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周明远坐在后排,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郭大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周市长,我……”
“别说话,好好开车。”
周明远的声音不大,却让郭大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郭大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周明远还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
可郭大海知道,周市长这是在给他留面子。
他跟了周明远十二年,从周明远还是副县长的时候就跟着。
那时候周明远刚调到县里,人生地不熟,是小车班的老人都不愿意接的差事。
郭大海记得很清楚,那天办公室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老郭啊,你去给周副县长开车吧。
他当时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都说新来的领导不好伺候,谁知道是个什么脾气。
结果第一天上班,周明远上车第一句话就是:“师傅贵姓?”
郭大海愣了一下,说姓郭。
周明远点点头,说郭师傅,以后辛苦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郭大海心里踏实了大半。
后来周明远从副县长升到县长,又从县长升到副市长,再到现在的市长。
十二年,换了三个地方,郭大海一直跟着。
有人说他是周明远的心腹,也有人私下叫他“市长身边的影子”。
郭大海从不解释,也不张扬。
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就是个开车的。
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市政府大院,把车擦得锃亮,油箱加满,空调提前打开。
周明远上车的时候,车里永远是合适的温度。
十二年来,郭大海从来没迟到过一次,也从没出过任何安全事故。
周明远的行程他烂熟于心,什么时间开会,什么时间下乡,什么时间接待客人。
他甚至能从周明远上车时的表情判断出今天的会是顺利还是不顺利。
有时候周明远心情不好,上车不说话,郭大海就安安静静开车,连收音机都不开。
有时候周明远兴致好,会跟他聊几句家常,问问孩子学习怎么样,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
郭大海每次都如实回答,不多说,也不少说。
他知道分寸。
可今天,他实在绷不住了。
车子拐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郭大海的手都在抖。
他把车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熄了火,拉上手刹。
周明远合上文件,准备下车。
“周市长。”
郭大海叫住了他。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在停车后主动叫住周明远。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郭大海深吸一口气,伸手拔下车钥匙,转过身,把钥匙放在了中控台上。
钥匙碰到塑料面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意思?”周明远皱起眉头。
“周市长,我……我想辞职。”
郭大海低着头,不敢看周明远的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明远没说话,也没去拿那把钥匙。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郭大海的后脑勺。
“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
郭大海咬了咬牙,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女儿郭婷婷今年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郭婷婷高兴得在家里蹦了起来。
三百多人报名,只招一个,她考了第一名。
面试的时候,郭大海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郭婷婷回来,脸上带着笑,说爸,面试也过了,综合成绩第一。
郭大海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是个开车的。
老婆孙红梅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两口子省吃俭用供女儿上大学,就是想让孩子有个好前程。
郭婷婷也争气,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好,从来不用他们操心。
大学四年,年年拿奖学金,毕业的时候还评上了优秀毕业生。
考公务员这事,郭大海本来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现在考公的人太多了,一个岗位几百个人抢,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
可郭婷婷就是考上了。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
郭大海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那几天,他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
孙红梅更是逢人就说,我们家婷婷考上公务员了。
可高兴了没几天,公示名单出来了。
没有郭婷婷的名字。
郭大海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还是没有。
他打电话给郭婷婷,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女儿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爸,我没考上。”
“怎么会呢?你不是考了第一吗?”
“我也不知道,公示名单上没有我。”
郭大海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明白,明明考了第一,怎么就没了?
孙红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去问问啊,找找人啊,你不是给市长开车吗?
郭大海摇摇头。
他不想给周明远添麻烦。
这么多年,周明远对他不错,逢年过节还经常给他发红包,家里有什么事也会帮忙。
可他从来不主动开口求周明远办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个开车的。
人家周市长对他好,那是人家仁义。
他不能蹬鼻子上脸。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女儿的前途。
郭大海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辞职。
他想的是,自己不干了,就不算打着周市长的旗号去办事了。
到时候自己去找人社局,去信访办,就算跪在那里也要把事情问清楚。
“我问你,到底什么事?”
周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郭大海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明远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市长,我闺女……考公被人挤了。”
话说出来,郭大海的眼眶就红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考公?考什么公?”
“公务员,市里的岗位,她考了第一,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可公示名单上没有她。”
郭大海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拿起中控台上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闺女叫什么?”
“郭婷婷。”
“多大?”
“二十二,今年刚毕业。”
“学的什么专业?”
“行政管理。”
周明远点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
“就因为这个,你要辞职?”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叹了口气,把钥匙放回中控台上。
“老郭,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周明远重复了一遍,“十二年,你第一次跟我开口,就是要辞职?”
郭大海低着头,不说话。
“你觉得,你辞职了,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我……”
“糊涂!”周明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辞职了有什么用?你闺女的名额能回来吗?你能找到谁?你认识谁?”
郭大海被吼得愣住了。
十二年来,周明远从来没对他发过火。
“把钥匙拿着。”
周明远指了指中控台上的钥匙。
郭大海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起来。
“开车,去城北区政府。”
“啊?”
“我说,开车,去城北区政府。”
周明远说完,重新靠回座椅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郭大海发动了车,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子开出市政府大院,往城北区的方向驶去。
路上,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赵国庆吗?我是周明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周市长,您找我?”
“你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周市长您有什么指示?”
“我二十分钟后到你那里,有个事问你。”
“好的好的,我等着您。”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郭大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市长,这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你闺女考了第一,凭什么不录?这事要是真的,那就是违纪违规,我作为市长,不该管?”
郭大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车子很快就到了城北区政府。
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立马敬了个礼,栏杆抬了起来。
郭大海把车停在大楼门口,周明远下了车。
“你在这等着。”
周明远说完,大步走进了大楼。
郭大海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周市长这是要替他出头了。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周明远从楼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正是城北区区长赵国庆。
两人走到车边,周明远拉开车门。
“老郭,你下来。”
郭大海赶紧下车。
“赵区长,这是郭大海,我的司机。他闺女叫郭婷婷,今年报考了你们区里的公务员岗位,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但公示名单上没有她。”
周明远顿了顿,看着赵国庆。
“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国庆的脸色变了变。
“周市长,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应该是人社局那边在操作。”
“那你现在就打电话,让人社局的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好好,我这就打。”
赵国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钱局长吗?你现在马上去市政府,周市长要见你。”
挂了电话,赵国庆赔着笑脸说:“周市长,要不咱们先去办公室坐坐?”
“不了,我在车上等他。”
周明远说完,上了车。
郭大海也跟着上了驾驶座。
车子开出城北区政府,往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周明远都没说话。
郭大海也不敢开口,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回到市政府大院,周明远下了车,回头看了郭大海一眼。
“老郭,你今天别回去了,在我办公室等着。”
“周市长,这……”
“别废话,跟我来。”
郭大海只好跟着周明远进了办公楼。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
郭大海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送文件或者接人,从来没有坐下来待过。
今天,周明远让他坐在沙发上,还让秘书倒了杯茶。
郭大海端着茶杯,心里忐忑不安。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微胖,头顶有点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周市长,您找我?”
来人正是市人社局副局长钱德胜。
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钱德胜坐下,看了看沙发上的郭大海,眼神里带着疑惑。
“钱局长,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市长您说。”
“今年城北区公务员招录,有一个岗位,报考人数三百二十二人,最后综合成绩第一名的考生,叫郭婷婷。这个人,你知道吧?”
钱德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周市长,这个……具体的招录工作不是我经手的,我得回去查一下。”
“那你现在就查。”
周明远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推到钱德胜面前。
“打电话,让你的手下查。”
钱德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李,你帮我查一下今年城北区公务员招录的情况,有个叫郭婷婷的考生,看看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钱德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钱德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周市长,查到了。这个郭婷婷确实是综合成绩第一,但是……但是在政审环节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她的档案里有一份材料不符合要求,所以被刷下来了。”
“什么材料?”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实习鉴定表有问题。”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钱德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郭大海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女儿的材料绝对没问题。
那些东西都是他亲手陪女儿准备的,一样一样核对过的。
“钱局长,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什么材料?”
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钱德胜的额头开始冒汗。
“周市长,我真的不太清楚,都是下面的人在操作,我回去一定好好查,给您一个交代。”
“不用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话筒。
“我现在就让纪检组去查。”
钱德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市长,这……这事没必要惊动纪检组吧?可能就是个小误会,我回去核实一下,明天就能解决。”
“误会?”周明远冷笑了一声,“一个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的考生,因为一份所谓的材料就被刷了,这叫误会?”
钱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明远按下座机上的免提键,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让纪检组的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钱德胜。
“钱局长,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钱德胜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周市长,我……我说实话。”
“说吧。”
“这个岗位……其实早就定了人。”
郭大海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定了谁?”
“是……是赵区长的外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郭大海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周明远的脸色铁青。
“赵国庆的外甥?”
“是……是的。”
“他考了多少名?”
“他……他没进面试。”
“没进面试?”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没进面试,你们是怎么把人塞进去的?”
钱德胜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
“我们在政审环节做了手脚,找了个借口把第一名刷了,然后把第二名递补上来。”
“第二名是谁?”
“就是……赵区长的外甥。”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啊,真是好啊。”
他拿起座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赵国庆,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赵国庆的声音有些慌张。
“周市长,怎么了?”
“来了再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着钱德胜。
“钱局长,你好大的胆子。”
钱德胜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市长,我也是没办法,赵区长他……他跟我打了招呼,我不能不听啊。”
“不能不听?”周明远冷笑,“你是国家干部,还是赵国庆的家奴?”
钱德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郭大海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这事竟然牵扯到赵国庆。
赵国庆可是周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平时对周明远毕恭毕敬,逢年过节都往周明远家里跑。
原来背地里,竟然是这种人。
过了不到十分钟,赵国庆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一进门,看到钱德胜坐在那里,脸色顿时变了。
“周市长,您找我?”
“赵国庆,我问你,今年城北区公务员招录,你外甥是不是报了名?”
赵国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市长,这个……我外甥确实报了名,但是我没干预过招录工作啊。”
“没干预?”周明远指了指钱德胜,“那他刚才说的,是你跟他打了招呼,让他把你外甥弄进去的,这话是假的?”
赵国庆看向钱德胜,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钱德胜,你别血口喷人啊!”
“赵区长,你不能这样啊,明明是你让我办的,现在怎么能不认账?”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让你办了?”
两个人当着周明远的面吵了起来。
“够了!”
周明远一拍桌子,两个人都闭了嘴。
“你们俩,一个是区长,一个是副局长,在我办公室里像什么样子?”
周明远看着赵国庆。
“赵国庆,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打过招呼?”
赵国庆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你不说是吧?那就让纪检组来查。”
周明远说完,拿起座机话筒。
“周市长!”
赵国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市长,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周明远放下话筒,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国庆。
“你错在哪了?”
“我不该……不该为了我外甥的事打招呼。”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隐瞒实情。”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国庆,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毁了自己,也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赵国庆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起来吧。”
赵国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停职反省,等待组织处理。”
赵国庆的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明远、郭大海和钱德胜三个人。
“钱局长,你也回去等着吧,纪检组会找你谈话的。”
钱德胜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鞠了个躬,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明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郭大海站起来,走到周明远身后。
“周市长,谢谢您。”
“谢什么?”周明远转过身,“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赵区长是您的人,这下……”
“什么人?他是组织的人,不是我的人。”周明远打断了他,“老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闺女的事,我会盯着的。你放心,只要她是真材实料,谁也挤不掉她。”
郭大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周市长,我……”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跟你闺女说,让她准备好入职。”
郭大海使劲点了点头。
从周明远的办公室出来,郭大海觉得天都亮了几分。
他掏出手机,给孙红梅打了个电话。
“喂,红梅,婷婷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周市长出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孙红梅的哭声。
“我就说嘛,我就说跟着周市长没错……”
郭大海挂了电话,站在市政府大院的广场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秋天的天很高,云很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回到小车班,几个同事围了上来。
“老郭,听说你今天请假了?”
“没事吧?”
郭大海笑了笑,说没事。
他没有多说。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从不炫耀自己和周明远的关系。
可今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不是因为女儿的事解决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周明远。
十二年了,他一直以为周明远只是个普通的领导,做事谨慎,不喜欢惹麻烦。
可今天他才发现,周明远骨子里是个有血性的人。
为了一个司机的女儿,他能跟自己的心腹翻脸。
这样的人,值得他跟一辈子。
下午五点多,郭大海接到通知,周明远要下乡调研。
他提前把车开到楼下,把空调打开,把座位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周明远下楼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上了车,他说了一句:“去清河镇。”
郭大海发动了车,往城外开去。
路上,周明远忽然开口。
“老郭,你闺女的事,纪检组已经在查了。估计这两天就有结果。”
“谢谢周市长。”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闺女自己争气。她要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
郭大海笑了。
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行驶,两边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收割的季节快到了。
周明远看着窗外,忽然感慨了一句。
“老郭,你说这人啊,到底图个啥?”
郭大海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说得对,图个心安。”
接下来的两天,郭大海一直在等消息。
第三天上午,周明远的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
“郭师傅,你闺女的录用通知书下来了,让她明天去报到。”
郭大海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真的?”
“真的,周市长让我转告你的。”
挂了电话,郭大海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当天晚上,郭大海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好的。
孙红梅特意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酒。
郭婷婷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
“爸,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要不是你找了周市长,我可能就这样被刷了。”
郭大海摇摇头。
“婷婷,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公道自在人心。你凭本事考的,谁也夺不走。”
郭婷婷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送郭婷婷去报到。
人社局门口,郭婷婷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进去了。”
“去吧。”
郭婷婷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爸,你跟周市长说一声,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他丢脸。”
郭大海笑着摆了摆手。
看着女儿走进大楼,郭大海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给周明远开车的情景。
那时候周明远还是个副县长,他也是个刚入行的司机。
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
他从一个年轻司机变成了老司机,周明远也从副县长变成了市长。
唯一没变的,是那份信任。
回到市政府大院,郭大海把车停好,擦了擦车身。
周明远从楼上下来,看到他正在擦车,笑了一下。
“老郭,你这车擦得比我家镜子还亮。”
郭大海嘿嘿一笑。
“周市长,上车吧。”
周明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今天去哪?”
“去省里开会。”
郭大海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
车子汇入主路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了一句。
“老郭,你闺女的事,算是翻篇了。以后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哎。”
郭大海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方向盘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给周明远开车,值了。
郭婷婷入职后的第三天,郭大海就觉出了不对劲。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孙红梅还没下班,郭婷婷的房间门关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婷婷?”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郭婷婷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爸,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郭大海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知道女儿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婷婷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有时候都晚上八点多了,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
饭也不怎么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孙红梅急了,偷偷跟郭大海说:“你闺女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
郭大海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你这个当爹的,倒是去问问啊!”
“问了她也不说。”
“那你就去找周市长,让他帮忙打个招呼。”
“不行。”郭大海立刻拒绝了,“周市长已经帮了那么大的忙,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孙红梅气得直跺脚,但也拿他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晚上,郭婷婷在饭桌上接了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匆匆扒了几口饭,说单位有事,要出去一趟。
郭大海拦住她。
“这么晚了,什么单位?”
“爸,你别问了。”
“不行,你得跟我说清楚。”
郭婷婷咬着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
“爸,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说我才担心。”
郭婷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单位里的人,都在排挤我。”
郭大海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们说我走后门进来的,说我是靠着关系才进的单位。”
郭婷婷的声音很小,带着委屈。
“一开始只是有人在背后议论,后来就变成当面说了。我桌上的文件经常莫名其妙不见了,开会的时候没人通知我,就连午饭都没人叫我一起去食堂。”
郭大海的手紧紧攥着筷子。
“还有呢?”
“今天下午,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写的材料不行,让我重写。可我明明是按照他给的模板写的,他就是故意刁难我。”
郭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真的好累。每天早上起来都不想上班,一想到要去单位,我就害怕。”
孙红梅在旁边听得心疼,搂着女儿的肩膀。
“乖,咱不干了,妈养你。”
郭婷婷摇摇头。
“我不甘心。我明明是凭本事考上的,凭什么要被他们说三道四?”
郭大海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
“你闺女的事,算是翻篇了。以后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可现在,事情根本没有翻篇。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怎么样,背地里却在使绊子。
郭大海知道,这种事就算去找周明远也没用。
总不能让人家市长天天盯着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吧。
而且,这种事情,越是找人撑腰,反而越会让别人说闲话。
郭大海想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对郭婷婷说:“闺女,从今天开始,爸送你上班。”
郭婷婷愣了一下。
“爸,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送你,我是顺路。反正我要去市政府,正好经过你们单位。”
郭大海说着,拿起车钥匙。
郭婷婷还想拒绝,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郭大海每天早上都绕路送郭婷婷去单位。
晚上下班,他也提前算好时间,去接她。
他不是怕女儿在路上出事,他是想让女儿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身后都有人撑着。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那天下午,郭大海正在小车班休息室喝茶,手机响了。
是郭婷婷打来的。
“爸,你下班了吗?”
“快了,怎么了?”
“你能不能早点来接我?”
郭大海听出女儿的声音不对。
“又怎么了?”
“今天下午,科长在会上点名批评我,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还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考虑让我调岗。”
郭大海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说我上周交的报告数据有误,可那份报告明明是他让我改的,我完全是按照他的意思改的。现在出了问题,他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郭大海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等着,爸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郭大海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开着车就往郭婷婷的单位去了。
到了人社局门口,他看到郭婷婷站在大门旁边的台阶上,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郭婷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爸,我不想干了。”
郭大海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没出息,可是我真的很累。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事。可就算我再小心,他们也能找出毛病来。”
郭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郭大海深吸了一口气。
“婷婷,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考公务员吗?”
郭婷婷愣了一下。
“我记得。”郭大海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大三那年暑假回家,跟我说,爸,我想考公务员。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想为人民服务。”
郭婷婷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还笑话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口气倒不小。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郭大海转过头,看着女儿。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考公务员是这样,现在也不能轻易放弃。”
“可是爸……”
“你听我说完。”郭大海打断了她,“那些人排挤你,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正合了他们的意吗?”
郭婷婷沉默了。
“再说了,你怕什么?你爸我给市长开了十二年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个小喽啰就想把你吓跑,他们也太小看我郭大海的女儿了。”
郭婷婷忍不住笑了出来。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郭大海发动了车,“走,爸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吃饱了才有劲跟他们斗。”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郭大海从后视镜里看到,人社局大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很熟悉。
是钱德胜。
郭大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原来是他。
难怪郭婷婷会被针对,原来是这个老东西在背后搞鬼。
他虽然被处分了,但毕竟还是副局长,想要为难一个新入职的小姑娘,有的是办法。
郭大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郭婷婷。
有些事,女儿不需要知道。
他要自己去解决。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把郭婷婷送到单位后,没有直接回市政府。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钱德胜的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哪位?”
“钱局长,是我,郭大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郭师傅?你找我有事?”
“钱局长,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闺女的事。”
钱德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郭师傅,你闺女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录用通知书都发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钱局长,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兜圈子了。我闺女在单位的日子不好过,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郭师傅,你这话我就不懂了。你闺女在单位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局长,我只是个开车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一个理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钱德胜沉默了一会儿。
“郭师傅,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郭大海说,“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钱局长,我闺女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郭师傅客气了。”
挂了电话,郭大海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通电话没什么用。
钱德胜这种人,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
他不会因为自己一个电话就收手。
果然,没过两天,郭婷婷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郭婷婷被科长叫到办公室,说是有紧急任务。
让她在下班之前整理完过去五年的档案资料。
五年。
整整五年的档案资料。
别说一个下午,就是一个星期都未必能做完。
郭婷婷知道,这是故意的。
可她没办法拒绝。
她咬着牙,一个人在档案室里翻箱倒柜。
到了下班时间,她只整理了一半。
科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冷冷地说:“明天早上我要用,你自己看着办。”
郭婷婷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个人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完。
回到家的时候,郭大海和孙红梅都还没睡。
看到她满脸疲惫的样子,孙红梅心疼得直掉眼泪。
郭大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找周明远。
这种事,就算周明远出面也没用。
人家会说,这是正常工作安排,又不是故意刁难。
可郭大海心里清楚,这就是故意的。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人社局,当面会一会那个科长。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非要跟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过不去。
那天上午,郭大海请了半天假,去了人社局。
他没有提前告诉郭婷婷,直接找到了人事科。
科长姓马,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郭大海敲门进去的时候,马科长正在看报纸。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是郭婷婷的父亲。”
马科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哦,郭师傅啊,你好你好,请坐。”
郭大海没有坐,就站在那里。
“马科长,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我闺女在单位的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小姑娘挺勤快的。”
“是吗?可我听说,你昨天让她一个人整理了五年的档案资料?”
马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郭师傅,那是工作需要。最近上级要来检查,档案必须要整理好。”
“一个下午,整理五年档案,你觉得合理吗?”
“这个……确实有点赶,但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锻炼?”郭大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闺女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多,这叫锻炼?”
马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师傅,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马科长冷笑了一声,“你闺女能进这个单位,靠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郭大海的拳头攥紧了。
“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本事?”马科长嗤笑了一声,“笔试面试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靠着周市长的关系才进来的?不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郭大海气得浑身发抖。
“马科长,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很负责任。”马科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大海,“郭师傅,我劝你一句,别仗着给市长开了几年车,就觉得了不起了。在这个单位,我说了算。”
郭大海盯着马科长,一字一顿地说:“马科长,人在做,天在看。”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郭大海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打来的。
“老郭,你在哪?”
“周市长,我在外面办点事。”
“马上回来,下午有个重要的会。”
“好的,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郭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人社局大楼。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拐角,郭婷婷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听到了父亲和马科长的对话。
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才来的。
那天下午,郭大海开车送周明远去开会。
路上,周明远忽然问他:“老郭,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郭大海愣了一下。
“没有啊。”
“少来。”周明远说,“你跟了我十二年,你心里有事瞒不过我。”
郭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周市长,我闺女在单位,日子不太好过。”
“怎么回事?”
郭大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郭,你怪不怪我?”
“怪你?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没有把事情做干净。”
郭大海摇了摇头。
“周市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郭大海老实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闺女受欺负。”
周明远看着窗外,良久才说了一句话。
“老郭,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更好地往前冲。”
郭大海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郭大海回到家,发现郭婷婷坐在客厅里等他。
“爸,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郭大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你在马科长办公室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操心了。”
郭大海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丫头,说什么呢。你是我闺女,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
郭婷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你放心,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证明给他们看,我郭婷婷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郭大海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也知道,女儿比他想象的坚强。
那天晚上,郭大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周明远白天说的那句话。
“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更好地往前冲。”
他开始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也许,周明远是在暗示他,不要急着跟那些人硬碰硬。
也许,周明远有他自己的计划。
想到这里,郭大海的心安定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照常送郭婷婷去上班。
到了人社局门口,郭婷婷下车前,忽然回过头来。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郭大海点点头。
“有什么事就给爸打电话。”
“嗯。”
看着女儿走进大楼的背影,郭大海忽然觉得,她好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她开始学会面对了。
这让郭大海既骄傲又心酸。
他发动了车,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行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钱德胜。
他正站在路边,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马路,看不清长相。
但从钱德胜恭敬的态度来看,那个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
郭大海多看了两眼,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钱德胜和那个年轻男人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郭大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到市政府,郭大海把车停好,正准备去小车班,周明远的秘书叫住了他。
“郭师傅,周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郭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郭大海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周明远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周市长,您找我?”
“嗯,坐。”
郭大海在沙发上坐下。
周明远放下文件,看着他。
“老郭,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我可能要调走了。”
郭大海愣住了。
“调走?调去哪?”
“省里。”
周明远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才接到通知。”
郭大海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明远在市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两年了,以他的能力和政绩,升迁是早晚的事。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市长,恭喜你。”
“恭喜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郭大海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这边的事还没办完。”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郭,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调我去省里,是让我去当副省长。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可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你怎么办?”
郭大海的鼻子一酸。
“周市长,你不用管我。我一个开车的,到哪都一样。”
“不一样。”周明远转过身,“你跟了我十二年,我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就走。”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跟组织部说了,让他们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我要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周市长,你真的不用……”
“你别说话,听我说。”周明远打断了他,“你闺女的事,我心里有数。那个马科长,还有钱德胜,一个都跑不了。”
郭大海的眼眶红了。
“周市长,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开车,等我消息。”
郭大海从周明远的办公室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周明远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
一个副省长的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为了给他出口气。
郭大海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只是一个开车的。
可周明远把他当兄弟。
那天下午,郭大海开车送周明远下乡。
路上,周明远忽然问他:“老郭,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郭大海愣了一下。
“换工作?我能干啥?我就会开车。”
“我可以给你安排。”
“不用了,周市长。我这辈子,就适合开车。”
周明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行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郭大海看着前方蜿蜒的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方向盘在自己手里,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相信周明远。
就像这十二年来一直相信的那样。
事情是从一个周三的下午开始变化的。
郭大海那天送周明远去省里开会,回来的路上接到孙红梅的电话。
“老郭,你快回来,婷婷出事了。”
郭大海的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出什么事了?”
“她单位的马科长说她挪用公款,现在要让她停职接受调查。”
“什么?挪用公款?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啊,你快回来吧。”
郭大海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别说挪用公款,就是地上捡到一分钱,她都会交给警察。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郭大海赶到人社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冲进办公楼,直奔人事科。
马科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哟,郭师傅来了?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谈谈呢。”
“我闺女呢?”
“在会议室里接受调查呢。”
“她不可能挪用公款!”
“郭师傅,话可不能这么说。”马科长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证据确凿,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什么证据?”
马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吧。”
郭大海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转账记录。
上面显示,三天前,有一笔五万块钱从单位的账户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正是郭婷婷。
“这不可能!”郭大海的手在发抖,“我闺女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郭师傅,转账记录在这里,银行那边也确认过了。你觉得,我们会冤枉她吗?”
郭大海盯着那份转账记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郭婷婷回家说过,马科长让她去银行办一笔业务。
说是单位要对公账户转账,让她去柜台办理。
郭婷婷当时还抱怨说,明明是财务的事,为什么要她去办。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马科长故意让郭婷婷去办这笔业务,然后在转账记录上做手脚。
这样一来,郭婷婷就成了挪用公款的嫌疑人。
“马科长,你可真行啊。”
“郭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秉公办事。”
“秉公办事?”郭大海冷笑了一声,“你让我闺女去办业务,然后在转账记录上动手脚,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郭师傅,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动手脚,你有证据吗?”
郭大海被噎住了。
他没有证据。
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郭师傅,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你闺女找律师吧。这件事,可不是小事。”
马科长说完,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
郭大海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嘣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郭婷婷正被两个人从会议室里带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看到父亲,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
“别怕,有爸在。”
郭大海走过去,想要拉住女儿的手,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对不起,她现在要接受调查,不能跟外界接触。”
“我是她爸!”
“这是规定。”
郭大海看着女儿被带走,心如刀绞。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明远打电话。
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周明远今天去省里开会了,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合适。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人社局大楼。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
郭大海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开车的。
他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周明远。
可现在周明远不在。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可今天实在忍不住。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就像他心里的迷茫。
一根烟抽完,郭大海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自己查清楚这件事。
他不能什么都指望周明远。
他郭大海虽然只是个开车的,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去了银行。
他找到了那天给郭婷婷办业务的柜员。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郭大海,眼神有些闪躲。
“你好,我想问一下,三天前,有个叫郭婷婷的女孩来这里办过一笔转账业务,你还记得吗?”
柜员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不太记得了。”
“你再想想,五万块钱,转到私人账户。”
“先生,我真的不记得了。每天来办业务的人太多了。”
郭大海盯着她的眼睛。
“姑娘,我看你还年轻,有些事,做了是要承担后果的。”
柜员的脸色更白了。
“先生,我真的……”
“你告诉我,那天是谁让你这么办的?”
柜员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郭大海没有再逼她。
他转身走出了银行。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个柜员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背后有人指使。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马科长。
郭大海回到车上,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郭,怎么了?”
“周市长,我闺女出事了。”
郭大海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郭,你先别急。这件事,我来处理。”
“周市长,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闺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郭大海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周明远出手了。
果然,当天下午,事情就有了转机。
郭大海正在小车班擦车,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郭师傅吗?”
“是我,你是?”
“我是省纪委的小刘,周市长让我联系你。”
郭大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同志,你好。”
“郭师傅,你闺女的事,我们已经了解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对了,郭师傅,有个事想问你一下。”
“你说。”
“你认识一个叫钱德胜的人吗?”
郭大海愣了一下。
“认识,他是人社局的副局长。”
“他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前几天我还跟他通过电话。”
“方便说一下你们聊了什么吗?”
郭大海把那天跟钱德胜的通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郭师傅,谢谢你配合。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挂了电话,郭大海的心跳得更快了。
省纪委的人找他,说明事情已经闹大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周明远在背后帮他。
那天晚上,郭大海去医院看望了一个人。
是那个银行的柜员。
他托人打听,知道了那个柜员的下班时间和住址。
他等在小区门口,看到她下班回来,拦住了她。
“姑娘,我想跟你聊聊。”
柜员看到是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打听的。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今天省纪委的人来找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柜员的脸色更白了。
“这件事已经不是小事了。如果你现在不说实话,到时候牵连到你,你可别后悔。”
柜员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说。”
原来,那天马科长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在转账记录上做手脚。
把单位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的记录,改成转到郭婷婷的个人账户。
她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是正常的业务操作。
后来才知道,这是栽赃陷害。
但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有你的把柄?”郭大海问。
柜员点了点头。
“他……他知道我收了客户的好处费。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这件事捅出去。”
郭大海明白了。
马科长利用柜员的把柄,逼她配合演戏。
这样一来,就算将来追查起来,柜员也不敢说出真相。
“姑娘,你把这件事写下来,签上名字。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牵连。”
柜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郭大海拿到那份证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郭婷婷的清白了。
他回到家,孙红梅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老郭,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
郭大海把那份证词递给孙红梅。
孙红梅看完,又哭了起来。
“这帮畜生,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别哭了,明天我就去找周市长。”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来到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挂了电话,周明远问:“怎么样?”
郭大海把那份证词递过去。
周明远看完,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马科长,真是胆大包天。”
“周市长,现在证据有了,能不能把婷婷放出来?”
“不急。”周明远放下证词,“现在放人,太便宜他们了。”
郭大海愣住了。
“周市长,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再蹦跶两天。”周明远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郭大海不明白周明远的用意。
但他相信周明远。
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郭婷婷一直被关在会议室里接受调查。
马科长每天都会派人去问她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
郭婷婷咬死了不承认,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马科长也不急,慢慢耗着。
他以为,只要拖到周明远调走,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他不知道,周明远根本没打算走。
第三天上午,周明远召开了一个会议。
参会的除了几个副市长,还有人社局的几个领导。
钱德胜和马科长也在其中。
会议一开始,周明远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省里调我去任职的事,我已经拒绝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周明远会拒绝副省长的位置。
钱德胜和马科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周明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有些人,以为我走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还在一天,就别想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德胜低着头,不敢看周明远的眼睛。
马科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明远拿出一份文件,“关于人社局职工郭婷婷涉嫌挪用公款的事,我这里有一些新的证据。”
他把那份证词扔在桌子上。
“这是银行柜员的证词,证明是有人指使她篡改了转账记录。”
马科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马科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钱局长。”周明远转向钱德胜,“你以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
钱德胜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
“周市长,我……”
“别叫我周市长。”周明远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停职接受调查。至于最后怎么处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把郭大海叫到办公室。
“老郭,你可以去接你闺女了。”
郭大海的眼眶红了。
“周市长,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
郭大海转身要走,周明远又叫住了他。
“对了,老郭,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饭局?什么饭局?”
“省里来了个人,想见你。”
郭大海愣住了。
“见我?谁要见我?”
“去了你就知道了。”
郭大海心里充满了疑惑。
省里的人,为什么要见他?
他只是一个开车的。
那天下午,郭大海去人社局接了郭婷婷。
郭婷婷瘦了一圈,脸色也很差。
看到父亲,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爸,我好怕。”
“不怕了,都过去了。”
郭大海拍着女儿的后背,心里又酸又疼。
回家的路上,郭婷婷问他:“爸,是周市长帮的忙吗?”
郭大海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好好谢谢周市长。”
“嗯。”
晚上七点,郭大海准时来到周明远指定的饭店。
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
他走进去,周明远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威严。
“老郭,来了。坐。”
郭大海在周明远旁边坐下。
“这位是省里的方主任。”
方主任伸出手,跟郭大海握了握。
“郭师傅,久仰大名。”
郭大海受宠若惊。
“方主任客气了,我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怎么了?开车的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方主任笑着说。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融洽。
吃到一半,方主任忽然说:“郭师傅,我听说你闺女的事了。你受委屈了。”
郭大海愣了一下。
“方主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做得很好。”方主任放下筷子,“现在像你这样正直的人,不多了。”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方主任看着郭大海,“省里缺一个后勤保障方面的负责人,我觉得你很合适。”
郭大海彻底愣住了。
“方主任,我……我就会开车。”
“开车只是一种技能。更重要的是人品。”方主任说,“周市长跟我推荐了你,说你是个可靠的人。”
郭大海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郭,方主任是我的老领导。他那边确实缺人,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郭大海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我闺女……”
“你闺女的事你不用担心。”方主任说,“她已经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人社局的员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为难她了。”
郭大海的眼眶又红了。
“方主任,周市长,我……”
“别哭,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周明远笑着说,“来,喝酒。”
郭大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他的心里,却是暖的。
那顿饭吃到很晚才散场。
方主任走的时候,用力握了握郭大海的手。
“郭师傅,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随时欢迎你来省里找我。”
郭大海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送走方主任,周明远和郭大海站在巷子口。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老郭,你怎么想的?”周明远点了根烟。
“周市长,我不想去省里。”
周明远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会开车。去了省里,反倒给你们添麻烦。”
“你就不想往上走走?”
“不想。”郭大海摇摇头,“我就想安安稳稳地给你开车。”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
“你啊,就是个倔驴。”
郭大海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市长,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
周明远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老郭,你还记得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坐你的车吗?”
“记得。那天你刚从县里调过来,谁也不认识。”
“是啊。”周明远弹了弹烟灰,“那时候我刚到新地方,心里没底。可你上车第一句话,就叫了我一声‘周县长’。那个称呼,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外人。”
郭大海没想到,周明远还记得这些小事。
“后来这些年,不管我调到哪,你都跟着。别人都说你是我的人,可我知道,你不是谁的附庸。你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
周明远停下脚步,看着郭大海。
“老郭,这年头,能做到本分二字的人,不多了。”
郭大海的眼眶有点发热。
“周市长,你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
“行,不说了。走,回去睡觉。”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回各家。
郭大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方主任的话,想着周明远的话。
他知道,周明远是在为他铺路。
可他舍不得走。
不是舍不得这个位置,是舍不得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郭大海照常去接周明远。
周明远上车的时候,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钱德胜和马国强的处理结果。”
郭大海接过来看了看。
钱德胜被撤职,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原单位。
马科长被开除公职,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那个银行柜员呢?”郭大海问。
“写了检查,通报批评。她还年轻,给个教训就行了。”
郭大海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他满意了。
“对了,你闺女今天正式复工了。”周明远又说,“马国强走了之后,人事科暂时由副科长主持工作。那个副科长我了解过,是个正直的人。”
郭大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发动了车,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婷婷发来的消息。
“爸,我上班了。一切顺利,你放心。”
郭大海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郭婷婷在单位渐渐站稳了脚跟。
新来的代理科长对她很照顾,同事们也不再排挤她。
她开始真正融入这个集体。
郭大海每天接送周明远上下班,偶尔下乡调研,偶尔开会出差。
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周明远变得更忙了。
他似乎在赶时间,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郭大海知道,周明远虽然拒绝了省里的调令,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终究是要走的。
果然,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周明远在车上跟他说了一件事。
“老郭,省里又来通知了。”
郭大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嗯。下个月初上任。”
郭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恭喜你,周市长。”
“恭喜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升官。”
“不一样。这次是副省长,是真正的大官了。”
周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
郭大海忽然觉得,这条开了十二年的路,今天格外短。
“老郭,我走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开车呗。小车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领导。”
“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
“不用。”郭大海摇摇头,“我这人,随遇而安。”
周明远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郭大海的脾气,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明远开始交接工作,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
郭大海依然每天按时接送,风雨无阻。
有一天晚上,周明远应酬回来,坐在车上,忽然说了一句。
“老郭,找个地方停一下,我想走走。”
郭大海把车停在江边的一个停车场。
两人沿着江堤散步,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老郭,你跟了我十二年,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觉得我这个市长当得怎么样?”
郭大海想了想,说:“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
“真的挺好的。”郭大海认真地说,“你是个好官。”
周明远笑了。
“好官?什么叫好官?”
“就是不欺负老百姓的官。”
周明远停下脚步,看着郭大海。
“老郭,你这话,比任何表彰都让我高兴。”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
“老郭,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求我办事。”
郭大海愣了一下。
“这十二年,你从来没跟我开过口。哪怕是你闺女考公被人挤了,你第一反应也是辞职,而不是来找我。”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
“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开口,我一定会帮。”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开口。”郭大海说,“我不能让你为难。”
周明远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老郭,你这个人啊……”
“行了,别煽情了。”郭大海摆摆手,“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
周明远笑了,笑得很畅快。
“对,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
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周明远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郭大海最后一次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送周明远去省里报到。
车上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省政府门口,周明远下了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看郭大海。
“老郭,保重。”
“你也是。”
周明远伸出手,郭大海握住了。
两只粗糙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周明远转身,走进了省政府的大门。
郭大海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
后视镜里,那扇大门越来越远。
郭大海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周明远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头发还没有白。
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市长,祝你前程似锦。”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回了两个字:“谢谢。”
郭大海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收起手机,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来时的路驶去。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谁的专职司机了。
但他也知道,这十二年,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