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省长当秘书,对外只说会开车,老婆非拽我去同学会,门一开,主座上坐着那个被我亲手拒掉项目的县委书记

“贵港这几天的天气跟下火一样,柏油路都晒得冒油,我蹲在院子里拿水管冲那辆老捷达,水溅到地上滋啦一声就起一层白气。 车是2008年买的,1.6排量,跑了二十三万公里,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半年我也没去修,能开就行,代步工具而已。 媳妇李红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白衬衫,领子浆得硬挺,递过来的时候说,晚上六点,万豪三楼,别穿你那件领子都磨起毛的夹克去。 我接过来,嗯了一声,继续拿抹布擦车玻璃。 她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 她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水顺着车顶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隔壁院子那条大黄狗热得舌头伸老长,趴在地上喘气。 我关了水龙头,把抹布扔桶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同学会这事是上个礼拜定的,李红梅高中同学二十年聚会,她跟我提的时候没说让我去,后来她一个在贵港开建材厂的同学打电话来说,班长特意点名,要带家属,说大家这么多年没见,热闹热闹。 李红梅接完电话问我,你去不去。 我说随便。 她说那就去吧,正好你开车,我可以喝两杯。 我没再说什么,去就去吧,反正周六也没什么事。 她问我要不要买身新衣服,我说不用,又不是没见过。 她没再坚持,但今天还是把这件白衬衫给我翻出来了,袖子上的扣子重新缝过,针脚细密,是她昨天晚上在台灯下缝的。 下午五点半,我换了衣服,把车打着火,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制冷效果一般,车里跟蒸笼似的。 李红梅坐副驾,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擦了口红,身上有股桂花香味。 她平时不怎么打扮,今天是特意捯饬了。 她看了看我,说走吧。 我挂了挡,车往市区方向开。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同学打来的,问她到哪儿了,她笑着说快了快了,语气比跟我说话的时候热络得多。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路边芒果树上的果还没熟,青绿青绿的。 她忽然说,我那个同学赵海波,你还记得吧。 我说不记得。 她说就那个坐你后桌的,个子挺高,学习不怎么样,后来考了公务员那个。 我想了想说没印象。 她说你记性是真不行,人家现在混得不错,在县政府。 我没接话,车拐上中山路,前面堵了一长串,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电瓶车和汽车挤在一块,喇叭声此起彼伏。 到万豪酒店的时候六点过十分,停车场里车停得满满当当,我转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位置,倒进去的时候后视镜蹭了一下旁边的绿化带树枝,李红梅皱了下眉,没说话。 进了大厅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本地画家画的荷花图,开得艳俗。 李红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她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接。 走到888包厢门口,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杂,还有倒茶的动静。 李红梅推开门,一股烟味和菜香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大圆桌上坐了十几个人,正对门的主座上坐着个男的,穿深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看手机。 旁边有人招呼李红梅,哎哟红梅来了,快坐快坐。 李红梅笑着往里走,我跟着她,目光自然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座上那个人脸上。 他正好抬起头,跟我对视上。 包厢里聊天的声音还在继续,筷子碰碗的动静也没停,但那一瞬间,我觉得屋里空调打得太低了,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那张脸我认得,这张脸我在红头文件上见过,在省委大院四楼会议室的主席台上见过,在他下来调研时前呼后拥的人群中间见过。 他叫彭建明,清水县县委书记,三个月前他带人到省里来汇报一个生态旅游项目,需要发改委立项批文和财政配套资金,整个项目打包报上来,预算两个多亿。 我当时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二处,负责协调对接这件事。 彭建明带了一整套材料,规划书做得很漂亮,还请了省规划设计院的专家过来站台,汇报那天他在会上讲了四十分钟,数据详实,愿景动人,说要振兴清水县的乡村旅游,带动周边三个乡镇脱贫致富。 处长让我先审材料,我熬了两个晚上,把规划书从头看到尾,又调了清水县过去三年的财政数据和旅游客流数据做比对,发现几个问题。 第一,项目规划用地涉及基本农田保护区,调整手续不完备;第二,配套资金里地方财政承诺的占比太高,以清水县目前的财力根本兜不住,一旦开工就是半拉子工程;第三,客流预测模型用的是全省平均增长率,但清水县那几个乡镇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交通配套为零。 我把意见写成报告,附上数据来源和红头文件编号,递了上去。 后来这件事被搁置了,处长在处务会上表扬我做事扎实,说年轻同志把关就是要严。 再后来我听说彭建明找了关系想往上捅,但审计那边算了笔账,觉得风险太大,最后不了了之。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见到他。 彭建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认出来了,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往下压了压,但又硬扯出一个笑来。 他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来了啊。 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旁边的人没听出什么异样,还在招呼我和李红梅入座,李红梅已经跟几个女同学聊上了,笑着说哎呀你家闺女都上大学了时间真快。 我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正好在彭建明斜对面。 桌上的转盘停了一下,上面摆着白切鸡、扣肉、清蒸鲈鱼,中间一盆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 有人给我倒了杯茶,我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 彭建明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一个男的赶紧递打火机上去,火苗凑到烟头,彭建明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他说,李红梅,你老公在哪儿高就。 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 李红梅正跟人说话,没听清,转过来问我,啊? 我说,司机。 彭建明弹了下烟灰,笑了笑,说,开车好啊,稳当。 旁边有人接话,说现在司机工资也不低,一个月怎么也得四五千吧。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块白切鸡,蘸了点姜葱油,塞嘴里嚼。 鸡皮滑嫩,但肉有点柴。 李红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但当着这么多人她没说出来。 她跟那几个女同学聊孩子聊房子,笑声一阵一阵的。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大虾进来,说这是彭书记专门交代加的,澳洲龙虾,空运来的。 彭建明摆摆手说别叫书记,今天大家都是同学,叫我建明就行。 桌上的人笑起来,有人起哄说就是就是,老同学聚会不谈官职。 但大家倒酒的时候还是先往他那边递,他面前那杯茅台是满的,别人敬酒他端起来抿一下,放下。 我在旁边默默吃菜,肋骨那根骨头吐在碟子里,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的,是贵港一中的老师,姓刘,跟我聊了两句,问我在哪个单位开车,我说给政府开车。 他哦了一声,说那不错,稳定。 我说还行,就是早起晚归的,有时候领导加班得等着。 他点点头说都不容易。 李红梅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老同学们,我敬大家一杯,这么多年没见,大家还都惦记着我。 她脸上泛着红晕,连着喝了两杯啤酒,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亮堂。 她同学王丽在旁边说红梅你老公真老实,坐那一句话都不说,你平时在家是不是欺负人家。 李红梅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笑着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彭建明这时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说,司机师傅姓什么来着。 我说姓吴。 他说吴师傅,开车累不累。 我说还行。 他说平时给哪个领导开。 我说这个不方便说。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见上面是一条微信,备注是“张处”,内容没看清,但那个张处我知道,是发改委规划处的副处长。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议唱歌,说旁边KTV订了包间。 李红梅也来了兴致,说行啊好久没唱了。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我落在最后面,彭建明也坐着没动,他灭了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按得死死的。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吴秘书,别来无恙。 他叫我吴秘书。 那三个字咬得很准。 我没说话,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他说那天在省里,你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扎实。 我说那是我的工作。 他说工作没错,但你不知道那个项目对我多重要,我任期就剩两年了,总得留下点东西。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这么干。 我说我是按规矩办事。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说规矩,你在省里待久了,说话都是这个调调。 我说彭书记,你那个项目的事儿翻篇了,今天不谈工作。 他说对,不谈工作,今天同学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说吴秘书,将来有什么事用得着兄弟的,说一声。 我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回头说,那辆破捷达是你的吧,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了,洗得挺干净。 我说代步而已。 他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我站在包厢里,空调嗡嗡响,桌上杯盘狼藉,那只澳龙的壳还堆在盘子里,红艳艳的。 李红梅折返回来找我,她说你站这儿干嘛,走啊。 我说来了。 她把包挎好,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菜不对胃口。 我说没有,吃多了撑的。 她没再说什么,挽着我胳膊往外走,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点花。 电梯里挤了好几个人,彭建明在最里面,跟另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红梅站在我前面,她的碎花裙裙摆蹭着我裤腿,桂花香味混着电梯里的香水味和酒味,闷得我有点头晕。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家往外走,彭建明走在最前面,有人问他车停哪儿了,他说喝了酒叫代驾。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捷达车门,里面的热气还没散尽,坐进去的时候后座皮套烫大腿。 李红梅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她说你刚才在包厢里是不是跟彭建明说话了,我看你们俩坐最后。 我说随便聊了两句。 她说他是不是县委书记,刚才王丽跟我说的。 我说好像是。 她说人家那么大的官,你也不跟人多说两句,端什么架子。 我没吭声,拧钥匙打火,发动机突突了两声才着。 李红梅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就是个死脑筋,人家彭建明在县上是一把手,你跟他搞好关系,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能找找人。 我挂了倒挡,车往后倒,倒车雷达嘀嘀嘀响。 我说我跟他说不上话,人家是书记,我就是个开车的。 李红梅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不说话了。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路灯昏黄黄的,路两边的烧烤摊子冒着烟,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李红梅看着窗外,说赵海波刚才跟我说,他明年可能要提副科。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人家赵海波当初学习还不如你呢,现在都副科了,你给人开了半辈子车,你就没点想法。 我说我能有什么想法。 她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爸的,去考个公务员,现在起码也是个科级。 我说当年的事儿就别提了,都过去二十年了。 她说二十年怎么了,二十年就不能说了,你今年四十六,再不开窍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接话,握着方向盘,前面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车停稳,旁边的电瓶车载着个外卖员,风风火火地抢在黄灯最后一秒冲过去,后座箱子上的logo在路灯下一闪。 我想起白天蹲在院里洗车的时候,隔壁老王隔着墙问我,老吴,你这车还不换,开出去不嫌丢人。 我说丢什么人,能开就行。 老王说你现在跑那个滴滴能赚几个钱,一天流水刨去油钱也就剩个百八十的。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不跑滴滴,我就每天开车上下班,李红梅以为我在跑网约车,一个月交给她三千块,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加油买烟。 她要知道我一个月拿的是四千八百块的工资加八百块餐补,还天天在她面前说跑车辛苦,估计能跟我吵翻天。 但这事儿不能说,说了她更得逼我去找门路。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院里那条大黄狗已经睡了,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我锁了车门,李红梅先进屋,拖鞋啪嗒啪嗒响,她开了客厅的灯,坐下来喝水。 我在门口蹲下来解鞋带,听到她忽然说,你今天在酒桌上那个样子,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没回头,说我就是那个样子。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话多,爱笑。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变了也好,变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听出她话里带着气,系好鞋带站起来,走进客厅,她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本地台正在播新闻,画面里是领导开会的镜头,话筒上印着地方台标。 我看了两眼,坐在旁边椅子上,点了根烟。 李红梅说你能不能少抽点,屋里都是味。 我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 她说今天吃饭花了多少钱,我转给王丽。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转了两百,应该差不多。 她说完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是她刷牙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三十六度。 我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沙沙的。 卫生间门开了,李红梅出来,头发放下来了,脸上抹了晚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说你不睡。 我说一会儿。 她说你明天不出车了。 我说下午有个预约。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窄窄的一条。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是条短信,话费余额提醒,还剩十六块三。 我按灭了屏幕,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白蒙蒙的光照在院子里那辆捷达上,车顶还有白天洗车没擦干的水印子,一摊一摊的。 我忽然想起彭建明拍我肩膀那只手,手指上有烟渍,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说的那句话,将来有什么事用得着兄弟的,说一声。 这话我从上班第一天就学会了,听很多人说过,但真正能用得着的时候,你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是关机就是占线。 这个道理我用了二十年才明白,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你再去敲,敲破手也敲不开。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混着湿热的夜气。 屋里传来李红梅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明天还得早起,下午有个客人要从南宁过来,包车去桂平,一趟活儿二百六,跑完回来加满油还能剩一百出头。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像那辆捷达一样,虽然老了旧了,发动机抖得厉害,但好歹还能跑,还能把一家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至于那些坐在主座上的人,那些你得罪过或者没得罪过的体面人,他们有你没有的路子,有你没有的背景,甚至有你一辈子都摸不着的门道。 但你不用去羡慕,也不用去巴结。 你开你的车,过你的日子,干干净净的,比什么都强。 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头,我甩了甩手,把烟头扔进旁边的雨水篦子里,站起来回了屋。 月光底下那辆捷达安安静静趴着,车身上的水痕干了,留下几道灰白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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