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店到一隅:阿斯顿·马丁在北京的撤退,谁之过?

沿着大兴金时大街一路向南,穿过一片物流园和在建工地,阿斯顿·马丁北京售后服务中心的招牌孤零零地立在路旁。没有展厅,没有展车,没有穿着笔挺西装的销售顾问,只有车间深处偶尔传来的扳手敲击声,提醒着来者这里与那个曾以007座驾闻名于世的品牌尚有联系。曾经在北京坐拥三大核心销售阵地的阿斯顿·马丁,如今只剩这间功能单一的维修工位,为京城最后一批存量车主提供基础保养与质保理赔服务。这座一线城市,再无阿斯顿·马丁官方新车销售渠道。

从一城三店到残喘一隅,这场撤退是偶然失策,还是超豪华品牌在华渠道变革的必然注脚?

从城市地标到园区角落

回溯十多年前的高光时刻,北京一度是阿斯顿·马丁在华布局的标杆城市。国贸财富中心城市展厅扎根CBD圈层,精准触达高端商务客群;金港汽车公园的旗舰4S中心集整车销售、深度维修、原厂配件供应于一体,曾是品牌全球规模领先的综合服务门店;金宝街旗舰展厅则凭借黄金地段承担品牌形象展示与高端定制洽谈职能,成为京城高净值人群的一扇门面。

后续运通集团作为第二合作经销商入场,落地大兴西红门标准4S门店,彼时财富中心展厅早已落幕,北京再度形成金港总店、金宝街展厅、大兴运通门店三店并行的渠道格局。三店各司其职,足见品牌当年对北京市场的重视与期许。

繁华褪去的过程悄然而至。金港旗舰门店率先关停,直接砍掉了品牌在北京最重要的维保与销售大本营,成为渠道退潮的开端。地处市中心的金宝街展厅,在租期更迭与合作调整的双重影响下最终撤场,如今线上地图地址尚未清理,实地早已无展车、无驻店工作人员。而承接华北业务最后担子的大兴运通门店,被官方收回新车销售、试驾、订车全套授权,仅保留少量维修工位,不再具备完整4S店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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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边其他品牌4S店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这家店门口车流稀疏,车间内仅有两三名技师在岗。据推测,目前该店仅能承接少量基础保养业务,配件供应周期相比此前有所延长,面对车辆大修或复杂故障,技师有时需要向其他区域授权中心寻求技术支持。到店车主每次维保也需提前预约确认,等待周期明显拉长,售后服务的便利性大打折扣。

成本账本:4S店如何成为“不可承受之重”

任何一家超豪华品牌4S店的倒下,本质上都是一笔算不通的经济账。

阿斯顿·马丁近年在中国市场的年销量持续低迷,2024年批发销量较2023年下滑约49%,全球销量下滑约8.9%。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全年销量早已不足百辆的规模——即便单车利润可观,分摊到高昂的固定成本面前,依然杯水车薪。北京核心商圈或汽车园区的4S店,年租金动辄数千万元,而超豪华品牌对销售顾问、维修技师、客服人员的专业素质要求极高,人力成本居高不下。再加上库存积压、资金占用、市场推广费用等多重隐性成本,一家门店的年运营支出轻松突破亿元量级。

当销量无法支撑时,全功能4S店模式从“品牌面子”变成了“财务拖累”。对经销商而言,长期亏损的合作意愿持续走低;对品牌方而言,继续维持低效网点只会加速现金流的消耗。撤退,是理性商业选择下的必然结果。

放眼品牌全球层面,高额债务压力始终如影随形。2024年,阿斯顿·马丁全年亏损约2.89亿英镑,债务规模飙升至11.6亿英镑,利息支付压力已接近企业现金流极限。2025年3月,品牌宣布裁员约5%,预计每年节省2500万英镑运营支出。关停盈利能力薄弱的一线城市经销网点,早已成为其全球节流战略里的常规操作。

行业对标:这不是一个人的撤退

阿斯顿·马丁的北京撤退并非孤例,而是超豪华品牌在华渠道从“粗放扩张”转向“精耕细作”的极端案例。

以保时捷为例,这个曾在中国市场年销近10万辆的标杆品牌,如今正经历着更为剧烈的渠道重构。2026年上半年,保时捷在华交付量仅1.45万辆,同比暴跌约31.93%,较2021年历史高点缩水超85%。然而,保时捷推行的“质大于量”战略使其利润反增约33.9%——宁可少卖,也不降价。与此同时,保时捷中国计划将经销商网络从约150家压缩至约80家,多家门店已终止新车经销业务,仅保留售后功能。这种主动收缩与阿斯顿·马丁的被动撤退,在路径上虽有差异,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传统4S店模式在超豪华品牌销量低迷的背景下,已难以为继。

放眼整个超豪华车阵营,2026年上半年进口销量数据尽显颓势:宾利同比下滑约34%,玛莎拉蒂下滑约48%,劳斯莱斯下滑约33%,法拉利下滑约30%,迈凯伦更是近乎崩盘。兰博基尼成为唯一实现正增长的品牌,增幅约29%。阿斯顿·马丁自身也录得约15%的下滑。乘联会的数据为这场变革写下冰冷注脚:超豪华车从2023年以来出现较大下滑,2024年加速下滑,2025年乃至2026年的下滑仍在大幅持续。

在国内豪华车市场电动化浪潮全面来袭之后,仰望、极氪高端系列、小米高端车型等本土新能源豪华产品,凭借智能化座舱、本土化驾乘调校、完善的电动产品矩阵,持续挤压百万级豪车市场份额。长期深陷电动化转型滞后泥潭的阿斯顿·马丁,新车推出节奏缓慢,主力车型依旧依靠燃油架构支撑,智能体验与本土适配能力日渐落后,情怀溢价不断稀释,大量原有客户被分流,区域销量长期低迷。高昂的门店租金、库存与人力成本,让经销商长期深陷亏损,合作意愿持续走低。

连锁反应:品牌、经销商与消费者的三方博弈

这场撤退带来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于一家门店的关闭。

对品牌而言,短期内品牌形象受损,潜在客户可能将其解读为“退出中国”或“边缘化”的信号。长期来看,若渠道持续收缩,将直接影响新车销售、品牌溢价和二手车保值率。阿斯顿·马丁的二手车市场价格体系已出现明显分层——以经典车型DB9为例,2014至2015年款的硬顶版本,当前市场成交价多集中在35万至45万元区间,而当年新车落地价超过350万元,十年间价值缩水近九成。品牌渠道网络的进一步萎缩,大概率会加剧二手车流通性的恶化。

对经销商而言,前期投入的建店成本、装修、设备等无法收回,投资方损失惨重。部分经销商可能转向平行进口或独立维修服务,但缺乏官方授权支撑,生存空间受限。

对消费者而言,现有车主的售后服务半径被迫扩大,维修保养更加不便,配件价格可能因供应渠道收紧而上涨。根据此前信息,阿斯顿·马丁北京售后服务中心位于大兴区金时大街,该地址的运营公司2024年参保人数仅17人,规模已大幅缩水。潜在买家购车信心受挫,决策周期延长,更倾向于选择渠道稳定的竞品品牌。同时,非官方维修渠道可能乘势兴起,但服务质量与配件真伪难以保障,进一步增加车主的使用风险。

撤退还是重生?

从金港旗舰4S中心到金宝街城市展厅,从大兴运通标准门店到如今仅存的简易售后工位,阿斯顿·马丁在北京的起落轨迹,为一众传统进口豪华品牌敲响了警钟。只靠品牌历史底蕴与造车情怀,已经很难在中国市场长久立足。本土化深耕、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扎实布局,才是长久扎根市场的核心底气。

眼下,品牌在北京仅剩的售后工位,只能算作留给京城老车主的最后兜底保障,再也无力支撑市场拓展。但放眼全球,阿斯顿·马丁并非没有翻盘的可能——Valhalla车型预计于2025年第四季度开始交付,品牌也在尝试优化资源配置、聚焦高价值车型。然而,在电动化浪潮席卷中国市场、高端消费选择愈发多元化的今天,单靠一款限量超跑能否扭转颓势,仍是未知数。

如果你是品牌决策者,面对一线城市渠道全面失守的困局,你会选择彻底离场,还是换个姿势重新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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