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年会选在郊区那家温泉度假酒店,大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财务总监在台上举着香槟喊:“今年咱们人均年终奖36万! ”底下掌声雷动,我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工资条,960元。
没看错,九百六十块,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
旁边工位的小张凑过来瞄了一眼,没说话,把他那张条子往兜里塞了塞,我瞥见上面是108000。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海外工厂的远程运维,就我一个人盯着。
那边和国内时差六个小时,我每天凌晨两点爬起来处理系统告警,早上七点再接着上白班。
七年,我没请过一次年假。
女儿肺炎住院那回,我在医院走廊抱着笔记本连热点,护士瞪了我三回。
年会散场的时候,总裁陈总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周,海外那块你辛苦,我心里有数。 ”他领带是新的,爱马仕,我认得那个橘色盒子,上个月他老婆在朋友圈晒过。
我说:“陈总,960块,是不是算错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那是财务那边统一标准,你那个岗位职级低,我回头问问。 ”他扭头就跟旁边人碰杯去了。
我没辞职。
辞职就输了。
我照常上班,只是从那天起,六点整,关电脑,走人。
以前我都是熬到晚上九点,等海外那边午休结束把当天的故障都处理完才走。
现在,六点一到,我拎包出门,手机静音。
系统告警邮件堆成山,我不点开。
第一天,海外工厂夜班主管打电话来,说传送带传感器报错。
我说:“找国内值班的。 ”他说:“值班的说这块归你。 ”我说:“我下班了。 ”挂了。
第二天,他们自己重启了设备,撑过去了。
第三天,仓库扫码系统卡死,货出不去。
邮件抄送了我,我没回。
夜里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十几回,我翻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第四天,陈总在走廊碰见我,脸色不太好看:“老周,海外那边你盯紧点,最近小问题多。 ”我说:“陈总,我职级低,怕处理错了担责任。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第五天,国内技术部的人试着接手,发现我的系统权限根本没交出去,他们进不去后台。
半夜,陈总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周工,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六天,腊月二十九。
早上八点,我端着豆浆进办公室,就听见运营总监在吼:“海外工厂全线停机! 四条生产线全趴了! 德国那边的备件商放假了,修不了! ”整个楼层鸦雀无声,只有打印机在嘎吱嘎吱吐纸。
陈总冲出来,衬衫领子歪的,眼睛通红。
他看见我,三步并两步过来,声音都是抖的:“老周,海外系统崩了,你以前怎么处理的? 赶紧! ”我慢慢把豆浆放下,说:“陈总,我职级低,960块的岗位,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 ”
他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财务总监小声说:“损失核算出来了,停机一小时损失一百四十五万,现在已经停了六个小时,加上违约金,初步估算八千七百万。 ”陈总腿一软,手撑在我工位隔板上,指节发白。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以前……以前是谁在处理? ”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技术部的小刘后来偷偷告诉我,其实系统没大毛病,就是一个参数阈值设错了,报警被自动忽略了。
以前我每天凌晨都会手动校准一遍,六年,两千多个凌晨,没断过。
那个参数,只有我知道怎么调。
下午,陈总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他的那杯一口没动,茶叶还浮在水面上。
他说:“老周,年终奖的事,是财务那边搞错了,我给你补。 ”我说:“陈总,960块,我认。 我就想知道,这七年,我在你眼里值多少钱?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等他的答案。
我把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份文件,是海外工厂系统的手动校准日志,我整理了七年的数据,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参数。
我说:“这是给接手的人用的,算是我最后一点职业良心。 ”
他愣住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出门。
走廊里碰到小张,他手里拿着刚批下来的年假单,要去三亚。
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说:“周哥,其实……那天年会,我看见你工资条了。 我跟财务那边的人吃过饭,他们说,你的年终奖名额,被陈总的小舅子顶了。 那个人今年刚入职,职级跟你一样。 ”
我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是猎头的电话,说有个外企在招运维主管,薪资翻三倍,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 但我有个条件,加班得给加班费,按分钟算。 ”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女儿爱吃清蒸的。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物业在挂灯笼,红彤彤的,快过年了。
晚上,我打开电脑,把以前凌晨两点爬起来记录的那些故障日志打包,存进一个文件夹。
七年,三千多条记录,每一条都写着“已处理”。
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屏幕弹出提示:确定要永久删除吗?
我按了回车。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是别人把你的命当草,你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你忍让的时候,他们觉得你廉价;你站直了,他们才开始算你值多少钱。
可惜,算盘打得太晚了。