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在公司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一条消息是人事部发来的,通知他今天去办离职手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裤兜边缘那块磨破的布料,想起这裤子穿了四年,膝盖处已经洗得发白。
身后写字楼的旋转门转个不停,出来的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个抱着文件箱的年轻女孩腾地方。
女孩冲他点点头,他认出那是去年刚来的实习生,叫啥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她每天早上带一杯星巴克,三十八块钱,他算过。
三年前他刚调来这个部门的时候,工资税前九千,每个月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二。
老婆张丽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四千多。
两个人加一起一万出头,房贷每月四千八,孩子幼儿园两千二,剩下的刚够吃饭。
那时候油价还没涨这么厉害,他开那辆二手比亚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绕四公里去接林晓。
林晓是财务部的,比他晚半年进的公司。
第一次顺路是她加班到九点,在楼下打车排队排到四十多位,王浩正好经过,问了句住哪儿,发现只隔两个路口。
那天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林晓说谢谢王哥,明天请你吃早饭。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王浩在便利店买包子的时候收到她微信,问他走了没,能不能捎一下,公交车迟迟不来。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林晓准时等在小区门外的公交站台。
王浩的车窗玻璃有个角裂了,一直没换,每次停在她面前,她都从那个裂缝看他一眼,然后拉后座的门。
三年了,她从来没坐过副驾驶。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王浩顺路带林晓,没人觉得有啥。
林晓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在财务部管报销,谁发票贴错了她都耐心给改。
王浩四十出头,头发稀了,肚子鼓了,每天中午吃食堂十二块的套餐,要两份米饭。
他们坐一辆车三年,聊过的话题包括堵车、天气、公司楼下新开的面馆,还有一次林晓问他孩子上几年级了,他说大班,她说哦,然后低头刷手机,车里的空气静了十秒钟。
直到裁员名单下来那天。
王浩的部门裁了四个,他是其中之一。
人事部给的理由是组织架构优化,补偿金给N+1,加起来两万八千多。
他算了算,够交半年房贷,但孩子的幼小衔接班报名费五千八刚交,张丽上周还说想换个冰箱,现在用的那个还是结婚时买的,门封条老化了,关不严。
他从写字楼出来,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有点发烫。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过去,他没拦。
公交站台站了七八个人,他走过去排在队尾,看着204路来的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张丽发微信问办完了没,他说办完了。
张丽说行,晚上吃面条吧,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西红柿鸡蛋卤。
他说好。
204路来了,他没上。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还去接了林晓。
她下车的时候还是说了句谢谢王哥,跟过去一千多天说的一样。
王浩想跟她说自己被裁了,嘴张了张,还是没说。
跟人家说这干啥。
他在公交站台站到十一点半,手机又响了,张丽问怎么还没回去,是不是要去哪儿。
他说马上,挂掉电话,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听见有人按喇叭,没回头。
喇叭又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林晓坐在驾驶座上,朝他摆手。
王浩左右看了看,以为她在跟别人打招呼。
后面没别人,整条人行道上就他一个站着的。
林晓又摆了一下手,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说王哥上车。
他站在原地没动。
劳斯莱斯的黑色漆面反着光,照出他弯腰驼背的影子,和脚上那双后跟磨偏的皮鞋。
这双鞋穿了两年,还是张丽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原价六百多,折后二百九。
林晓穿的那双白色细高跟他见过,在办公室脱下来换拖鞋的时候瞥见的,啥牌子不认识,但一看就不便宜。
林晓看他不走,自己下了车,绕过来拉开副驾门,说你上来吧,我送送你。
王浩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车,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她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站在公司门口打车,包带子断了,她抱着包等了好久。
第二天坐他车的时候,她说刚来这座城市,谁也不认识,还好碰到王哥。
那时候她说话声音小,后视镜里能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包带子。
王浩上了车。
皮座椅凉凉的,空间很大,他坐着感觉腿够不到前面。
林晓发动车,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报了个小区名。
林晓说知道,导航都不用开,拐了两个弯上了主路。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王浩看见中控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上印着某个连锁早餐店的logo,一杯七块。
他每天早上接林晓的时候,她都带一杯这种豆浆。
他有时候想问她早上吃啥,但一直没问。
林晓先开口,说听说你离职了。
王浩嗯了一声。
林晓说王哥你要是没找好下家,我这儿有个地方可以去。
王浩转头看她,她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跟平时在办公室对报销单一样,平平的。
他说啥地方。
林晓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让你帮我看那个表格,就是我叔叔那边一个公司,做医疗器械的,缺个仓库主管,活儿不重,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
王浩没说话。
他记得那个表格,上个月林晓拿了个Excel让他帮忙看公式,他改了两个函数,她说了好几遍谢谢。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她叔叔的公司。
林晓说王哥你别多想,你干了这么多年物流,仓库那套你熟得很,我叔叔看了你改的表,说你挺细心的。
她说完拐了个弯,车停在一个红灯前。
手指头敲了敲方向盘,指甲是裸色的,剪得很短。
王浩说你今天不上班?
林晓说请了假,上午去办点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浩却想起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她还是在那个公交站台上的车,手里提着豆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
他当时还想着,这大衣款式不错,但肯定不便宜。
现在坐在她车里,他才明白过来,人家根本不需要坐他的比亚迪。
可他记起来,去年冬天有一次大雪,公交车停运,他绕了十二条街去接她。
到的时候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围巾裹得只剩眼睛。
上了车她说王哥你今天不来我就得打车了,一百多呢。
他说没事,顺路。
她又说了好几遍谢谢。
车里暖风开足,后视镜里她摘了手套搓手,指甲冻得发白。
那会儿她还在住那个老小区,门口没有门禁,一楼是家水果店,每天傍晚喇叭喊着香蕉两块九毛九。
王浩每次送她回来都从那儿过,香蕉买了不下二十把,回家张丽还问咋老买香蕉,他说路边看便宜。
车又拐了一个弯,快到王浩他们小区了。
林晓放慢车速,说王哥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要是愿意去,给我回个话。
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名片,米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递过来。
王浩接了,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挺厚的纸,比他以前印的那些便宜名片强多了。
他问她,那你以后上班咋办。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王哥,我有车。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不是嘲笑的,就是觉得他问得有点多余。
王浩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捏着那张名片说那谢谢你了。
林晓说别客气,你捎了我三年,油钱我都记着呢。
王浩说用不着记。
林晓说该记还得记,我叔说了,做事要公道。
车停在他家单元楼门口,王浩拉开车门下去,站定了又说了一声谢谢。
林晓摆摆手,说你赶紧回去,外面冷。
车窗升上去,劳斯莱斯掉了个头,慢慢开远了,排气管喷出白气,跟街上别的车没啥区别。
王浩站在楼下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路口,手里的名片被风吹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攥紧了揣进兜里,跟那部碎了屏的手机搁一块儿。
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李大妈遛狗回来,问他咋这么早回来,单位放假啊。
他说嗯,放了几天。
李大妈说你命好,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连个假都没有。
王浩笑笑,掏钥匙开门。
屋里张丽正在拖地,看他回来把拖把靠在墙边,问办完了?
他说办完了。
张丽去厨房热饭,说面条在锅里,卤子热好了。
他坐在饭桌前,把那张名片掏出来搁桌上,张丽端着碗出来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问谁给的。
王浩说林晓,就是那个我顺路带的女同事。
张丽把名片放下,说这纸不便宜,印一张得好几块吧。
王浩说她说给我介绍个工作,她叔那儿。
张丽没接话,掰了双筷子递给他。
两个人低头吃面,王浩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张丽又给他添了半碗。
她说那你咋想的。
王浩说还没想好。
张丽说你送了人家三年,早上多绕八公里,油钱算算也得好几千了,她介绍个工作也该的。
王浩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咸菜。
咸菜是张丽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搁了点辣椒面,早上配粥吃的。
他嚼了两下想起来,有一次下雨天,林晓在后座咳嗽,他说后座有伞,你拿去用吧。
第二天她带了一把新伞还他,天堂牌的,折叠得整整齐齐,外面还套了个塑料套。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放车里,到现在还在后备箱,一次没打开过。
吃完饭张丽去洗碗,王浩进卧室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跟房东说了三个多月,一直没来修。
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起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林晓上了他的车,没说话,一直看手机。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看的是招聘网站,页面上的公司名他没看清,就扫到几个数字,月薪一万五以上。
当时他想着,财务部工资这么高吗。
现在他知道了,那公司就是她叔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余额,银行卡里还有四千三百块,加上赔偿金两万八,也就够撑一阵子。
孩子下个月小学报名,学区房是租的,房东说要涨价,每月涨五百,他还没跟张丽说。
中午张丽问冰箱的事儿,他说先不换了,凑合用到年底。
张丽没吭声,转身去擦灶台,后背挺得直直的。
下午王浩又出了门,去小区门口的快递站拿个包裹。
碰见隔壁单元的老赵蹲在路边抽烟,老赵也在他们公司干过,去年被裁的,到现在还在跑外卖。
老赵看见他,招招手,说你也出来了?
王浩说是。
老赵把烟盒递过来,他摆摆手说不抽。
老赵说你那个部门不行,去年就裁了一批,你撑到现在算不错了。
王浩问他现在咋样,老赵说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就是累,膝盖疼。
王浩想起自己那辆比亚迪,上个月刚换了两个轮胎,花了一千二,早知道不换了。
他拿了包裹往回走,路过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上有只灰喜鹊蹲着叫了两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鸟比去年瘦了。
也不知道鸟瘦了是啥原因。
到了晚上七点多,手机响了,林晓打来的。
他接起来,她说王哥你想好了吗。
他说还没。
林晓说要不你明天去公司看看,我叔也在,你们聊聊。
他说行。
挂掉电话,张丽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
王浩说是林晓,问他明天去不去面试。
张丽说去吧,别拧巴了。
她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过来,说明天打车去,别坐地铁了,给人留个好印象。
王浩接过来,钱还是温热的,张丽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她身上就那点零花钱。
第二天早上王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了,用湿毛巾擦了擦,熨斗坏了也没修,只能凑合着。
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照着地址搜了一下,公司在城南开发区,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地铁转两趟要一小时二十分。
他想着那就坐地铁吧,两百块钱留着给孩子买点啥。
出了小区门往地铁站走,走到公交站台那儿,看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那儿。
车窗降下来,林晓说王哥上车。
她今天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白衬衫,看着跟以前在财务部点发票一模一样。
王浩站了两秒,拉开门上车,车里空调已经开了,暖融融的。
林晓发动车,说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打车,我顺路。
她说顺路那两个字的时候,王浩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跟三年前他在公司门口问她住哪儿时,她嘴角翘的那个弧度一样。
车开了十分钟,王浩说林晓,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坐地铁行。
林晓说咋了。
王浩说我坐你那车不自在。
他说完这话扭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路上车来车往,大家都是赶着去哪儿,没人管谁坐啥车。
林晓安静了几秒,说王哥你是个实在人,我叔就要实在人。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你要是不愿意坐我的车,我就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开车去,公司给配车。
王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晓还是盯着前面的路。
他说你叔那公司干啥的。
林晓说我叔做骨科耗材的,前年刚拿了个代理,现在缺个仓库主管,管进出库,盘盘货,不复杂。
一个月给你开一万二,五险一金全交,年底看效益再算奖金。
王浩算了一下,一万二,比他原来多三千,房贷占去四千八,孩子上学两千多,剩下的够过活。
他说行,我去干。
车拐进开发区,路两边都是厂房和写字楼。
林晓停在一栋五层的楼前面,说就这儿。
王浩下了车,跟她进去。
楼里干干净净的,前台小姑娘叫了声林总,王浩愣了愣,回头看林晓,她冲前台点点头,说带王哥去二楼仓库看看。
小姑娘领着王浩上二楼,楼梯拐角挂了营业执照,法人名字姓林。
王浩盯着看了两秒,啥也没说,跟着上了二楼。
仓库不大,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各种骨钉骨板分类码着,箱子外面贴着标签,笔迹工工整整。
小姑娘说林总说你干了十几年物流,这活儿你肯定顺手。
王浩摸了摸那些箱子,硬的,塑料的,金属的,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来这三年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林晓等在公交站台,手里攥着那杯七块钱的豆浆,上了他的车,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
后视镜里看过她一千多次,从没想过她兜里揣着个公司。
中午林晓带他在楼下食堂吃饭,食堂不大,菜式简单,土豆烧牛肉,清炒小白菜,一碗米饭。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林晓摘了眼镜擦,说这食堂菜一般,但干净。
王浩扒了口饭,说挺好,比我原来公司食堂强。
林晓说那你明天就来上班?
王浩说好。
吃完饭林晓说送他回去,他说不用了,我坐公交。
林晓说那行,明天你自己开车来,车在地下停车场,钥匙在前台。
王浩说好。
走出那栋楼,太阳晒得后背热乎乎的。
王浩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街对面的树,那树倒是发了新芽,绿得扎眼。
他掏手机给张丽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定了,一个月一万二。
张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挺好的,晚上买点排骨回来炖。
王浩说行。
挂了电话他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把兜里那张米白的名片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公交来了,他上去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两站,他看见路边有个妇女推着婴儿车,车筐里搁了把伞,天堂牌的,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一会儿,车到站了,下去了,又上来人,伞看不见了。
王浩靠回椅背,车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把从来没打开过的伞,是那杯七块钱的豆浆,是后视镜里一双低着的眼睛。
三年,八千多公里,他没算过油钱,也没想过值不值。
但今天林晓说公司配车的时候,他看见她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银色的,细圈,以前从没见过。
车到站了,王浩站起来往门口走,下车的时候脚踩到台阶上,后跟磨偏的皮鞋滑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站稳了,往家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跟这三年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时一个速度。
兜里那张名片还在,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把号码存了,备注写了个"林总",又改成了"林晓",想了想,还是改成了"林总"。
锁了屏,手机屏上还留着那条没删的裂纹。
王浩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摸到那块磨破的布料,加快了两步往菜市场走。
张丽说买排骨,那就买排骨,贵就贵点,今天高兴。
路过楼下水果店,喇叭里还在喊香蕉两块九毛九。
王浩没停,直接拐进了菜市场。
身后的喇叭声远了,变成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嗡嗡声。
他挤到肉摊前,老板问要啥,王浩说要两根肋排。
老板称了称说四十二。
王浩掏钱,数了五张十块的,老板找了八块。
他拎着排骨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张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拍了拍皱褶。
王浩看了几秒,低头跺了跺鞋底的泥,上楼去了。
门开着,张丽听见动静喊了声回来了?
王浩说是。
他把排骨搁厨房台面上,张丽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挺新鲜。
王浩说嗯,林晓她叔那个公司,明天我去上班。
张丽正拧开水龙头洗排骨,说那行,好好干。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后半句啥话,王浩没听清,也没问。
阳台上的白床单还飘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王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丽弯腰洗排骨的背影,抬手把兜里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剪刀剪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张丽回头瞥了一眼,啥也没说,转身从碗柜里拿出砂锅,搁在灶上开始焯水。
厨房里慢慢热了起来,油烟机的响声嗡嗡的,盖住了一切别的动静。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王浩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明天八点到。 "
林晓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
王浩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窗外隔壁单元的电钻声又响了,突突突的,钻得人脑仁疼。
他起身去厨房帮张丽剥蒜,蒜皮碎了一地,张丽说你就不能剥利索点。
王浩没说话,笑了笑,把剥好的蒜瓣搁案板上。
电钻声停了,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张丽用勺子撇了撇浮沫,盖上了盖子。
王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张丽头也没回,说别在这儿杵着,去把阳台上的床单收了。
王浩去阳台收床单,白床单晒得干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两块五一袋的那种,超市打折时张丽屯了一箱。
他把床单叠好抱进屋里,张丽从厨房探头说搁柜子第二层。
他说知道了。
拉开柜门,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床单被套,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王浩抽出来一看,是张丽的体检单,上个月做的。
他翻了翻,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复查,甲状腺结节,4a级。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张丽喊他吃饭的声音。
他把体检单塞回原处,关上柜门,走到饭桌前坐下。
张丽端了排骨汤上来,热腾腾的,葱花飘在上面。
王浩舀了一勺汤,烫了嘴,嘶了一声。
张丽说你急啥,晾晾再喝。
他点点头,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楼下的水果店喇叭又开始喊了,香蕉两块九毛九。
王浩听着那声音,喝了口汤,咸淡正好,跟这三年每天早上一样。
人间最贵的不是顺路,是你顺了别人的路,别人却让你看清了该走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