,早上也没让我送。他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我敲门说送他上班,他在里面闷声说了句“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没多劝,自己做早饭吃完了去上班。

一连三天,他都是自己打车上下班。晚上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吃完饭就进书房打游戏,门关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第四天早上他开门出来,我正坐在客厅吃包子。

他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车钥匙给我。”

我抬头看他:“你会开了?”

“你教我不就完了。”他皱着眉,“天天打车谁也受不了,你教我怎么开,以后我自己开。”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行,周末我教你。”

他说好,转身去玄关穿鞋,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我买了点排骨,你炖一下。”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那儿,把手里的包子慢慢吃完,然后把包子皮上沾的油擦干净,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果然有一袋排骨,包装上的日期是前天。我拿出来看了看,肉质还行,放水池里解冻。

中午他回来,我炖了排骨汤,炒了个青菜。他喝了三碗汤,说:“你炖的汤还是好喝。”

我说:“你喜欢就多喝点。”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周末我教他开车。从小区地库开出去,绕着附近的几条路转了三圈。他紧张得不行,握方向盘的手指都发白,转弯的时候恨不得把方向盘拧下来。

我在副驾驶坐着,给他看路况:“前面右转,打灯,慢慢转,别急。”

他转了,车身晃了一下,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他骂了一句,踩油门猛了一点,车子窜出去一截又急刹,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肋骨疼。

“你别慌,慢慢开,谁都是从新手过来的。”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

那天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总算能把车从我家门口开到三公里外的超市再开回来了。他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我:“还行吧?”

我说:“挺好的,再练几次就熟了。”

他笑了,那种得意的笑,嘴角往上翘着:“也不难嘛,以前就是懒,懒得动。”

我没接话。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都是自己开车上下班,头两天非要我坐副驾驶陪着,后来第三天他说“我自己试试”,就自己开着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车停得很正,他进门还跟我显摆:“今天没熄火,一路顺畅。”

我笑着说了句“不错”。

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他开了十天车,一共加了两回油,每回三百。他一个月的油钱就小一千。以前都是我加的油,一年油钱算下来一万多,都是从我工资里抠出来的。

他第一次自己掏钱加油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现在油这么贵?加满一箱三百多?”

我说是啊,早就是这样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以前每个月你加多少?”

“一个月两箱半,八百来块吧。”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那你以前也没跟我说啊。”

我笑了一下:“说了又怎么样?”

他那边没接话,嘀咕了一句“行吧我知道了”就挂了。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支付记录翻出来看,看完以后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特别平静。

他开始算了。

算他这六年从来没付过的油钱、从来没交过的停车费、从来没管过的保养费。加起来好几万,全是从我工资里抠出来的。

他终于自己算出来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择菜,眼皮都没抬。

05

十一月开始降温了。

曹德林自己开了半个月车,逐渐摸到门道了,现在上下班不用我陪,偶尔还能自己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但他开始跟我算账了。

有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你知道这个月我光加油就花了一千三吗?”

我说知道。

“以前你一个月油钱多少?”

“差不多八百到一千。”

“那你以前咋不跟我说?”他放下筷子看我,“你要是早说了,我每个月给你补点儿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他:“我说过。”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结婚那会儿我跟你说过,我说油费不便宜,你说‘两口子分那么清楚干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补了一句:“后来我又提过两次,你都这么说的。”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大概是在回忆有没有这回事。过了一阵他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不说清楚,我哪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十一月中旬我婆婆查出来血压高,住了两天院。曹德林紧张得不行,请了两天假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送饭,婆婆躺在病床上指挥我干这干那,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垫枕头,我都没二话。

第三天她出院那天,曹德林把他妈接回家,让我炖个鸡汤送过去。我炖好了装在保温桶里送过去,婆婆喝了半碗,说咸了。

曹德林在旁边尝了一口:“还行啊,不咸。”

婆婆瞪他一眼:“我说咸就是咸,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曹德林赶紧说:“妈你说得对,下回让她少放点儿盐。”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保温桶的盖子,看着他们娘俩一个瞪眼一个讨好的样子,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就四个字——一模一样。

他对他妈的态度,跟我对他的态度,本质上没区别。他妈可以不讲理,他就得哄着;他可以不讲理,我就得忍着。

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就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从婆婆家出来以后我开车,他坐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转头看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那你一路上不说话。”

“有点儿累,今天站了一天。”

他看了我几秒,转回去了:“那你回去早点儿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消息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回了个“那就行”,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德林他妈的病咋样了?”

我说出院了没事了。

她又回:“你多照顾照顾,人家婆婆也是妈,将心比心。”

我看着那四个字,将心比心,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想起去年我妈住院,急性肠胃炎住了五天,曹德林就去看了一回,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说公司有事走了。那五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晚上睡折叠床,骨头硌得生疼。我妈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路上跟我妈说“妈你以后注意点儿身体”,说完这话就再没提过了。

将心比心。

呵。

周末我去出租屋打扫卫生,齐阿姨也在楼道里晾被单,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肖来啦?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好,这几天过来收拾收拾。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我隔壁那户,前两天漏水,把你那屋的天花板泡了一块,我帮你找物业修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进去一看,卫生间天花板果然有一块水渍,巴掌大,有点发黄。我跟齐阿姨道了谢,说没事儿,等干了再刷层漆就行。

齐阿姨说:“那行,回头我让我儿子给你弄,他干装修的,顺手的事儿。”

我连忙说不用麻烦,她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都租我房子了,这点忙还能不帮?”

我看着她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一热。一个认识才俩月的房东老太太,比我婆婆对我还上心。

那天我在出租屋待了大半天,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得不错,新冒了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婆家养过一盆吊兰,后来我婆婆说占地方,给我扔了。

连盆带花,扔楼下垃圾桶里了。

我都没敢跟曹德林说,说了他肯定说“扔就扔了呗,再买一盆”。

他永远不会明白那盆花我养了多久。

十一月底我在网上买了个小录音笔,巴掌大小,黑色,放在兜里根本看不出来。戴律师说证据越多越好,录音这东西虽然不能单独当证据,但配合其他材料用,法官看了也有个判断。

我没想过要让他怎么样,就是想把事情做周全了。

有一天晚上他又提换车的事,说他同事换了辆新能源,一个月电费才一百多,比烧油省多了。我说咱家这车还能开,不急。他不乐意:“这车都旧成啥样了,开着也没面子。”

我把录音笔打开放在茶几底下,然后说:“换车可以啊,你出钱就行。”

他愣了一下:“什么叫‘你出钱’?咱俩的钱不是放一块儿的吗?”

“咱俩的钱是放一块儿的,但换车得几万块,咱们存款够吗?”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发现存款就两万多。他那张脸肉眼可见地黑了:“钱都去哪儿了?每个月工资也不少啊。”

我说:“你问你妈。”

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每个月给你妈转两千,你自己花七千,我工资交家用,剩不了几个钱。咱们结婚六年,存款两万,这就是现状。”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什么意思?嫌我妈花钱多?”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钱去哪了。”

“我妈养我这么大,我给点儿钱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你嫁到我们家来,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我懂。我就是告诉你账本什么样,你自己算。”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进了书房,门摔得砰的一声。

我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录音笔拿起来,摁了停止。后来回放的时候听见他那句“你嫁到我们家来”说了两遍,语气一次比一次冲。

我反复听了几遍,然后删了。没什么用,这种东西不能当证据,顶多证明他脾气不好。

但脾气不好不是罪。

我在等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06

十二月头一件事,是曹德林跟我说他想换工作。

有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说公司要裁员,他们部门可能要减两个人。他虽然没在名单上,但心里不踏实,想让我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路子。

我筷子顿了一下:“我帮你打听?”

“你不是认识那个药店的区域经理吗?我听说他们公司最近在招项目主管,你看看能不能递个简历。”

我在药店干了两年多,区域经理姓廖,四十来岁,人挺和气,有时候来巡店跟我聊几句。但我跟他没那么熟,顶多算认识。

“人家那是医药公司,你是搞建筑的,能对上吗?”

“怎么不能?项目管理哪行都一样,我又不是去盖楼,我是去管人。”

我看了他一眼:“那我帮你问问。”

他笑了笑:“这才像话嘛。”

第二天上班我找廖经理说了这事儿,他挺客气,说可以把简历发过来看看,但不保证有结果。我道了谢,晚上回家跟曹德林说了。他高兴得很,催着我赶紧把简历发过去。

我说:“你自己写一份简历给我,我帮你转。”

他应了一声,当晚就在电脑前面捣鼓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把U盘塞给我:“弄好了,你帮我看一眼,不行再改。”

我收下了,但没打开。

后来那个周末,他在家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我坐在旁边择豆角,听见他跟他妈说:“妈你别担心,我正找着呢,有个路子……对,媳妇儿介绍的……嗯,她药店那边的……”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妈问你那事儿有信儿没,我说正等着呢。”

我说简历已经发了,那边在审,有消息会通知。

他点点头,又去阳台抽烟了。

我在厨房择豆角,一根一根把两头的筋撕掉,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二月七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曹德林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把鞋踢得东倒西歪,外套也没挂好,直接扔沙发上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项目上出了点事,工地上有人摔了,不算重,但家属来闹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严重吗?”

“不算严重,小腿骨折,养几个月就没事了。但他老婆不依不饶的,要赔偿,要我们公司负责医药费误工费乱七八糟一堆,还说要告。”

“那你们公司怎么处理的?”

他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赔呗,还能咋办?保险走一部分,公司补一部分。但上面领导不满意,说项目安全没做好,要追责。”

我心里一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追责追到你头上?”

“不好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那个工段是我负责的,出了事肯定第一个找我。”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心里反而特别平静。不是幸灾乐祸,就是觉得——你也有今天。

以前我工作上受委屈,被店长骂也好被顾客刁难也好,回来跟他抱怨几句,他永远是一副“你自己不上心怪谁”的表情。有一回我被一个顾客冤枉多收了钱,调了监控才还我清白,那天我难受得不行回来跟他哭,他皱着眉说:“行了行了别哭了,不就这点儿事吗。”

现在轮到他自己摊上事了。

一连好几天他都愁眉苦脸的,晚上回来也不打游戏了,在书房里翻文件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给他做饭送进去,他头都不抬,就嗯一声。

有天晚上他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我端了杯牛奶站在门口,听见他说:“……哥你帮我兜个底,这事儿真不能捅到上面去……我知道我知道,钱不是问题,你说个数……”

我轻轻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回卧室了。

第二天我去药店上班,午休的时候给戴律师发了条消息:“我老公工作上出了安全事故,他好像在私下找人处理,这个跟我离婚有关系吗?”

她回得很快:“如果涉及经济赔偿,且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那就算你们共同债务。你最好了解一下他赔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的。”

我盯着屏幕,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当天晚上曹德林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我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了,赔了一笔钱,家属签了和解协议。

“赔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两万八。”

“钱从哪儿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么细干啥?”

“咱家的钱我得心里有数啊。”

他别过脸去:“先垫的,回头公司走保险能报一部分回来。”

我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两万八,从哪儿来的?

我翻了他手机那天晚上——趁他洗澡的工夫——查了银行转账记录。他那个卡里本来有两万四的余额,前一天转出去两万八,账户里负了四千。也就是说他还刷了四千的信用卡。

他没动我的卡。

但那两万四里面,有我每个月交进去的钱。是我们共同财产。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回原处,手心出了一层汗。那两万八里面,至少有我一半。他用夫妻共同财产去填他自己工作捅的娄子,回头还要跟我一起还那四千的信用卡。

那天晚上躺床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就四个字——差不多了。

07

十二月十五号,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送完曹德林上班,我直接去了戴律师的办公室。她给我倒了杯水,翻了翻我带的材料——工资流水、存款记录、他给婆婆转钱的截图、他处理安全事故的那笔转账记录,还有几张他摔东西砸坏家里东西的照片。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微微皱着。看完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我:“你这些东西,该有的都有了。房子还贷的记录有吗?

你老公的工资流水能拿到吗?”

“房贷记录我有,每个月存折上扣款都有记录。工资流水……我得想想怎么弄。”

“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没太大关系,有房子产权证复印件也行。”她顿了一下,“你确定想好了?离婚这事儿不是小事,以后你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自己扛。”

我说想好了。

她点点头:“行,那我这边帮你起草一份协议书,你先看看。协议离婚最快,他同意的话咱们三月份就能办完。不同意咱再走诉讼。”

我说好。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十二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拿出手机给药店店长发消息说下午能去上班,她说行你过来吧。

下午站在柜台后面给顾客拿药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六年前结婚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曹德林牵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跟人说“这是我媳妇儿”。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

谁能想到六年以后,我在偷偷找律师打离婚协议。

晚上回家曹德林已经在了,难得主动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虽然卖相一般但起码是热的。我进门看见桌上摆着菜,愣了一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他坐在餐桌旁边,难得地笑着。

我换了鞋坐下,尝了一口他炒的肉丝,咸得发苦。但我还是说:“挺好吃的。”

他笑得更开了:“那是,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做饭嘛。”

我低头扒饭,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不是因为感动,就是觉得讽刺。结婚六年,他主动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了一顿。

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水声,心里五味杂陈。如果早两年他能这样,哪怕就做到今天的一半,我可能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他没有。

有些东西过了那个坎儿,就回不去了。

十二月中旬快过圣诞节的时候,婆婆又打电话来叫我们回去吃饭。曹德林说这回去外面吃吧,省得做饭累。我婆婆在电话里嚷嚷:“外面吃多贵啊,就在家做,让你媳妇儿弄两个菜就行。”

曹德林挂了电话看我:“妈说在家吃,你辛苦一下?”

我说行。

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我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今天的肉没炖烂,嚼不动。”

曹德林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还行啊妈,挺烂的。”

婆婆又瞪了他一眼:“我说嚼不动就是嚼不动,你嘴里长的是舌头还是木头?”

曹德林嘿嘿笑了一声,没敢再犟。

我坐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婆婆看了我一眼:“怎么吃这么少?减肥啊?

你也不胖,减什么减。”

我说吃饱了。

她哼了一声,转头跟曹德林说话去了。

那天吃完饭我要去洗碗,曹德林破天荒拦住了我:“我来洗吧,你坐着歇会儿。”

我婆婆在旁边愣了一下,看着曹德林端碗进了厨房,转头瞅了我一眼:“你让他洗?”

我没说话。

她那个表情,就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曹德林开车,我坐副驾驶。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妈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洗碗了吧。”他笑了笑,“她觉得这活儿不该男的干。”

我看着前方慢慢变绿的信号灯:“那你觉得呢?”

他顿了一下:“洗个碗而已,谁洗不一样。”

那天晚上到家他先洗澡了,我坐在客厅,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哗响。我拿出手机,给戴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书帮我打出来吧,我想元旦后跟他谈。”

她回:“好。你定好时间告诉我。”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一格一格的灯火,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好像忽然变轻了一点。

快了。

等元旦过完,我就跟他说。

08

元旦那天我们家没出门,曹德林说想在家歇两天,我正好也不想动。那天他难得主动去买了菜回来,还提了一箱草莓,说是给我买的。

我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端到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我就坐旁边一块儿看。电视里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底下观众鼓掌,一片热闹的动静。

他拿了一颗草莓吃了,说挺甜的。

我嗯了一声,也拿了一颗。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怎么这么问?”

“就觉得你话少了。”他侧躺着看我,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小夜灯把光影从门缝里挤进来,“以前你老爱跟我说店里的事,最近都不怎么说了。”

我看着他,在昏暗里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没什么好说的,天天都一样。”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一遍一遍排练着怎么跟他说那两个字。

元月二号,我把协议书从律所拿了回来,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那天曹德林去加班了,我中午一个人在家,把信封拆开看了两遍。

协议内容很简单——房子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分一半,车归我,存款对半分。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纠纷,干脆利落。

我看完了又折好放回去,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元月五号晚上,曹德林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气,脸有点红。我问他跟谁喝酒了,他说同事,处理那个安全事故的后续,请人吃了一顿饭。

他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鞋柜。

我走过去扶他:“你喝多了?”

“没多,就两杯。”他摆摆手,从我胳膊底下抽开,歪歪扭扭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瘫在那儿闭着眼睛。

我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先喝点水。”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杯水,然后抬头看我:“肖玉兰,我问你个事儿。”

我站在他对面:“你问。”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动:“你怎么这么想?”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今天老周跟我说,他跟他媳妇儿离婚了,我就想咱俩别也走到那一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咱俩好好的啊,是吧。”

我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嗯,好好的。”

那天晚上他洗漱完倒头就睡了,酒劲儿上来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剩了一半的水,杯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怎么会忽然问这个?老周离婚的事是真的还是编的?还是他翻我东西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微张,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见。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去衣柜顶上摸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封口我折好的角没动过。

他没翻。

可能真是喝多了瞎问的。

但这件事让我下了决心——不能拖了,越拖变数越多。

元月七号,我选了这个日子。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在书房看手机,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从兜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协议书,摊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僵住。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我:“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德林,咱俩过不下去了。”

他的脸涨红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过不下去了?哪过不下去了?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我看着他,就这么看着,把他的脸一寸一寸看进眼睛里。那张脸我看了六年,朝夕相对了两千多个日夜,熟悉到能闭着眼描出每一道皱纹的走向。可此刻看他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哪儿都对得起我。”我说,“但我受不了了。”

“你受不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他的声音拔高了,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桌上,协议书被他拍得微微翘起一角,“我挣钱养家,我对你不好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我……”

“哪个是你买的?”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你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给你妈的两千和你自己花的七千,还剩多少?家里的菜米油盐、水电物业、车子的油钱保养保险,全是我工资里出的。你倒好,上个月安全事故赔了两万八,刷的信用卡,回头还得用我的工资补窟窿。”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你早算计好了?”

“我不是算计,我是记了六年账。”我站起来,“协议你慢慢看,不着急。我住客房,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叫我。”

说完我转身走出书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书被砸到了墙上。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两口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尖发麻,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09

那天晚上我睡客房,关了灯以后听见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像一头困兽。偶尔传来他在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些什么。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闻着被子上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早上怎么面对他,一会儿又想我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一会儿又想万一他死活不签字怎么办。

迷迷糊糊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打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书房门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协议书还摊在桌上,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灭了五六个烟头,烟灰撒了一桌子。

他不在家。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看见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揭开一看还是热的,米已经熬成了糊状,旁边碟子里有一小撮咸菜。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喝完了,粥熬得有点稀,但咸菜脆生生的还挺下饭。喝完了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去书房把那份协议书拿起来看了看。

他没签字,但也没撕。

烟灰缸底下压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你今天别上班了,在家等我,咱俩好好谈谈。”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我没去药店,请了一天假。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的时候电视开着,屏幕上演什么我根本看不进去。手机响了好几回,有店长问我怎么没去的,有我妈发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去的,我一一回了。

曹德林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两团乌青,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他换鞋的时候慢吞吞的,好像那动作用了他全身力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走到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最后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你非得这样?”

“协议书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他深吸一口气,“房子分你十一万五,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是真不想过了?”

“嗯。”

他又沉默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能问为什么吗?就因为油钱?就因为我妈?

就因为我摔了个遥控器?”

我看着他:“每样都不是,但加在一起就是了。”

他攥着拳头,关节发白:“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你从来没听过。”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地板,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正好落在他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像一道线,跨过去就是另一头。

“那你让我想想。”他终于开口了,“你给我两天时间。”

“行。”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在书房里待着,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见里面偶尔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他在打电话,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晚上他没出来吃饭,我炒了个蛋炒饭放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饭放门口了。”

里面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了,两眼通红,脸上胡子拉碴。他看着我说:“我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不用跟她说,你跟她说就行。”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咱俩的事儿,先别告诉我爸妈,等签完字再说。”

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把协议书签了,字迹有点潦草,签名后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行了吧?”他声音很轻。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行,剩下的我找律师办,到时候通知你去民政局。”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茫然、空落,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那车,你别开走了。”

“车在我名下。”

他闭上了嘴。

元月十一号,我搬去了出租屋。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曹德林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从头到尾没帮一下忙。我拉行李箱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肖玉兰。”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里,身后是那个我们一起住了六年的家。茶几上还放着我上个礼拜买的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相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三个字:“你保重。”

我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外面干冷的风,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几缕光,照在我脸上,暖融融的。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六年的楼慢慢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齐阿姨在楼下等我,看见我拉着箱子过来笑着迎上来:“来了?房间我都给你通好风了,被子晒过了,你直接住就行。”

我忽然有点想哭,忍住了:“谢谢齐姨。”

“谢啥呀,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事儿招呼一声。”

我站在那间十几平的小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中间筛成一片碎金。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小圆叶子边缘还沾着水珠。

我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把衣服往衣柜里挂。衣柜不大,但装我的衣服绰绰有余。挂完了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这屋子比我以前住的那一百多平都宽敞。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骑共享单车去药店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来自己做顿饭吃。有时候加班晚了,路上买个包子边走边啃,也香。

曹德林给我打过两回电话,第一回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协议书都签了,回哪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就挂了。第二回是问我那车的保险在哪买的,他续保找不到单子。

我说在平安买的,你打电话报车牌号就行。

他说好。

然后就没再打过了。

离婚手续是元月底办的,我俩去民政局把证换了。在大厅里等了半个小时,他坐我对面,低头刷手机,全程没抬过头。轮到他签字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挺微妙。

办完出来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冬天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他裹紧外套看了我一下:“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那六千块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日期,红彤彤的钢印。我把证揣进包里,沿着马路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风迎面灌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从那天起,我肖玉兰,又是肖玉兰了。

10

二月初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树枝和车顶上,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化了大半。

那天我下了班回到家,从信箱里摸出一封信,是戴律师寄来的。她那边已经走完了流程,房子那笔钱过两天就能到账。我把信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水开了,面条下锅,用筷子搅散了,加了一勺酱油一勺醋,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桌上吃的时候面有点烫,我一边吹一边吃,头顶的灯照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弯弯曲曲地往上升。

吃完了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把碗擦干放回碗架,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兰兰,你爸这两天念叨你呢,啥时候回来吃顿饭?”

我回:“周末吧,我回去。”

我妈那边秒回了三个字:“那行嘞。”

隔了一秒又发来一条:“听说你跟德林……那啥了?”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可能是她自己猜出来的,也可能曹德林那边有人传到了她耳朵里。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三个字:“嗯,离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发来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追问,没有埋怨,就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热了一下,然后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店长过来跟我聊天,问我最近精神好了很多,是不是有啥好事。我说离了婚,算好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肩膀:“那必须算啊,以后日子都是你自己的了。”

我笑了笑,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药盒子。

周末回了趟爸妈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吃饭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没问,就一个劲儿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我爸喝了两口酒,脸泛红,忽然冒出一句:“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我妈瞪了他一眼:“吃饭呢说啥呢。”

我爸哼了一声,低头夹菜,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忽然想起以前小时候每天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盏灯入睡的日子。

二十多年了,灯还是那盏灯,我倒是转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但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二月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但看内容知道是谁——曹德林的新号码。“那六千我转你卡上了,查收一下。之前的事,对不住。”

我打开网银看了一眼,确实多了六千。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了。

那天下午药店不忙,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以前拍的照片,冬天,他坐在车里后座翘着二郎腿打游戏的侧影,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恍惚——那个男人曾经跟我同吃同住同床共枕了整整六年,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五官都记不太清了。

我按了删除。

又翻到一张我跟齐阿姨的合照,我俩站在出租屋门口,她笑得一脸褶子,我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剪刀手。那天下班回来她喊我上楼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晚上回到出租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一片交错的影子。我开了窗,外面风灌进来,有点儿凉,但还行。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冒了好几片新叶子,长长了的藤蔓开始往下垂,绿油油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片最小的叶子,指尖滑过叶面,微微有点凉。

然后关窗,拉窗帘,洗漱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齐阿姨家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什么戏曲的调子,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但听着踏实。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明天还得上班,早上八点开门,七点半就得走。以前接送曹德林那会儿,每天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又做饭又赶路。现在好了,七点起都来得及,路上还能买个包子慢慢吃。

包子铺就在路口拐角,那家卖的是萝卜丝馅的,一个两块钱,皮薄馅大。

明天早上就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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