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不到两公里,我从后视镜瞥见她们互换眼色。
计价器跳到 67 块。
六个人同时掏出了刀。
我没踩刹车,反而笑了一声。
后排那个染黄头发的女人愣了一下,刀尖离我的后颈还有十公分,停住了。
她说:“你他妈笑什么。”
我抬手点了点副驾的手套箱,语气很淡:“打开看看。行车记录仪的实时画面已经同步到我老公手机上,定位共享也开着。”
车内安静了三秒。
黄头发嗤笑一声:“你少来这套,我们踩点踩了半个月,你今天出门根本没人跟着。”
她说得对。我今天出门确实没带任何人。
她们踩点也踩得很准——每周三下午两点,我都会独自开车走这条老国道去城郊的仓库盘货,沿途没有摄像头,路面窄,连超车的都少。
完美的伏击路线。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国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
后座挤着四个人,副驾坐着一个,路边还蹲着一个放风的。
六个人,五把刀,一把螺丝刀。
阵仗不小。
计价器跳到 79。
黄头发把刀往前递了两公分,刀刃挨上我后颈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铁锈味。不是刀的味道,是她手上沾的那种——常年做海鲜批发的,那双手我认识,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被闸刀切贝类的时候豁开的口子。
我三个月前就见过她。
在一个我压根不该出现的饭局上。
“马姐,”我说,“你老板给你这单活儿,开了多少价?”
她握刀的手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旁边副驾上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口罩上面的眼睛瞪圆了。
他没想到我能叫出“马姐”两个字。
黄头发——马姐,把手缩回去两寸,眉头拧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我没回答,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照片,反手丢到后座。
照片落在中间那个瘦高个女人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人在海鲜市场后门说话,拍摄日期是今年 3 月 12 号,画面右下角有一行时间戳。
那个男人是我老公。
他叫郭磊。
至于他是怎么跟这群人搭上线的,还得从他嘴里那个“表妹”说起。
今年春节,郭磊带了个女人回来吃年夜饭,说是他远房表妹,家在连云港做海鲜生意,想在本地找个仓库中转。
我婆婆在旁边帮腔,说都是自家人,让我把城郊那间仓库匀半间出来给她用。
那时候我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我就干了一件事。
我让做物流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表妹”的货运单。
二十八万六千块的流水,三个月,全部走的是冻品。但出货地址和进账单上的品名对不上,说是带鱼,实际发货的纸箱尺寸是 60×40×30,那个尺寸装不了带鱼,只能装规格统一的小件。
我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货运单截图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说不失望是假的。
我嫁给郭磊七年,他管家里的建材生意,我管仓储和财务。七年里我把他从一个欠了 12 万外债的包工头,拉到年流水八百万的公司合伙人。
结果他背着我,用我的仓库走私货。
还把他外面的女人领回家,骗我说是表妹。
我用了三个月收集证据。货运单、转账记录、仓库夜间出入的监控录像,还有他和“表妹”在宾馆门口的抓拍,一共四十七张照片,十二段录音,三份银行流水。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我婆婆照常每周来我家住两天,翻我的衣柜,数落我买的衣服贵。郭磊照常每月从公司账上支走九千二,说是请客户吃饭。我照常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对账。
直到今天中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城郊仓库的电子门禁提醒,显示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用郭磊的指纹解锁了仓库后门。
那个时间郭磊应该在邻市谈工程,不可能出现在仓库。
把手伸进这个局的人,终于不止是郭磊和他“表妹”了。
计价器跳到 88。
后视镜里,马姐在打电话。
她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老板,她说她认识我。”
电话那头的人骂了一句脏话。
我把车窗降下半截,风吹进来,刀光晃在挡风玻璃上。
“别打了,宋哥,”我对着后视镜说,“我知道他在哪。”
马姐的电话里瞬间安静了。
她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提到的“宋哥”,叫宋建国。他不姓宋,真姓是朱,连云港那边做冻品走私的,被当地海警盯上之后,跑到我们这边找了个中间人洗货。
中间人就是郭磊。
朱建国这人疑心很重,每次出货都安排不同的人,从不在同一个地方碰面两次。马姐这批人他只雇了半个月,就是专门冲我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一个初中同学在连云港海警支队做文职。
三个月前那张 3 月 12 号的照片,就是她调了码头的监控截图发给我的。
“让你老板接电话,”我熄了火,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跟他说,他今天下午三点那批货,物流园 7 号冷库的。”
车厢里六个女人的呼吸都变了。
不是因为我说出了冷库编号。是因为那个冷库三小时前已经被海关查封了,她们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物流园安防系统给我推了条通知:7 号冷库 12:30 开启,13:15 关闭,当前状态——查封。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后座。
马姐盯着那行红字看了整整十秒钟,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副驾上那个男人第一个明白过来。“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拉车门,“货没了。”
“货早没了,”我说,“你们现在的雇主,朱建国,已经被海警控制了。你们跟他签的那种口头劳务合同,没转账记录、没签字、没凭证。他到时候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们蹲大牢,他在里面吃病号饭。”
马姐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一种很怪异的灰。
我发动车子,挂了倒挡,慢慢退回两百米外的岔路口。
岔路口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
车里坐着海警支队的三个便衣。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
计价器停在 92。
三个月后。
我坐在新的办公室里签了一份租赁合同,把城郊那间仓库转租给了一家做调味品的正规公司,年租金三十六万。
郭磊的离婚协议书是快递寄过来的,他在里面夹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八个字:“你太狠了,一点没留。”
我没回复。
他在外面的“表妹”卷了朱建国那批货的尾款跑了,他一分钱没分到,还背上了涉嫌走私的连带责任。我婆婆来公司闹过三次,第一次带了她妹妹,第二次带了街坊,第三次是我前脚刚进电梯,她后脚就冲进来,拍着我的办公桌喊:“我们郭家的钱呢?”
我把郭磊从公司账上支走的所有款项做成了表格,递给她。
九千二乘以八十七个月,加上三次大额转账,一共八十三万七千二。
“钱在这,你找你儿子要。”
她站在那儿,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我没再见过她。
上个月,马姐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她愿意把郭磊和“表妹”当初密谋的聊天记录全盘交出来,只求一个不追究她持刀胁迫的谅解书。我让律师回复她三个字:走流程。
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我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新买的,不是什么好茶,四十块一罐的口粮茶,但喝进嘴里是干净的。没人往里头掺东西的那种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账户到账,三十六万整。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拿起茶杯,发现手稳稳当当的,一点没抖。
那种日子我过了七年,往后一天都不会再过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愚蠢,不是信了郭磊,是以为忍忍就能过去。
钱追回来了,人我送进去了,剩下的路我自己的。
我做对了吗?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