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换了奔驰请全家聚餐,买单时见我没动,当面笑我:嫂子,舍不得钱啊?我轻轻一笑,回了句话让她当场脸红,拎着包扭头就走!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大姑子换了奔驰请全家聚餐,买单时见我没动,当面笑我:嫂子,舍不得钱啊?我轻轻一笑,回了句话让她当场脸红,拎着包扭头就走!

大姑子换了奔驰请全家聚餐,买单时见我没动,当面笑我:嫂子,舍不得钱啊?我轻轻一笑,回了句话让她当场脸红,拎着包扭头就走!-有驾

第1章

“嫂子,你对象那辆电瓶车今天限行啊?”

包厢里火锅咕嘟冒泡,刘婷把奔驰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服务员加汤的手顿了一下。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小香风外套,袖口往上挽了两寸,露出一截细细的卡地亚手镯,灯光一打,晃得对面坐着的周敏眯了下眼。

婆婆坐在正中间,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头都没抬:“她不会开,坐地铁来的。”

刘婷“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她拿公筷替婆婆夹了一片鹅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动作慢条斯理的,目光却一直钉在周敏身上。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心疼你。”刘婷笑着说,“你看你跟我哥结婚三年了,出门不是公交就是地铁,下雨天还要披个雨披。我们家好歹在城东那个小区有两套房,你出门这样,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周敏的丈夫赵东升坐在她右手边,闻言筷子没停,从锅里捞了一颗牛肉丸放进周敏碗里:“吃你的,她天天闲得。”

“我哪闲了?”刘婷挑眉,“我今天提车,特意从4S店直接过来的,发票还在后备箱呢,落地三十七万。哦对了——”她冲服务员招招手,“再加一份雪花和牛,今天我请。”

服务员应声出去,包厢门带上的瞬间,刘婷转过来,目光落在周敏面前那盘没动几筷子的蔬菜拼盘上,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出来了:“嫂子,你可劲吃,别跟我客气。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平时舍不得吃这些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咽下嘴里的鹅肠,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像是没听见。周敏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短信,数字确实难看,四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筷子伸向那盘刚端上来的雪花和牛,夹了一片放进红油锅里。

“是舍不得。”周敏说。

刘婷“噗”地笑出声,转头跟坐在另一侧的堂妹刘雨说:“你看我嫂子,多实在。”

刘雨赔着笑,没接话。

赵东升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周敏的膝盖,声音压得很低:“别理她,她就是那个德行。”

周敏把牛肉捞出来,蘸了干碟,送进嘴里慢慢嚼。肉质很好,入口即化,确实是她平时不会点的菜。包厢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刘婷又开了第二瓶酸梅汤,说这顿火锅加酒水算下来估计得小两千,她今天刚刷了车款,信用卡还有额度。

“嫂子,”刘婷忽然凑近了一点,“你们那个……房子的事,定了没?”

“还没。”周敏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不是我说啊,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你们两口子一直住着也不是个事。”刘婷拿筷子尖在桌面上画圈,“那房子地段老,学区也一般,又不值什么钱。你们要是真要买新房,差多少跟我说,我借你们。”

婆婆这时开了口:“行了,吃饭就吃饭,提房子干什么。”

“妈,我不就是关心我哥嘛。”刘婷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哥好歹是公司中层,一个月万把块,加上嫂子那四千多,再攒个三五年也够个首付了,就是辛苦嫂子陪着省吃俭用嘛。”

赵东升的脸色终于变了。

“刘婷,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提车就提车,非要在这挤兑你嫂子?”

“我挤兑她?”刘婷摊开手,一脸无辜,“哥,你这话说的,我哪句话不是实话?嫂子一个月才挣多少,我心里没数?我这不是心疼你们吗?”

桌上一片静默。角落里坐着赵东升的二叔,一直在拿手机刷短视频,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敏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没有解锁,只是放在手边。她抬头看着刘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刘婷,你说得对,我一个月是挣得不多。”

刘婷立刻笑开:“你看,我说嘛,嫂子自己都知道——”

“所以,”周敏打断她,“今天这顿,我就不跟你争了,你请,我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小事。

刘婷愣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嫂子真会开玩笑,本来就是我说了请的。服务员,再加一份虾滑,我嫂子爱吃。”她招呼完,又低头去翻手机,应该是给谁发消息,嘴角勾着。

周敏没再说话,继续涮菜。赵东升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煮好的豆腐。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刘婷全程没停过嘴,从她老公最近升了副总监,到她儿子进了私立幼儿园,再到她新买的奔驰油耗如何经济,话里话外绕着圈炫耀。周敏很少接话,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筷子一直没停,把那盘雪花和牛吃了个干净。

等到锅里没什么东西可涮了,刘婷把服务员叫过来结账。

“您好,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二。”

刘婷低头翻包,她的小香风外套里层有一个暗袋,翻了半天,又去翻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托特包,嘴里嘟囔着:“我卡呢……明明放这里了……嫂子你看见我那张黑卡了吗?”

周敏摇头。

刘婷翻了将近两分钟,一个深棕色的卡包被她从托特包最底下翻出来,她抽出一张卡递过去,服务员刷了一下,机器“嘀”一声,然后弹出提示。

“不好意思,这张卡余额不足。”

包厢里的空气又安静了。赵东升的二叔终于把手机锁屏,抬头看过来。刘雨咬着吸管,眼睛盯着桌面。

“怎么会?”刘婷皱眉,“我昨天才提的车,卡里还有两万多呢……换这张。”她又掏出一张信用卡。

“嘀——余额不足。”

第三张卡终于刷过了,服务员把账单和笔递过来,刘婷签了字,脸色有点不自然地白了白。她整理了一下外套,拿纸巾擦了擦额头,然后转向周敏,忽然笑了。

“嫂子,”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刚才可不厚道啊,我说了我请,可你从头到尾连客气一下都没客气。我刚才翻包半天,你也没说‘我来我来’。怎么,舍不得钱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得像在开玩笑,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桌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东升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他刚要站起来,周敏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

她没看刘婷,而是先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正低头擦手,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掌心,嘴唇抿着,没有抬眼。

周敏把手机翻转过去,让屏幕朝上,轻轻放在火锅转盘上,转盘被她的手拨动,慢慢转向刘婷的方向。

那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收款方是刘婷的微信头像,金额是三万整,时间就在五分钟前,周敏去洗手间那会儿。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电瓶车。

“三万。”周敏的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你上个月打麻将输了三万,婆婆找我要的,我当天晚上就转给你了。你今天提车那三十七万里,有三万是我出的。”

刘婷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的目光钉在那张截图上一动不动,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周敏拿起手机,收进包里,又从椅子背上取下自己的帆布包。她转过头冲赵东升说:“我先走了。”

然后她拎着包推开包厢门,头也没回。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包厢里七八个人谁也没出声。刘婷僵在座位上,脸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手指攥着那张已经签过字的账单,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赵东升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

婆婆终于抬起头来,盯着包厢门关上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

“刘婷,你上个月不是说你赢了吗?”

刘雨低下头,吸管被她咬扁了,酸梅汤吸不上来。

包厢门又响了一声,赵东升追出去了。二叔重新打开短视频,音量键被他按了两下,视频里传出沙哑的直播带货声。服务员推门进来撤空盘,看见一屋子人没人动,把新添的水壶轻轻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刘婷的手机忽然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敏发来的:

“那张卡里还有你老公上个月转给我的四万五,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猛地抬头,包厢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第2章

周敏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按了一楼。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辣油,她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走出商场大门,六月的夜风裹着湿气扑上来。门口停着一排等客的出租车,她没上,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到第二个路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东升追上来,喘着气拉住她的胳膊。

“你跑什么?”

周敏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赵东升额头上一层薄汗,衬衫下摆没扎好,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她伸手帮他掖回去,动作很轻。

“我没跑。”

“她说那种话你直接怼她就完了,走什么?”赵东升语气里夹着烦躁,“你走了她更得意,妈在场你还……”

“妈在场。”周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点点头,“是,妈在场。你妈在场,你妹说了我一整个晚上,你妈没吭一声。我最后转那三万的消息,你妈看见了,她也没吭一声。”

赵东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敏不再多说,转身往地铁口走。赵东升在原地站了几秒,跟上来,落后她半步的距离。

地铁里人不多,周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东升坐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包的宽度。列车启动,隧道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周敏闭上眼靠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刘婷的头像。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你什么意思?”

第二条隔了两分钟:“我老公什么时候给你转过钱?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三条刚发过来三十秒:“周敏你说话!”

周敏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赵东升在旁边问:“她发消息了?”

“嗯。”

“你回了吗?”

“没。”

赵东升张了张嘴,又闭上。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周敏睁开眼看了一下,还有四站。

她偏过头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面容模糊在暗色的玻璃里。三年前她刚嫁进赵家的时候,刘婷还叫她“嫂子”,逢年过节会买两箱牛奶送到她出租屋门口。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去年秋天,刘婷老公升职之后,她换了一辆二十万的车开始。

周敏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微信零钱明细。刚才转给刘婷的那三万,是从她上个月底到账的一笔钱里划出来的。那笔钱备注写的是“分红”,来源是一家她从来没跟赵东升提过的公司。

她正要退出,新消息又弹进来。这次不是刘婷,是一个备注为“汪总”的人。

“小周,下周二的竞标,你这边能不能抽时间过来?甲方点名要你在。”

周敏打字回:“什么项目?”

“城投那块地,附属幼儿园的配套工程。他们去年看过你在南城那个案例,一直想找你。”

周敏想了想,回:“下周二几点?”

“上午十点,你到了直接上十二楼,我让秘书带你。”

她锁了屏,列车到站。赵东升站起来,她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顺着人流往出口走。

走到闸机口的时候,赵东升终于憋不住了:“你跟我妹说的那个四万五,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刷卡出站,没回头:“让你妹自己去问她老公。”

赵东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来:“你是说刘伟?刘伟给她转钱?转给你?”

周敏站定,转过身面对他。路灯在她身后,赵东升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不是他给我转钱,”她说,“是他求我别告诉刘婷。”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解释,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赵东升被钉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的时候,周敏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

回到家,周敏把帆布包挂在玄关钩子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赵东升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跟我说清楚,”他说,“刘伟求你什么事?”

“去年十一月,”周敏把水壶放到灶上,拧开火,声音不急不缓,“你妹夫去南城出差,住了一家酒店,开了间套房,住了五天。账单是走他公司的商务账报的,但随行人员的名单里,没有他公司的人。”

赵东升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怎么知道?”

“那家酒店是汪总公司旗下的。”周敏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年底他们做内部审计,发现一张五天的套房账单,名义是商务接待,但入住登记是一个姓林的女人。汪总把那张单子截图发给我,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姓林的……”

“刘伟跟刘婷说那天在跟客户谈项目,让刘婷别打电话。”周敏说,“刘婷信了。”

水壶开始发出细小的嘶鸣声。赵东升站直了身体,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你……你一直没跟刘婷说?”

“我为什么要说?”周敏反问,“你妹妹什么时候拿我当过自己人?我要是说了,她信我还是信她老公?”

赵东升被问住了。

周敏从杯架上取下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各放了一小撮茶叶,水壶刚好响了。她提起水壶冲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赵东升面前,自己端了另一杯往客厅走。

“刘伟知道我知道。”她坐下,抿了一口热茶,“他今年三月找过我,说嫂子,那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兜着。我说我凭什么帮你兜。他说四万五。”

赵东升端着茶杯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那四万五是他给你的封口费?”

“是他‘借’给我装修的钱。”周敏纠正,“他说是借,我收了。他要是闹起来,那张转账备注写的是‘房屋装修款’,我到时候就说那是他当初主动借我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客厅安静了几秒。赵东升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水面浮动的茶叶梗,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最后问。

周敏抬眼看他:“哪样?”

“你以前不是……”赵东升挥手比划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这么……你存这些东西干什么?”

周敏没回答。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讲纪录片的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她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着茶杯,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是深海的鱼群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赵东升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卧室。他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弹簧锁咔哒一声扣上。

周敏没动。

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刘婷发来的那三条消息,没有回。然后她点开汪总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汪总,下周二我去。另外,幼儿园项目的事,如果竞标通过了,我需要提前跟甲方确认一件事——施工周期能不能压缩到四个月以内。”

汪总很快回:“为什么?”

周敏盯着屏幕,指腹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打字:“因为我可能只有四个月的时间。我婆婆想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收回去给刘婷装修新家,上个月她找我谈过一次,说让我和东升搬出去。”

她按下发送键。

客厅里只有纪录片的水声和鲸鱼的鸣叫,低沉地回荡在黑暗里。她端着那杯茶坐了很久,直到杯子凉透,才起身去倒掉。

厨房水槽上方那扇小窗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把灶台上的便签纸吹翻了个面。周敏走过去按住了,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上一次婆婆来的时候留下的字,圆珠笔迹潦草:房租下个月起涨五百,按市价。

她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关上了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汪总也不是刘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女士您好,我是城投集团项目部的许岩,汪总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关于南城幼儿园那个案例,我们想跟您进一步了解一下设计思路。请问明天下午您方便吗?”

周敏盯着这个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两个字:许岩。

她把手机放下,往卧室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着光。赵东升应该还没睡,在刷手机。

她没敲门,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把电视关了,靠着靠垫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稳,像是睡着了,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停了。

她睁开眼,拿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短信,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拉了毯子盖住自己,翻了个身。

卧室里,赵东升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隔着一道门,周敏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再说一遍?刘伟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东升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我马上过来。”

卧室门开了,赵东升裹着外套出来,路过客厅时脚步很快,没有看沙发上的人影。周敏闭着眼没动,听着玄关的脚步声匆匆忙忙,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弹进槽里,咔。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周敏睁开眼,从沙发缝里抽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正好是赵东升接到电话的前一分钟。

发件人是刘婷。

“周敏,你别以为我哥向着你就没事了。那笔钱我搞清楚了,是刘伟借你装修的对吧?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告诉我妈,你那三万还我,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妈说了,老房子收回的事定了,下周就办手续。你自己看着办。”

周敏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次,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重新闭上眼,毯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又暗下去。

第3章

周敏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躺着手机,屏幕碎了一条细纹。她昨晚睡着前忘了锁屏,大概翻身时压到了。她捡起来看了下时间,六点十二分,微信上有七条未读,五条来自刘婷,两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名字。

刘婷的刷了屏,从昨晚十一点发到今天凌晨两点,前半段带着火药,后半段语无伦次。最后一条隔了四个小时,今天早上六点刚过,语气像烧过头的炭:“周敏,你回我一句行不行,我求你了。刘伟昨晚没回家。”

周敏把碎屏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镜子里倒映着身后半开的窗户,外面天光灰白,几只麻雀在防盗网上扑棱翅膀。

她擦干脸,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刘婷发来一张图片,点开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刘伟跟一个备注叫“林”的人对话,发消息的时间跨度是去年十一月。周敏放大图片看了两秒,确认了,这是刘婷从刘伟手机里翻出来的,通过某种方式,也许趁他睡着。

“他现在在楼下车里坐着,我不让他上来。”刘婷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周敏点开听,刘婷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张扬跋扈的女人,“我妈还不知道,我不敢跟她说。周敏,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敏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在楼下?等我十分钟。”

她换了件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拿上钥匙下楼。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引擎没熄,尾气一缕缕往外吐,车身一侧蹭了新鲜的刮痕,还没去修。

刘婷从驾驶座下来,头发散着没扎,妆容也没化,眼底青了两圈。她看见周敏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嘴唇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敏靠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柱子上,双手插在兜里:“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心里其实也起过疑吧?去年十一月他出差五天,你打他电话他每次都挂断说在开会,你当时信了。后来你发现他那次出差回来带的那条丝巾不是给你的,你也没深究。”

刘婷的脸白了一层。她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掉的屏幕边缘,指腹被划出细小的血珠也没察觉。

“他昨晚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敏实话实说,“但有人告诉我,他昨天下午从公司出来之后就关机了。”

“谁告诉你的?”

周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公司的财务,汪总那边的人。去年那笔酒店账单走了商务报销,汪总查账发现他虚报了差旅天数。昨天下午,汪总让人去他办公室谈了一次。”

刘婷靠在车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拿手背捂住眼睛,肩膀颤了两下,没有哭出声。过路的大爷推着自行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走了。

周敏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刘婷拿开手,眼眶通红,看周敏的眼神像第一次认识她:“你还会帮我?”

“你先说。”

“我……”刘婷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敢跟我妈说,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血压高。但是刘伟今早不回我消息,我打他公司座机,前台说他今天请假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车上装了一个定位器,我查了一下,信号停在城西那个新开的商业街附近,那是他……那个女的住的地方。”

周敏点头:“所以你怕的是,他今天会回来跟你提离婚。”

刘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否认。

周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上车吧,我跟你去一趟城西。”

刘婷仰头看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

“你先上车。”周敏说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刘婷愣了几秒,站起来抹了把脸,钻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火上路。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从储物格里抽出纸巾擤了把鼻涕,声音闷闷的:“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周敏看着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你那个公司……批假容易吗?”

周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碎屏裂开的纹路里映着清晨的阳光,像一张蛛网。她翻出汪总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一眼,又关掉了。

城西商业街离她们家开车半个小时,刘婷一路开得飞快,连续闯了两个黄灯。周敏没说话,只是把安全带又拉紧了一些。车停在街边一个开放式公寓楼下的时候,刚好八点整。

刘婷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了两口,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周敏跟着她下来,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

电梯上了九楼,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很安静。刘婷找到907的门牌号,站在门前攥着拳头犹豫了两秒,然后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

刘婷又按了两次,里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里面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长发,眉眼细长,穿着丝质睡袍,气色很好。

她看见刘婷,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找谁?”

“刘伟在不在你这里?”刘婷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用力。

女人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打量了刘婷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敏。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在确认什么。

“他不在这,”她说,“昨晚来过,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你要是想找他,不如打他电话。”

“他手机关机了。”

“那我没办法。”女人说着就要关门。

刘婷伸手撑住了门板,指甲掐进漆面里,指节泛白:“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女人停下动作,透过门缝看着她,眼神凉凉的:“妹妹,你老公去哪了我真的不知道。昨晚他过来跟我说他公司出了事,被人查了报销,可能要内部处分。他说他得回家处理,然后走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十一点左右吧。”

刘婷的手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女人借机关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刘婷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周敏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蹲下安慰她。她只是靠在走廊墙壁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微信,给汪总发了条消息:“刘伟昨晚十一点离开城西,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汪总,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吗?”

汪总回得很快:“他今早六点给我发了封辞职邮件。我没批,让他来面谈,他没来。”

周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锁屏,收好手机,然后蹲下来拍了拍刘婷的肩膀。

“起来。”

刘婷没动。

“你要哭回去哭,”周敏的声音不大,“你现在坐在这里,那个女的在里面打电话报警,你信不信?”

刘婷猛地抬头,眼角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大半。她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稳住身体,然后把睡袍蹭乱的衣襟拽了拽,红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走。”她说。

两人重新进电梯下楼,走出公寓楼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刘婷那辆奔驰的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刘婷走到车边,正要拉车门,动作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车顶,落在街道对面。

周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往嘴里灌。

他灌完水,拧上瓶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刘婷跟他对视了三秒,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挂挡。

周敏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刘婷一脚油门,车从路边冲出去,方向是直接往街对面那个便利店门口的方向。

刘伟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出去一米远。

奔驰在便利店门前急刹,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刘婷推开车门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刘伟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刘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刘婷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清脆地炸开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便利店的店员从玻璃门后面探出半个头来。

刘伟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慢慢渗出一道血丝。他没捂脸,也没躲,站在那里垂着手,像是在等着下一巴掌。

但刘婷没再打。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泪掉下来,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伟,”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你昨晚是不是想好了要跟我离婚?”

刘伟没说话。

刘婷转过身,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从车窗里冲周敏喊了一声:“上车。”

周敏快步绕回副驾驶坐下,车门刚关,刘婷一脚油门到底,引擎轰鸣着冲出去。后视镜里,刘伟站在便利店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蓝点。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刘婷眼眶还红着,但没再掉眼泪。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车速从一百二慢慢降到了六十,最终停在了一个红灯前面。

她忽然开口:“周敏。”

“嗯。”

“你昨晚给我转那三万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周敏偏过头看她。刘婷没转头,盯着红绿灯,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

“你转那笔钱,”刘婷说,“故意让妈看见,知道她会跟我说。你发那条消息提刘伟给我转了四万五,就是等着我去查他。你昨晚什么都不回我,就是等我扛不住了来找你。你今天跟我过来,你早就知道刘伟不在那女的那儿,你就是想让我亲眼看见他在门口蹲着那个样子。”

红灯变绿。刘婷踩下油门,车缓缓驶过路口。

“周敏,”她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周敏看着前方,车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掠过她的脸。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手机又亮了。屏幕碎纹的底下,汪总发来新消息:“城投那边许岩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下午的见面提前到十一点,他们那边临时有变动,问你行不行。”

周敏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她打字回:“行,我过去。”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头跟刘婷说:“前面路口靠边停,我自己打车走。”

刘婷没有减速,也没有问去哪。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话:“周敏,你今天帮我这个忙,是冲着东升,还是冲着我?”

周敏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阳光晒在她的手腕上,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浅青色的血管。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碎屏的手机翻了个面,拿袖子擦了擦那几道裂痕。

车停在路口。周敏推门下车,站在路边。刘婷没有马上开走,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我妈说下周办手续收房子的事,”刘婷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干涩得像冬天的树枝,“我会跟她谈的。”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路的另一侧走去。身后那辆灰色奔驰没有马上驶离,停在路边怠速响了很久。

她没回头。

第4章

城投集团的写字楼在城南新区,玻璃幕墙把上午十点的太阳反射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周敏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半截,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前台打了电话上去,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下来接她,自我介绍姓沈,是许岩的助理。电梯里两人没怎么说话,沈助理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冲周敏笑一下,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

十二楼的前厅摆了一圈深色皮沙发,茶几上搁着两瓶矿泉水。沈助理把她引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说许总在开一个电话会议,五分钟就好。

周敏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碎屏朝下。

她环顾了一圈这层楼。走廊尽头几个办公室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文件夹摞在桌上,墙上挂着一张规划图。她站起来走到那张图前面,是一张城南片区的整体规划布局,用不同颜色的标记笔圈出了几块地,其中一块用红笔打了个星号,旁边手写着“幼儿园配套”。

“那是我们下个季度重点推进的项目。”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敏转过身,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没打领带。他戴着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咖啡,冲她点头。

“许岩。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一下,刚才跟教育局那边通了个电话。”

周敏跟他握了一下手,许岩的手掌干燥温热,指尖有一点咖啡渍。他把杯子放茶几上,在对面沙发坐下,沈助理端了另一杯水放在周敏面前,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汪总跟我说了你那边的情况。”许岩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南城那个幼儿园项目我看过,三层结构,室外活动区域跟室内教学空间的动线设计得很好,采光和通风都处理得到位。你在那个项目里主要负责的是哪一块?”

“整体方案从设计到落地全程跟的,”周敏说,“包括跟施工方的对接和材料采购的把控。”

许岩点头,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标了红字批注。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周敏:“你看一下这个,是我们对这次幼儿园配套工程的基本要求。工期原定八个月,但现在上面压下来了,希望压缩到五个月以内。”

周敏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工期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五个月,”她放下纸,“你们地质勘测做了吗?”

“做了,上个月出的报告,土层含沙量偏高,地基处理需要加一道工序。”

“那五个月很难,除非……”周敏用指尖在纸面点了两下,“除非你们把主体结构的部分拆分出来提前预制,现场只需要组装和浇筑连接点,能省出大概一个半月。但预制成本会上去。”

许岩摘下眼镜,拿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成本方面,我们预算有弹性。我跟汪总聊的时候他说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去年南城那个项目你们也是做了预制方案。”

“对。”

“那你能出一个初步的时间表和成本预估吗?不用太细,框架性的就行,我下周要跟上面汇报。”

周敏想了想:“下周三之前给你。”

许岩点了下头,合上文件夹。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

“周女士,”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我多问一句,你目前的工作量怎么样?如果这个项目接下来,你这边需要多高的投入度?”

周敏没直接回答,她把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原处。

“我时间上可以配合。”

许岩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伸出手,周敏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等你的方案,”许岩说,“另外,沈助理稍后会把预审资料发你一份,你提前看一下现场条件。”

周敏点头,转身往前厅走。许岩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她,等她走到电梯前,他忽然开口加了一句:“周女士,南城那个项目的甲方负责人跟我提过你,说你当年为了赶工期连续四十天没休息,最后交付的时候施工队都熬不动了,你还在现场盯着。”

周敏按了电梯键,回过头看他。许岩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刻意打探什么。

“他说你这个人做事盯得很死,”许岩补了一句,“我这边正缺这种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周敏冲他点了一下头,走进电梯里,门关上之前她看见许岩转身回了办公室,那杯半凉的咖啡被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下到一楼大厅,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碎屏的裂痕在室内灯光下映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她解锁看了一眼,刘婷发了条消息:“刘伟回家了,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动。我让他签了协议,他签了。”

周敏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回兜里。

走到写字楼大门外,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路面泛着烫人的白光。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打车,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街,找到一家卖凉皮的小店,要了一份打包带走。

等餐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来自婆婆的微信。她本来不想点开,但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播放。

婆婆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比平时尖了一点:“小敏,你今天请了假?我听东升说你没去上班。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些事情跟你当面说。关于房子的事,你来了咱们商量商量。”

周敏听完,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桌面上,跟打包好的凉皮放在一起。凉皮店老板找了她零钱,她把硬币丢进帆布包里,拎起塑料袋走了出去。

她没回婆婆的消息,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址,是城北的老城区。

城北那片是赵家老宅所在的地方,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六层居民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经过二十多年雨水冲刷,已经泛了灰黄。周敏在单元楼下站了几秒,拎着那袋凉皮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壶凉掉的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午间新闻,音量调得很小,主持人念新闻的声线像背景里缓缓流淌的水。

“来了?”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凉皮袋子上掠过,没多问。

周敏把凉皮放在餐桌上,在婆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脱帆布包,只是把包带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腿边。

婆婆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周敏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房屋产权过户的申请表,受让方一栏已经填了“刘婷”的名字,转让方那栏空着,等赵家老宅现任户主的签字。

“妈,”周敏把信封放下,放在茶几正中间,“这房子是东升爸留下来的,你跟爸各有一半产权。爸走的时候说这房子留给东升,你当时也点了头的。”

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没有看周敏,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里播着一条市政改造的简讯,镜头扫过城南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

“你爸那话是说给东升听的,我当时没反对是为了让他安心走。”婆婆说,“但这房子说到底是我跟他一起买的,我有一半的发言权。刘婷现在那个情况你知道了吧?她老公那个样子,她带着孩子不能没地方住。”

“刘婷自己有房子,”周敏说,“她跟刘伟名下那套房是婚前买的,在她自己名下。”

婆婆终于抬眼看了她:“你调查得倒清楚。”

“去年她搬家请客那次她自己说的,妈你也在场。”

婆婆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她伸手去端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回去。

“小敏,”她换了一种语气,像在跟一个外人商量事,“你跟东升现在还年轻,没有孩子,你们出去租两年房,等刘婷那边情况稳定了,你再搬回来住,行不行?”

周敏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女人。婆婆今年六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处已经冒出细细的白茬。她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年轻时在服装厂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落下的毛病。

“妈,”周敏说,“这房子东升从小住到大,他爸走之前写的遗嘱你还记得吗?那封遗嘱在律师那里存了备份。爸写的是,‘房屋及附属物由赵东升继承,其妻周敏享有居住权,任何人不得干涉。’”

空气安静了一瞬。婆婆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你……你爸写那个的时候你在场?”

“爸让我打印的,”周敏说,“他亲口念,我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您当时在隔壁房间,没有过来。”

婆婆的脸色慢慢变了,像一杯被倒掉的水,水位持续下降。她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头沉默了十几秒。

“那份遗嘱……”

“在刘婷那里也有一份复印件,”周敏说,“去年她换车的时候我去跟东升提过搬家的事,东升拿给刘婷看的。”

婆婆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里是周敏三年婚姻里很少见到的一种东西——算不清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电视里新闻切到了一条短讯,主持人说城投集团城南片区幼儿园配套工程进入招标程序,预计总投资额超过两千万。

周敏的目光被那条短讯吸引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碎屏的裂纹下面是一张图片,她点开放大,推到婆婆面前。

“妈,这是我上个月去公证处做的材料。”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书,内容是周敏授权丈夫赵东升继承其父名下房产的相关事宜,同时附有一份补充条款:如房屋产权发生转让或抵押,须经共有人周敏书面同意。

“爸的遗嘱里写了我有居住权,但不代表我有产权。”周敏收回手机,“所以我上个月去做了这个公证。如果这房子要过户给刘婷,需要我签字。我不签,这个字就过不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指节发白。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婴儿奶粉的广告配着欢快的音乐在客厅里回响。

周敏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走到餐桌前打开那袋凉皮,往里倒了一小碟醋,拌了拌,端起来吃了一口。她站在餐桌旁边,背对着沙发,吃得很慢。

“妈,”她咽下一口凉皮,声音不高,“您要是真想让刘婷有个地方住,把我的名字从居住权里去掉,我搬出去。但您要用这房子跟她绑在一起,我就只能让公证处的那个人来找您谈了。”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只有电视广告换了一个,是一辆车的广告,引擎的轰鸣声低低地震荡在空气里。

周敏吃完最后一口凉皮,把塑料碗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回过头。

婆婆还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看她。但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像泄了气。

“你走吧,”婆婆的声音很闷,“今天先不说了。”

周敏拎着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门垫底下露出来一角白色,她弯下腰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是婆婆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十二月三号,去庙里给你爸上了香,他说他梦见你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小敏,你要是愿意,妈给你求了个平安符,在床头柜里。”

周敏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门垫底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她往下走了半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刘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敏,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房子的事先不办了。”

周敏在楼梯拐角站定,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帆布包。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挤进来,吹起她额前掉下来的碎发。她没急着往下走,靠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一个应用弹窗推送。财经板块的一条短讯很短:城投集团幼儿园配套项目招标,多家企业入围,竞标会定于下月十五日。

周敏扫了一眼那条推送,伸手把屏幕滑掉了。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泼了她一身。六月的正午,蝉声像煮沸的水一样灌满整条巷子。

她往巷口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第三次。这次是一个电话,备注名“许岩”。

她接起来。

许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周女士,我刚才又看了一下你们南城那个案例的施工周期表,有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你方便现在讲几句吗?”

周敏站在巷口,太阳晒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光,对着电话说:“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她身后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5章

接下来的一周,周敏的生活像被拧紧了发条。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对着电脑改方案到九点,然后出门坐地铁去城南,跟沈助理碰头看现场。施工地块在城投集团大楼后面,一片围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三次放线图,用手机拍下来回头发给许岩,许岩当晚回了十三处批注,每处都写在图片的空白处,红色的标记笔,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周二下午,汪总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刘伟的辞职报告我批了,让他办完交接就走。他那天找你妹签了协议,净身出户,房子归女方。你妹那边这两天没再找你吧?”

周敏正在电脑前调一份材料清单,她用肩膀夹着手机,指尖敲着键盘:“找过一次,问我这周末要不要回去吃饭,她做。”

汪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嫂子当的可以。”

“她不是我嫂子。”周敏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是她哥的媳妇,是她嫂子。她说她做饭,我去了就是吃。”

汪总又笑了一声,这次短些:“行了,你忙。竞标前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周敏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五秒钟呆,然后打开微信翻了翻和刘婷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周的消息只有两条:一条是刘婷发来的“周末吃饭你来不来”,另一条是周敏回的“来”。其余的都是工作消息,许岩发来的图纸修改意见、汪总转发的项目预审反馈、沈助理发来的现场勘测表格。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改方案。窗外已经黑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那份时间表调出来,又在预制工期那栏删了两天,重新核算了成本,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若采用B方案预制,需甲方提前垫资30%。

周四晚上,赵东升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玄关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周敏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茶几上摊着一张A1尺寸的打印图纸,上面用荧光笔标了几处施工节点。

“你最近天天搞到这么晚,那个项目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竞标吗?”

“提前准备。”周敏头也没抬。

赵东升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橘子洗了,端了一碗过来放在茶几边上。他没坐,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双手环着胸,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但明显没在看。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房子的事先放一放,不提了。”

周敏敲键盘的手没停:“嗯。”

“她还说……”赵东升停顿了一下,像在挑词,“她说你那天去家里,跟她讲了些话。我问她讲什么了,她没细说,就说你这个媳妇她以前看轻了。”

周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屏幕上:“你妈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那天下午翻了你爸……我爸的遗物,找到了一封他手写的信,里面提了我爸立遗嘱那天的详细经过。她看完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就给刘婷打了电话。”

周敏的指尖顿住了。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一旁,抬头看着赵东升。

“什么信?”

“我爸写给他一个老同事的,没寄出去,夹在一本旧书里。”赵东升说,“信里写,立遗嘱那天他想了很久,怕我妈以后为了房子的事让你们俩为难。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早年对刘婷太宠,把她惯成了一个占便宜的性子,所以走之前要把房子的事钉死,不让她动。”

周敏把膝盖上的图纸折起来,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放在茶几边缘。她没有说话。

赵东升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周敏,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上个月去做那个公证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过,万一妈真逼你搬走,你就走?”

周敏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赵东升侧脸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他眼底有血丝,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

“公证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动。”她说。

“那如果我妹跟你闹翻了,你怎么办?”

“她闹不翻。”周敏说,语气很平,“她现在最怕的是刘伟的事被更多人知道,她知道我手里攥着她那三万块钱的底牌,她不会跟我撕破脸。”

赵东升盯了她几秒,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微微潮,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蹭了两下。

“你以前不会这么算的。”他说,“你以前帮谁就是帮谁,不藏后手。”

周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没有后手可藏。”

赵东升的手紧了一下,没有再问。两人在沙发上并肩坐了一阵,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电视关了,客厅里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和隔壁邻居隐约传来的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反反复复。

周五上午,周敏把初步方案发给了许岩。对方收到之后半小时就回了消息:“框架没问题,预制部分的成本比我预期低。周三汇报之前,你能不能再细化一下施工进度表,把雨季影响的那部分单独列出来。”

周敏回了好。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颈椎咔地响了一声。她走到阳台上,六月下旬的早晨还算凉快,对面楼的住户在晒被子,白色的棉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扬起来的帆。

她靠着栏杆,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刘婷昨天发了一条,照片是一锅炖排骨,配文写了四个字:“第一次做。”底下刘雨评论了一句“姐你变了”,刘婷没有回。

周敏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然后退出来,点进许岩的聊天窗口,把他发来的那一长段批注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正要锁屏,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昵称是“林”的人。这个联系人她存了很久,但几乎没说过话。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十一月,对方发过一张酒店套房的照片,周敏当时只回了一个“收到”。

这次对方发来的是一段文字:“周姐,刘伟前天来我这边把东西拿走了,他说他已经签了协议,房子和车都给了老婆,净身出户。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周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什么事?”

“他跟我说,他去年十月底去南城那次,酒店账单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当时是跟着你们公司汪总一起去的,汪总开的套房,商务接待的名义,入住的人写了三个名字。刘伟自己那份报销单是后来补的,被审计发现虚报的时候,他去找过汪总,汪总说让他自己扛,说公司不会保他。”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走到阳台内侧,把门带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被玻璃隔开,室内安静下来。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读了第二遍。

“你确定?”

“确定。刘伟走的时候喝的有点多,说了很多。他说汪总去年让你帮忙查那张账单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账单的来源,他是故意让你看见的。他要的不是你查清楚,是你手里握着一个秘密,这样你在他那个项目上就会更听话。”

周敏站在阳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晒得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轮廓清楚,表情看不分明。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给那个人回了一条:“我知道了,谢谢你。”

锁了屏,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阳台护栏上,双手撑住栏杆,往外看。楼下有一只橘猫从垃圾桶旁边慢悠悠走过去,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给汪总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汪总,预审资料我拿到了,还有一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南城那个案例,去年十月底的商务接待记录,我当时看到的那张账单,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刘伟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将近三分钟。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

最后汪总只回了两个字,中间隔了很久:“见面谈。”

周敏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收进裤兜里,推开阳台门回了屋。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她昨晚改到一半的施工进度表,光标在“雨季影响”那一栏的空白处一闪一闪。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继续改,而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杯壁上的水珠蹭在她掌心,凉丝丝的。

客厅里电视没开,窗帘被她拉开了一半,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她坐在那块光里,对着电脑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然后重新把双手放上键盘,开始打字。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跳动的光标后面,一行一行字顺着她的指尖流出来,像是早就排好了队,只等一个命令。

第6章

那个周末的饭,刘婷真的做了。

周敏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炖肉的焦糖香气,混着葱姜爆锅的味道,跟赵家老宅平时那种冷锅冷灶的气氛截然不同。厨房里刘婷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鲨鱼夹别在脑后,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拿锅铲翻一盘糖醋排骨。灶台上摆了三四个已经做好的菜,用保鲜膜盖着,热气把膜面顶出一层水雾。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周敏进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说话,但把茶几上一盘洗好的樱桃往周敏站的方向推了两寸。

赵东升跟在周敏后面进来,换了鞋就钻进厨房去看刘婷炒菜,被刘婷拿锅铲柄敲了一下胳膊:“出去出去,别挡着。”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刘婷做了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从楼下卤菜店买回来的卤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婆婆坐了主位,赵东升坐她右手边,周敏坐她左手边,刘婷端了最后一碗饭坐下来的时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婆婆碗里。

“妈你尝尝这个,我今天第一次做清蒸的,不知道咸淡。”

婆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淡了点,不过还行。”

刘婷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周敏碗里:“嫂子你吃这个,我按网上那个方子做的,你尝尝。”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酱色油亮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糖色收得正好,外皮有一点焦脆,肉炖得软烂脱骨。

“好吃。”她说。

刘婷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扒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窗外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裹着午后的闷热。

吃了十几分钟,赵东升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忽然开口:“刘伟那边手续办完了?”

刘婷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办完了。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分了一半给他,他净身走的。上周四签的字,周五他就搬走了。”她说完,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婆婆放下筷子,拿手绢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刘婷:“你那个房子重新装修的事,我前两天听你说想换地板?”

“嗯,原来那个地板被他踩得全是坑,我想换个复合的。”刘婷说完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接了一句,“不过不急,我先攒攒钱。嫂子那三万我下周就还她。”

周敏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不用急。”

刘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周敏碗里,然后埋头吃自己的。

饭吃到的时候,婆婆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回来放在周敏面前。汤碗是蓝白花的瓷碗,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周敏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飘着淡淡的药膳味。

“我昨天去菜市场看见卖新鲜党参的,买了一点回来炖了个鸡汤,你尝尝。”婆婆说完坐回自己的位子,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周敏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里党参的微甘和枸杞的清甜融在一起,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她把碗放下来,继续扒饭,没有多说什么。但赵东升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他的筷子伸过来,往她碗里又放了一块排骨。

饭后周敏帮忙收碗,刘婷抢在她前面把盘子摞起来端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婆婆旁边坐下。

电视开着,播的是下午的戏曲节目,一个老生正在唱一段《空城计》,嗓音沙哑浑厚,在午后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婆婆靠在沙发里,眼睛半阖着,像是困了,又像是在听曲。

周敏没有打扰她,坐在旁边也听了一段。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从今早到现在,汪总那边再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最后给汪总发了一条新消息:“汪总,我明天跟您见面聊。地点您定,时间我配合。”

汪总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茶楼的地址,说周日下午三点。

现在还有两个小时。

她靠在沙发上,感受着曲声和午后光线一起慢慢爬过地板的纹路。婆婆的呼吸渐渐绵长了一些,像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往旁边歪过去,靠在沙发靠垫上。

周敏轻声站起来,扯了一条薄毯盖在婆婆腿上。毯子刚搭上去,婆婆眼皮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小敏,那封信我收好了。”

周敏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婆婆又闭了眼,呼吸重新稳下来。

周敏走到阳台上,拉开纱门站出去。六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暑气,但顶楼有些许穿堂风,吹得她衬衫下摆轻轻掀起一点。她靠着栏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

阳台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婷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切好的西瓜,用牙签插着,递过来。

“吃一块。”

周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沾在嘴唇上。刘婷在她旁边靠着栏杆站着,抱着胳膊,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嫂子,”刘婷忽然开口,“我昨天去把车换了。”

“嗯?”

“我那辆奔驰,落地三十七万那辆。”刘婷说,“我开去二手车行问了价,他们说不到一个月,折旧加公里数,能给我三十万出头。我没卖,我打算先开着,过两年再说。”

周敏咬了一口瓜,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刘婷低头用脚尖碾着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撮杂草,“那三万块钱,我这两天就转你。刘伟那边赔了我一笔补偿款,他跟我说是他这几年攒的私房钱,我收下了。”

“收着吧。”周敏说。

“不行,”刘婷摇头,“那钱本来就是你的,我收了像什么话。”

周敏偏头看她,阳光把刘婷的侧脸晒得微微泛红。她没化妆,额头鼻尖上一层细汗,嘴唇上还沾着西瓜汁的亮色,跟那晚火锅店里那个小香风外套的女人像两个不同的人。

“那三万你先留着,”周敏说,“等房子装修的时候用。你地板不是要换吗?”

刘婷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拿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鼻腔的闷意:“行吧,那我先留着。到时候换完了请你来吃饭。”

“行。”

阳台上的穿堂风又吹了一阵,把刘婷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环卫车倒垃圾的机械音,夏天的午后,嘈杂而日常。

周敏吃完了那块瓜,把牙签扔进手边的空杯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回了屋。她走进赵东升以前住的房间,关上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收到了许岩发来的一条新消息,附件是一个更新的方案模板,正文只写了一句话:“我看了一下你周五发的那版进度表,雨季那部分单独列出来之后,整体工期还能再缩,你看看这个模板。”

她没急着打开附件,先翻到了邮箱里一封更早的邮件,发送时间是一周前,收件人是城投集团项目部的公共邮箱,抄送给了许岩和沈助理。那封邮件的附件是一份压缩包,里面是周敏重新整理过的南城幼儿园项目全部资料,包括设计图纸、施工日志、材料采购清单、验收报告,以及一份她单独写的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的最后一段她对着电脑改了七遍,最后的定稿写的是:“我接手该项目时,施工团队已进场四十余天,各项记录齐全。图纸标注与现场条件核对一致,工程变更均有签字留档。若贵方需要,我可提供原始手写版施工日志以供比对。”

她发送那封邮件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当时存了一份截图。现在她把那张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邮箱,给许岩回了消息:“模板我看一下,明天上午给你反馈。”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它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下午两点五十,周敏走出赵家老宅的单元门。身后三楼客厅的纱窗开着,隐约传来刘婷跟婆婆说话的声音,被风搅碎成模糊的片段。

她打车去了茶楼,在二楼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三点整,汪总准时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比平时在办公室的着装随意一些。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那个消息,是刘伟告诉你的吧?”

周敏没有否认:“是。”

汪总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角有几根白发,平时说话带着点商人的圆滑,但此刻脸上那种算计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像卸了一层壳。

“去年十月底那张账单,我确实知道。”他说,“刘伟去南城之前跟我报过备,说他要带一个人过去,让我帮忙走商务接待的名额。我当时没多想,批了。后来审计发现他虚报天数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他外面的。我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他推出去,让审计查到底;一个是让他自己担着,公司跟他切割。”

“你选了后者。”周敏说。

“我选了后者,并且把那笔账单的截图发给了你。”汪总直视她,“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盯着他的人,而且我需要你在我手下的项目上多上点心。你能力够,但你之前有点……散。我不想让你走,所以用了这个办法。”

他说完这些话,往后靠在卡座靠背上,看了周敏几秒。

“你如果因为这个觉得我这个人不地道,我认。”

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微苦,回甘。她把茶杯放回托碟上,杯底磕在瓷器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汪总,”她说,“我把南城那个项目的所有原始资料发给城投了。”

汪总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包括施工日志的原件扫描,和几份当时工程变更的手写确认单。”周敏继续说,“那几份确认单上面,有你当时的签字。”

汪总看着她,没有说话。茶楼的空调风吹过来,桌面上那份车钥匙的挂坠轻轻晃了一下。

“那些单子都合规,”周敏说,“你当初批的每一笔变更都在预算范围之内,签字程序也都走完了。我只是让城投的人知道,那个项目从头到尾经手的人是我,不是你替我在后面批的。许岩那边一直以为方案是我出的、施工是我盯的、变更是我代的,但其实最后把关的是你。我想让他知道真实的情况。”

汪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你什么时候发的?”

“上周五。”周敏说,“在你跟我谈见面之前。”

汪总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杯子里那几片缓缓沉底的茶叶,又像什么都没看。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

“行,”他说,“你这步走得比我当年稳。”

周敏放下茶杯,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汪总,我下个月的竞标还是会去,方案我照做,项目我照盯。但我以后做的东西,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需要你替我铺路,也不需要你替我藏底。你要是觉得我能用,就用。要是觉得我不好管,那下个项目开始我就不跟了。”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汪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敏。”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个项目,”汪总说,“你好好做。以后你的项目,我不插手。”

周敏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然后下了楼。

走出茶楼,外面的天已经阴了。六月底的午后,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隐约的雨腥味。她站在路边,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许岩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快了一点:“周敏,我刚才收到你上周发的那批原始资料了。你那个施工日志原件扫描是手写的?”

“是。”

“你当时全程跟了施工?”

“跟了,从进场第一天到最后验收,我在现场。”

许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方案里关于预制工期那段预算,我觉得还能再压。你下周三来汇报的时候带上你说的那份手写日志原件,我们当面核一下时间节点。”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绿灯。雨丝开始落下来了,细细密密,洒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对面的人行横道灯变绿了,她跟着人流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东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妈说让你晚上回来吃饭,她包了饺子。刘婷在学包,捏得全散了。”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站在细雨的街边,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立刻回复,先抬头看了看天,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头顶的云层边际处透出一缕淡金色的光,像要放晴了。

她低头打字,回了三个字:“跟她说,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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